凡煙小說

第34章

關燈
迎著崔進之的刀光, 沈孝絲毫不懼。

可沈孝不懼, 不代表別人不懼。兵丁只是運糧的,又不是來打架的, 見到刀光劍影,登時就再不敢動。

崔進之徑直從馬上跳了下來,他身後的二十個親兵也下了馬。刀鋒鋥亮, 指著呆若木雞的兵丁。

崔進之走到一輛運糧車上, 一把將守在一旁的兵丁掀開,窄刀一揚,直直插進了糧袋裏。接著他猛然拔刀, 糧食從口子裏嘩啦啦地流出來,就仿佛鮮血從身體中流出來一樣。

“本官的刀沒長眼,誰再敢亂動,下一次捅的就不是糧袋了!”

五百兵丁聞言, 仿佛被下了蠱一般,所有動作都凝住了,就連呼吸都停了片刻。

這可是崔國公的嫡子, 血脈裏流淌的是縱橫沙場、殺人如麻的種子。沒有人敢動。

崔進之見狀,擡眼望向高階上的沈孝, 冷笑了一聲。

就帶這麽些連刀都拿不穩的東西,就敢在他手底下搶糧?

當他崔進之是念佛的!

高階上沈孝站著, 半晌一動不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崔進之。就在崔進之以為他也被嚇到了的時候,沈孝忽然一掀袍角。

他邁步走下了臺階, 來到了崔進之面前。

“下官動了,崔大人,你要殺了我嗎?”

瘦削的一張臉毫無表情,沒有顯出一點懼色。

崔進之一楞,握刀的手便是一緊。

他沒有想到沈孝竟然這樣有膽色。

沈孝見狀冷笑了一聲,“崔大人,你既然不敢殺我,還請讓路,別擋了下官運糧的道!”

說著沈孝手一揮,揚聲命令,“繼續運糧。”

那五百個兵丁方才還呆若木雞,這會兒見沈大人竟如此有膽色,且崔大人也不敢動他,膽子大了,一個個也都活泛了過來,裝糧的裝糧,推車的推車。

二十個親兵握著窄刀,卻不知道要不要阻止他們。親兵猶疑著看向崔進之。

崔進之臉色鐵青。

好你個沈孝!

崔進之咬牙冷道,“沈孝,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現在就讓你手下的人把糧食送回莊子裏去,今夜所有的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沈孝聞言不說話,只是冷笑了一聲。

火把映照在他瘦削的臉上,透出股寧為玉碎的狠厲。

崔進之見狀,聲音愈發冷了,“沈孝,我最後問你一次,今夜這糧你是一定要搶?”

“一定要搶。”

“哪怕如此,你都要搶?”

崔進之擡起手中窄刀,直直地抵在沈孝心口,將他深青色的官袍微微戳進去一個凹陷。

沈孝再動一下,刀鋒就能劃破衣裳,刺入他的心口。

方才得了膽氣的五百兵丁見狀,立刻倒抽了一口涼氣,再也不敢動彈了。生怕自己再動彈一下,下一個被刀指著的人就是自己。

沈孝垂眼,看著自己胸前的窄刀。刀鋒泛著銀芒,刺進他眼睛裏。

他忽然擡起了手,慢慢地夾住窄刀尖端,往上移去。

他將崔進之的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沈孝擡眼,對崔進之笑得冷酷。

“哪怕如此,我都要搶。”

崔進之握刀的手驟然抖了一下,旋即被他握得更緊。

他從來沒有見過沈孝這樣不要命的人!

沈孝毫無懼色地直視崔進之,“崔侍郎,你有兩個選擇:要麽你要了我的命,要麽……我要了你的糧!”

一輛輕便馬車疾馳在鄉間道路上,速度快得揚起了一陣煙塵,可駕車的人猶嫌不夠,馬鞭狠狠往馬兒身上抽去。

駕車的竟是兩匹大宛良馬!脖子上留下的汗都是血紅色的。

這樣的馬放在軍中都是最精良的戰馬,此時竟然套上了韁繩,用來拉車。

馬兒吃了馬鞭,身體一痛,瘋了一樣地向前疾馳。

鄉間道路不平整,馬又跑得飛快,顛簸地車內人連坐都坐不穩。

李述伸手緊緊握著窗棱,來不及感受顛簸,滿心都是焦灼。

是她的錯,她沒想到田莊管事慌亂無措之下,竟然去叫了崔進之。

崔進之帶了多少兵過去?他將沈孝的糧食重新搶回去怎麽辦?

又或者,沈孝不敢和崔進之正面抗衡,直接軟了膝蓋怎麽辦?

若是如此……若是如此,她的一切謀劃就白費了,接下來的事情也是空談!

征糧這件事廢了,她給父皇的承諾落了空,父皇會對她失望;而且……她再想從太子處全身而退,也找不到這麽好的機會了!

李述攥緊了手。

沈孝啊沈孝,你可千萬要硬氣一點,跟崔進之抗衡地久一點。

只要等著她到場,她就一定能阻止崔進之,讓沈孝帶著糧食安穩地離開。

“再快一點!”

公主的命令從車內傳來,車夫狠狠揚了一鞭子,馬兒又一次嘶鳴,以更快的速度向前沖去。

……

“公主,快到了!”

李述聞言透過車窗向外看去,濃如墨色的夜裏,田莊前有無數火把,仿佛要將夜色燒出個窟窿。

無數個靜站的人影裏,李述看到崔進之的刀泛著銀芒,正架在沈孝的脖子上。

馬兒嘶鳴,車夫以鞭子驅趕兵丁,一路沖進了人群中。

不待車馬挺穩,李述掀開簾子就跳了下來。

“住手!”

她太急了,跳下車的時候將腳都崴到了,可李述感覺不到疼,她直奔崔進之而來,站在了沈孝面前。

刀鋒映照著她那張素白的臉,眉長目冷,她站在沈孝身前,替他擋著鋒芒。

“崔進之,你瘋了?!”

他竟然想殺人?

崔進之沒想到李述忽然來了,他還來不及反應,就見她一路沖了過來,然後直直地擋在了沈孝面前。

她同沈孝站在同一個陣線上,同他對峙。

崔進之的怒意陡然而起,他揚聲斥道,“李述,你讓開!”

他握刀的手一動,刀鋒貼近了沈孝的脖頸,瞬間就劃破了皮膚。

李述驟然轉頭,見鮮血沿著沈孝的脖頸沒入他的衣衫,圓領官袍下是他純白的中衣領子,瞬間被鮮血染紅。

但沈孝只是皺了皺眉,一聲不吭。他目光深深地看著她。

李述沒怎麽見過血,她登時就慌了,不知道沈孝傷的到底是輕還是重,連聲喊道,“快,快來人給他治傷!”

李述連忙從袖中取出自己隨身的手帕,囫圇地塞到了沈孝手上,“你……你先止血!”

沈孝若是出了什麽事,一來她的謀劃落空,二來……二來崔進之也完了!殺了平民尚且都要喝一壺,更何況殺了朝廷命官。

李述竟難得透出一分慌亂來。

沈孝接過她的手帕,見她臉色慌張。

想起上一次見她如此慌張失措,似乎還是……兩個多月前崔侍郎在永通渠受傷的時候,她慌慌地沖進營帳,劈頭蓋臉地就是關切。

原來她也不只會因為崔進之而慌亂。

沈孝不知怎麽,思緒忽然就飄到了這裏去。他以手帕按著脖子,對她輕道了一句,“無妨。”話中似透著一股安撫的味道。

劉管事站在大門內看著外面的事情發展,聽見公主吩咐,連忙喊人去叫大夫。

一片忙亂,兵丁見沈孝如此,一時也群龍無首一般地慌了。

李述見沈孝還能說話,貌似那傷口也不疼,看著他不像要死的樣子,這才松了一口氣。

她轉過身,手一揚,她自己帶來的一隊侍衛拔刀趕來,將崔進之的親兵迎面攔住。

崔進之見李述如此維護沈孝,眼眸驟縮,怒意拔地而起,“李述,你給我看清楚了,是他沈孝搶了你的糧食!我是在幫你!你到底是向著誰的?”

李述揚聲道,“我沒有向著誰!”

“殺害朝廷命官,崔進之,你知道這是什麽罪嗎?”

重則以命償命,輕則流放充軍。

崔進之瘋了!

便是不讓沈孝搶糧,也不能這樣對他拔刀相向。

崔進之盯著李述看了半晌,然後猛然收刀回鞘。

他本來也沒想殺了沈孝。

沈孝再不濟也是皇上欽點的新科狀元,朝廷命官,又是二皇子麾下的。他若是公然殺了沈孝,別說皇上了,就是二皇子都能把這件事咬死了,讓他以命償命。

他怎麽會幹這種蠢事。

原本拔刀,只是想嚇唬嚇唬沈孝,讓他知難而退。沒想到沈大人真是有膽識有魄力,拼了那條命不要,也要把糧食搶回去。

崔進之擡眼看去,沈孝正站在李述身後,他拿著李述的手帕按著脖子,頭微微偏著,正看著他。

目光裏似有說不清的挑釁意味。

崔進之目光一縮,一擡手直接抓住了李述的手腕,一把把她拉回了身邊。

“可是難道就讓他這樣把糧食搶走了?”崔進之臉色鐵青,低聲對李述道。

這種虧他們怎麽能咽的下去。

李述搖了搖頭,“自然不是。”

李述站在崔進之身旁,定了定神,面對著幾步之外的沈孝。

“沈大人好膽氣。有膽子敢在本宮府上撒野的,你還是頭一個。今夜本宮心服口服,這些糧食沈大人盡管運走,本宮絕不阻攔。”

“只是……”李述冷笑了一聲,“三萬石糧,本宮怕沈大人消化不了,到時候還得給我吐出來!”

“擅闖宅院,縱兵劫掠,欺辱公主,以下犯上……這些罪名夠沈大人喝一壺了。”

沈孝迎著李述的目光,微微笑了笑,“那下官等著公主的彈劾。”

她做了一場局,他自然要奉陪到底。

他看到燈火映照下,平陽公主發髻有些淩亂,大抵是因為路上趕得太顛簸了,碎發沾在臉頰的薄汗裏,她微微喘著氣。

像是三年前那一夜,她的模樣。

沈孝忽然移開了目光。

他不該在這種時候想起那種事情。

沈孝猛然轉過身去,手一揮,“運糧!”

五百兵丁連忙開始動作,一輛接一輛的車沿著田間小路走遠了。沈孝翻身上馬,回望了一眼。

平陽公主和崔駙馬站在一起,崔進之一直握著她的手臂不曾松開。二人站得很近。

沈孝回過頭來,目光看著前方深而無邊的夜色。

他將手帕隨手塞進袖中,雙腿一夾,馬兒開始奔跑。

明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作者有話要說: 征糧這件事不可能以沈孝搶糧為結束的,還沒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