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下，車門打開，從裏面走出來一個人。

餘振霆從來都沒有想到，有一天，他會和餘長恩以這樣的方式再見面。當然，餘文豪也沒有料到過。

餘長恩自然註意到了站在路燈下的餘振霆和餘文豪，他的身子頓時就僵在了原地，甚至於忘記了前面站著的兩個人，是他的兒子。

他已經忘記了該如何和自己的親人相處，用真心相處。

今天是林蔓要他回來的，一切都是林蔓安排的，本來的計劃是，讓他在宴席上出現，可是餘長恩卻怎麽也沒想到，會在這裏就碰見他的兒子。

而且一碰，還是兩個。

夜色靜謐、月光皎潔，身後的餘家大院投射出暖暖的燈光和舒緩的音樂，餘振霆和餘文豪站在路燈下，餘長恩站在暗影中，就像是兩個世界。

不可否認的，在看見餘長恩從車上走下來的時候，他卻是很驚訝。可是很快，他便想到了這其中的緣由。

除了林蔓，沒有人會做這樣的事。

餘文豪並不知道這當中都隔著什麽，他以為餘振霆是知道餘長恩要來的，不由得冷笑了一聲。

他和餘振霆不同，他對餘長恩的恨，這輩子都沒法消磨光。當初如果不是餘振霆執意要把餘長恩送進監獄，他即使已經不再對餘振霆、對林蔓、對莫氏出手，也絕對不會讓餘長恩過上好日子。

所以此刻，見到餘長恩出現在這裏，餘文豪如鷹隼一般淩厲的眼眸中，頓時閃過一抹暗芒：

“呵！”

餘文豪冷笑一聲：“餘振霆，你什麽意思？”

餘振霆眉心輕輕動了動，又不著痕跡的很快舒展開，臉上平靜淡漠的，就仿佛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是林蔓！”

簡單三個字，餘文豪頓時就明白了過來。

是林蔓把餘長恩弄回來的？

餘文豪心中暗忖，這好像，確實像是林蔓能幹出來的事。當初他對林蔓做了那麽不可饒恕的事情，到了最後，她也只是淡淡一笑處置。

那麽現在的餘長恩，被放出來，甚至還在今天這個日子出現在餘家大院的門口，也就不難理解了。

“看來，我今天是真的不能進去了！”

他可以讓自己面對餘振霆、面對林蔓、面對唐慧雲、面對其樂融融的餘家人，可是卻唯獨不能心平氣和的面對餘長恩！

餘振霆沒有說話，他知道，餘文豪和餘長恩之間的積怨，要比自己深的多。

“你隨意！”

不動聲色的低低說了一句，餘振霆隨即提起步子，朝著餘長恩所在的方向走了過去。餘長恩唇部一張一翕，仿佛有好多話要說，可是面對著餘振霆越來越走近自己，他所有的語言都如鯁在喉一般，說不出來，

終於，餘振霆走到了自己的跟前，餘長恩似乎是顧自了勇氣，想要開口。

然而，就在這時，餘振霆卻目不斜視的，直接從他的身旁越了過去。

他沒看他，甚至沒有說一個字！

他們果然，都是恨他的！

餘長恩心裏難受起來，也許是人年紀大了，也許是在監獄裏呆的時間久了，他從來沒有一刻，覺得像現在這樣難以忍受。

餘振霆很快就進到了別墅裏，餘長恩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餘文豪沒有馬上離開，而是斜斜的倚靠在路燈上，好整以暇的看著餘長恩，半晌，冷冷的說了一句：

“難受了？

這還真不像你啊，餘長恩！”

餘文豪沒有叫他爸，而是直接喊了他的名字，餘長恩聞聲不禁皺起了眉頭：

“我是你爸！”

“你不是！”

餘文豪很自然的反駁：

“我和我媽咋美國受苦、受人欺負的時候你在哪？我小時候站在街上乞討的時候，你在哪？

我媽……

死的時候，你又在哪？”

餘文豪的聲音冷冷的，透著刺骨的冰涼，可是他的眼神隱藏在路燈的陰影下，讓人看不清楚。

“所以你憑什麽覺得，你是我爸？”

餘文豪的話一字一句，就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刀子，一塊一塊，毫不留情的從餘長恩的身上剜著肉，每一刀，都疼痛刺骨，每一塊肉，都鮮血淋漓。

“你說什麽？”

餘長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的話：

“你媽媽她……”

“對啊！死了，你沒聽錯！”

餘文豪緩緩擡起頭，斜睨著不遠處的餘長恩，他的眼神和表情都太過平靜，一點都不像是失去母親的人。

“其實我覺得，她死了挺好，最起碼可以忘記她這輩子都遇到過什麽人！”

餘長恩似乎在隱忍，消瘦的身體在黑暗中瑟瑟發抖著。他從前有過很多女人，很多很多，那些女人最後的下場，也沒有幾個好的。

就像勝利如唐慧雲，最後也是落得了個只能在輪椅上過下半輩子的下場。

可是蘇如初……

他從來都沒有承認過，他這一生，真正喜歡過的女人，就是蘇如初。不然的話，當年給他懷孩子的人那麽多，他也不會單單是留下餘文豪。

他不是什麽都不知道，他早就知道蘇如初懷孕了。可是當年的他，根本分不清什麽是自己想要的，所以才會那麽對待他們母子。

此刻，他親耳聽見蘇如初已經死了的消息，心裏卻已經麻木了。

悔恨麽？

當然悔恨，可是悔恨的事情那麽多，一件一件，早已經將他的心侵蝕的麻木了。

餘長恩胸前上下的欺負著，微垂著頭，深呼吸著，好半晌，才能顫顫巍巍的說出話來：

“你媽媽……她是怎麽死的？”

餘文豪看著這樣的餘長恩，似乎在他身上再也找不到當年那個叱咤風雲、運籌帷幄的樣子，不由得有些心煩。

他現在這麽慘，這麽弱，就算是自己動手，讓他變得更慘一點，好像都已經找不到報覆的快感了。

可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好人。

所以——

“你自己想！”

說完一句話，餘文豪便懶懶的直立起身體，轉身要走。餘長恩並沒有阻攔，他沒有資格，也阻攔不了。

可是餘文豪走了幾步卻自己停了下來：

“餘長恩，如果你心懷愧疚的話……就把你自己弄得再悲慘一點，別用我動手了。

當然，死是不行的！

怎麽能這麽便宜你？你想下去見我媽？你想下去一了百了？別做夢了！

我真心的希望，有一天，在大街上看見你衣衫襤褸，狗摟著腰，靠乞討為生。然後站在我面前的時候，說不定我會念在你當年很不情願給的我的這一條命的份上，施舍你點！

呵呵！”

餘文豪的話字字誅心，讓餘長恩心痛不已。可是他卻無能為力，這一切都是他犯下的，他只能承受住。

他錯了！

他以為林蔓的出現，是對他的救贖，是老天爺對他以往所做之事的寬容。可是今天看見餘振霆淡漠的態度，聽見餘文豪字字誅心的話語，他就知道自己錯了。

他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被救贖？

餘文豪重新提起步子走了，餘長恩卻站在原地，肩膀微微抖動了起來。

隱藏在暗處的林蔓見狀不由得皺起了眉心，她想要的不是這樣的，她也沒想過會這樣！

站在她身旁的餘振霆從始至終都面無表情，仿佛外面說話的那兩個，都只是尋常的陌生人。

林蔓咬了咬唇，一時間竟有些為難了。

她甚至不知道，這個時候邀請餘長恩進去，是不是對的了。

餘振霆似乎是察覺到了林蔓心中的糾結與為難，不由得擡手用力的攬了攬她的肩膀。感受到餘振霆的動作，林蔓眸光一亮，瞬間一個擡眸。

目之所及，是餘振霆一雙深邃似海的黑眸，她的身影倒影在他的瞳孔裏，好似兩簇跳躍的火苗。

一瞬間，林蔓又重新堅定了自己。

“你去吧，這邊我來搞定！”

只要一個眼神，餘振霆就知道林蔓想做什麽，要做什麽，林蔓定定的望了一眼餘振霆，片刻，緩緩吐出兩個字：

“謝謝！”

說完，便轉身大步朝餘文豪離去的方向追去。

而餘振霆站在原地，看著林蔓的身影在夜色中跳躍，就仿佛是充滿魅惑力的黑色蝴蝶，在振翅飛舞。

林蔓，其實要說謝謝的人，是我才對！

因為我知道，你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

餘振霆微微定了定心神，不由自主的扯開了一抹笑意，隨即從黑暗中走出，來到了餘長恩的身邊。

……

不知道餘文豪是不是有意走的這麽快，總之林蔓追了好半天才追上。

最主要的是——

“餘文豪，我喊你你沒聽見麽？”

終於追到了餘文豪，林蔓一邊氣喘籲籲，一邊就開始忍不住皺著眉頭質問。

餘文豪停下腳步，看著眼前因為小跑而臉色有些紅潤的林蔓，不禁痞痞的笑了笑：

“聽見了。”

他回答的那麽自然，一點違和感都沒有，林蔓終於明白了，這貨根本就是故意的。

“我就是想感受一下，被你追是什麽滋味！”

“……”

狗屁！

林蔓忍不住白了餘文豪一眼，她從前還真沒發現，他居然是這麽臭不要臉的一個人。

嘴角輕輕一勾：

“看來，大美利堅合眾國的牛肉不錯啊！”

“……？”

“把你的臉皮都吃厚了！”

“……”

餘文豪臉色有些微變，但是卻莫名覺得這樣的感覺，讓人心安。

當然，他也知道，平白無故，林蔓不會來追自己，或者說，剛剛在路燈下他說的那番話，她也很有可能全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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