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案:藍玉巫蠱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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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我啊!”

君蕪連聲道:“好……好,本官不會忘了你的。”

她們趁著月光出行,又爬了一陣,始終沒看見人煙,君蕪想著幾個大活人深夜在山裏難道不點燈不生活不吃飯的?

這些走失的男子真的不在山上嗎?可是不止一個目擊者說過他們都是上了山以後就不見的,且之後沒人再下過山。

太奇怪了。

快到山頂也沒看見火光,她們只好兩手空空的下來了,經過山洞把傷員接出來時,那人疑神疑鬼的:“大人,你們走了之後我總覺得似乎聽見人的哭聲,那聲音似乎是從石縫裏面傳出來的,太嚇人了!”

山民不甚在意,覺得她太膽小:“許是風打到枝丫的聲音吧?你不要太緊張了,風吹的大的時候會有這種錯覺。”

☆、事不過三

夜色幽幽的,一行人下了山,君蕪就看見山腳下師爺和道長正舉著火把站著,見她們下山,莫不題便匆匆過來與君蕪道:“華公子不見了。”

她把事情經過詳細說明給君蕪聽,華恒在一旁端視此山情形,不由又是一陣苦惱,這處山峰高聳入雲,若要抓派小鬼去一個山洞一個山洞找,恐怕要找上好幾天。

便問君蕪:“大人方才上山有什麽發現沒有?”

“並沒有什麽……”君蕪搖了搖頭,然後知後覺的道,“只是有一個崴了腳的傷員說聽見有人在哭。”

華恒走到傷員跟前,見她神智清醒,便問:“你可記得哭聲是從何處傳過來的?”

那人見總算有人信了她的話,便細無巨細的描述起來:“我見大家都走了就湊到石頭前想瞇一會,初時沒大在意,一靜下來就聽見那些哭聲斷斷續續的不大清楚,便挪了身子湊到石縫裏去聽,只覺得聲音不像是從外面傳過來,就像是山石深處裏飄出來的一樣。”

華恒聽她描述,又望了望大山四周,想著人命關天是片刻不能耽誤的,他們此時應該還在這兒,若是過了今夜,全挪了窩去往何處找尋,便親自上了山去尋傷員所說的山洞和哭聲。

君蕪看她只身去了,便緊忙留下師爺安排官兵住宿照顧傷員,也跟了過去。

兩人過了棧道,找到方才傷員所說的山洞,華恒蹲下湊過去聽,果然聽見依稀有男子的哭聲,當下敲了下石壁,然而並非是中空的樣子,便起身走出山洞繞著四周來回看了遍,只見山洞旁邊是有一個出口的,只是被巨石掩了,上面枯藤纏繞,像是多年不曾移動過,山石已經和山壁渾為一體了。

“……應該就是這兒了。”華恒念了個咒,石門兀的一震,露出一角來,兩人勉強鉆進去,那洞裏是黝黑的,伸手不見五指,華恒取出貓眼玉一照,四周登時亮了,此時二人才看清了洞裏光景。

這原是一處石室來的,桌椅板凳獸皮家居一應俱有,石室還有一個隔間,隔間的石門緊閉著,看不清裏面光景。

君蕪試著去打開石門,用盡氣力也無法挪動半分。

“恐怕是被下禁咒了,你先讓開,我試試破了它的法陣。”華恒一揚拂塵搭在腕間,手指著門,另只手指尖咬破畫了血符上去,這石門劇烈的震了震過後就沒了反應。

見狀她們便停在門口,華恒在想法子,君蕪扣了下石門朝裏面喊:“華淺?你在裏面嗎?”

石室裏一眾男子聽見聲響本不敢應的,生怕是鬼怪回來抓自己出去了,現下聽見陌生女子的聲音,便道:“我們裏面沒有叫華淺的。”

君蕪心下一懸,害怕起來,他不和這些男子在一處那他在哪?

然而現在既然找到了失蹤的男子們應先安撫他們:“你們別怕,本官是滄州知府,我與三清觀的華恒道長來搭救你們了。”

這些人一聽俱是激動不已,當下屏了氣不敢大聲言語恐蓋住君蕪的聲音更怕把妖怪再招回來,是以面面相覷著。

華恒望著石壁,拽了君蕪耳語道:“…她們把人藏在這兒必定還要回來領走,我們守在此處,等她們回來趁她打開門,我引走妖怪,你去把人救走。”

君蕪聽完點了點頭,兩人便分別找了個辟靜地方躲著守株待兔。

君蕪一靜下來便奇怪,這處若只是藏人何必置辦這些家具,方才一進來只當這裏是山中人家,她又望了眼四周,雖然裝扮簡樸,所用的物件卻是精致不似俗物,更加覺得不是妖怪們的品味。

然而不禁細想,就聽見巨石有了動靜,一陣熙熙攘攘的聲音過後,一個小妖怪鉆了進來。

山洞外面有聲音道:“……你把人放進去,我們在外面等著。”那小妖應著是,快步進了石室。

外間好幾個妖怪在聊著天:“這次的公子長得如花似玉,姽婳長老見了一定喜歡。”

“那是,我盯了好幾日…哎,今天我又看見一個,在滄州城裏,沒想到縣衙旁邊還有那等絕色的公子,明天咱們再去把他擄來便可以回太極墟覆命了。”

“你可要當心,不要在鬼王宗眼皮子底下犯事兒,他是個不好相與的,讓他看見了準叫你魂飛魄散。”

“知道,被封印的千年狐偷了他的幻塵鏡跑路,他上人間追要來了,不過你怎知他在滄州城?”

“卿桐也在滄州城,中元節後幽冥百鬼宴,鬼門大開那天我瞧見她了。”

君蕪聽她們頓時安靜了片刻,換了個話題,“姽婳長老沈睡一千年了,如今醒來看見咱們進獻的美人兒定會大大獎賞。”

“一轉眼就一千年了,真快啊。”

“誰說不是。”

那畔小妖抱著的男子正沈睡著,她打開石門以後正要把人推進去,華恒眼疾手快的朝她使了個定身咒,小妖的眼睛直打轉就見華恒把人從她懷裏抱出來推給君蕪,便鉆進隔間裏讓男子們小聲出來。

洞裏很暗,隔間打開一刻有光照過來,君蕪低頭一看,華恒推過來的男子竟然是華淺。

他服了安神散尚在沈睡中,嫣紅的唇緊抿,夢裏該是個不好的情景。

華恒與她打了個手勢,大意讓她把妖怪支走後帶著人出去,君蕪回頭望了一眼,加上華淺一共六名男子,不難辦到,忙點了頭。

自她出去,洞外一片打鬥聲,待那聲音漸漸遠了,君蕪忙帶著這些人溜走,溜到數十步遠,君蕪猛地聽見華恒一聲悶哼。

她帶著人快速地跑,跑到了半山腰讓這些人帶著華淺自己找路下山,便去尋華恒,他們方才打鬥不知道打到了什麽地方,她低頭尋華恒蹤跡,猛地感到背後一涼。

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心口裏涼颼颼的,有人說剛取出心臟的時候,如果下手很快人不會死,大概這是這個光景了。君蕪低頭看著自己胸口,就看見一個毛茸茸的爪子從她的心口掏出來,那爪子血淋淋的抓著自己的心臟。

“好巧,在這兒看見你,送上門來給我吃。”爪子的主人是只狐妖,它血淋淋的手正揉搓著君蕪的心臟,君蕪就看見它的嘴在一開一合的,“卿桐上君,不知道這十世輪回的仙魄較之肉體凡胎嘗起來是個什麽滋味?”

後面的話君蕪已聽不大清了,她感到唇角似乎有鮮血流下來打濕了自己的手,也有可能是狐妖的口水。

它之前被華恒毀了肉身只剩下一團氣,現在不知掏了多少人的心肺又重塑了肉體,山崖上一片淒清,有清冷的月光照下來,她顫著身子望著月光慢慢倒了下去。

狐妖路過山頭看見這些鬼怪運送生人進山,本來是打算跟過來找到他們老巢一網打盡撿兩個人心來吃,剛巧這群人和那個死道士打起來了,他當下覺得掃興,便準備下山,不想讓他碰上了落單的君蕪。

☆、事不過三

狐妖攥著心,臉色非常陰狠,這顆心的主人曾害得他萬劫不覆,被封印千年之久,他必得好好品嘗一下才不浪費自己受過的苦。

然而一旁樹枝搖動,他攥著君蕪的心望了過去,厲聲道:“是誰?”

並沒有人,許是他草木皆兵了。

狐妖仍不放心,貓著身子探過去,一道光閃過釘在他的額頭,他被一張符咒給定了身子。

華恒當下也不好過,才和幾個妖怪打鬥完畢,實在沒了多少力氣,只從它的爪子裏把君蕪的心拿回去,便上前抱起君蕪摸索著下山去了。

狐妖望著她的背影,想罵卻罵不出聲,只一味幹瞪眼看她一應動作,偏偏她一句話也沒和自己說,恨得只把牙磨得吱吱叫。

華恒拖著君蕪走走停停,她已然精疲力盡,再使不出氣力來了,便把黎聲的魂魄放了出來,讓她上了白兔的身,又將莫師爺的玉鐲給它銜著,讓它下山帶人過來。

兔子腳程很快,不到半個時辰莫師爺和一些官兵就尋了過來,她把君蕪交付到莫師爺手裏,再是支撐不住了,便力竭暈了過去。

莫師爺把她二人放在擔架擡回衙門,便立刻讓人去請大夫來。臨近子時知府衙門燈火通明,熙攘吵鬧,許是這動靜鬧到了隔壁,洛書披著貂裘來前院,徑自去了君蕪的房間看她。

君蕪的胸間被開了個大口子,血流不止,那顆心擺在她的手邊,然而到了這地步她周身還是溫著的,心也在一刻不停的跳動著,這太奇怪了,大夫們面面相覷,都不敢言語。

莫不題急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又看見華淺和華恒都還昏迷不醒,更覺身上擔子異常沈重。

洛書走到床跟前,望了君蕪面色,她似乎睡著一樣,唇色卻是失血過多後的蒼白,他將視線放到她的心臟上,那上面是華恒給她下的續命符,所以此刻仍是生機勃勃著。

明明見過她比此刻慘上十倍的樣子,但是洛書心裏還是一陣陣發著慌,他牽起君蕪的手,她的手還沒有涼透,柔柔的指尖掛在洛書的手上,君蕪迷蒙之中似乎看見他了,喃喃著:“……是你嗎?洛書?”

莫師爺覺得她已經是回光返照了,就帶了人出去給她們最後一點溫存時光。

人已經走完了,那只兔子走得晚,師爺沒看見,把門帶上時給它擱在了屋裏,兔子撞了兩下門沒人理它只好耷拉著頭躲到墻角去,背著身子不看床那邊的生離死別。

人的心臟是七竅所在,三魂六魄的棲息之所,華恒下的續命符封住了她的魂魄,只能保她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若沒有把心接回去,君蕪的陽壽就算盡了。

洛書捧著她的心,把它放了回去,他的手擱在她的胸前,那底下心臟正在“砰砰”的有規律的跳動著,他聽著這聲音,含了絲笑意道:“你的心跳得好快。”

仙人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以前的她從不會有這麽猛烈的心跳聲。

他閉上眼睛,催動神絲給她補魂,將她的心臟和魂魄再次締結住,補魂之術施展時如果稍有差錯二人的魂魄便會纏到一起,幸好這不是第一回了,他比上一次順手許多,很快找到了她的元體。

君蕪感覺到四周都是水,她好像是在海裏一樣,她迷惑的看著四周,如果是在海裏她又是怎麽呼吸的?

她拼命往上游,眼睛露出水面的一刻她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她上了岸,岸上沒有沙子,四處都是下過雪的地面,目之所及全是白的,沒有一樣活著的事物,除了一棵樹。

一顆參天巨樹,長著梧桐的葉子,有形似鳳凰的大鳥在上面棲息。

她似乎是站在別人的回憶裏,因為她看到的畫面是殘破的,有時是天黑有時是日暮,她的視線裏那棵樹會開口說話,那只叫不上名字的鳥兒在樹頂盤旋搭窩,樹會抽出一樹枝條幫它搭,兩人在海的盡頭相互慰藉。

之後她的視野又變了,眼前是一只狐貍繞著記憶的主人打轉,涕淚漣漣的道:“……我知錯了……天君不要趕我走。”

這些亂七八糟不明所以的夢境過後,她睜開了眼睛,手心裏一陣暖意,手的主人望著她:“你醒了。”

君蕪看見洛書半跪在床前,掃了眼四周,是自己的臥室,她似乎想起什麽,忙解開衣帶看自己心房,又伸手上去感受了下,怪道:“我記得我的心被掏走了,怎麽還在跳。”

洛書看她緊張兮兮的樣子很是可愛,扶她回去躺了,把莫不題喚了進來給她擦身子,莫不題看到君蕪一會兒工夫又活過來,只當是菩薩顯靈,連聲道明天一大早就去拜祭菩薩添香火錢,洛書看她喜不自勝的,與她道了兩聲賀,便匆匆告辭。

方出了院子,洛書就感到頭暈目眩,似乎是剛才君蕪進入了他的回憶所致,他扶了下額頭,眉間微蹙,正要離開,一只兔子咬住了他的衣擺。

他望著兔子,把它摟進懷裏,那雙赤紅的眼睛一眨不眨的也回視洛書,洛書問道:“你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嗎?”

兔子三瓣嘴一開合,洛書靜靜看著它,良久道:“我知道了。”

橙黃的日光灑在華淺身上,他一覺醒來全不知昨夜怎樣的動魄驚心,只以為昨夜喝完藥便一覺睡到了今晨。

推開門一望,院子裏安靜如初,下人過來給他打水洗臉,他梳洗過後問道:“莫不題派人來驅鬼了嗎?”

“已經驅過了,昨夜公子睡得熟,沒敢驚醒您。”

前廳君蕪和莫不題送華恒道長出門,三個人有說有笑,然而要留道長多住幾日她卻是不肯的:“…觀中事物雖不重要卻瑣碎的很,二位且留步,日後有緣定會再見面。”

兩人送罷華恒,回到院子方坐了一會兒,就見華淺又帶著婢女奴仆浩浩蕩蕩的出門溜達去了,君蕪看著他這光景十分的眼紅:“都是官宦家出身,他只管一味的花錢就好了,我一年的俸祿沒有他一天花的多。”

莫不題安慰道:“他有一個只手能遮天的娘,一個寵冠後宮的兄長,你有嗎?…同人不同命,別嫉妒了,快去大堂處理公務,早點弄完去廟裏給菩薩敬兩炷香,來世托生個好人家,也供你前擁後簇銷金無數。”

前擁後簇的華小公子路過涼亭時歇了一歇,不巧天下起了綿綿細雨,眾人都沒帶傘,小公子面容愁苦的望著天,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最喜歡的衣裳,很是無奈。

在煙嵐有一出被禁了的戲碼,叫白娘子。

陰雨天氣白娘子和許仙相逢,贈傘定情。

這裏沒有斷橋,有一處涼亭,迎面走來的不是白衣的娘子,而是一名撐傘的玄衣劍客。薄雨淅瀝,劍客把傘留在亭子裏也在此處躲了會兒雨。

華淺看著她只覺得面熟,然而細想是想不起來了,便問:“這位小姐,我們是否見過面?”

劍客聞言,擡頭端視著華淺,那一眼她想把華淺牢牢記著刻進腦海,所以那一刻於她而言似乎格外的漫長,長到細雨無更疊,葉落固檐低。

華淺的相貌清秀,看著人的時候兩只眼睛像是會發光,把人看的心裏一陣漣漪,他是個愛笑的人,不像男子們笑的或是含蓄或是嬌羞,他一笑必得是盡興而得意的,一陣陣銀鈴似的笑聲過後,他常捂著肚子能笑出眼淚來。

她喜歡看他喜極而泣的樣子,此時看不到,以後可能更看不到了。

雨敲打的細碎,像是要歇了的光景,她握著傘的手一緊,明白方才頓住的時間並不久,此時回答不至於尷尬,便道:“可能吧,何時何地,應該是見過的。”

華淺聞言,輕輕一笑,很是得意的道:“我就說憑我過目不忘的記性怎麽會記錯。”

然而他過目不忘的記性是,此時相遇只覺眼熟,這個劍客曾在他的家裏待過十年,他卻不記得。

劍客看著他的笑,也笑了,驟雨停了,她撐起傘離了亭子,她於華淺不過是茫茫人海的過路人,然此時此刻過後,她好歹和他說了句話,一起躲過一場雨。日後上了奈何橋,總不至於後悔。

洛書等在府門前,雨已經歇了,擡頭望去是晴朗的天空,他見黎聲撐著傘回來,問道:“見到了?”

黎聲點了點頭,將傘還到他手中。

此傘通陰陽路,亡魂可以撐著它在白天行走,收傘後一時半刻尚可以聚散人形,與生人說話。

她站在洛書面前,看著似乎想要透明的指尖問道:“來世我還可以再遇見他嗎?”

洛書搖了搖頭,道:“奈何橋畔有塊三生石,你去看了便知道了。”

☆、記憶之境

君蕪把華淺送回家後也回了君府,她繞去沈淵房間推門進去,內裏陳設是依舊的,但他應是沒有回來,因這屋子裏一絲兒人氣都沒有。

她在院子裏轉了半晌,君衡去了內閣談論政務,老三還在翰林院沒回來,就剩老四一家在那打情罵俏。

老四扯著她去給老夫人請了安,君蕪把自己的事兒和老夫人說了,又道:“母親不用操心女兒的婚事,女兒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將視線放到了她身上,她臉上一臊,道:“是在滄州城的一名商戶,名叫洛書,年齡與我相配,若是母親同意,年中我便帶他來家給母親瞧瞧。”

老夫人如何不同意的,握著她的手連連說著好,把方才的不高興全給丟到了腦後,又問了洛書的相貌家世越聽越是滿意,巴不得他現在就來家裏把婚事辦了才好。

君蕪心中大石落地,又操心起君衡來,出了老夫人的門,她問老四:“沈淵現在在哪兒?”

君敷面色一凝,湊到她耳邊道:“君衡還不知道這事兒,我也是聽沈家的人說的,他懷孕了,前幾日離了沈宅,現在沒人知道他的去向。”

君蕪一驚,又見君敷言之鑿鑿,問道:“是君衡的?”

“那時候君衡和他鬧得正僵…況且若是君衡的,他為何不與君衡說明白?”

夜間君衡回來見君蕪房間燈亮著便進屋和她說了會兒話,又道:“……既然已經有中意的了便罷了,明日是湘親王大婚,你同我一起去喝杯喜酒再回滄州吧。”

湘親王李青城大婚,娶的是洪武將軍的孫兒,紅綢鋪道耀眼非凡。沿街市而去,迎親隊伍排成一條長龍一般好不氣派。

她們一行進了湘親王府,君蕪打眼望見華淺,他也來赴宴,華淺望著這場婚禮很是羨慕,兩眼巴巴看著,“君蕪,你要是下這麽大陣仗娶我,就算你勾三搭四不學無術我都可以忍。”

君蕪白了他一眼,很不明白男子的虛榮心怎麽能到這個地步。

席間酒水過半,忽然外間陰風四起,君蕪正待起身,就覺得自己迷迷糊糊似乎被卷進漩渦一般的感到力不從心。

一個手裏鏡子的紅衣美人在她面前站定,素白的手撫著她的臉淡而又淡的說道:“卿桐上君,千年未見,別來無恙?”

“憑什麽我的哥哥死了,你和洛書卻好好的?”君蕪不明白她的意思,然而她並未多加解釋,將手中寶鏡擺在君蕪的面前說道:“這面鏡子叫幻塵,可以將人帶到記憶之境,如果人陷在回憶裏出不來就會永世不墮輪回…祝你好運。”

君蕪似乎見過這面鏡子,在滄州縣時她在井邊見過千年狐拿過這面鏡子,面前的紅衣女子和千年狐是什麽關系?

她昏迷之前望見,有兩個人被紅衣女子吸進了鏡子裏,她頗為滿意的笑了笑,“…試了一下,手感還是和以前一樣。”

緩緩地,紅衣華服的女子走了過來,樣貌姣好的臉上帶了一絲笑,捧著鏡子正對著君蕪的臉說,“我叫姽婳,是太極墟大祭司暝昭的妹妹。”

然後是一片漆黑的夜。

濃郁的抹不開一樣。

君蕪在漫漫的黑夜裏看到了一束光,她向前走去,似乎回到了天河源頭的洛水,她出生的地方。

九重天外的洛水畔有一棵盤古開天地之前就存在的梧桐樹,樹大而茂,遮天蔽日。

她是一棵幾萬年長成的大樹,她很孤獨。

她在天上的時間很長,比任何一個神仙都長,然而這幾萬年來每一天只有岱鳶鳥陪她。

岱鳶與鳳凰同宗卻沒有它命好,它的五彩羽毛只能對著自己張開,每天孤零零的對影自憐著。

直到有一天一名玄青色衣裳遮著面紗的仙君倚在樹下,每天來和她說話,碧樹漸漸有了靈性,化出了仙體人形。

她有了自己的仙籍名號,別人管她叫卿桐。因為她的資歷,別人叫她時總會在後面加上兩個字,上君。

她是仙府郡裏難得幾萬年不墮的神邸,新上來的小仙往往看見她總是施以禮節便退避三舍,除了那個初時和自己說話的仙君,他叫洛書,是司天監的天君。

他們時常在天河漫步,走著走著便能看見成群結隊的岱鳶鳥飛在天際,高傲而孤寂的遨游在九天之上。

不知何時起,卿桐開始對這種生活產生了厭煩。她沒有七情六欲,不懂情愛。

每每看見出雙入對的神仙眷侶,她總怔怔看著,不懂那是種什麽樣的感覺,然而也只是看著。

直到有一天,太極墟的大祭司暝昭越過刀槍劍戟層層禁咒闖進仙府郡,他懷裏抱著妹妹姽婳,請求仙府郡的素問給他一貼藥,留住妹妹的性命。

天帝感其兄妹情深,留他在仙府郡住下了,他留宿的宮殿就在卿桐的仙宮旁邊。

該怎樣去形容那樣一個人呢,他和仙府郡裏謙和溫潤的仙君們不同,他總是恣意的笑,放蕩不羈,不懼天地的樣子。

他來自太極墟,是只魔,自然和仙人們不同。

卿桐雖然這樣想,每天還是忍不住把視線放到他身上,這樣一個奇怪而突兀的人,毫無準備的闖進自己的視野,幾乎占據了自己全部的視線。

她漸漸喜歡上這種感覺,委婉的和暝昭表達了自己的愛意,然而她以為的婉轉卻險些嚇到了暝昭:“……你是說真的?”

卿桐點了點頭,“做我的人,留在仙府郡。”

他笑的無奈,“不要。這裏太悶了,等姽婳的病好了,我一定會帶她離開。”

然而,他的手卻搭在卿桐的腰上,一個用力把冰雪似的美人兒擁進了懷裏,“仙府郡,太極墟,都不是我們的去處,去人間吧,做一對凡人夫妻,幾十年煙火過去,如果你沒有對我生厭,我願意為你留在仙府郡。”

那天夜裏,在冰冷冷的碧桐閣地面上,他們擁在了一起,她是不知情愛的,所以他坐在卿桐的腰上,歡愉聲漸起,媚的像一只九尾狐。

他們去了人間,幽居於寰崖山的一方石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同一對凡人夫妻。

自他們走後的每一天,洛書牽著岱鳶鳥獨自漫步於天河,有時他會探首眺望凡塵,他看著她們歡好,心裏有一個念頭,如果一開始他也如同暝昭把自己交給卿桐了,那麽現在凡塵之中在一起的是不是會是她們。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她所認識的天性清冷的洛書開始學習暝昭的說話語氣,學習他的放蕩形骸,灑脫不羈。

原來喜歡一個人會卑微到骨子裏,他願意把過往的自己抹幹凈,只求她回眸時看他一眼,也像對暝昭一樣,對他一見傾心。

時光匆匆過,轉眼就過了一百年,卿桐依舊沒有對暝昭生厭,她是上古時就有的神邸,天帝也賣她幾分薄面,就準了她把暝昭帶回仙府郡。

然後此後卻出了一件意外。

姽婳偷走了洛書的幻塵鏡,那時姽婳尚小,許是一時貪玩,做下了這種事,洛書不想大家面子上難堪便將此事壓下了,偏偏他的靈獸千年狐是好是非的,偏將這事情傳到了淩霄殿。

仙魔兩界神魔大戰後一直井水不犯河水,此番暝昭來求藥已經是格外開恩,他的妹妹卻不像是想要安穩的。

天帝便下令把要將姽婳關在天河底,等到月桂雕落再放她出來。

月桂雕落要五千年,姽婳大病初愈,關在寒冰一樣的天河底下如何禁得起?卿桐便去求了情,天帝不肯見她,她便去找了洛書。

去時洛書已經把千年狐打發了,她望著洛書,又望著四周按她喜好擺設的器物,問道:“洛書,你恨暝昭是不是?”

他呆呆站著,不知是她的話正紮在了他的心底,還是把他內心真實的想法刨剝而出,他難得的沈默了。

以前在洛水畔,望著瑩瑩天河,倚在碧樹底下一直口若懸河勾引她幻出人形的人,此時呆楞的看著她,第一次啞口無言了。

卿桐沒再看他,低著頭離開了宮殿,有風吹過,刮過他們兩一起做的風鈴,嗒嗒作響著。

卿桐是重情的人,她不肯讓暝昭的妹妹沈進天河眼睜睜看她死在裏面,就偷偷放了姽婳,天帝知道以後勃然大怒,便下令將卿桐削去法術拔除仙根綁在天柱上,受烈焰炙烤,寒冰浸身之苦。

那之後暝昭守在天柱邊和她一起挨著,她的眼睛被烈焰灼傷之前,低下頭就能看見他。

瞑昭一心守在愛的人身邊,若是沒了她,漫漫長生與煎熬還有什麽區別。

卿桐從天柱上放下來的時候什麽都不見,她伸手去喚暝昭卻沒有人應,洛書牽住了她的手道:“天帝讓我送你去輪回。”

暝昭死了,半月前他跪在淩霄殿外懇請天帝原諒卿桐,他本是只魔,受不得淩霄正氣,然而拼死跪著,最後魂飛魄散,消散成氣,吹散如煙。

卿桐不知道這些,她問洛書:“暝昭呢?他在哪兒?”

她甩開洛書的扶持要去找暝昭,可是那個唯一讓她動過凡心的人再也不在了。她要他留在仙府郡,暝昭為她留了下來,可是她卻沒有護好他,讓暝昭魂飛魄散的連一縷煙都沒剩下。

洛書站在她的面前,將暝昭留給她的同心結交到她手裏,道:“他說,他和你在一起的一百年夠久了,每一天都勝過在太極墟的所有舊年。”

往昔種種一滑而過,卿桐跪倒在地,她把那支同心結摸索著還給了洛書,哽咽著:“我不要它,我要暝昭。”

她漸漸哭出聲,似乎在這一刻終於明白了什麽是情愛,它折磨的自己痛的喘不上氣,她望不見光,感受不到熱,捂著心口痛哭的像一個孩子,使勁的在喊暝昭的名字,卻只有無邊的疼痛把自己包圍著。

第二日,洛書四處尋她,只見她在滅絕道前站著,急急在她縱身躍下的一刻拉住了她的手。

洛書想讓她活下去:“我可以用補魂之術將他的殘魄修補好,送他去輪回。”

她一臉驚訝的擡頭,聽見洛書道:“活下去,總有機會再見。”

那些日子,她整日怔怔的望著天際等待洛書的好消息,她盲了的眼睛,看不到他的憔悴,為了給暝昭補魂,洛書差點把自己的魂魄跟暝昭的纏到一起。

幸好的是,他把那一部分剝離了出來。

剛修補好的暝昭需要一個肉體,他必須馬上送他去冥界投胎,卿桐隨他一起去了。

隔著碧血千傾的奈河之水,在彼岸盛開的三途之畔,洛書目睹他們入了輪回。

他以第三者的身份,目睹了一段不屬於自己的愛恨,從開始到終結。

因暝昭拖累了卿桐修為,所以他們輪回的每一世都註定暝昭會因為卿桐而死於非命。

這一世的卿桐投胎到了陌陽,出生於官宦世家,暝昭住在她家隔壁,年方六歲時,為了救失足落水的卿桐,溺死在了河中。

☆、記憶之境

華淺被姽婳吸進幻塵鏡以後便見有人在叫他,他一回頭便看見茫茫黑夜裏升起了一盞燈,他跟著這盞燈走,便看見一片漆黑的夜裏,有人站在自己的繡房前。

那個女子穿的是黑色衣裳,所以隱在竹樓外的黑夜中並不打眼。

且,她不是第一次這樣站著了。

她從十六歲時起就做了華太傅門下的劍客,當時讓她堅持學了這一身武藝的只是華淺的笑。

他個子小小的蹲在自己面前,笑著說,“黎聲,等我長大了,你要娶我。”

然後他就被接回了家,他那個為正室所不容的父親終究在大房死後得到了名分,他們父子得到了太傅的疼惜與安置,所以華淺從偏僻外宅回到了偌大的太傅府。

每一回腥風血雨過後,她回到臥室睡下前會在華淺的門前站上一會,從窗子向裏看能看到公子在繡房裏埋頭繡花,她期待著那扇繡門會打開,那樣他就能看見她了,可是她沒有等到。

最後一次執行任務時,她連續殺了十幾個人,身上也被別人刺了無數刀,每一刀紮在心口上時,她的頭望著華淺所在的方向,她後悔沒有自己去推開門,和他講,“華淺,一諾千金。”

嫁給她雖不能顯貴人前富足一生,但她會傾全力疼惜他,不讓他受一點苦,不知他可願意。

珠玉在側,十載側目而過。

華淺在她死後也不曾記得她的名字,最後一次在涼亭相見,兩人一起避雨,她本可以告知華淺她的姓名和一段不為人知的愛戀,但她終究沒有說出口,她已經給不了他一生了,餘生只盼他能無憂無慮,她便放心了。

她看著他的每一眼,都少一眼。

所以看他時格外的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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