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博一年多前離了婚，這事情除了他最熟悉的幾個朋友，沒有多少人知道。他也不願講，這是他永遠的傷痛和恥辱。

這一年多，他時常感到很痛苦，他把自己埋在工作裏，開會，出差，作報告，滿世界地飛，想讓繁忙的工作磨平傷口。但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莫名的孤寂便湧上心頭，讓他喘不過氣來。

離婚後，趙文博一直在看一個心理治療師李醫生，是他的好朋友推薦的。

李醫生是一個很棒的治療師，50多歲，像個可以和藹的讓人信任的大姐，又非常專業，很有經驗。她是從小在美國長大的華人，能流利地用中文和英語兩只語言交流。雖然收費不菲，但趙文博覺得完全值得。

趙文博每個星期去看李醫生一次，向她傾倒心裏的郁悶，苦楚和壓力，有情感上的，事業上的，甚至生理上的。李醫生告訴他很多有效的辦法，處理和排解不良情緒。如果不是李醫生，趙文博覺得自己可能都瘋了。

幾個月前，李醫生告訴趙文博，他的感情生活需要重新開始，他需要一個愛人，是時候了。

在常人眼裏，一個四十出頭離婚的公司老總，算鉆石王老五，有錢，又還年輕，身邊應該不乏女孩子。其實不然，趙文博生活的圈子不大，每天見的人除了斯威其他高層，下屬的各個總監之外，都是其他合作公司的高管，供應商，政府官員之類的，基本都是男性或中老年已婚女性，沒有一個合適的交往對象。

趙文博的一位好友曾經給他介紹了一個女朋友，是某上市公司的首席財務官，39歲的女強人。他們相處了一段時間，有很多共同語言，可以一聊就是好幾個小時。可聊的全是工作，諸如行內各個公司的資產，負債，現金流，利潤，活躍用戶數，環比增長額等等。他們每次的約會都像是商業對話。他們談了所有的東西，除了戀愛。

相處一陣子之後，他們友好的分手了，決定作朋友。趙文博甚至聽她的分析後買了以色列某科技公司在美國上市的股票，還小賺了十幾萬。他從來沒有想過，跟女人約會還能賺到錢。他們現在還是好朋友。

一個多月前，趙文博在一次公司慶典活動的時候碰到了一個舞蹈學院的跳舞的女孩子。那女孩子長得特漂亮，並且主動把自己的電話寫在小紙條上，塞進他西裝的口袋裏，還給了他一個飛吻。

趙文博拿著那張紙條，猶豫了片刻，扔掉了。他覺得這女孩不是善類，萬一被她纏上了麻煩多，再漂亮也不值得冒這個險。

畢竟趙文博在公司副總這個位置上，要愛惜自己的形象和名譽，私生活要小心檢點，否則影響公司形象，出了問題還有可能會被董事會開除掉。大公司的高層貪圖一時之歡，事後被敲詐或控性騷擾而葬送了自己的前程-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很多次了。趙文博不會愚蠢到犯這樣的低級錯誤。

目前公司斯威科技董事長高總年事已高，身體不大好，多次在董事會上表示準備退休，趙文博是有力的接班人。他剛四十出頭，前途無量。再說，他並不是喜歡玩的男人，他還是想找個良家女子，戀愛結婚。

當趙文博第一次開會見到林菲時候，眼前就一亮，一個年輕的女孩子，面容姣好，皮膚白皙，身材苗條，沒想到還聰明幹練。開完會他馬上讓助理給他一份林菲的簡歷，看了後發現林菲還是自己的校友學妹，感覺更親近了一些。

後來趙文博跟何總監要求：“你們技術部的每周例會來我辦公室開。”一方面是因為他確實關心技術部的工作，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想每個星期都看見林菲。

林菲活潑開朗愛笑，舉止投足又大方優雅，就是他喜歡的那一型。他很小心的隱藏著自己對她的好感，不讓任何人察覺。

可是該怎麽向她表白？趙文博不知道。他已經有十幾年沒有追過女孩子了。

如果林菲有男朋友怎麽辦，如果已經同居了怎麽辦？趙文博想起這個來一陣緊張。他需要趕快行動，林菲正是女大當嫁的年紀，他越猶豫不決，就越有可能失去她。

趙文博又看了看林菲資料上的生日，不正是今天嗎？他決定，今天就給林菲打電話，請她吃飯，慶祝生日。

“徐麗，你進來一下。” 他叫了助理。

“什麽事？” 徐麗進來問。

“你幫我去買個送女孩子的生日禮物，馬上，我今晚要用。”

“是送給客戶嗎？多大年紀？什麽價位？”

“二十七八歲吧，中等價位。別用公司的卡，用這張。” 趙文博拿出自己的信用卡。

徐麗出去了。

一個小時後，她回來了，提著個精美的禮品袋。

趙文博打開禮品袋一看，裏面是個香奈兒的包包，經典菱格紋羊皮銀鏈肩背包。他不知道這個包有什麽好的，但是據說女人都喜歡它。

“我還幫您買了一束花和一張生日卡。”徐麗拿著一束花，裏面是粉色的郁金香和百合，朵朵紅艷而嬌美，散發著清香。趙文博點點頭。第一次約林菲吃飯，送紅玫瑰也不合適，顯得太著急了，這束花挺好。

徐麗是個不錯的助理，趙文博對她很滿意。比他的前一個助理小葉強多了。小葉是趙文博剛加入斯威的時候，公司派給他的。簡直是個花瓶，什麽事都幹不好，機票都會定錯，英文也差。有幾次美國客戶打電話來，小葉聽不懂客戶的話居然就把電話掛了。趙文博知道後立馬讓她走人了。

後來，趙文博親自面試了一大堆人，挑中了徐麗。徐麗什麽都恰到好處，包括外形，大方端正，又不至於漂亮得讓人愛上她。

一到下班時間，趙文博撥通了林菲的手機。

響了三聲，林菲才接。“餵？”

“餵，是我，趙文博。”他有些緊張。

“趙總？” 林菲很奇怪，腦子裏閃過幾個疑惑。趙總怎麽會有她的手機號碼？他為什麽要打林菲的手機，不打她辦公桌上的座機呢？

她決定不問這些。“您好。趙總，有什麽事嗎？”

“你今晚上有空嗎？” 趙文博故作輕松的問。

當領導問你“今晚上有空嗎”，回答當然是“有”。林菲這點事要是不懂，就不用在職場上混了。

她趕緊說，“有空。” 然後又加一句，“您有什麽事盡管說。”

“那好，我過10分鐘我過來接你好嗎？” 趙文博說。

“好的。”

“過會兒見。”趙文博掛了電話。

林菲放下電話，有些疑惑，接我，去哪兒？

10分鐘後，趙文博來了，開著一輛黑色寶馬。趙文博生活其實很低調，也不愛豪車，這種車在美國很普通，不到5萬美元，大學剛畢業的程序猿也買得起。趙文博多年前從工作起就一直開這款車。

林菲進了車。“趙總，我們去哪兒？” 她問。

“我帶你去家叫indulge 的西餐廳，那裏的牛排不錯。”趙文博說。

林菲心慌意亂，這家西餐廳她知道，沒有去過。據說是情人約會的浪漫餐廳，單身狗去了是找虐。名字都娶得這麽撩人，叫什麽indulge - 放縱。

一路上，趙文博開車，林菲不知說什麽，兩人都沈默，車裏的氣氛不知是尷尬還是暧昧。林菲感到從來沒坐過這麽久的車。

終於到了餐廳。門口的Logo看上去就是男人和女人的身體纏綿在一起。

林菲和趙文博一起走進餐廳。餐廳的裝飾有些覆古，背景音樂舒緩而優美。

一名身材玲瓏有致的漂亮女服務員把他們領到裏面一張靠窗戶的桌子前坐下。

白色的桌布上撒著鮮紅的玫瑰花瓣，燭臺上燭光搖曳。

林菲跟一個不太熟又是自己上司的上司的男人來這種地方，開始渾身起雞皮疙瘩。

兩人入座。點菜。點酒。

服務員把菜端了上來，鮮嫩的牛排，火候剛剛好，美味而多汁。

趙文博拿出花和禮品袋遞給林菲， “Happy Birthday!” 他深情款款的說。

林菲楞了：“您怎麽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趙文博笑笑，說：“每個員工的生日我都知道。”

林菲接過禮品袋，看了一眼，立即合上，還給趙文博，“趙總，這禮物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收下吧，小小心意，沒多貴重。”

“不，趙總，其實，我也從來不用名牌包。你看我都背著這種大雙肩背包。”林菲拿起自己的背包。“這裏面可以放筆記本，插頭，充電器什麽的。”

趙文博看了看林菲的大背包，感到她也許真的不是那種喜歡名牌包包女孩。

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買名牌的目的只是想向周圍的人炫耀，證明自己有錢，成功，擁有如此高品質的東西。

趙文博覺得像林菲這樣聰明的女孩子不需要這些，她的自信來自內心。

他沒必要強迫林菲接受她不喜歡的東西。

“那你喜歡什麽？我明天……”

“趙總，您真的不用送我禮物！” 林菲打斷他說。

“別叫我趙總，叫我的名字，好嗎？”趙文博直想拉進跟她的距離。

林菲擡頭看了看他。他的目光，像火還要炙熱，讓她沒法直視。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心想，趙文博這是在幹什麽？想潛規則她嗎？

她放下水杯。

“趙總，我想問一下，每個員工過生日，你都會這樣嗎？”她問。

“當然……不會。”

“那您為什麽對我這樣”

“我……” 趙文博咬了咬嘴唇，沈默了。空氣似乎在那一刻都凝滯了。

“我......喜歡你。”他終於說出來了，他自己都吃了一驚，也松了一口氣。

林菲看著他，皺起了眉頭，“您……您難道不是已婚了嗎？”

趙文博端起紅酒來抿了一口：“已經離了。”

“離了？什麽時候的事，怎麽沒聽人說起”林菲只聽說，趙文博太太很漂亮，他們還有一個兒子。

“這是我的私事，我沒有告訴什麽人，除了高總。”趙文博說。高總是斯威集團的董事長兼總裁，是趙文博的上司。

又是一陣沈默。

“我可以問一下你們為什麽離婚嗎？” 林菲小心的問。

趙文博看著桌上的蠟燭跳動的火光，用手撐住了額頭。林菲有權利問這個，來決定她是否接受這個男人。就像他在面試求職者時，會問求職者為什麽離開他的上一家公司一樣。

趙文博擡起眼睛，看著林菲，緩緩地說：“我太太……嗯……前妻，她……出軌了。”

“出軌了！為什麽？” 林菲禁不住問，眼前這個男人看起來總是勝券在握，怎麽會連自己的太太都hold不住？

“那是幾年前，我接受了斯威的offer，從美國回到中國來工作。我前妻，她不願意跟我一起回中國。她說兒子有哮揣，一回國就咳嗽，而且又是過敏性體質，回國吃什麽都拉肚子。我說中國十幾億人都過過得好好的，沒事，回來就習慣了。她不肯，一定要留在美國。後來，沒辦法，我就先回來了。我想，過一段時間，她也會帶兒子回來的。”

趙文博晃蕩著杯子裏的紅酒。

“我每隔一兩個月會去美國看他們。後來，我感覺她對我越來越冷淡，打電話也常常找不著她。那一年的感恩節我請了假，提前回家，想給她一個驚喜，結果發現……”

趙文博停頓了一下，那是一段他不願提及的往事。

他千裏迢迢的回到家，發現門口停止一輛陌生的車，家裏有男人的鞋，他感覺不對，沖進臥室，看見妻子跟一個年青的白人男子在床上，□□著，正在進行時……

他的血在往頭上直湧。他掄起兒子的棒球棍，幾乎要把那個男子打得腦漿迸裂，那男人褲子都沒提上便往外沖，鉆進車裏，眼睜睜地就看著他逃掉了。

“我發現她出軌了。”趙文博輕輕地說。

他說起來雲淡風輕，可在在當時，他感覺天都塌了下來，他曾經那麽深深愛著的老婆。為了她和兒子，他受了多少艱辛和苦難，不都是為了讓她們過更好的生活嗎？可是，她卻出軌了。就在別人看來，他已經成功了的時候。他卻做夢也想不到，頭上帶上了一頂綠油油的帽子。那種恥辱讓他感到全世界都在笑他。

他回到家裏，給了妻子一記耳光，發瘋似得喊叫：“為了你為了這個家我一天到晚在外打拚，你就這樣對我，你對得起我對得起兒子嗎？”平時他是個溫文爾雅的人，可那天他罵了很多難聽的話。

“你前妻，她是……跟誰？” 林菲禁不住好奇地問。問了後又覺得自己很八卦沒禮貌，幾乎要對趙文博說對不起，沒想到他並不介意。

他的嘴角露出一絲苦笑。“跟我兒子的網球教練。Can you believe it（你能相信嗎）我前妻告訴我說他是最好的網球教練。我說那一定要雇他教兒子打網球，沒想到……”

趙文博恨死了那個網球教練，那個一身肌肉的人渣。

這些事情他跟誰都沒有說過，可是在林菲面前，他突然有了傾訴的欲望。

“你知道嗎，那天我幾乎一時沖動，幹了傻事。我家裏有把槍，是怕家裏來壞人防身用的。那天，我拿了槍，決定去殺了他。”

林菲嚇得一哆嗦，不敢相信看上去文質彬彬的趙文博會幹出這種事情。

趙文博當時氣瘋了，他不能放過這個人渣。這個人渣毀了他的家，給了他人間最大的恥辱。他越想越恨，他從保險櫃裏拿出槍，他想要殺了人渣，殺了他全家。

“就在我剛要進車的時候，我兒子放學回來了。他那時候6歲，長得非常可愛。他從校車上下來，一看到我就飛跑過來，爸爸爸爸的叫個不停。”

趙文博說到兒子口氣都軟了。“他問我要去哪裏，還鉆進車要跟我一起去。我把他抱出來，讓他自己先回家。他很乖，說爸爸你早點回來陪我玩。”

說到這裏，趙文博的眼框有些濕了。

那天他開著車離家而去，從車的後視鏡裏看見，兒子小小的背影，一直站在家門口眺望著他，對他招手。兒子有兩個月沒看見他了，很想他。他淚如雨下。

他開車一路飛奔，差點撞到好幾倆車。他不知道該不該去殺人。一路上兒子的身影就在他眼前晃動。“你早點回來”的聲音在他耳畔響個不停。他的心都碎了。他真的舍不得兒子。

“我在路上胡亂開了很久，等我清醒的時候，發現自己撞到了一顆樹上。車撞的很厲害，氣囊也爆了，不過我只受了點擦傷。”

他從車裏出來，發現他開車到了沒有人的河邊。他站在河岸上大喊了好幾聲，好想把這恥辱全都喊叫出去。

他的眼淚不停地流著，怎麽都止不住。只能任它不停的流，直到流幹了……

他坐在草地上想了很多。兒子是無辜的，怎麽能讓他這麽小就失去父親？如果兒子知道了真相，他幼小的心靈會受到多大的傷害！如果兒子知道了他的爸爸是因為媽媽出軌而殺了人，他又怎麽能原諒他媽媽呢 他這麽作會毀了兒子的一生。

因為兒子，他殺人的欲望漸漸熄滅了。愛的力量終於戰勝了邪惡。他沒有再去找那個人渣。

“後來，我扔了槍，回家了。”

他掏出了槍，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它遠遠的扔到河水中心。未來會怎樣，他也不知道，只是感覺扔掉了槍，心裏輕松了很多。

他在河邊洗了洗臉，洗去那些臉上的淚痕，卻洗不去心裏的痛……

“然後，你們就離婚了？”

“沒有，離婚是幾個月後她提出的。本來我還想，為了孩子，給自己一點時間，看看能不能原諒她。但是她覺得，不可能了，破鏡不能重圓。與其兩個人其心存芥蒂，還不如離了算了。”

“孩子呢？” 林菲問。

“撫養權歸她，我可是隨時探視。這樣安排我們都覺得很好。她雖然不是個好妻子，但是個不錯的媽媽。”

趙文博一口喝幹了酒。“好了，我把一切都告訴你了。你覺得怎麽樣，可以接受我嗎？”

林菲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其實林菲作為一個戀愛經驗不豐富的女青年，並不大能理解中年男人老婆出軌的痛苦。

“我覺得……你挺不容易的。”林菲舉起酒杯。“為你走出低谷……” 他們碰了一下杯。

一頓飯吃了很久。

吃完了飯，趙文博開車送林菲回到了家門口。

林菲正要下車。趙文博又拿起那個香奈兒的包包遞給她。

林菲還是執意不收。

“收下吧，是徐麗幫我買的。你要是不收，她會覺得是她工作不力。”

“這樣吧。” 林菲想了想，說：“趙總，您讓小徐明天把這包退了，然後去這個網站，幫我定向資助一個貧困學生。每個月只要花一點錢，就能幫助一個孩子不輟學。這個包包，至少可以幫一個孩子多讀五年書。”

林菲的目光，善良而真誠。皎潔的月光下，她的肌膚光潔無瑕。

霎時間，趙文博有種想吻她的沖動。

“你今天晚上很美。” 臨別時趙文博很深情地對她說。

趙文博開著車離去。林菲是個不錯的女孩子，他果然沒有看錯人。他打開車裏的音響，歡快的音樂如泉水一般流淌出來，亦如他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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