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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六個世界(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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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腦子被野牛踢了嗎?”

對於靳長黎的做法, 夏翊只覺得匪夷所思。

檀九章坐在他邊上看文件,聞言笑了:

“靳長黎第一世不過一個失敗者, 該有的層次他從未達到, 更不知道如何統帥一個基地。原本世界線上的第二世, 也是有著夏意、王楠等一幹善於管理和後勤統籌的人作為背後的力量,他只需要展現強大的武力、讓人們敬畏有加, 具體夠維持基地運作不需要他。不然,就算有世界意志偏愛, 一個不懂得這些的人,最多是個莽夫,成不了領導。”

夏翊點頭表示認同。

說真的,靳長黎之前一步一步走的都挺到位的——至少此人在權謀上是個說得過去的玩家。

但是獨立出來寧平基地?

這是夏翊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的一步臭棋——

獨立的南區大約占整個基地的五分之一面積, 有著工廠的一些基礎設施, 一部分糧食,還有不少異能者。看起來是個挺適合自己發展的條件。

然而問題有二:第一,說是“獨立”基地, 可所謂成寧基地本身和寧平基地密不可分,完全是一個整體。這種布局意味著要麽你足夠強,否則但凡弱一點,就會被對方事實上吞並。

第二, 更要命的一點在於——

基地的水源主要來自穿過基地的唯一一條自北向南的河流。

當然了,在末世, 河水不一定安全,可是凈化起來總要比讓水系異能者天天放水來得方便高效。而且, 除了飲用,大家總還想洗洗澡什麽的嘛,一些正在恢覆的基礎工業也是要用水的,水系異能完全供應不上這些需求,只有靠河。你現在分裂出去,水源可是從寧平來的,你怎麽辦?

夏翊隨便想想就能想到的問題,有著多年戰略經驗的袁老、還有腦域開發已經達到六級的王楠自然不可能想不到。

在成寧宣布獨立的第二天,寧平基地高層會議上,因為在“野牛攻城”事件中展現出巨大作用而三級跳成為寧平後勤保障局局長的王楠,很快列出了數條可以遏制成寧發展的方法。

袁老聽取了她的報告之後,最終拍板:“各種方法我們都可以試一試,但是道義的制高點我們不能不占!”

這為之後寧平基地的動向奠定了基調。

很快,高音喇叭裏響起了動情的演講。

演講的是一位特殊系異能者,其特點是聲音能夠喚起人的情感,放大人的種種情緒。

她在演說中表示,末世是全人類的不幸,能夠得以幸存的人類本應同舟共濟、攜手前行,然而,有些人卻為了一己私利,引誘變異動物進入基地造成慘重傷亡、喪心病狂地殘害對他有知遇之恩的徐主任,還將臟水潑給了德高望重的袁上將。這種種喪盡天良的舉動,僅僅是為了實現他對權力的野望,而這樣一個陰毒之人,竟然如願以償了,這是對於愛好和平的大多數人最大的悲哀。

“……寧平基地尊重基地成員離開基地或選擇獨立的自由,但絕不讚成陰謀家利用人民所制造的分裂與傷亡。我們對靳長黎利用人的生命弄權的行為表示極端的憤怒,並將為寧平基地在這次混亂中離開我們的同伴、以及在此次事件中因為被惡意汙蔑而損害的名譽展開報覆……”

寧平基地第一波采取的措施是,將基地內的河道改道,停止給成寧基地供水。

但同時基地也表示“要盡可能保護成寧基地不明真相而被蒙騙的普通人”——即斷水一日後,普通人可憑最初加入寧平基地登記身份時對普通人下發的身份卡,到兩基地邊界處每日領一桶水。

對於這個舉措,寧平這一邊很多人不解。

一個在之前的“野牛事件”中失去了孩子的高層憤怒地問:“憑什麽?姓靳的良心全都被狗吃光了,他們是奔著把我們的人都害死的目的來的,現在我們憑什麽以德報怨?”

“以德報怨?”

聽到這個形容,夏翊輕笑了一聲:“你真的覺得,我們這是聖母心發作,為了成寧好?”

“難道不是嗎?斷了水由著他們自生自滅就是了!早晚他們會投降!”

夏翊聳了聳肩:“你覺得,成寧和寧平最大的不同是什麽?”

這個突然岔開的問題讓對方一楞,之前的火氣也在打岔之下散了一點。他思索著回答:“面積……?或者人數?”

“不是這種,而是更抽象一些的,制度建設和風氣方面的。”

這一下子就好答了。

從徐主任開始,包括靳長黎原本的“成寧小隊”,最引人矚目的特點就是一個:

異能者與普通人的身份分野。

或許明面上的制度沒有說,但是成寧那頭一直講究“能者多勞能者多得”。

這個在和平年代大面上沒有問題——大家都有手有腳有大腦,你努力了就有錢賺嘛。

但就算是和平年代,貧富差異日益擴大也造成了不少社會矛盾甚至隱患,合格的政府還要扶貧促落後地區增長呢。更別說末世了。

和努力沒關系,和智商沒關系,誰也不知道到底為什麽有人有異能有人沒有。目前的猜測是和基因有關——某些具有相應基因的人在末世環境下被激發出了異能,而沒有這個基因的則不行。

先天的基因,在末世裏將人們分成截然不同的兩種:異能者,和普通人。

幾乎是絕對的,前者在戰鬥力等方面優於後者。

那麽,在這種情況下的“能者多勞,能者多得”,就充滿了令人絕望的意味:

一個普通人想要改善生活,是做不到的,不管他多努力,不管他多勤勞。

他無法通過努力去獲取信用點,因為他不是異能者,不符合要求。

而伴隨著能力的差異,慢慢的,就形成了階級。

——不,考慮到兩種人之間無法流動,甚至這已經說不上是階級,而近乎於某個開掛國家的“種姓”了。

在寧平這邊不是沒有這種現象,也有,但更隱晦,而且因為袁上將等人有意的幹預,至少沒有發展到過分的程度。

然而成寧小隊那邊,則完全不是這麽一回事。

說到兩邊的風氣,最大的差異就是異能者和普通人之間的關系與地位之別了。

被夏翊問到的高層也一口答了出來,接著略帶不解和不滿地反問:“這跟我們給他們的普通人供水有什麽關系?”

當然有關系。

夏翊笑了:

“原本南區那邊到底還處在寧平基地的框架下。異能者對普通人的歧視甚至毫無理由的折辱甚至殘殺好歹是收斂的。可是現在,成寧小隊徹底上位成了那邊的高層,靳長黎那種人當了基地領導……異能者和普通人,矛盾會徹底激化。而這個時候,我們表示,我們給普通人供水。”

失去寧平水源供應,成寧那頭只能靠著水系異能者供應水,水價將會飛漲。而普通人因為幾乎沒有工作機會——或者有限的工作機會都是異能者不願意幹的臟活累活、信用點還極低,只怕是買不起水的。

他們唯一的指望就是寧平的免費供應。

然而,異能者就算有信用點,那也還是缺水,也不願意花高價買。在成寧,他們蔑視普通人慣了,怎麽會眼睜睜看著普通人得到寧平供應的免費水、而自己卻得用好多信用點換取?

他們很可能會搶奪普通人的身份卡——在末世,雖然寧平這邊這段時間勉強恢覆了電力體系,但依舊有限,再加上網絡潰敗,刷卡驗證身份什麽的,就別想了。身份卡不是身份證,沒有照片,搶了就能領水,異能者怎麽可能不動心?

“……水不是別的。也許打罵、歧視等等普通人都不得不忍,因為他們畏懼異能者的力量,為了活命,自尊也顧不上了。可是水是活著的必需品。為了水,普通人會忍不下去的——渴到了極點的時候,那真是生不如死,拼著沒命也要反抗。成寧的異能者使喚普通人使喚慣了,他們不會反思自己是不是壓榨過了,而只會憤怒於普通人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敢反抗……”

夏翊說著,輕輕嘆了口氣,沒忍心說下去。

而他對面那個高層已經聽得呆滯了,良久,打了個寒戰。

事情的發展,恰如夏翊所言。

寧平斷水的消息,是從大喇叭裏播送的。

兩個基地事實上原本就是一個,成寧那頭聽得清清楚楚,立刻有人趁著還沒有斷水盡可能把所有的容器都儲備上水。

然而寧平動作很快,沒幾個小時就在眾多異能者和普通人的合力之下,把河流給改道了。

次日,成寧基地的水系異能者成了香餑餑,水價開始飛漲,從斷水前的一升一個信用點,迅速飆升到了一升十五個,並且還在繼續漲。

第三日,寧平與成寧邊界——這裏在靳長黎的主持下修了一堵墻,將兩邊分割開來,只留下一扇門以供貿易——門緩緩打開。

一群人早就守在了門邊,烏泱烏泱人頭攢動地擠在一起。

幾乎全都是普通人。

門一打開,他們便瘋了一樣地向著寧平一側湧去。

寧平那頭的人都驚了——也不知道是沒反應過來還是故意為之,竟沒有如何有效地阻攔。

反而是成寧那邊,看守著門的幾個異能者毫不留情地直接放出異能,殺死了跑在最前面的幾個。

後面的人便如同戰戰兢兢的雛鳥一般,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這場景叫人格外心酸。

而接下來發放水的時候,成寧那一頭的混亂層出不窮。很快有高大健壯的人擠開瘦弱無力的搶在前面,沒人在乎什麽婦女兒童——哪怕他們本身已經非常稀少了,因為在末世裏能夠活下來的女性和孩子原本就少。

而這些仗著自己高大擠到前頭的人也很快發現自己成了弱者——

有另外的人出現在隊伍當中,臉上的趾高氣揚和理所當然就足夠標明他們的身份:異能者,成寧基地的異能者。

“給我!”

一個堪稱幹癟的小個子男人理直氣壯地指著一個高大中年男人手裏的橙色身份卡。

後者一反之前在隊伍裏拼命往前擠時的蠻橫,顫抖地像是落入鵝圈裏的宅男:“拜托您……我需要這個……我已經一天沒有喝水了……”

“給,或者死。”

然而對方沒有什麽廢話的欲-望。

他直接明了地亮出了手裏的異能光。

中年男人顫抖著、淚水大顆大顆地落下來,但還是交出了手中的卡片。

這場景重覆地發生,一次又一次。

寧平這邊的人看得心有戚戚。他們試圖阻止,並且記下了幾個如此施為的異能者的面孔,拒絕給他們水。

但是這麽幹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他們記不過來。

卡片上面只有名字、性別和年齡,寧平來的人只負責登記名字——一個名字一天只能領一桶水。但是持有卡片的是不是主人?

這很難確認。

第一天的水源發放極其混亂。

最終寧平一方宣布發放時間結束、明天再繼續的時候,對面的哀嚎與乞求聲混雜著,令人感到心臟都在作痛。

回去匯報工作的幾個人都於心不忍,在匯報了發放情況之後忍不住問,能不能多給他們一些?能不能把成寧的普通人吸納到寧平?

在問出問題之後,他們又慚愧地低下了頭,似乎是想到了成寧的所作所為,並為自己的軟弱感到羞愧。

然而坐在上首的袁上將說:“擡起頭來。你們會這麽想,是正常的。因為你們是正常的人,不是那種濫殺無辜、只知道叢林法則的畜生!”

幾個工作人員詫異地擡起頭,就看見老人溫和的臉。

“末世很殘忍,是,大家都知道。但僅僅不到一年前,我們、成寧的人、還有外頭的其他基地的人……我們是一個國家的同胞,是流著同樣血的兄弟姐妹!末世雖然殘酷,但是不應該把我們從人類變成野獸。你們不忍心是正常的,你們同情他們是正常的,而殺死我們的基地成員的也不是那邊的普通人,甚至不是那邊所有的異能者都支持靳長黎的做法。你們的問題,我在這裏就可以回答——”

“是的,可以給他們水,可以吸納他們——但不是現在!”

袁老的表情忽然嚴肅了起來。

“我們要做善良的人,但不要毫無能力的善良!我們不做東郭先生!要救人,首先要穩固自身。寧平的地方足夠大,也確實容得下更多人,但沒有位置給那些不認同我們觀念、心懷不軌的人!我知道今天那邊的混亂給你們的觸動很大,可是朽木如果不讓它徹底倒塌,就不可能從腐爛的根子裏長出新的植物。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看到自相殘殺、看到流血犧牲,但是為了整個基地,為了更多人的幸福,我們要等!等到合適的時機,做合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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