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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四個世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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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色很好, 清朗得有些過分。

在進攻前,夏翊突然很想見檀九章。

但是他發給檀九章的消息罕見地沒有被立刻回應。

此刻的檀九章正呆在京城的最中央——皇宮, 的太和殿裏。

文武百官——不, 沒有百官了, 在京軍與守城軍的合軍被打敗後,越來越多的官員倉皇逃走了。

而剩下的這些, 幾乎都在這兒。

“如今京中尚有兵力幾何?”

一名指揮使木著臉靠在身後的柱子上:“不過五千之數。”

“……事已至此,當務之急是請陛下和太子離宮。保得薪火, 他日好東山再起。”

“李大人此言差矣!倘若陛下與太子離宮,京中上下軍心動蕩,如何還能有一戰之力?”

“便是陛下與太子不走,難道又能有何轉機不成?京城危在旦夕, 能保得陛下與太子性命便是萬幸了!”

……

一些大臣爭執不已。

而另一邊, 吏部尚書等人面色悲愴灰白,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如同枯木般的沈朽之氣。

此刻仍留在這裏的,若非極其膽大妄為的投機主義者, 就是盡忠到最後一刻的忠臣。只是忠也分兩種:有些是忠於皇室,有些是忠於這朝廷與天下。

平日諸事順遂的時候,皇帝便是朝廷,便是天下, 這二者並無差別。然而到了此刻,皇室的命運與天下蒼生的出現了分岔, 便有了些許波瀾。

比起那頭到了此時還在較勁陛下和皇子們要不要逃、還是應當奮戰到最後一刻甚至以身許國的——當然沒人敢這麽說,但話裏話外暗示的有這個意思——他們這些人, 比起皇帝和皇子,更關心的是大宿,更進一步說,是這天下的命運。

有人流著淚道:“天不假年,時不假命。今日之後,再無大宿,談何東山再起?”

有人瞥了一眼另一邊汲汲皇皇的一幹人,表情古怪地嘟囔:“若君臣皆如此,或許再無大宿,未必不是蒼生幸事。”

這話擱在往日,是十成十的大不敬。

但到了此刻,朝廷的那股威嚴在一眾人累累如喪家之犬的氣氛下煙消雲散,除了一兩個人立刻回口叱罵,竟沒什麽人大聲反駁。

有些是心如死灰,旁的——縱不敢說,也少感到認同。

——概因身後那些人終於“得出了結論”——

太子,還有七皇子,都決定要逃了。

其實所謂“結論”不過是他們想要接受那種主意罷了。

“……我會護送父皇去往安全的地方。”

太子一臉“正直”地說,看表情仿佛他不是要逃亡,而是要像個英雄一樣去打一場勝仗。

緊跟著,七皇子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表態說自己“誓死保護父皇和太子殿下”。

他們的惺惺作態看得李成業從喉嚨深處感到嘔吐的沖動。

“我留下來。”他瞪著他的兄弟們,聲音嘶啞,“你們滾吧。”

——這一刻他沒做掩飾,也沒有管什麽“以下犯上”之類的事情,就只是惡狠狠地、表情猙獰地瞪視著太子和七皇子,像看他的仇人。

而太子和七皇子也沒有計較這份毫不掩飾的惡意,相反,他們別開了目光——

或許在內心深處他們也感到愧疚和歉意?

又或者僅僅是因為到了這個時候,求生的渴望壓倒了一切,而太子和監國皇子的身份也不能維持什麽尊貴。

他們匆匆地走了——

帶上作為幌子的老皇帝,然後慌亂地從皇宮的密道逃走。

檀九章勾了勾嘴角。

他之前一直沒作聲,但只有他知道,作為太子的“心腹”,逃亡的路線他全程參與規劃,然後以“為殿下斷後”的理由拒絕跟著太子一道逃走。

這自然換來了太子的感激。

只可惜太子不知道,那條線路在第一時間就被傳遞給了城外得到夏翊。

此刻,或許正有天羅地網等待著他們。

而現在,在大殿裏,氣氛因為太子他們的離去而極度壓抑。

有一些太監和宮女似乎再也忍不住而哭泣——他們沒有被帶走,卻也不敢自己溜走,膽大的早已趁著皇城一片混亂離開,而他們在皇宮生活了幾年、十幾年甚至幾十年,根本不敢想象外面的日子,所以不敢離去。

而現在,皇宮的主人離開了。

他們一下子陷入了混亂不堪的境地。

在片刻的怔楞和迷茫之後,他們開始啜泣。

悲傷與恐懼像是能夠傳染的疫病一般迅速蔓延開來。

漸漸的,哭聲越來越大,令人發自內心地感到焦灼和煩躁。

“夠了,住嘴!”

李成業怒吼了一聲,嚇得那些宮人本能地止住了哭泣。

“我們還沒有完蛋,我們還能抵擋那些兇殘的叛軍!你們要是不想死,就拿起武器跟我走!兵部左侍郎何在?著京中守備收攏城中青壯,城門禦敵!”

李成業吼著。

他此刻如同一柄出鞘的刀一般危險。

檀九章挑了挑眉毛:

這個人,倒也不全然配不上這個世界氣運者的身份。

不論別的,這份逼到盡頭猶有堅定決心這一點,就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可惜的是,他不懂得護民恤下之道,所以事到如今,掙紮未免太過徒勞了。

“六殿下。”

於是,一直仿佛一道無聲的影子般站在大殿角落的宣平伯忽然開口了,

“您這又是何必?這些太監宮女只會伺候人,城中青壯也不過挑過扁擔扛過鋤頭,何曾拿過兵刃?您若是真的憐憫他們性命,不若放宮人自行離去吧。”

李成業身形一僵,緩緩地看向這個名叫秦璋的男人。

在整個充滿了窒息空氣的大殿裏,這人有一種與其他人格格不入的氣息,仿佛過分沈穩了。

不,不是沈穩,而是……

悠閑?

這個念頭讓李成業的眸色一下子變了,他緊緊地盯著檀九章:“宣平伯倒是悲天憫人。那你呢?你不怕死嗎?你為什麽留在這裏?”

“自然是為了盡忠。”

那男人一襲麒麟袍,眉目俊逸,只是平日都恭順地低垂著,此刻直直看來,李成業才發現這宣平伯五官中有股鋒銳之氣。

他心頭一跳:“我竟不知,宣平伯如此忠心,到了此刻還願為朝廷盡忠?既如此,你為何阻攔我帶人禦敵!”

檀九章微微牽了牽嘴角:“璋所言盡忠,是為這蒼生百姓,卻非一家一姓。”

周遭官員直接“嘶”地倒抽了口涼氣,都震撼地看著他。

家天下家天下,天下不就是一家一姓的?他好大的膽子!

這是直接否了對大宿朝廷的忠心啊!

這年頭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觀念極重,哪怕到了此刻,不少人對朝廷都有怨懟憤怒,也沒人直接敢承認不願盡忠。

宣平伯卻是近乎狂妄了。

李成業怒氣勃發,伸手指著檀九章厲聲喝問:“你食君之祿,卻在這種時候妖言惑眾、大放悖逆之辭,安得是什麽心?!”

“安的自然是為這京中老弱婦孺擔憂的心。”

檀九章在他暴怒的聲.色下表情依舊冷靜。

他目光淡淡掃過殿中諸人:

“事已至此,縱然再有數萬京軍也擋不住叛軍,何況京中守軍不過剩下幾千之數,早晚是城破的下場,便是收攏百姓禦敵也擋不得幾息。京中百姓何辜?陛下與太子已離去,殿下卻要宮人平民效死嗎?”

這話就更加尖銳大膽了。

李成業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忽而一把從旁邊帶刀侍衛腰間“鏗”地拔出腰刀,對準了檀九章:

“胡言亂語、擾亂軍心!攘外必先安內——我先斬了你這小人再做計較!”

“殿下看看這大殿上吧。”

他刀鋒所指處,那男人竟反而笑了,嘴角勾出一抹克制的弧度,落在李成業眼中卻憑空添了三分譏誚。

“都說文武百官,時至今日留下來的還有幾何?璋好歹留到最後一刻,殿下此時殺了我,不怕令忠臣寒心嗎?”

李成業舉著刀,面色猙獰,卻當真下不去手——

一則,這秦璋說得不假。

此刻大殿中空空蕩蕩,竟只有二十餘官員,並一群瑟瑟發抖、恨不得縮在柱子後面叫人看不見他們的宮人。

二則……

李成業政-治-鬥-爭上再果斷狠辣,也沒親手殺過人。

他就是恨極了檀九章,叫他砍下去,他都免不了要躊躇的。

檀九章看穿了他的色厲內荏,面對寒光爍爍的刀也不過一笑哂然。

他這個世界雖然是個勳貴公子出身,但本人之前的世界裏練過,身手很不錯。於是,幾乎沒有費多少力,伸手按在李成業麻筋上,趁對方一松手,輕描淡寫地將兵刃奪了過來。

在李成業難以置信又憤怒的目光裏,他道:

“殿下,我說錯了嗎?如今大宿已無力回天,連陛下和太子都走了,殿下一腔忠勇不屈固然令人敬佩,卻也不過是枉然。百姓不易,殿下還是放他們一條活路吧。”

李成業愈發氣怒灌頂。

也不單是他,旁邊也有極其忠於大宿的幾個官員跳出來指責檀九章僭越與不忠。

言說為國奉獻本是百姓應有之義,大廈將傾,當然得浴血奮戰,就算贏不了也要讓叛軍的人多死一個是一個,哪有讓六殿下拼死奮戰、他們茍且偷生的道理?

“茍且偷生?”

檀九章面上顯出一抹古怪,

“不知張大人對陛下、太子和七皇子有什麽不滿,竟要如此形容他們?”

“你、你你血口噴人!——我何嘗說陛、陛下……我說的是那些百姓——”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到了此刻,檀九章也不想假惺惺的同他們這些愚忠之人說什麽“盡忠”不“盡忠”的事情。

他逼視著這個文臣,語氣裏帶出毫不掩飾的輕蔑。

“天子平日享天下珍饈肴饌,坐擁四海財富,養尊處優;百姓終日碌碌,以換簞食瓢飲,勉強充饑。如今叛軍臨城,天子遁逃,張大人卻覺得,應當叫百姓獻命嗎?”

那張大人面皮紫漲:“你——你大不敬!”

“張大人倒是畢恭畢敬,那不如身先士卒,去守城門?”

“豎子放肆!爾敢跋扈若此、脅迫大臣?!”

“不比張大人口若蓮花,紙上談兵。”

“你!”

“夠了!”李成業狠狠一掌拍在旁邊案上,臉上全是隱忍怒意。他瞪向檀九章,目光宛如淬毒:“好一個宣平伯。好口才。”

他心中滔天怒火,卻發作不得。

哪怕秦璋此人放肆,但就如他所說,留下來的官員不過寥寥,他再殺人,更是先亂了己方大臣的心。

方才秦璋與張大人的口舌之爭,看那些沒插言的大臣臉上神情,就知道不少人竟是認可檀九章的。

李成業的心一路沈下去。

正在殿內氣氛僵硬之際,有個小黃門哆哆嗦嗦來報,聲音裏帶了哭腔:

“……叛、叛軍……開始攻城了!京城八個門都被堵了……”

整個大殿一時間一片死寂。

之前哭泣的人,此刻連哭腔都憋了回去。

李成業狠狠閉了閉眼睛。

他再顧不得處理檀九章什麽的,而宮人——這些閹人宮女本來就瑟瑟發抖有如糠篩,被檀九章那番話一說更是沒有絲毫去拼命的心氣兒。

李成業心知強行帶他們去,叛軍喊一聲投降不殺只怕立刻就要倒戈,於是不得不勉強緊握著拳頭,也不管這些宮人,只從齒縫間擠出命令:“兵部侍郎,調兵,隨我走!”

號令之後,還不忘狠狠又看了檀九章一眼,似乎要用眼刀把他活活剮死。,

“……是。”

兵部左侍郎應答的聲音聽著便發虛。

檀九章目送李成業帶人大踏步走出殿門,回身對太監宮女們笑了笑:

“到了此時,大宿已無主事之人,諸位宮人且自去吧。”

那些太監宮女有些幾乎就是生在宮內,根本不敢離宮,魂不附體地哆嗦哭泣。也有膽大的,跑出來給檀九章磕了幾個頭,哽咽著感謝他救他們的命,然後便動作迅速地跑了。

“秦伯爺——唉。你這又是怎麽個說道啊。這、這些到底是宮裏人……”

你怎麽就膽大妄為真的做主給放了呢?

檀九章瞥了一眼,是光祿寺大夫,原先也是當時聯名請皇帝制止太子尋求津人援助的一個,這段時間被檀九章找人潛移默化,已漸漸與大宿離心。如今他心中想來以蒼生為主,在意程度更勝朝廷。

對這種潛在的自己人,檀九章態度好多了。

“到了這時候,他們也沒個主子了,自然也不用守什麽宮中規矩。比起一群沒摸過刀-木倉的宮人真的被帶去禦敵,不若各尋出路。”

他這樣說,光祿寺大夫也沒說他“膽大妄為”——看來是被檀九章同化的程度挺深。

他只是跌足嘆道:

“唉。如今叛軍攻城,外頭兵荒馬亂,他們出去了也是個死……”

“那倒不至於。大人或許不曾聽說?叛軍每下一城,都不損城中百姓分毫,只將豪強汙吏的家財充公。想來到了京城,也不會有例外。”

光祿寺大夫愕然:

“你所言可屬實?”

“自然。”

他兩個一來一去,有實實在在忠誠於大宿的人看不下去:

“宣平伯言辭中竟似對反賊頗為欣賞?方才你攔著六殿下帶宮人禦敵,如今又誇讚叛軍,莫不是早與他們勾結?!”

他問的憤怒,然而本意不過是將這秦璋一軍。

卻見那一身麒麟補服的高大男人似笑非笑:

“是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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