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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四個世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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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使者快馬加鞭, 十日功夫便飛馳到了邊關。

夏翊恭恭敬敬迎接了使者。

來使被京中的風氣和導向影響,對夏翊並不如何尊重, 語氣裏透著一股漫不經心——這種姿態叫夏翊的親兵一個個雙拳緊握、兩眼冒火。

一幹身強力壯的將士惡狠狠盯著使者, 他還是感覺到有些背後發涼的, 勉強收斂了一下,但夏翊感覺到這人瞪了自己一眼——可能覺得他沒管好下頭的兵吧。

到了軍中大營, 柱子和石頭早設了香案好讓夏翊接旨。

夏翊跪在地上。

那頭,使者把皇帝的旨意念出來, 內容不外乎是責備夏翊使探子離間津王子嗣有辱斯文,另外就是直接判斷顧家人失蹤的事兒是夏翊自導自演,要問罪於他,讓他上京自辯。

使者師師然讀完了聖旨, 帶著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對夏翊道:

“大將軍, 接旨吧——”

下一秒他就發現他自己雙腳離地了。

一只手攥著他的衣領把人拎了起來:

“你說什麽?我母親嫂子他們,被綁架失蹤了?你再說一遍?!”

使者被他掐著脖子呼吸困難滿臉漲紅,感到死亡的恐懼直逼心頭。

他雙腳掙紮著晃動, 口中壓抑地、斷斷續續逼出幾個字:

“放……開……我……”

使者被重重放了下來。

他捂著脖子,艱難喘著氣,帶著劫後餘生的恐怖。結果尚未回過神,便被一只鐵鉗般的手扣著下巴迫不得已擡起了頭:

“我家人怎麽了?你說話!”

這時候什麽“輔國大將軍不被皇上待見”、“未來他必然是被皇上申斥的命”……全都從使者腦子裏被趕得一幹二凈。

生死面前, 什麽利益權衡、地位尊卑,那都是假的, 只有絕對的力量是真的。

使者哆哆嗦嗦,根本顧不上嗓子被掐得啞了, 一個字不敢猶豫地把京中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說了出來。

那只操縱他生命的手終於離開了他的脖子。

使者顫顫巍巍看過去,卻看到方才兇神惡煞的將軍踉蹌退了兩步,雙目猩紅:

“母親……”

營中的將士將這一切看在眼中。都是背井離鄉出來保家衛國的戰士,誰家沒有老父老母或是嬌妻幼子?

將軍痛失親人,他們看得感同身受,忍不住想到自己的親眷。

再聽使者傳達的狗屁倒竈的聖旨,將軍家裏人丟了,兇多吉少,皇帝第一反應不是幫著找人,不是慰問撫恤,而是——“怎麽別人家不丟家眷,就你丟了?怎麽丟得整整齊齊還沒有屍體?是不是你藏起來了?”。

一時間,悲憤湧上每一個人的心頭。

更別說,好不容易將軍智計出眾、探子勇猛無畏,弄死了津王,結果朝廷裏坐享高官厚祿的那幫人說他們什麽有違孔孟之道?

能用三分力、不用大夥提著腦袋上戰場,何樂而不為?

合著賣命的不是他們啊!

一個參將“砰”一聲結結實實跪在地上:“將軍!朝中這是不把咱們將士當人看啊!咱們弟兄立了功,朝廷竟不嘉獎,反而申斥!您貴為大將軍,家人失蹤,朝廷竟懷疑問罪!咱們這些兵都是泥腿子,不懂他們孔孟之道,但做人不能這麽做!我們打仗,保護他們安全,他們在背後捅我們刀子,這種朝廷,比津人還要可惡!”

“對!”

“這是什麽-狗-日-的朝廷?”

“反-他-娘-的算逑!”

參將中氣十足吼出那一番話,營中響應者甚眾,簡直沸反盈天。

使者就算差點被掐死嚇得什麽趾高氣揚的架勢蕩然無存,也完全沒想到能看到造反動員現場,唬得出了一身冷汗:“你、你們……你們這是要造反啊!”

“xx的朝廷不給我們邊軍活路,將軍為國盡忠居然落到這個境地,我們不反,早晚是死路一條!還不如反了,打到京裏去,讓那些掉書袋的文官們變成階下囚、被流放到邊關做苦力!”

“對!讓他們做苦力!”

想象中的報覆的快感充斥了將士們的頭腦。

即使是夏翊也完全沒料到這一出。他得承認,他應對使者是在做戲,畢竟他“不應該”知道家人出事。

但他沒想到,自己演技如此出眾——或者可能是皇帝的聖旨實在太惡心人了——士兵們直接群情激憤了。

夏翊有些歉疚,又感到無比的動容。

他伸手做了個下壓的舉動,叫大家冷靜一些,並表示自己需要一點時間,也希望大家不要在情緒上頭的時候做出判斷。

使者在後頭瘋狂點頭,冷汗已經要濕了整個後背——

邊軍要是反了,他這個使者也完蛋了。

哦,怎麽你一去下旨,邊軍就造反了?你是不是鼓動了什麽?或者處事不當?

皇帝才不會反思自己的聖旨是什麽效果呢。只有下頭人犯錯的,哪有他犯錯的時候?

然而,讓使者絕望的是,士兵們看起來一點也不打算改主意,而且看著他的目光已經變得像狼一樣危險了簡直綠油油的。使者簡直懷疑下一刻自己就要被這幫如-狼-似-虎的將士們拉出去殺了祭旗。

夏翊叫人帶他先去修整,來的時候趾高氣揚的使者,連個屁都不敢放就跟著走了,溜得比兔子還快。

至於夏翊,他雖然作勢安撫了一下將士們,但並沒有認真,就像是什麽“黃袍加身”,被擁戴的那位也得做個姿態謙讓一下再登皇位,夏翊也不能說底下人一說造反就說“好”。但他自然是反定了的。

無論是昏聵的皇帝還是陰謀家六皇子,那都是懸在頭頂的利刃。夏翊不想賭他們什麽時候下手,索性自己先反了拉倒。就這樣的朝廷,他自己來怎麽也比他們好。

晚上的時候夏翊沒有回將軍府,而是宿在軍中。

外頭是一浪一浪慷慨激昂的聲音,大約是有士兵在鼓動旁人,不時夾雜著異口同聲的吶喊呼喝。

“嘉安……吳起……然後志丹……”

夏翊坐在桌邊,指尖從粗糙的地圖上一點點摩挲,隨即用朱紅色輕描淡寫地,畫出一個個輕輕的圈。

良久,他擱下毛筆,支著頭捕捉外頭支離破碎的吶喊與議論,笑了一笑。

他給檀九章發消息:

【我準備反了。】

對面依舊回得極快。

【我在京中幫你策反朝臣。】

夏翊忍俊不禁,逗他:

【檀助理可真是我的賢內助。】

京中。

夜色濃重。檀九章卻未睡,正整理著各路消息。

此時看著夏翊的消息低低笑著,自言自語地罵了一聲“小混蛋”。

說是罵,其實聲音裏都是帶笑的。更多的,是思念。

他把手裏的毛筆放在了筆架上,身體後仰,幹脆放棄了再去琢磨什麽文書,只在腦海裏借助系統專心地回覆他的小混蛋:

【樂意之極。所以,寶貝。你打算什麽時候明媒正娶我?】

千裏之外,夏翊正拿了茶杯喝口茶。

腦內自動浮現出來一行字——正是檀九章的回覆。非常方便,畢竟是幾千年後的系統。

他猛地嗆咳了一聲,咳得茶水灑在褲子上,叫他忍不住低聲咒罵。

——嘖。

檀助理你很可以啊。

反手調-戲回來是越來越厲害了。

他把喝空了的茶杯隨手放在桌子上,臉上泛出帶點惡作劇意味的笑容,用系統回覆:

【待我殺入京中,便鳳冠霞帔迎你為後可好?】

檀九章低笑,微微揚起了眉毛。

【自然可以。左右到大婚之日,被翻紅浪,“本宮”在上,陛下在下。……陛下,我可想你很久了。】

“艹。”

夏翊咬牙切齒地從齒縫蹦出一個字,半晌說不出話。

倘若有旁人在,便能看到他們英明神武的大將軍,蜜色的臉上,略略染上了理應與這一一名英雄絕緣的可口緋色。

十五萬邊軍反了。

在輔國大將軍顧翊的帶領下,以皇帝“暴虐恣睢,威福由己;時人迫脅,莫敢正言”為由,高舉義旗,挾滾滾之勢,自西北邊境嘉安關,向京中進發!

某日天色高爽,日頭很大。

皇帝和大臣們正在上朝。

一位老禦史洋洋灑灑讀著自己的奏折,充滿了雞零狗碎的意見。

皇帝半瞇著眼睛呆在禦座上,模樣與其說是認真聽,不如說是打瞌睡。

大殿裏靜得充滿了乏味的氣息。

傳訊官便是在此時連滾帶爬地從門口沖進大殿,被外頭的守衛一把攔住。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

那傳訊官被攔在門口,聲音嘶啞難聽。

皇帝怫然,臉一下子拉下來:

“外頭親衛怎麽隨意放他進來?”

從最外頭到殿前,應該是一層一層的衛官把守,這人卻撞到了殿前來。

遠處有個羽林衛戰戰兢兢跑過來:“稟陛下,他帶來的是邊關急報……八百裏加急。”

皇帝心裏咯噔了一聲,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

“呈上來。”

大太監從傳訊官手裏接過火漆封印的急報,驗看過密封性之後呈給皇帝。

皇帝動作有些粗魯地接過來,看了一眼,很快,從手指到大臂,整個人都顫抖起來,活像是生了羊癲瘋。

離禦座近的是文武大臣之首,還有幾位皇子,都是察言觀色的一把好手。

他們感到了詭異。

“顧翊!——顧翊?!……顧翊!!!”

皇帝終於有了顫抖以外的其他反應。

他用力地把奏折摔到下面,聲嘶力竭地大吼起來,重覆著一個名字,額角的青筋一根根蹦出。他的臉色猛地漲紅,而後發青,青筋不受控制地亂跳。

他發出嘶啞難聽的大吼,然後一息之後,伴隨著他收回手臂結束了扔奏折的動作,高踞在禦座上的尊貴皇帝忽然一頭栽了下去,在眾目睽睽和所有人的驚叫當中——

暈了過去。

顧翊反了。

——因為皇帝被“氣暈”,這個消息自然也沒瞞住。

當然皇帝也沒準備瞞就是了。

七皇子撿起被扔在地上奏折看了一眼,臉色登時變了。

與其說這是奏折,不如說是守城將領驚恐萬分語無倫次的求援。

寫下的人是吳起關的守將。

他奏祈皇帝派兵救援,但看語氣卻很絕望——

寫下這封求援信的時候,城門已經將要破了。

信裏他說,叛軍有一種從未見過的火器,而且上百年未如何用過、還是大宿開國時頻繁使用的火炮也出現在了城門下。

開戰前,守城的將領自然要喊話,怒斥顧翊深負皇恩、竟然做了亂臣賊子。

回應他的,是叛軍派人在城下念的一篇檄文,辭藻不如何華美,卻宛如聲聲泣血,控訴朝廷無視邊關將領的辛苦。邊軍在風沙苦寒之地守衛家國,朝中卻總是克扣糧草。將士若是一朝馬革裹屍,家小也無人照管。

而皇帝這次問罪顧翊的事兒,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檄文中質問,一個忠臣,父親便是名將,一朝得勝被雪藏廢弛二十年,遇到戰爭貿然啟用,身死之後還要背上辦事不利的罵名,讓兒子頂上。

兒子,長子死在了邊關。

幼子帶著殘兵創造了奇跡。

結果,是家小成為皇帝的人質。

如今老母寡嫂幼侄生死不明,自己明明帶著人殺死了大津的王,創下奇功,得到的卻只有懷疑和問罪。

這樣一篇檄文下來,沒有大喊什麽仁義禮智,也沒有制造什麽君權神授的玄幻假象,不說什麽顧翊“出生之時有神異之景”的鬼話,只是聲聲控訴,卻聽得吳起城上守軍淚流滿面。

都是邊軍,哪怕比嘉安靠近關中腴美之地些許,到底也是邊關。

風沙滿面的邊關。

吃的什麽、穿的什麽,大家心裏都有數。

前些日子津王死了的消息傳來,大夥還難得吃了一次肉慶賀。轉天就有朝中問罪顧將軍的消息。

一盆冷水,潑在滾燙的心口。

都是同袍啊,顧翊尚且是屢立奇功的名將、國之盔甲,被懷疑,被警惕,被克扣,被欺辱……

他們呢?

他們的家小,他們的母親,他們的妻兒兄嫂呢?

守軍們手裏的兵刃慢慢放下。

而邊軍還在吶喊:

“放下武器!大家都是弟兄!我們不想對你們兵戈相向!昏君無道!我們一起反了他!”

反了他?

反了他!

守城將領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兵士們的想法如何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這場仗不用打就已經輸了。

他能做的,不過是草草寫下求援信,讓傳訊兵快馬加鞭送往京城。

而他自己,回手將兵刃插進了胸口——

和顧翊一樣。他的家眷在京中。

顧翊的家眷消失了,所以反了。但他的家人還在京城。他守不住城,所以只能死。以免家人被治罪。

——皇帝接到的信裏,潦草的筆跡,處處都是絕望。而這,甚至還沒有提到,城破,原本的守軍拿起兵刃,與叛軍融為一體。

守城的將領沒能看到。

所以快馬加鞭送來的信也沒提到。

暈過去的皇帝尚不知道。吳起已破,而叛軍甚至又一次壯大了。

作者有話要說:

蠢作者這兩天在外面玩~嘿嘿。盡量爭取按時更。

如果請假的話之後有空肯定會補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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