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第二個世界(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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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註意力轉移了, 宴會廳中又恢覆了觥籌交錯、衣香鬢影。

杜家那個打電話的長老走到檀九章身邊,神色有些不好意思:“承沅……沒想到事情是這樣, 是我先入為主了。抱歉。”

檀九章擺擺手:“長老這話不必對我說, 論起來我沒和家族通氣, 影響了家裏,是我想得不周全。只是。”

他話鋒一轉, 伸手抓住旁邊夏翊的手腕,輕輕將他拉近自己, 擺明了兩人關系親近。

“長老之前那通電話,對我的朋友未免有些不尊重了。”言下之意,這一點還是要道歉的,不是對他, 是對夏翊。

那杜家長老面色一僵。雖然經了方才一場佛光普照, 大家已知道了夏翊不是那種邪物。然而天師界多少年的成見不是這麽容易改變的,這長老骨子裏還是覺得鬼王低人一等,叫他對這麽個鬼物低頭認錯, 他拉不下臉。

長老沈默著開不了口,但檀九章竟也沒給他臺階下,就這麽無言等著。而那夏翊更是微微勾起飽滿的唇,仿佛帶著一絲興味的笑容。長老心裏埋怨杜承沅不給面子, 語氣有些生硬道:“之前也沒人知道這些,都說不知者無罪, 誤會一場。承沅你不要太過計較了。”

夏翊險些笑出來。

不知者無罪這樣的話,都是旁人以示寬容說的, 哪有自己這樣講的?

但到底是杜家人,天然是杜承沅身後的勢力,他也沒打算如何較真,但軟釘子還是不介意給對方埋一個的,遂轉轉眼睛,故意一副寬宏大量的口吻道:“承沅,這位天師說的是,他無知也不是故意的,我沒那麽小心眼。”

檀九章哭笑不得地瞥一眼這小混蛋,臉上卻是一臉認同:“還好你不介意,但我還是得代長老跟你陪個不是。”

“好說好說。”

杜家長老被這一唱一和鬧得心塞:不是——等等——誰讓你代我道歉了?!我啥時候要道歉了?!還我無知——

長老默默壓下內心想暴揍自家傳人的沖動,抽了抽嘴角,氣呼呼轉頭走人了。

夏翊看他走遠,轉頭問檀九章:“回去嗎?”

“我得和家族的大長老聊聊。”檀九章想了想,“肖冠楠這個事情不算完,要是誰都能無憑無據算計杜家一場,杜家的位置也別要了。”

夏翊了然頷首:“那你去吧,我在這邊等你。”

檀九章看了看周圍眾多天師,不太放心,遲疑著:“你自己在這兒……”

“要是有人敢惹我,我也不介意展現一下力量。”鬼王笑瞇瞇搖了搖手指,“放心過去吧。”

檀九章心裏知道夏翊不是那種需要他放在保護的伴侶,但就是忍不住擔心他。然而看到戀人眼中含笑的光芒,他還是回以微笑,松開握著夏翊手腕的手,自己去找大長老了。

夏翊則轉身去侍者的托盤上取了一杯香檳,毫不在意周圍佯裝不在意、卻時時刻刻悄悄看過來的目光,擎在手裏自得其樂地啜飲,一邊放出靈識去看肖冠楠的動向。

——肖冠楠這會兒正被張家人圍在中間。幾個或許是有些分量的張家小輩正在指著他跟張懷萬說話。說是“說話”,其實用“質疑”更合適。只不過大約出於家醜不可外揚的心態,除了這三兩個年輕氣盛的小輩,幾個陪他們過來的長輩都是安撫的姿態。

當然,就算是這幾個做長輩的,心裏也未必沒有嘀咕,只不過不像年輕人一樣魯莽,不肯在大庭廣眾之下計較這些。

夏翊可沒心思摻和這些。若是他攪進去,反而有可能叫張家一致對外。

他只仗著藝高人膽大、在座的沒一個能截留他的傳音,悠悠然遠遠地對肖冠楠道:

“小子,是誰給你的膽子,在沒了縛鬼幡之後還來惹我?”

肖冠楠陡然聽到一道不懷好意的聲音在腦子裏響起,驚得汗毛倒豎,下意識吼道:“誰?!”

周圍張家人本來都在小聲交談,被他一嗓子鬧得紛紛看去。有兩個原先對他態度還不錯的張家小輩,現在知道這人是家主的外甥、更拿走了張家的寶物還給弄壞了,十分不耐煩地乜他:“吵什麽?”

“有人……”肖冠楠說了兩個字,就反應過來:別人沒聽到,那看樣子是……傳音?

他一下子明白了,隔著人群望向夏翊,正對上鬼王笑意冰冷的一雙眼。

他渾身一個激靈,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就又聽見那道聲音在他腦子裏說:

“不論如何,我好歹當初盡心盡力教過你,又數次救了你一條狗命。便是牲口也懂得感恩,我訓條狗能護院,訓只貓它都懂得給我叼死老鼠——雖然我不需要。訓你……”

那聲音沒說下去,只發出輕蔑的冷笑。而隔著憧憧人群,鬼王正對著他的清雋面孔上也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

“天道好輪回。肖冠楠,既然做得出來,也希望你能承受得住後果。”

鬼王的嗓音刻意幽幽的,再想到他身份,肖冠楠感到自己出了一身白毛汗。他心慌意亂,駭然想:杜承沅和鬼王都已經證明清白了,為何還如此不依不饒?聽這意思,鬼王還要使壞報覆他?

肖冠楠知道鬼王有多強大,而現在,一段時間不見,他又修了什麽天師界聞所未聞的鬼道,只會比原先更強大。他的報覆,實在讓肖冠楠心中沒底。

“……怎麽了?冠楠?”

他渾身僵硬地站在那兒,身後聽張家人你來我往打機鋒的徐蘭蘭不耐煩了,本想扯著肖冠楠去華興派的人那裏,結果伸手一拉肖冠楠胳膊,才發現他渾身僵直,肌肉仿佛緊繃到了極致,不由擔心。

肖冠楠被她拉了一下,回過神來,猝然道:“鬼王……鬼王他威脅我!他要對我下手!”

他半是真心實意心慌,半是故意為之,說話沒壓住聲音,半個會場都聽得到。原本大家夥好容易粉飾太平齊心協力想把這茬揭過去,他這麽一弄,“其樂融融”的場面立刻維護不下去了。

天師協會會長原本端著杯子已經開始和幾個大勢力的天師交流了,聞言臉一下子拉下來,顯而易見的不高興。

——他之前講話被肖冠楠打斷,憋了一肚子火,好容易以為這事過去,結果這小子還來?

任他多好的涵養都忍不住了。

他秘書對領導的心情十分了解,立刻故意用帶著笑意的口吻道:“肖先生不用太過擔心,夏先生雖然身為鬼王,但已經證明修的是功德一道,是不會用鬼蜮伎倆的。”

肖冠楠有點急切,他不知道這些人怎麽回事。天師界多少年的基礎知識,夏翊說了就推翻了?都沒點質疑的?於是爭辯:“不,他方才真的傳音給我……”

那邊會長秘書使了個眼色,有兩個武僧出身的天師一左一右過來,拍拍肖冠楠肩膀,“客氣”地把他“請”出去了——還不忘一張靜音符封了他的嘴。

徐蘭蘭大驚,想鬧,被她師叔眼疾手快也是一道符下去,強行給拉走了。

其他人都仿佛是睜眼瞎,權當沒看見。

秘書總算是松了一口氣:他不是這方面專家,不清楚夏翊是不是真的修煉功德道就不能使壞,但重要的是,你要解決什麽,得私下裏談,不能大庭廣眾半官方性質的盛會上談。這是打臉,是壞事,是不懂規矩。

之前肖冠楠跳出來一副質疑主辦方公正性的樣子,大庭廣眾之下,為了避免坐實“打壓參賽者伸冤”、“參與黑幕”之類的罪名,會長不得不咬著牙讓肖冠楠打亂晚宴計劃大放厥詞,臉上笑嘻嘻,心裏……嗯。

但好容易整件事情有了個在官方看來最好的結果——實質上不存在評委為非作歹的問題、舉報是造謠,你還出來跳,一波接一波地鬧,協會這邊,就實在忍不了了。

秘書悄然搖了搖頭:就這個肖冠楠這種玩法,就算他是真的被威脅了,天師協會會長也好,非自然時間管理局也罷,都不會給他眼神。

夏翊看著肖冠楠被連拖帶拽的弄出會場,十分愉悅地笑了,隨即溜溜達達不著痕跡地也跟了出去,正看見肖冠楠被兩個武僧推出大門,掙紮不休。不知什麽時候,外頭已下起了蒙蒙細雨,路燈的光芒被暈染成一片,肖冠楠頭發很快被淋濕了,滿臉寫著絕望,別說,看起來挺苦情的。

夏翊等那兩個武僧離開,含笑飄過去:“喲。”

肖冠楠眼前一花,便看見鬼王穿著那身古裝長袍立在面前,帶著令他厭惡的笑容。他對夏翊怒目而視:“你到底想幹什麽?”

“不幹什麽。你也聽會長秘書說了,我修功德道,是不會做有損陰德的事情的。”鬼王笑瞇瞇地伸出一根手指對他搖了搖。

但肖冠楠在他和檀九章那裏吃了好幾回虧,自然不會輕信,依舊極為警惕地瞪著他。而夏翊也沒有“辜負”他的猜測,伸手不容拒絕地按住了肖冠楠的額頭中間。

肖冠楠立刻試圖掙脫,但自從失去縛鬼幡之後、和夏翊對上就沒討到好的他,這一次也毫不例外地沒能成功。

那只手,看上去像是骨瓷一般精致細膩,顯得纖細,但就這麽輕飄飄落在他眉心,卻讓他整個身體都無法動彈。

肖冠楠想大叫——畢竟會場門外是有保安的。可是那四個人就像是什麽也沒看到一樣,根本連眼神都奉欠。

“一點小小的障眼法。”夏翊含笑道,“他們是看不到的。”

肖冠楠徹底陷入了絕望。他眼睜睜看著按在自己腦袋上的手——為此眼睛都變成了鬥雞眼——散發出淡淡的青色光暈。

隨即,一股極度空虛的感覺從他體內傳來,跟著的是雙眼劇痛。

那種空虛感讓他雙腿發軟,假如不是被夏翊按住腦門,他整個人就要雙膝一軟委頓在地。有什麽,被從他身體當中一絲一縷地抽離出去——

肖冠楠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清楚地明白他似乎失去了什麽極為重要的東西。巨大的駭然在心底迸發,他顫抖著嘴唇恐懼地問:“你——你做什麽——”

“放心,說了不會傷害你。你不是最開始一直厭惡自己的陰陽眼和招惹鬼怪的體質嗎?”夏翊松開手,含笑看著指尖屬於肖冠楠的氣息,像揉搓一團柳絮一樣輕描淡寫地將這團氣息碾成了碎末,“我修煉之後有了不少進益,對陰氣的掌控更為得心應手,你的體質——當年你那位外公費盡千辛萬苦也不過是封印住。我現在,是給你徹底解決了問題。”

……什麽?

肖冠楠木木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鬼王。對方笑得堪稱燦爛,口中卻說出了對此刻的肖冠楠殘酷至極的話語:“從今往後,你再也見不到鬼怪妖物,這些,也不會纏著你了。你的體質,已經和其他人一樣了,開心嗎?”

開心嗎?

肖冠楠腦子裏“嗡”的一聲,臉色一瞬間煞白。

這個消息,如果五個月前告訴他,他會歡天喜地睡個好覺。但是,這段時間,他接觸了天師界,知道了自己的體質固然會帶來麻煩,但也意味著絕佳的天賦——他能夠看到陰物甚至陰氣的動向,能夠靠著體質利用鬼獲得信息和情報,修煉也是事半功倍……

唯一的問題是容易被鬼怪攻擊,但原先他有縛鬼幡,現在他和舅舅相認,更搭上了華興派徐鎮丘,找到護體法寶再簡單不過。這點弊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這幾個月,他了解到全新的世界,看到那些非富即貴的人因為超自然事件對於天師恭敬有加,看到了發財致富、成為上流社會座上賓的可能……

而現在,在他的心境完全改變了的時候,這個人……這個鬼說什麽?

他說他徹底改變了他的體質?!

這豈不是意味著,他所有的倚仗,他的天賦,他的前途——都被徹底斷絕了?!

隨著夏翊把手抽開,肖冠楠不再連擡手都費力,他瘋了一樣試圖抓住夏翊飄飄的廣袖——卻抓了個空。

將自己瞬間靈體化的夏翊一臉無辜地對他微笑:“不用這麽激動。唉,我可真是以德報怨啊,你造謠我和承沅胡作非為,我還幫你解決了體質的大麻煩,是不是很感動?”

感動?

肖冠楠恨得一口咬死他的心都有了!

他從胸腔深處發出近乎咆哮的聲音,挪動著酸軟的腿向鬼王沖去,然而,夏翊甚至只是動了動嘴唇,他便感到一層阻礙狠狠砸在他身前,讓他瞬間原地摔倒。

夏翊“友善”地祝福道:“就當一切都是一場意外吧,希望你之後好自為之。”

鬼王飄回到會場門口的屋檐下,隨手撤掉了那層障眼法,徒留肖冠楠一個人茫然地跌坐在雨中。他感受著身體內部空蕩蕩的感覺,像是大夢一場,只剩下空虛。

另一邊,夏翊正想重新走進會場,大門便開了,走出來的正是檀九章。

夏翊眼睛一亮:“談完了?”

“嗯。和大長老說了一下之後的打算。”男人擡眼看了一眼外面逐漸大起來的雨,“怎麽不在裏面等?”

“‘幫’了肖冠楠一個忙。”鬼王歪了歪頭,“幫他過他想要的那種,沒有鬼怪騷擾的生活。”

檀九章忍俊不禁,走過去拍了一把他的腦袋:“就你聰明。”

“嘿,註意我發型。”夏翊往邊上挪了挪,然後伸手撩起自己的長發,沈吟了一下,“你說我要不要換成現代裝扮?這樣有點奇怪?”

“不奇怪。很好看。”檀九章順勢摸了一把他光滑如緞的黑發。

“……我懷疑我披個麻袋出來,你也會說好看。”夏翊忍不住槽他,“好啦,回家吧。那小崽子還在家裏呆著,我真怕他一個鬼鬧出什麽事來。”

“好。回家。”聽到“家”這個字眼,檀九章的笑意微微加深。他伸手拉住夏翊的手,忍不住微微低頭在他唇角落了一個淺吻,隨即兩人一並踏入蒙蒙雨霧當中。

站在屋檐下的幾個保安剛想出聲叫他們拿把傘,就揉了揉眼睛——

細細密密珠簾一般的雨裏,那兩個攜手而去的身影,周身與珠灰色的雨幕間隔著十幾公分的空白,就像是從晴天剪切粘貼過來的人像。

保安們楞了一下,才想起今天這次聚會,出席的都是“很不一般”的人。那些覆雜的保密條例在心頭滾了一遍,四個人相互對視,在彼此眼中都看到敬畏的光。

再扭頭,那兩道相偕的背影已經走到停車場了。

作者有話要說:

啾~明天進入本世界最後一個小事件當中。嗯,之前鬥不化骨的時候,記不記得那七個死者魂魄都是殘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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