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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紅嫁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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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噩夢鎮的第八日,受了傷的幾人也精力充沛地準點起了床,猶如恢覆到了滿血狀態。

在離開賓館前,張文儒也不知從哪裏掏出一張黃紙,一邊下樓一邊將紙合在掌心裏念叨著自創式驅邪咒。相比起沈桉容幾個需要大量時間來進行睡眠的人,他後面三四天可謂是閑得長了蘑菇,不好打擾姜裁,也覺得去找許可可有點別扭,忽然不知中了什麽邪,成天悶在房間裏搗鼓一些玄學。

“顏元,我一想到馬上進本了就有點小激動!”踏出賓館的那一刻,張文儒忽然扭過頭來看向好友,雙眼放光。

顏元心裏還在想進本前吃點什麽好,只平平淡淡地應了個單音,“哦。”

張文儒絲毫沒因為他的冷淡而喪失熱情,反而原地蹦跶起來,“我從沒這麽激動過,是因為我變強了嗎?”

“……”

沈桉容和顏元本來還以為在這幾天裏會遇到江博和明蕪來敲門,畢竟他們兩人的住處在所有玩家裏早就不是個秘密,可沒想到居然度過了無人打擾非常祥和的七日。

進入傳送門前,沈桉容將顏元一路欲言又止的表情看了清楚,輕聲問他怎麽了。顏元沈默了會兒還是讓其他人先進了本,現在狹小的匹配室傳送門前只有兩個一高一矮相對而立的身影。

他仰著臉,“如果這次再遇到上個本裏的那種玩家,你也不可以在這件事上浪費自己的精力。”

沈桉容本來還想說些什麽逗弄人的話,但一看到對方雖然表情認真但眼睫卻微微發顫的模樣,還是笑著輕擁他入懷,“好,我答應你。”

矯情的話顏元不愛聽,更不愛講,兩人似是簡單的一句話便簽了靈魂條約。而後沈桉容很快也松開了懷抱,畢竟隊友們已經先行一步,他們相視一笑,便也前後進了傳送陣。

……

“新鮮出爐的烤白果——烤白果嘞——”

“裏外青的水蘿蔔——現買現吃嘞——”

“高莊的柿子——不澀的嘞——澀的還有換嘞——”

“大米小米豇綠豆——白面一勾五碰頭——熱稀飯湯包豆包嘞——”

顏元還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所處在什麽位置。他腳下有些發飄,一時間也不敢亂動。可剛恢覆了知覺,胳膊處便感受到了一股推力,面前傳來當啷聲響,隨後謾罵聲蓋過了四周嘈雜的吆喝聲。

“嘿我說你眼瞎了看不見路嗎?”一男音聽上去有些尖酸刻薄,“你這可是明擺著故意撞上來的啊,我娘腿腳不方便,你們這些文縐縐的書生成天念叨著什麽以禮待人,怎麽還做出這種丟人現眼的事?”

“你站著不說話是什麽意思?我說你可別想著耍賴啊,大夥今兒可都是看見了!”

顏元費力地眨眨眼,終於能將面前的景象看個清晰。一穿著粗布短袍的中年男子手裏挎著個包袱,正滿臉兇相地拎著自己衣領。而他身後一個頭發半白的老人虛著眼躺在地上,拐杖跌在一旁,口裏還不停地嘟囔著,“哎喲——我的腰餵——”

周圍路過的人都停了腳步,一個兩個頭靠著頭小聲議論著眼前的“撞人事件”。顏元有些意外,看他們的衣著和周圍的硬山頂建築,這個副本的時間線並不在現代。再一低頭,被對方扯著的衣領有些松垮,垂在身子兩側的手也掩入了寬大的袖口,他從未穿過古裝,也不知道這別扭的衣服到底算不算合身。

面前的男人長得尖嘴猴腮,眼窩深陷,臉上還有些大大小小的紅疙瘩,湊得太近甚至能聞到一股酸臭味。顏元連伸手拉開對方的欲望都沒有,只冷靜地問了句,“你想怎麽樣?”

“呸!我就是瞧不起你們這幫成天人模狗樣的孫子!”那人啐了口,手一松順帶將顏元推得退後一步,“看你這模樣又是要進京趕考吧?曉不曉得路過我們這兒的都得交過路費?況且你撞了我娘,怎麽著也得給點醫藥費吧?我們鎮裏醫生看病不便宜,你看你怎麽個賠法?”

顏元這下明白了,感情自己碰見了個碰瓷的。本以為這碰瓷只有現代有,沒想到歷史居然能追溯到這麽久遠的時候。他肩上有些沈,不知背著的行禮裏都放了些什麽。雖然不明白為什麽剛進本就給他安排個這樣的劇情,但眼下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問,“你要多少?”

那人似乎聽見了什麽可笑的事情,捂著肚子當場哈哈笑起來。他不正面回答問題,反而朝四周手一招,那些本來圍觀看戲的群眾當下便蠢蠢欲動,一時竟還有人伸手拉扯起顏元背上的囊篋。

這不僅要碰瓷,還要白日搶劫。顏元皺了皺眉,完全不知道劇情往後如何發展。他伸手攔了攔,察覺自己力氣壓根沒有這些NPC的大,也就非常理智地放棄了掙紮。

“起開點兒,別礙著我!”本來還在地上哎喲著的老人見到這一幕卻麻溜地爬了起來,她三兩下撥開幾人,將囊篋裏的一些書籍衣物丟得滿地都是。已經被挖空的囊篋頭朝下抖了三抖,也就抖出了埋在底下的一個小袋子。略微沈悶的落地聲讓圍上來的人眼睛一亮,三兩只手疊著急躁地拉開上面扣著結的繩線,卻只從中掉出了幾個銅板。

“嘁,又是個窮鬼。”

不知誰在不遠處喊了句“又來了個書生”,本來還打算給顏元一點教訓的人群一窩散開,沖著巷子口就奔了過去。那老太婆連拐杖都不要了,連滾帶爬地和自己同夥首當其沖。顏元理了理有些別扭的衣領,打算趁亂先溜。看來這個副本給他安排了個書生的身份,不過按理來說十個書生九個窮,更何況萬一這進京趕考就給考了個官,回來也夠收拾這幫野蠻人的。可按剛才他們口中所說的話來看,這裏人貌似就挑著書生來打劫,好似還有什麽深仇大恨一般。

他將地上滾落的簡冊和線裝書一一撿起,而那些沾了灰還被人踩了幾腳的衣物也不大想要了,就這麽擱置在了地上。正當他重新把筐背回背上轉身欲走時,卻聽到傳來一聲熟悉的尖叫,“啊——你們誰啊!別過來啊!”

顏元,“……”

張文儒只能看見一窩如僵屍般湧上來的馬賽克,感受到這些人在大力拉扯自己背上的行囊,他如小姑娘護胸般死死拽緊了肩上的竹條帶,嘴裏不停高昂著救命。本來打算跑路的顏元不得不重新擠進人群,在推搡中拉著人掉頭就溜。身後那群人怎麽可能不追,甚至混亂中還有人伸手一把扯下了張文儒腰上的衣帶。

兩人順著細長的巷子沒目的性地朝前跑,鎮民們邊罵邊追,蘿蔔西紅柿走一路砸一路,“滾出去!”“禍害!別來我們這裏!”

“臥槽,什麽情況啊這是,”張文儒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頭上的發冠也不知什麽時候掉了。感受到脖子處的癢意,他驚恐地摸了摸自己腦袋,“我……我怎麽是長發啊!”

“別說話了。”顏元也有些累,背上的書說重也不重,但也沒有輕到重量可以忽略的地步。這巷子蜿蜒曲折,他總怕下個路口一轉彎會逃進一條死路。後方追著的那群人情緒似是越來越激動,這要是現在被追上了八成會挨一頓揍。想到這裏,每個交叉口他都不得不費一點心神去分辨該朝左還是向右。

兩人跑著跑著,耳邊卻忽然傳來一陣琴音。這琴音聽上去悠悠揚揚,宛如夾帶著一縷涼風穿過灰墻迎面拂來。周圍的磚瓦有些破舊,貼墻瘋長的雜草看上去也多年沒有被打理過了,就連空氣中都涵蓋著腐朽難聞的氣味。無論他們跑了多遠,那琴音似是都外繞在四周,分不清真實的方向。張文儒忽然打了個寒顫,嘟囔了一句,“這裏怪冷的……”

顏元這才驚覺身後那群追著喊打的人不知什麽時候全都消失不見了,面前醒目的高墻無疑在宣告著這是一條死胡同。張文儒卻在這時扯了扯他的衣擺,示意他這墻後有一座看上去不小的建築物。

其他方向的墻上都爬滿了綠植,這些茂盛的植物不像是三兩年能長成的,而獨獨面前這面墻上幹幹凈凈,只有一些淺色不起眼的黴斑。顏元環顧一圈後立馬下了結論,“這墻是後蓋的。”

這原先並不是一個死胡同,而是後來被別人硬生生堵了起來。恐怕這面墻後的建築便是副本的關鍵地點,看著這高度想要翻過去並不現實,兩人一時間只能繞著四周尋找有沒有什麽洞可以鉆過去。

“哎?書生?”張文儒聽顏元講了一下方才他猜測出來的一些事情,表情有些驚奇,不過他的關註點還是跑偏了,“顏元,話說我長發什麽樣啊?我還從沒見過自己長發的樣子。我看網上很多人說古裝不是隨隨便便誰能駕馭的了的,那我現在是好看不好看啊?”

張文儒臉上不知從哪裏蹭了點灰,潔白的背部也留下了雞蛋砸上後泛黃的痕跡,幾片細小的菜葉沾在淩亂隨風飄動的長發絲上,沒了衣帶的外袍大敞,說實話看上去還真像個逃荒難民。顏元緩緩挪開視線,“很好看,你很適合。”

張文儒卻明顯將這事記在了心上,“看來我回去還可以找家影樓拍點古裝主題……”

顏元沒搭理他,因為耳邊的琴聲似是在這時有了變化。從剛踏入這條巷子後,琴音聽上去是清澈明凈的,而現在隨著他們步伐的挪動,樂聲也變了。

變得壓抑,而又綿長。張文儒像是沒有感覺到這種轉變,還在那盤算將長發束起,只埋著頭跟在顏元身後時不時嘟囔幾句無關緊要的話。顏元來回進退試了幾次,發現只要過了一條看不清的線後,這琴音便會有所改變,他找準了方向,果不其然看見雜草後方有一個半米高的窟窿洞。

他動了動唇,正擡頭看向張文儒喊他鉆進去,周遭的琴音裏卻多夾了悠長哀怨的歌聲。這回不僅是顏元,張文儒也聽見了,不用顏元招手他便抱著頭原地蹲下,力圖將自己藏在周圍的高叢中。

一女子不知身在何處,聞聲卻見不著人。

“綠鶯上柳枝頭啼,絲絲細雨壓玉塵……”

“知音難覓春秋去,合門思郎郎不尋……”

“不知誰家紅嫁娘,芙蓉彩繡玉嬌妝……”

“紅燭躍後淚空行,誰見我家狀元郎……”

“誰見我家狀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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