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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烏鴉森林(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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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我的孩子們……”

女主人的低喃伴隨著腳步聲回蕩在門外,黑霧源源不斷從她肌膚的毛孔中溢出,生了靈智般順著墻壁包裹住整條走廊。

它遮住了白日的光線,逐漸將門外變成見不著頭的漆黑隧道,獨獨有一雙深紅的瞳孔在其中發著光。

玻璃震碎的聲音由遠至近,靜候多時的鴉群得了入口,一窩湧入內部。它們與黑暗混為一體,扇動翅膀追隨在母親左右,分食著地上剛沒了生息的屍體,撞擊上最後一間留有幸存者的房門。

這群烏鴉不像是低智商的動物,在這一刻成了懂得協作的團隊。它們默契地反覆向門沖來,砰砰帶動著整座建築一同晃動。雖然有了明蕪的陣法相對,卻也免不了被眼下緊迫的危機感搞得心驚肉跳,似是這門已經堅持不住,再多受一下便當著面會轟然倒塌。

“我的……是我的……”女主人嘴裏說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語,她並沒有緊盯著顏元幾人所在的房間,而是來回踱步像是尋找著什麽,“他在哪裏……在哪裏……”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他在哪裏!我要讓他看……我要給他看……”女主人的聲音在狹縫中忽遠忽近,“他不得好死……”

“他不得好死!!!”

這一句硬生生穿過了厚實的墻壁,回蕩在幾人所在的房間內。前一段聽上去還情意綿綿,最後就盡顯怨念了,突然的轉變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姜裁雞皮疙瘩頓時冒出了頭,不由得緊貼著顏元,“她這是在找誰啊?”

總共出場的NPC就那麽幾個,她能找的人八成就在其中。最有可能的便是一直失蹤從未露面過的男主人。這男主人神神秘秘這麽長時間,定是屬於劇情的核心人物,很可能就是點燃這場事件的導火索。

於是顏元果斷地回答了,“男主人。”

他的猜想中,這男主人與侵入公館的烏鴉有難以分割的牽連。鬼怪自古代就講究恩怨,更是有一句“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的舊話,既然這鬼都敲門還登堂入室了,那這男主人八成就做了什麽所謂的虧心事。

“一小時。”明蕪忽然開了口。他看了眼坐在椅子上的顏元,將剩下的話補充了完整,“一小時後天黑。”

顏元明白他的意思。這麽多個本下來,早就已經摸清了惡類NPC活躍的時間都是在夜晚。一旦夜幕降臨,就意味著隨時可能發生意想不到、無法掌控的事情。更何況他們現在所處的情況已經萬分危急,一直躲在這裏自然不會是良策。

顏元沈默了片刻,“突破重圍的幾率有多大?”

一旁的江博像是對他這個問題早有準備,絲毫沒猶豫便給了個數字,“一成,估計還不到。”

百分之十。要是做手術時有百分之十的成功率,那就可以提前做好後事準備了。放在游戲裏就算成功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那也是屬於賭命,更別說這少到可憐的百分之十。若是平攤到在場的四人身上,那他們成功出逃率都不足一人。

姜裁也很快分析完畢,驚地立馬原地站起,“這麽低?”

“你以為呢?”江博看上去卻沒有相仿的緊張感。他懶懶散散地晃著二郎腿,“我們現在可是它們的眼中釘,沒看門外那兩人連掙紮都免了?如果光是這群烏鴉還好,明蕪能撐著送我們出去,可外頭那女主人完全不是一個級別。再說了,就算從這裏離開了你們又能去哪裏?以為不在公館了它們就不追了?”

“你好像並不緊張。”

顏元這話並不是疑問句。他一直認為自己已經算是處事不驚的人了,現在看來比起江博明顯還差了那麽點。

江博回敬道,“你也是我見過最冷靜的玩家。”

顏元勉強接受了他的這句誇獎,“這話說的好像你見過數不清的玩家一樣。”

“是啊。”江博笑容略微加深,“我看過很多很多的玩家。”

“江博。”明蕪看他一眼,只簡單的兩個字便讓這大青年閉了嘴。這男人雖然一直沒怎麽說過話,但好像利用了幾人談話的功夫思考了一些事,包括了顏元方才提議的可行度,“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顏元和明蕪打交道的機會很少,有江博在場的時候,這個男人從不會過多開口。但從開始到現在,只要他出聲基本都是為了正事,從不在無用的事情上費口舌,看上去雖然像是裹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總體上還算是可靠。

顏元點點頭,“什麽問題?”

明蕪問題依舊簡潔,“離開公館你去哪?”

能離開公館,那當然是和沈桉容他們匯合。不過在此之前,顏元覺得有一件更想做的事,“不是非要離開公館,這裏我還有一個地方沒去過。看樣子外面的霧和烏鴉都徘徊在住著玩家的三樓,只需要離開這層樓就行了。”

姜裁聽了他的話感覺有些莫名。他轉頭面露不解,對上顏元時卻腦子裏自動冒出了一個地點,頓時不由得睜大了雙眼,“你是指樓上?”

四樓,女主人的房間。

當初管家強調過女主人的房間不能去,顏元就在想這不能去肯定有一定的道理。既然橫豎都是坐以待斃,那不如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尋找點線索道具,說不定就能撥開雲霧。

顏元再次認真看向明蕪,做出了請求,“能送我上去嗎?”

“可以。”明蕪答的幹脆,快步走到窗邊拉上窗簾,沒怎麽停頓便開始施陣去破頭頂的天花板,“離開這個房間後安全不能得到保障,你自己註意。”

“哼,”江博撇著嘴,看上去有些不樂意,“你怎麽答應這麽幹脆啊,你只要現在提出入隊要求不就行了嗎?說你老好人你還真是老好人。”

明蕪沒理會自己的搭檔的冷嘲熱諷,全身心投入在技能的使用上。細碎的粉塵夾帶著片片墻皮脫落,將腳下那一片深色的木地板很快遮住了。怕驚動四周的那些生物,他特地放輕了動作,頭頂的裂隙成型,水泥石塊被一點點挪下,露出樓上房間裏柔軟的地毯。

顏元將凳子搬到床上,江博盯了他片刻忽然嘆口氣,順手把另一邊的凳腿給扶穩了,“先看看四周,別急著上去。”

“謝謝。”顏元朝他道了聲謝,不再遲疑推開了頭頂的遮擋物。以他們所處的房間位置來看,頂部應該離女主人房間並不遠。不過由於四樓管家經常出入,所以連帶著附近的房間當時也沒能仔細查看過。周遭有些昏暗,窗簾拉合得嚴嚴實實,顏元看了幾眼便確認了所處的位置,這正是女主人房間旁的小型儲物室。

姜裁在下面仰著頭看他,見不著情況有些著急,“怎麽樣?”

“沒什麽異常。”顏元說完便用力撐著地板將自己往上送,手臂的力氣還沒完全恢覆,胸前蹭了一大片的白灰。他坐在地上喘了口氣,看了眼緊閉著的門後朝下方的姜裁叮囑道,“你就在這裏,我盡快回來。”

“那不成,我也要去。”姜裁不容他自作決定,生怕他重新拖個什麽重物把洞重新堵上,趕緊也緊隨其後跟了上來。

江博仰著頭朝他們揮揮手,“我們不走,如果發生了什麽事就跑回來。”

這間房間原先不知道是做什麽用的,應該是女主人身體太虛弱,時不時要用藥或者有物質需求,所以後來才改裝成了目前的儲物室。角落裏蓋著一張白布,許久無人問津,上面落了不少的灰塵。顏元走過去打量片刻,指尖拽著布的一角將它掀了開,露出底下堆著的各種玩具。皮球、樂鼓、小火車……還有成堆的故事書,最顯眼的粉色小木馬已經有了裂紋,看得出擱置的時間已經很久了。

顏元掃視一圈,忽然說了句“奇怪”。

姜裁蹲在地上,不太敢碰這些玩具。聽到他冒出這個詞後問道,“哪裏奇怪?”

“標牌都沒有去掉,這些東西買回來卻沒人用過。”顏元指了指小木馬身上掛著的白色卡紙,“玩具數量很多,並且各個看上去都經過了精挑細選,不該這樣棄置著。”

姜裁思考片刻,“有錢人家不都看上什麽買什麽,買回來說不定就沒興趣了呢?”

顏元想,至少他家不是這樣浪費東西的。

房間越靠裏東西越陳舊,還放了幾個高矮不一的櫃子。本來以為是換下來的家具,可隨便打開其中一個抽屜,卻意外發現裏面還裝著東西。這櫃子似是從起居室裏搬出來的,裏面放著不少女人的用品:只剩一小半的香水、鑲著小鉆石的頭繩、放在軟盒裏的牛角梳,還有一面碎裂的化妝鏡。

顏元隨手將鏡子翻了個面,金屬所制的背面刻著兩個小字:左芮。

“原來女主人叫左芮啊,聽上去還挺像一個活潑的少女呢。”姜裁也盯著那個名字瞧了瞧,“不過我們進本這麽久,一直都稱呼NPC什麽女主人小姐少爺的,還是頭一回找到和他們名字相關的信息。”

顏元又翻了翻其他地方,搞得滿手都是灰後,發現這整個櫃子裏所有物品上刻的名字都相同。靠近門的地方放著一個玻璃櫃,裏面擺著的全是花花綠綠的藥瓶,平時都不上鎖,方便管家第一時間能取出它們。

“走吧,去隔壁了。”顏元也沒浪費時間將一切恢覆原樣,貼到門邊聽了聽動靜。確認走廊外無恙後,兩人便前後離開了儲藏室,快速抵達女主人的房門口。整所公館裏用來住人的房間房門都一模一樣,除了女主人的這間。這扇門看上去花紋繁覆,門上的雕刻也經過了細細打磨,門軸的地方有著一小片透明的塑料紙,看上去是沒有撕幹凈的保護膜。

門並沒有合上,此時正大敞著。似乎方才那惡類NPC出來時走的太急,沒能順手將它關死。

“什麽味道……”還沒進去姜裁就忍不住屏住呼吸,“太香了吧,這得噴了多少的香水?”

這何止噴了香水,應當是灑了香水。顏元先一步走進去,立馬被眼前的景象鎮住了。眼前與其說是一個房間,不如說是一個破爛回收地。他嘗試著按下墻上吊燈的開關,卻發現燈似乎壞了,這種情況拉開窗簾並不是個好選擇,兩人只能等眼睛習慣昏暗的環境再去探查。

顏元擡腳後帶起幾聲脆響,他將視線投到下方,原本立在鏤空木架上的貴重花瓶現在卻碎了一地,照這個距離來看並不像是自然墜落,反而是被故意砸開的。不僅如此,房間裏所有的東西基本上都是能壞的壞,能碎的碎。就連他方才沒能成功打開的吊燈也畸形地躺在地板上,原本外形華麗的燈泡全數碎了。

簡直是災後現場。

“你看這個!”姜裁忽然招招手,在床邊喊了他一聲,“我怎麽覺得不太對呀……”

顏元湊過去一看,發現他把床腳處的黑色相框給扶正了。裏面裝裱的正是結婚照,男主人風華正茂,看上去衣冠楚楚戴著一副眼鏡,頭發被梳理到一絲不茍,深藍色的西裝正合身。這照片上的人看上去還挺年輕,應當是十幾年前兩人結婚時留下的。可比起上面男主人的完好無損,女主人臉上卻被用血跡一筆一劃寫上了一個碩大的“死”字。

姜裁撓撓頭,說出了自己的疑惑點,“剛才你不是說那個烏鴉應該是在找男主人嗎,聽她語氣應該是恨死這個男主人了,可為什麽卻獨獨只標記在這女主人的臉上,卻……”

顏元沈吟片刻,將那畫框舉起來翻個面,想看看這畫框後面是否也刻下了名字。可這一翻面卻註意到原本該是平整的木質背部卻微微突起,若不是正好視線對在水平面上,還真不易察覺。

這裏面有東西,而且東西不薄。顏元卸下相框後的螺絲,果然看見壓在一起的兩份東西——一張對折邊角泛黃的白紙和一本紅本子。

姜裁順手拿起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上印著鎏金的三個字,“這不結婚證嗎。”

顏元將那張白紙攤開,發現是一張財產轉移證明,還沒等他來得及細看,姜裁卻直接將攤開的結婚證遞到了眼前,“不對啊,這女主人不叫左芮!”

顏元楞楞地看著結婚證上陌生的名字,餘光卻瞥到床下似是藏了什麽東西。他低伏著伸手把它從黑暗中拖出來,看清了這是一張一米高的單人油畫像。這畫像他並不陌生,在玩偶鎮的別墅裏滿墻掛的都是這種畫像。畫上是個陌生的女子,看上去不過二十歲左右,穿著一身黑色的蕾絲裙,正淺笑地看著框外。她姿勢表情都規規矩矩,但那雙漆黑的眼睛卻充滿了靈氣,襯得畫中人好似有了生命。在對上那雙眼睛的一瞬間,顏元卻忽然覺得身體有些發麻,那種好久沒有出現過的排斥感又油然而生。

細微的響動同時從門口傳來,女主人身體被拉長,正背著光看向屋裏。那雙通紅的眼睛緊緊鎖著房間裏多出的兩個人,聲音尖銳地問道,“你們在別人房間裏做什麽呢?”

……

“保險起見我們還是明天再解決事件,今晚整理一下目前得到的所有線索。”沈桉容走在最前面,和其他人正往公館回。

“塵歸塵土歸土,他這話裏的塵土都指的啥啊?”張文儒摸不著頭腦,“既然提到了那肯定是有指代的……總該不會是讓我們把已經寄生在這幾個惡類NPC身上的烏鴉給重新分離出來吧?”

“你這麽一說好像還真有那麽點意思。”許可可頓悟,立馬湊過去問沈桉容,“哎你覺得呢,是不是他說的這樣啊?”

“有可能。”沈桉容隨便應了一句,看不出心裏在想什麽。幾人從小路邁入大道上,頭頂上方來自樹葉的遮擋瞬間減少一半,點點黑色在視線中接連不斷地掠過。

時間這麽久下來他們對周圍環境早已產生敏感,不需要誰提示全都註意到了這場異動。

“四方標那邊出來的!”蔔文虹立馬認出了這些烏鴉的飛行路線,“發生了什麽事?”

荀絲祺看了眼沈桉容,提議道,“要不要過去看看?”

他們所站的地方正處兩邊的中間,層層樹葉遮擋了視線,並看不清遠處發生了什麽。沈桉容雖然心裏還掛念著顏元,但還是很快做了決定,“好,先去看看吧。”

一直以來都毫無動靜的四方標繩索現在卻微微晃動著,上方懸掛的鈴鐺也隨之左右搖擺,雖然沒有發出什麽響動,但遠遠看過去便能知道起了不小的異變。頭頂還有不少零散著飛過的烏鴉,好在雖然雪被震落,但還能靠樹的枝葉遮擋,一路上倒也沒有被發現。

蔔文虹身體擋在樹後,憑借優秀的視力朝外探了眼。這一看便倒吸一口冷氣,指著四方標下面,“你們看那裏……”

NPC身上的衣服全數被撕成碎片,血流了一地,而腿下的兩只腳更是已經被啃食到只剩下掛著幾片碎肉的白骨。她看上去情況很不好,身下一片積雪早已被溫熱的血液融成汙水,身上坑窪猙獰的傷口隨處可見,原本烏黑秀麗的一頭長發如今也像被反覆拉扯過,濕漉漉黏在前頭,遮住了那張慘白的臉。

“是妹妹還是姐姐?”這個距離差不多百米,眾人朝縮在後頭的張文儒問了句。

張文儒勾著頭反覆確認,“不是惡類。”

那就是姐姐。

既然是姐姐,不好端端地待在公館裏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個地方?不過很快他們就找到了原因——離姐姐不遠的石頭後方正躺著一具白骨,被同色系的巖石遮擋後並不是那麽容易被發現,若不是周圍濺了些血,說不定還真被忽略了過去。

正巧這時一只剛飛出範圍的烏鴉落在白骨旁,似是想得一口殘羹冷炙。不去吃那邊癱在地上的NPC,卻選擇啃這絲肉不剩的白骨,沈桉容立馬明白這其中的緣由,“得想辦法把NPC拖出來。只要她身體一半在四方標內,就能為裏面烏鴉引路。”

許可可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頭,對準了正一下下啄在堅硬頭骨上的烏鴉蓄力扔出。雖然當初被送去基地軍事化訓練時不情不願,但為了提前畢業他的確各方面都獲得了優的評價,在投擲方面還算準確。

那烏鴉被打疼了,拍拍翅膀在空中晃悠一圈,也不多做停留朝著反方向飛遠了。幾人趁現在將半死不活的NPC從繩子下方解救出來,藏在了不遠處看上去還算隱蔽的樹後。

姐姐在被拖行的過程中無意識地掙紮著,可惜她現在只能以搖頭來表示抗拒,下半身和四肢幾乎全部喪失了知覺,就連帶上點表情都顯得萬分艱難。

“太慘了吧……”蔔文虹咽了口口水,實在不太忍心去看第二眼。這種還有完整痛覺時被一點點扯下皮肉該多麽絕望啊,那群烏鴉還特地專門廢了她的一雙腳,讓人連跑的力氣都沒有,也不知這是失血過多暈過去還是硬生生疼昏的。

沈桉容想把她拍醒,一時間也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最後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了根樹枝戳了戳她看上去還算完好的脖子。

姐姐殘缺的嘴唇緊抿,占滿了鮮血的眼皮動了幾下,卻沒能成功掙開。眾人守在一旁等了片刻,這小姑娘才顫顫巍巍地發了點音,“水……”

這哪裏去弄水啊?他們面面相覷,尋思著找了片寬厚的樹葉,拖在手心裏把雪捂化了給她餵了。誰知剛一沾嘴,姐姐又抗拒地躲了躲,“疼……”

她嘴上帶傷,碰到了自然會疼。

“發生什麽事了?”等好不容易她把樹葉上的水都咽進去後,沈桉容才耐心地開口發問。姐姐癱在地上,喉嚨裏發出低低的泣音,“他想……想把我……殺掉……他要殺我……”

“誰?”

“哥哥、哥哥的……哥哥的客人……”

“這他/媽不會又是裴向楠做的好事吧!”許可可震驚了,眼下還管什麽是不是NPC,被折騰成這半死不活的模樣放哪裏都慘不忍睹啊。

“他把我、把我丟進去……烏鴉……沖出來……然後他……被……吃了……死了……”

“他活該!”許可可怒呵一聲,想必就是方才那石頭後方的屍骨了。

“哥哥不見了……媽媽沒了……妹妹死了……”姐姐緊閉的眼角不停地流淚,她抽泣著,“我沒有、沒有親人了……”

沈桉容看了她片刻,忽然問道,“你知道附身在你母親身上的那個怪物嗎?”

姐姐隔了好久答了句不知道。

沈桉容換了個問題,“那你知道你爸爸為什麽三年前失蹤了嗎?”

姐姐的情緒忽然變得激動。她大口大口呼吸著空氣,身上大小窟窿也隨著又開始溢血,“他拋下了我們……他和外面的野女人私奔了……他、他不要我和媽媽了……他和媽媽明明感情那麽好!他不是我爸爸!我沒有爸爸我不要爸爸!我要媽媽和哥哥……我要妹妹……”

見她看上去情況不妙,沈桉容便不再繼續發問。他想等這個NPC自己緩和一下情緒,沒想到這時她卻又主動開了口:“三年前,爸爸早晨和我們說他要去鎮子裏定做鮮花和蛋糕,因為那天是他和媽媽的二十周年結婚紀念日……這種事爸爸一直都是親自去,他從不讓家裏的仆人插手……可是那天我們一直等啊等,等啊等,爸爸再也沒有回來過……第二天信箱裏多了一封信,信的署名是‘左芮’,那是爸爸的舊情人……信上說兩人偶然遇見,她抵不住爸爸的熱情,哪怕歲月消磨了這麽久,也依舊點燃了對對方的渴望,所以私奔了……她說爸爸不回來了……爸爸果然再也沒有回來了……”

沈桉容直覺這件事和烏鴉脫不了關系,“你是怎麽知道的?”

“媽媽說的……媽媽哭的很難過……”說到傷心處,姐姐聲音哽咽到幾乎分辨不清,“她身體原本就不好,那晚差點沒有挺過來……後來我們就默契地再也不在她面前提爸爸了……”

氣氛有些沈重,看著這個小姑娘哭的滿臉都是血和淚的狼狽痕跡,也不知還能說些什麽。最終他們相視一眼,默契地朝一旁走了些距離。確認在這裏議論不會被NPC聽見後,沈桉容問出了他認為最關鍵的問題,“她剛剛提到的這個叫‘左芮’的人究竟是誰?”

一時間沒人能給出回答。荀絲祺想了片刻後說,“反正按照副本裏的原則,肯定是出現過的人吧。既然她說是舊情人,就肯定排除了我們在公館裏見過的NPC。”

“對。我們到現在見過的人可以歸為兩類,一類是公館裏的NPC,一類是四方標裏出去的‘烏鴉’……所以這個‘左芮’肯定是和烏鴉有關系的人。”沈桉容只幾秒就做出了推斷,“要麽就是現在附在女主人身上的那只,要麽就是妹妹或者哥哥身上的。”

他話音剛落,刺耳的播報聲卻忽然間在頭頂響起。

【關鍵NPC存活數量為零,主線任務更改中。】

幾人一楞,立馬不約而同朝著姐姐所在的樹下望去。那原本躺著喘息的NPC現在卻頭歪到一旁,身子一動不動了。

許可可有些懵,被這忽然的變動搞得有些回不過神,“怎麽回事?!”

【讀取其他路線數據……讀取成功。】

【請玩家相互協作,完成任務[覆位]】

任務失敗了。

張文儒忽然大叫一聲,引的旁邊人齊齊朝他看來。他仰著頭,那副表情似是看到了什麽令他恐懼的東西,沈桉容順著看去,發現樹上不知什麽時候來了個不速之客。

正是他見過一次,已經變成怪物的妹妹。她腳腕上還纏著幾道半透明鎖鏈,看上去剛掙開不久,此時正撲在地上發狠般啃食著姐姐還未完全失溫的屍體。她啃了三兩口,就著嘴裏還叼著一塊臉肉的模樣轉過頭,目光緊緊鎖在身後不遠處表情各異的玩家身上。

看著她丟下屍體撲過來,沈桉容手腕稍稍動了動,卻猛然想到自己現在無法使用技能。眼看雙方距離瞬間縮短,他只來得及朝身邊還僵住的幾人喊一句,“跑!”

……

全場的播報顏元自然也聽見了,但他和姜裁現在根本無心放在任務變更這一事上。

姜裁捂著小腹蜷縮在地上,冷汗浸濕了額前的碎發,咬著牙小幅度地抽搐。無論他如何使勁,血也止不住從指縫裏溢出,很快便聚成一灘。

顏元艱難地咳了幾聲,握上正掐著自己脖子的那只手。可他不說虛弱,哪怕最健康時期的力氣和這惡類NPC比起來也近乎可以忽視。

那本紅色的小冊子被撕得像再也拼不回原型,對方尖銳的指甲陷入他脖子上的皮肉中,絲絲鮮血順著起伏的線條往下流。受到了攻擊後,顏元耳邊又響起被動技能抵消傷害的提示音,但呼吸困難卻給他造成了比受傷更大的危機,似是再過不了多久,不等脖子被掐斷也會因缺氧致死。

這麽近距離看著這NPC後,顏元卻明白了什麽。他從面前這個人猙獰的表情中讀懂了很多覆雜的情感,憤怒、不甘,更多的是嫉妒。

尤其是在看見那張結婚證時,她臉上寫滿了怨念。這讓一種想法在顏元腦海裏逐漸擴散,最終艱難地喚出那畫像下的標註名,“左芮……”

脖子上的那只手微微一頓。可這遲疑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女主人重新收攏了五指,她胸口劇烈起伏,卻並未否認這個名字。

顏元懸在空中蹬了蹬腿,他整張臉已經漲紅,根本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艱難地吐出氣音。“你是……公館的主人。”

左芮聽他這麽說,忽然手一松,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伸手拿起地上的結婚照一頓猛摔。她手上還沾著姜裁的血,直把上面女主人的容貌全都給遮了去,鋒利的指甲刺穿了整個框架,“為什麽他要騙我!他騙我!他騙了我的一切就是為了給那個要死的女人治病!我那麽信任他……我那麽愛他……”

“你知道嗎……”她神經兮兮地摸著自己搶占來的身體腹部,“我懷孕了,我多高興啊……我有了我最愛人的孩子……我做了好多的準備,我要當媽媽啦……我……我想要我們的孩子……”左芮眼中的猩紅稍稍消散下去,“我的孩子一定很漂亮……我會把最好的都給他,讓他無憂無慮,快快樂樂地健康成人……”

“可他殺了我!!!”

“他一開始就是為了我的錢!我的地位!我的一切!”方才不經意間流露的溫情似是海市蜃樓,左芮瞬間又恢覆了原樣,她重新拎起呼吸還沒能平穩的顏元,“為什麽?我那麽愛他,我愛他,我愛他!他卻殺了我,殺了我的孩子!就因為他窮苦!他付不起醫藥費!他該死,該死……我要他嘗嘗我受到的痛楚,他必須付出代價,他要活著!活下去!活的生不如死!我要他睜大眼睛看著,他的妻子孩子邁入人間地獄……”

“顏元!”

微合的門被撞開,剎那間烏鴉比人先一步湧入房間內。它們中不少發現了地上正生命流失的姜裁,蹦跳著過去準備用餐。

推門而入的江博痛呼一聲,伸手拽下正咬著自己手腕的鳥,一個用力硬是將它捏死在了手裏,血水滴滴迸濺在他那張略顯急躁的臉上。明蕪緊跟其後,手裏握著不知從哪裏找來的一把水果刀,強化後的刀刃發著淡淡的光芒,揮手間利落斬斷三兩只烏鴉,硬是殺出了一條通往顏元的路。

江博沖著左芮狠狠踹上一腳,卻被她身後張開的翅膀半路攔下。她喉嚨裏發出咕嚕嚕的怪聲,不協調的另一只手朝他抓去,“你們誰也別想走……和那賤女人有關聯的人……一個也別想活……”

……

“沈桉容!沈桉容!”許可可被前方忽然倒下的身影嚇的大驚失色,趕緊松開拽著張文儒的手去查看沈桉容的情況。

沈桉容雙眼緊閉,正額頭抵著地面大口喘著氣。拼命狂奔的蔔文虹也慌亂地回頭,指著公館的方向語無倫次,“外面!房子外面全是烏鴉!”

五人原本速度就比不上變成惡類的妹妹,此時一停下來更是與她瞬間拉近了距離。張文儒一擡頭便看見那張扭曲的臉貼在自己面前,還沒來得及大叫就被一巴掌掀翻在地。

她似乎盯準了忽然發生意外而無法動作的沈桉容,壓根不把許可可的攻擊當回事,一把將地上看上去情況糟糕的男人拖拽起來。

“怎麽辦……怎麽辦……”蔔文虹急的像是要哭出來,他眼睜睜看著沈桉容被單手拎起,想到在山洞時那個公館少爺也是這麽對待的裴向楠,不知等飛到多高的距離後她便會松手將人摔下,急地毫無章法瘋狂拉扯著自己那已有些褪色的淺黃頭發。

荀絲祺在這時搭上了他的手臂。這名年輕的女大學生眉頭稍擰,眼裏似是有什麽情緒即將遮掩不住。

“去吧。”

蔔文虹似是因她的觸碰和簡短的話語而平靜下來。他看著遠處像是一張深淵巨口的四方標,忽然眼淚唰地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我……”他想對荀絲祺說什麽,卻又硬生生止住了。沈桉容距離地面已經有十米高,再往上估計就會當場被摔死。他來不及再看荀絲祺一眼,揮手間那把只亮相過一回的笛子重新出現在掌心裏。

荀絲祺指尖稍有收緊,卻又緩緩松開了。

蔔文虹朝著反方向跌撞而去,刺耳的笛音瞬間響徹於整個副本內,蓋住了所有無論嘈雜還是細微的聲音。拎著沈桉容的那只手在此時被松開,許可可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只能盡力展開雙臂力圖替他做個肉墊。

荀絲祺站在原地看著逐漸模糊的熟悉背影,忽然想起了兩人剛認識沒多久時的一幕。

那時這個學弟坐在社團的電腦前,燈和窗簾全部打開,正縮頭縮腦地看著屏幕。當她推開門時,蔔文虹嚇得大叫一聲,冒出半張臉遞給她一個濕漉漉的眼神。

烏鴉群半路折返,不少掠過她許久未紮起的發絲和微揚的裙擺,還有幾只順著大部隊撞上後背,肩膀上的傷痛到麻木,她卻依舊脊背挺拔。

塵歸塵,土歸土。

這句她和蔔文虹都能明白含義的提示,沈桉容又怎麽可能猜不到。可從始至終那人只字不提,絲毫沒有用蔔文虹的打算,還依舊堅持自己的觀念,想要尋找其他能完成任務的方法。

這塵與土,分明指的就是原本呆在四方標裏,卻因為意外而被放出的烏鴉。

蔔文虹從未跑過這麽快。他覺得自己肩上正擔著所有朋友的命,硬是和追來的鴉群保持了相同的速度。樂聲從一開始就沒平穩過,此刻更是因他的腳步顛簸而音調發顫。他哭地止不住,似是想把進入游戲後這麽久沒流過的眼淚都在短時間內流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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