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愛得拉樂園(十三)

關燈
張文儒手心被搓得通紅,他看上去情緒好了不少,似是想起了剛才哭得稀裏嘩啦,還不太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抱歉,我耽誤了大家這麽多時間。”

“有啥大不了的,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幹的事。”蔔文虹有相同抓殘肢的經驗,此刻非常懂地拍了拍他的肩,變戲法一般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黑色垃圾袋抖了兩下,“我早就想到今天會裝東西,所以提前把房間垃圾桶上套著的給扒下來了。”

三個方才還在討論這個世界的人立馬收了聲。並不是不願意告訴其他人交談的內容,只不過在沒有得到準確答案前,還是要盡可能減少不必要的恐慌。

“好了,就只剩下去絲納湖了。”沈桉容看著蔔文虹裝好了道具,攤開地圖看了眼大致的方向,“走吧。”

經歷過一上午的事情後,張文儒已經有些蔫了。姜裁腦子裏一直在循環播放方才沈桉容說的那些話,自然也就保持了安靜。剩下以往還算鬧騰的蔔文虹左瞧右看,見一個個臉色都不算好,便乖乖地貼著荀絲祺也不再開口了。

七人沈默地朝著湖的方向前進。雖然見不著陽光,但正午的溫度不容小覷。沒了方才高處能體會到的涼風,顏元額角也微微冒了汗。他盯著腳尖,任由沈桉容領著他走路,卻依舊在思考著有關於這個世界的事情。

當初在噩夢鎮教堂裏看到的那行英文字跡,應該是官方游戲組刻在上面的彩蛋,是這個世界本身的背景而已。而後期出現在鐘塔下方的那些拼圖,究竟是世界本身留給玩家出去的方法,還是AI利用了玩家的僥幸心理而設置的虛假希望?畢竟正因為有了這種縹緲無根的希望,才讓他們一個個有游戲經驗的玩家全都往副本裏栽,現在看來說不定只是一開始便將他們所有玩家化為了兩類——一類為初級經驗卡,一類為高級經驗卡。

這個形容有些好笑,顏元也笑不出來。一旦接受了這個設定,反而覺得未來變得沒什麽希望了。

他們真的還能回去嗎?

絲納湖邊浮著一排游船,網狀的架子上貼著一些游湖的紀念照片,等著想要收藏的游客用錢來將它們帶走。一位穿著救生衣的工作人員正站在岸邊,手裏握著個幾米長的細竹竿,一端伸入水中打撈積攢下來的樹葉。

幾人三言兩語商量完,打算先繞著湖邊走一圈看看,便沒有上前驚動這個NPC。好在湖周圍植被挺多,樹下還是能起到乘涼的作用,寬敞的湖面偶爾吹來絲絲微風,倒也不是那麽難以忍受。

不用顏元過多的擔心,張文儒果然還是屬於恢覆能力強的一類人。姜裁看見樹腳下有一串矮小的紅花,剛提了個頭張文儒就屁顛顛地就跑過去了。他就著那團馬賽克伸手摸了又摸,等確認後立馬伸手朝後面幾人招呼,“這好像是一串紅啊!我在學校裏見過它,那些學生老是會摘下來吃裏面的蜜。哎,我其實也挺想嘗嘗的,但覺得丟人,是總拉不下那個臉。”

看著這人終於重新活潑起來,猴急地摘花吃蜜,許可可忍不住撲哧一笑,“瞧把孩子給餓的。”

走一路摘了一路的花,每個人都多多少少嘗了些。只不過靠著這點花蜜實在墊不了肚子,只能說是給胃一些安撫罷了。湖不小,走到一小半的地方幾乎用了近半小時。據岸邊的游湖提示牌表示,哪怕是坐船游一圈至少也要五十分鐘的路程。

“我說,這裏就沒有什麽自動販賣機嗎?日漫裏不是經常一腳踢過去就能鐺啷啷掉商品?”緊張的氣氛一消,姜裁也感覺到饑腸轆轆,“既然是景區,就應該有那種隨身斜挎小包,吆喝著水果瓜子鹵雞爪的小販吧?”

“你想的也太好了,哪怕有你也沒錢買,看著不嫌眼饞?”許可可說的非常真實,按照以往慣例來看,沒錢的話那些NPC還指不定用什麽方法來折騰人。

忽然一旁的灌木叢後傳來細細碎碎的動靜,幾人下意識躲到樹後。先出現在視線範圍裏的是一根高高挑起的魚竿,明晃晃的直鉤被鐵環固定在前端,隨著竿子的晃動也左右甩動著。

一個帶著草帽和面紗的垂釣人。

他身上穿的衣服比較破舊,像是古代時期人類的著裝,上半身裹著半截破破爛爛的蓑衣。手裏的小桶沒有裝魚餌,卻放著幾塊速食面包。似是對幾位旅客熟視無睹,他直接繞開人走到了湖邊,草席往地上一鋪,坐著開始撕面包的包裝袋。

再看看姜裁,果然這人眼睛都直了。剛才許可可還嘲笑張文儒吃花蜜,現在就該輪到笑他想和魚爭食。那老人解開身上的蓑衣,露出貼著白條的後背——姜太公。顏元這才想起來,地圖裏的確在景點特色介紹中寫過這麽個人。就像是現實中的cosplay,這個扮演著姜太公的NPC每天都會在正午時拎著面包出現,撒餌後用直勾垂釣,等到夜幕降臨時再背手離開,也算是這片湖的一道風景線。

看著許可可幾人沒有要繼續朝前走的意思,顏元無語片刻,“你們不會是在打那桶面包的主意吧。”

姜裁也從關心世界存亡大事中回過神,再怎麽說填飽肚子讓自己能活下去還是目前來看最重要的。他答得十分誠實,“是啊,他帶了那麽多,分我們點也應該沒什麽吧?”

沒有錢的日子真是難過,一分錢難倒英雄漢,說的可能就是他們現在的這種情況。可雖然他嘴上這麽說了,還是開不了那個口去討食。幾個人視線來回轉,最終還是顏元上去問了NPC有沒有關於簡梓的線索。

姜太公捏起一團面包,用指腹搓碎了丟到水裏,這才慢條斯理擡起頭透過面紗看畫像。他看了兩眼,忽然兩端眉毛一跳,神色看上去有些激動,“啊……我記得這個小娃娃……你們認識她?”

這個反應錯不了,他們沒找錯人。

看著拿著畫像的少年點頭了,NPC伸出手指了指桶,笑得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這面包,就是這小娃娃給我的嘞!”

據NPC稱,當時他依舊正午出現在湖邊,進行每日工作——垂釣。但是他一年四季都坐在這裏,雙休日也不例外,從沒有一天釣上過一條魚。那天簡梓穿著一身碎花裙,在湖邊蹲著看了他很久,問是不是姜太公釣不上魚了?本來這NPC的工作就是假裝姜太公,來給這些孩子們打造一個寓言故事的真實版,說直白點就是充當個背景板方便游客拍照留念罷了。聽她發出這樣的質疑當場就有些不知所措,生怕年紀一大把了還要被炒魷魚。誰知簡梓牽著她媽媽快步走開了,過一會兒抱了滿懷的面包,說魚不願意上鉤,肯定是餓了游不動了。似乎是為了報答這個小姑娘的餵食,在撒下面包屑沒多久後,一條魚竟然主動咬了直鉤。

那是他這麽多年來風風雨雨間,唯一釣上的魚。

“雖然現在樂園被封鎖了……但是我一想到當天那個小娃娃的眼神,還是會每天都來這邊……哪怕除了那一次再也沒有魚咬鉤,我也能體會到餵魚的樂趣了……”姜太公笑得爽朗,似乎還並不知道那日給了他面包的簡梓在當日被人殺害了。他從桶裏拿了一袋面包遞給顏元,“給你,試試看……可以去湖中心餵魚,那兒的魚呀,又多又大,說不定能餵到錦鯉嘞!”

顏元謝過他,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多註意了他所提到的“湖中心”。見NPC沒有其他的臺詞要說了,便在此告別,並客套地祝他今日還能釣到魚。

蔔文虹唉了一聲,“多好的小姑娘啊。像我們第一反應肯定是‘你那鉤子是直的,肯定釣不上魚’,可她卻能想到是魚餓了沒力氣咬鉤,哈哈哈……”

一圈逛下來腿腳發酸,除了遇到的姜太公,他們並沒有再碰到其他的NPC,這才去了最初有游船的地方。撈樹葉的那名環衛工還在,而他面前湖面上飄著的那些樹葉像是怎麽撈也撈不完,兩個小時前有多少,現在就還是有多少。

“請問這些船可以坐嗎?”

環衛工頭也沒回,“一百五一條船。”

“這麽貴啊?”

環衛工一聽這話就知道來的是群窮鬼,側過臉打量了幾人片刻,看著他們穿的也人模狗樣,怎麽湊一起也不像是掏不出一百五十塊錢的樣子。

“已經很便宜了,一直都是五百一條船!”

“五A級景區都沒有敢這麽收費的……”姜裁小聲嘀咕一句,“這不是瞎要價嘛。”

“要麽這樣,幫我把今天的工作做了,也就不收你們錢了。”環衛工見他們沒有再開口討價還價,生怕這批客人走了什麽都撈不到,最終還是提了一個要求,“就這條岸邊河裏的枯樹葉,要撈八成以上。”

“這整條?!”許可可驚了,他們走一圈下來這麽長時間,還要撈樹葉,那豈不是時間乘以數不清倍了?

“這邊,對岸我不負責管,也就一下午能幹完的事情。”環衛工把手裏的網一遞,“早點開始早結束,我在樹蔭下看著啊,幹完了來找我。”

他們沒有拒絕的餘地,想要游湖就必須經過這NPC的同意,只好拎著網兜從他方才站的地方開始打撈。張文儒也沒能逃過一劫,畢竟樹葉在他眼中只是馬賽克,想要撈起來還是可以做得到的,便一同參與了輪班制中。他苦兮兮地將網兜往地上顛了顛,“我現在是能理解這些人工作有多麽艱辛了,以後環衛工人就是我最尊敬的職業。”

工作很痛苦,餓肚子也很痛苦。特別是顏元手裏還有吃的,卻吃不得。饑餓和勞累相交,差點就當場來了個湖邊走濕了鞋的案例。

“剛剛那個姜太公看上去挺好說話的,早知道就厚著臉皮多要一些面包來了。”蔔文虹悔不當初,一邊擦汗一邊將竿子傳給沈桉容,“我們今天還能回去嗎?我看懸。”

本來還覺得能回去的,可這話一從他嘴裏說出來就覺得沒底了。

“餓一頓兩頓的沒什麽,我在軍營的時候專門做了抗餓訓練,”許可可安慰他,“再過會兒就餓過了,到時候又是一條好漢。”

“哎哎,大佬,您有沒有什麽招,”蔔文虹湊到沈桉容旁邊滿臉期待,“就比如……可以一瞬間將這些樹葉全都給變沒了?”

“有也不行,”還沒等顏元出來拒絕,荀絲祺先上前幾步直接打斷了他的念頭,“你又不是新人,我早就告訴過你機械師最重要的是精神力。他精神力還沒有完全恢覆,這麽大範圍面積別說要耗費多少,時間上面也不會允許。今天結束還有至少十小時,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不到萬不得已不可以讓他再出手了。”

蔔文虹被女朋友批得臉上發熱,自知理虧,連連道歉說是自己考慮不周了。為了表示歉意,他從沈桉容手裏又把竿子拿了回來,“嘿嘿,我也沒什麽可以做的,就多撈撈樹葉。”

看著天色漸漸暗下去,幾人更是越撈越急,巴不得將那網子給覆制六份出來。顏元打量著四周,估計再過一會兒這岸邊的燈都要亮起來了,“看樣子我們是要夜游了。”

在夜裏游湖一聽就不是一件安全的事兒,雖然哪怕在白天下了水也不能保證不遇到危險,但一旦這事情放在晚上,就像是將危險程度瞬間番了幾倍。

“唉,要不然怎麽辦呢,誰知道這NPC一上來就這麽狠。”姜裁也唉聲嘆氣,“得,就當體驗一回免費的旅游吧。”

隨著昏暗的路燈亮起,在波動的水面上投下一道道晃動的淺影,他們終於收了工。

環衛工果然還等在樹下,伸手接過歸還的網兜,休息了一下午看上去心情還不錯,“走吧,你們游完了記得幫我歸位啊,我要下班了,今天是特例,沒有下一次的。”

他們還真不想再要下一次。渾身疲憊的不行,只想快點結束這個副本好好休息幾天。雖然NPC讓他們挑自己喜歡的船坐,但是現在誰也沒有去選擇的心情。這裏的游船還非常親切地需要用槳,發動機油門方向盤之類的根本就不存在,美名其曰綠色出行健康相伴。

他們沒有選擇狹長但是並不寬敞的雙人情侶套餐,而是直接選擇了造型臃腫看上去憨笨,但是可以容納下八人的中型游船。兩側一共四個槳,七人陸陸續續坐穩了,便和岸邊的NPC招手告別。

如果忽略了這場游戲本身的危險性的話,夏季夜游其實是一件非常不錯的娛樂活動。若是到了一處天空清晰的湖面上,說不定還可以看見水中星河的倒影,也算是暢游在宇宙間了。可那只能想想,畢竟現在烏雲還層層遮住了夜空,甚至連蟲鳴聲都沒有發出來,四周安靜得只剩下槳劃開湖水的嘩嘩聲,應著船尾那盞用來照明的橘紅色燈裹上了一層說不出的詭異。

太安靜了。

有時候噪音反而會給人帶來一些安全感,像現在這種情況反而更像是隨時會從水中冒出個什麽東西。為了驅散一些懼怕的心理,從坐在最前排的蔔文虹開始了成語接龍。這種平時最不屑一顧玩的游戲到這時反而大家都樂意參與進來,恨不得將畢生所有的文學功底都體現在此刻。

“光說要比賽,也沒說輸了有什麽懲罰啊!”玩到一半,蔔文虹忽然開口提議,“要不等我們回鎮子裏後,包了下一次進本前所有早餐跑腿怎麽樣!”

有了賭註,倒是可以調動起積極性,也不覺得劃到湖中心的路程太過遙遠。黑暗中很難分辨與岸邊的距離,到現在為止誰也不知道究竟離湖中心還有多遠的距離。直到“噗通”一聲從許可可旁邊傳來,零星的水花迸濺在側臉,嚇得人當場哎呦一聲,整條船都隨著他下意識的扭動而一同顫動起來。

“……什麽玩意兒?”

“魚吧。”

“……瞧你慫的,一條魚就把你嚇成這樣。”張文儒朝他略了略舌頭,“膽小鬼。”

猜測的話音剛落,接二連三的噗通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是驚擾了一個魚群,它們一只只接力跳出水面,似是想看看究竟是誰打擾到了它們在夜間的休息。

“到了,湖中心。”沈桉容分辨了許久,確認道,“就是這裏了。”

顏元環顧一圈,卻看見從他們上船的遙遠岸邊忽然點亮了一盞提燈。那盞燈看上去有些縹緲,不知是因為他們船本身就在晃,還是晃的其實是那盞燈本身。他下意識覺得不太妙,伸手扯扯沈桉容的衣角,示意人回頭看一眼那盞燈。

在他觀察的期間內,那盞燈已經從落入了水平線以下位置,模糊得可以看見在水面上映出了一小團的倒影。顏元確認了,並不是他們船在晃,而是有人拎著燈與他們一樣上了浮在水面的船。

沈桉容低聲道,“它在朝我們這邊靠近。”

會是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