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玩偶鎮(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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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躍下來的時候,顏元腦子裏想的是“萬一摔死了怎麽辦”。

隨著降落的速度越來越快,他視線裏突然多了一些家具的影子,隨後感覺自己身體墜在了一片較為柔軟而有彈性的地方。

待在床邊等待著的許可可被突然下來的兩個人嚇得一個機靈,毫無承受能力地粗獷大叫一聲,“唉喲媽呀!”

“噓!”他這一聲把原本沒太受驚姜裁也嚇得夠嗆,一巴掌捂他嘴上,“小聲!”

張文儒撲了過去,他分不清床上的兩個人哪個是顏元,哪個是沈桉容,直直哭訴,“顏元,黃子裕不見了!”

顏元揉了揉肩膀,坐在床上朝四周打量了一圈,只覺視線裏的一切都特別熟悉——這分明是他剛來這個副本時的那個房間!圖書館通的地方竟然是這裏?

原本還活蹦亂跳的綸迪現在安靜地躺在他的手邊,眼睛一眨不眨。

“這個人偶你還帶著呢?它到底什麽用啊?”許可可一眼就看到了掉了假發的人偶,再看看它身上原本該是純白的衣服,“等等,這是血吧……你們怎麽了?!”

“什麽血?”張文儒聽他倆受傷,又急自己眼瞎看不見,“這個是那人偶?可是……可是我現在看不見它了,你確定是同一個啊?會不會有蹊蹺?”

因為人偶現在已經不是道具,而含了一個NPC在裏頭,張文儒說他看不見,顏元也沒有感覺意外。

它的臉上還帶著微微的笑意,配合著綠色的視角看起來略顯陰森。張文儒沒什麽所覺,姜裁忍不住來了句,“一定得帶著它啊,既然不是道具什麽的,幹脆丟了算了。”

顏元看他一眼,沒接話。他不太明白為什麽綸迪這時候不願意向其他人暴露自己,“不聊別的,你們到這裏就沒有發現什麽?”

“對對對,光顧著看你們激動,差點忘了正事兒。”張文儒撩起床單的一角,指了指被壓在床柱下的一本書。

沈桉容蹲下來仔細瞧了瞧,牛皮紙做的封面上沒有標題,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光是從外表看不出裏面究竟記著什麽內容,“為什麽不拿出來?”

“這……這不沒你們在不敢亂碰嘛。”姜裁嘿嘿一笑,“我們掉下來找了一圈也沒發現怎麽回去,看樣子好像是一座府邸,誰知道出去會遇到些什麽,就幹脆在這裏等等看……”你們那麽聰明,肯定能找過來嘛。

“黃子裕本來還好好的坐在那邊,然後他突然唰——地一下消失了!”張文儒似是想到了什麽詭異的事情,“是不是因為這個房子的原因?他還活著嗎?”

顏元頓了頓,“還活著。”

“那就行,”聞言後張文儒松了口氣,也不幹著急了,“反正他比我厲害多了,應該是可以自保吧,我們快點通過這個本不就可以再見到他了?”

沈桉容指尖觸在書皮上,質感略顯粗糙。看著他取書的過程,其他人大氣不敢喘,生怕這時發生些什麽事情。隨著書被從床柱下挪出來,原本水平的床面也呈現出歪斜,床上的人偶也順著坡度往下落了點距離,手臂碰在了張文儒的胳膊上。

“啊!”張文儒突然被這麽冰涼的東西給碰了下,他雞皮疙瘩爬了半邊身,連續退後了兩米抵在櫃子上,小心翼翼看著床上的那團小馬賽克,“什麽東西……人偶?嚇死我了……”

沈桉容翻開第一頁,上面用鋼筆寫著幾行英文,像是一些人名。他很快註意到最後的那個Animan,“這是那個人偶師的書?”

顏元把上面名字一圈看下來,最頂端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難以分辨了,合在一塊兒更像是世世代代流傳下來的。

“寫了什麽啊?”其他人圍了上來,隨著沈桉容指尖的撥動看清了上面的內容——一些插圖和文字。

“這些是人偶制作的流程,記載了各種材料的更新和手法。”沈桉容草草翻了幾頁,“下了不少功夫,看樣子是祖上就在制偶的。”

一路翻下來,都沒有看到什麽奇怪的地方,書本來就不厚,大部分的面積都被圖紙占據了,倒是最後像是後記的幾段話引起了他們的註意。筆記有些潦草,並且並非一人所寫,像是拿到書的人中誰有什麽話就留下那麽幾句。

致所有家族後輩們:

自祖上制作人偶起,也有百年。玩偶鎮由著本族最先幾人演變至今,一切興榮皆在此書內。

拿到本書者,切記要保護本書完整。

……

新制作法實驗成,再次強調此煉偶方式未經活人身,不存邪念。

若要使用,銘記切勿用活人。

……

今日起,將以上兩項煉偶方式列入[禁止],封鎖於內,不可開啟。

……

重申,[禁止頁]若非危及,切不可使用。養偶非易事,更非益事。

……

我用了,我可能活不久了吧。我很抱歉,將這本書遺漏在了我的辦公室內才會被人拿了去。若不是我的粗心大意,也不會讓孩子們飽受苦難。我在此贖罪,不懇求先祖原諒,但懇求先祖允許我拯救孩子們——Animan。

“禁止頁?那是什麽?”

“Animan的世家打造了這個玩偶鎮,所有的人偶制造方法都來自她的本家。”顏元接過書,仔仔細細查看著它的邊角,“這本書上有兩條‘禁術’不可使用,但是她卻弄丟了書,導致有一些不屬於她世家的人看到了這本書的內容,也使用了這個‘禁術’,於是,一切便開始了。”

沈桉容說,“這個‘禁止頁’的內容應該和普通的制偶法不在一起,我看了一遍並沒有提到什麽不對勁的制作教程。”

“那當然不能放在一起,”顏元直接把手伸進沈桉容的口袋裏摸索出一根鐵絲,順著書背狠狠一劃, 扯開兩邊露出了封皮下方的內容,“這本書是Animan發現被別人看過後故意重新換了個封面,而原本的封面下藏著的就是第一個‘禁術’。”

一張泛黃的紙從裏面掉落出來,由於他劃的力道有些大,紙角部分被裁了開來,並不影響閱讀。

“……剝皮制偶?這是什麽……”許可可光是看著上面那幾行字和手繪上去的示意圖就覺得毛骨悚然,“越是年輕的皮膚越能制作出精致的人偶?”

“嗯,而且他們要保持皮膚的完整性,會盡可能最大程度地減少屍體的毀壞。無論割喉還是攪爛大腦,雖然這些孩子死法不一,卻都一招致命,不會在皮膚上留下多餘的痕跡。這些住在玩偶鎮的人成天都在研究怎麽做出更好的人偶,得了這麽個法子,當然可以一試。”他說完,握著書脊向兩側緩緩撕開,抖出被撕成好幾條的紙張,“而給其他人灌輸這些的,就是易小姐,這家別墅的主人。”

“牛批。”姜裁看著他直接找出了被藏起來的部分,由衷感慨了一句。

“書脊有被重新粘合起來的痕跡而已。”顏元趁著他們拼合原圖的功夫繼續道,“易小姐當時有一女,名為吳莉。但是她並不喜歡女兒,和自己丈夫吳宜連更想要一個兒子。於是女兒就成了她的預備目標,可是又怕事情會暴露,不敢自己先做,便慫恿其他人並且出了偽造事故的主意。”

“可是既然後面幾年那些父母都死了,她為什麽還不停手?”

“並不是不停手。”顏元搖了搖頭,“而是在第一年她就已經下手了。甚至直到第五年,她都沒有想要把女兒死了的事情公布出來,期間生了一個兒子,名為吳羽。”

“那……”

“是Animan找到了她去對峙。作為一個老師,又發生了先前那麽多事情,她自責又哀痛,所以最後被易小姐潑了渾身的臟水。還記得那張宣傳單上面寫的內容嗎?”

“Animan的罪行……什麽來著?”

“Animan的罪惡將接受制裁。”顏元補充完整,“鎮子裏的人信了易小姐的說辭,認為所有一切都起因於Animan,也是Animan殺了學校裏的學生,所以最後一把火燒光了她的店鋪,讓這個玩偶鎮的創始族在一夜間從歷史上消失了。”

“……”

“綸迪是按照新聞的時間來決定覆仇的順序的,所以易小姐怕了,她知道綸迪終有一日會找到自己,完成最後的屠戮。所以你們收到的所有署名‘W’的信全都是來自於吳家,那是易小姐想要借我們的手毀掉人偶。”顏元說完,將綸迪重新捧起來遞給一旁縮著腦袋的張文儒,“所以這個人偶必須要留下,它會完成它的使命,你不應該怕它。”

“我不是怕它啊,”張文儒咂咂嘴,把那團馬賽克拖在手上,冰涼的溫度浸入他的肌膚,“只是它有點點涼,只要不是紅色的我就不怕的。”

姜裁懂了,“所以說先是那個什麽易小姐像傳銷一樣拉著別人下水殺了自己孩子,剝皮制偶後被人偶師Animan發現,這個人偶師為了救孩子們不得不使用了‘若非危及切不可使用’的方法?”

“看這個。”顏元將最後一塊碎片填上,紙張完整地記載了第二種被禁止的制偶方法。

許可可看過去,驚道,“臥槽,這個更血腥啊……人骨鑄體,然後將靈魂鎖在裏面?可使死人覆活?回歸肉體?這是什麽……起死回生嗎?等等,這不就是你之前猜的人偶制作法嗎?”

上面寫著人死後靈魂不會立刻消失,將會守在自己的屍體旁。這時候將屍體帶走,靈魂也會一同跟隨著離開原處。將人骨的部位一一打磨成人偶的身體對應位置,然後在人偶旁輕喚它生前的名字,可將跟在旁邊的靈魂鎖入人偶體內。這種方法做出的人偶能笑會動,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偶。但一到五年,人偶就將恢覆肉身,與人偶共生,若此期間人偶遭到破壞,那相應肉身也會銷毀。若自願回到人偶體內,那將會繼續被“鎖住”,直到下一個五年。

原來是這樣。這就是綸迪回到了人偶身上的原因?

顏元垂著眼繼續道,“Animan做出了人偶,並使他們作為人偶覆活。覆活後,人偶展開了覆仇的計劃,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對……不,只剩下最後一個人沒有死了。凡事皆有始有終,這個始就是孩子為了填補父母欲望的犧牲,終就是他們全都被殺死。而且如果我沒有猜錯,這裏的‘被殺死’是指被綸迪殺死,而不是我們。這就是我為什麽從頭到尾一直都要護著人偶的原因,一旦它碎了,那很可能我們都回不去了。”

隨著顏元最後一個字說完,播報聲音響徹整棟別墅。

【玩家推演正確,副本即將進入最後階段。請玩家相互協作,達成任務——[存活]】

播報聲剛過,別墅裏突然響起了密密麻麻的笑聲!面前的櫥櫃裏傳來響動,似是有什麽東西在一遍遍地碰撞著櫃門,想要從中出來。

“那那那,那你把它給我做什麽?我……我要是弄碎了可咋整啊!”張文儒聽他一連串說下來早就開始慫了,再看一眼方才他還靠著的這些櫃子,更是差點被突然冒出的東西整的當場魂飛魄散,“裏面都是人偶啊!”

顏元覺得張文儒口音似被帶歪了,而罪魁禍首許可可一邊吐槽一邊挪到門邊,“什麽玩意啊?找完真相還不能結束?”

“照這個意思來看,這個存活就是指等這人偶了結一切前我們得想辦法活著?”姜裁大氣不敢喘地看向櫥櫃,“那我們現在是不是該跑?”

顏元沒有回答張文儒,而是望著緊閉的房門,“這裏是易小姐的地盤,要跑的話更可能遇到其他危險的事情。”他走到窗邊伸出手,手肘卻像是抵在了透明的屏障上,“先不說夜晚不能亂跑,更何況這裏又被封鎖起來了。”

“不如就在這裏等她自己過來吧。”沈桉容扯下床頭燈的支架,朝著櫃門在不斷震顫的櫥櫃走去。似乎是感受到有人接近了,櫃門開合一條縫,一雙雙發亮的眼睛貼著邊,一整排小巧的瓷手伸出來扒著門,給人即將就從裏面鉆出來的感覺。

“沈桉容你不要命了啊!”許可可被他那兒的情況嚇得一哆嗦。

聽見他叫喊聲的顏元回過頭,就看沈桉容毫不遲疑地嘭一聲把那條縫給推了回去,支架抵在櫃子兩邊的手拉上,被夾斷的瓷手稀裏嘩啦往下掉。

嘻嘻哈哈的笑聲也戛然而止。

“這些是易小姐的人偶,用那些孩子們皮做成的。”沈桉容拍拍手,重新站回了顏元身邊,“沒有靈魂只含怨氣,不用怕。”

“……”正常來說的劇情不應該是它們追得我們滿別墅跑嗎?

“你看看四面八方,一會兒要是你看見了易小姐直接報位置,”顏元朝張文儒說完,又看向姜裁,“你還可以用血嗎?”

姜裁摸了摸胳膊上的傷,“可以,我覺得我恢覆了一些,但是下不了太難的指令。”

“行,我現在對一下計劃,你就……”

他還沒來得及說完,視線裏突然出現一道白色身影,縮在床頭櫃旁的張文儒只一擡眼,就被嚇得失了聲。

易小姐竟然是直接從傳送點下來的!難道是像上一個副本路斯狂暴後可以瞬移,易小姐是可以使用屬於玩家的傳送點?其他人想要做什麽已經來不及了,眼睜睜看著她朝著挨得最近的張文儒撲了過去。許可可懵了一瞬,從門口躍去想拉人一把,卻有人比他更快。

房間裏的人眼睜睜看著窩在張文儒手裏的人偶一個躍起,握著那把不知從哪掏出軍刀狠狠捅向易小姐的太陽穴。易小姐臉上還紮著那些玻璃片,她用來偽裝年齡的妝容脫落了一半,猶如層層粉末一樣往下掉,看見人偶的那刻表情明顯害怕。不知似是放棄了掙紮還是要爭個魚死網破,她閃身略過人偶,尖銳的指甲直直刺向還在發抖的張文儒。

這是必死之人想拖個人一同下水的心理。

狂暴後的易小姐速度快得驚人,行動間幾乎可以看見殘影。幾人想要在這短暫的功夫裏做點什麽明顯來不及,綸迪小小的身子一歪,正面迎上了那只手,隨著脆裂的聲音響起,易小姐同時捂著頭踉蹌幾步,那把刀穩穩地刺入了她太陽穴裏。綸迪似乎覺得這樣不足以置她於死地,拖著有些傷痕的人偶身扒著她的衣裙往上爬。

易小姐掙紮著想甩開它,不顧自己的傷整個人往墻上撞,誓要將這個討人厭的人偶撞碎。綸迪的動作不像一開始那麽靈敏了,它抱著易小姐的頭顱,小巧的手掌握住刀柄,一陣狠狠攪動,甚至發出了咕嘰咕嘰的聲音。血漿迸濺,還夾雜著乳白色的液體流淌下來。

“啊!啊!”易小姐口中溢出白沫,伸手胡亂地抓著四周,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她最後身子一歪,抽搐幾下,一個腳步不穩撞在床腳,太陽穴上的刀受力完全刺入了她的腦袋裏,綸迪躲開了撞擊,還是有些不靈敏地頭朝下墜向地面。

張文儒把她從頭到尾的死樣看了個清楚,已經嚇傻了,傻的連自己身體什麽時候先做出了反應都不知道。他在那個有了裂痕的人偶墜地前撲著去接住了。瑩綠色的視線效果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鎮子逐漸破開成潔白碎片,一點點朝著上空化為虛無的粉末。張文儒茫然地捧著那團馬賽克,指尖摩挲著它明顯裂開的表面,“它,它……”

顏元和沈桉容都沒有說話。

“黃子裕?”張文儒遲鈍地喚了一聲,反反覆覆摸著人偶的表面,摸著它頭上的短發和身上的長裙。

綸迪似是有些不高興,它揮開了那只有些顫抖的手,瓷臉上那張嘴也不滿地嘟了起來,像極了原先和顏元撒嬌的模樣。

顏元稍稍嘆了口氣,“它不高興你這麽喊它。”

張文儒張張口,沒控制住,眼淚啪嗒啪嗒就掉下去了。

“……綸迪?”

回應他的只剩一陣空氣。

【玩家[顏元],[沈桉容],[許可可],[張文儒],[姜裁]達成合成副本[玩偶鎮],難度——未知。積分結算中。】

【達成額外成就,[心],積分結算完畢,獎勵發放。】

幾人落在平面上,姜裁唏噓,“我也沒看出來,原來他是一個NPC啊……看他和你們那麽親近,我還一直以為他是你們隊裏的玩家呢。”

用人偶頭路燈作為指向的路鋪在面前,傳送陣的光芒在路的終點處不斷閃爍。顏元回首,別墅的頂部還沒有完全來得及消失。他恍惚間看到一個小男生坐在屋頂上,伸出手朝他們離開的方向招了招,距離遙遠卻覺得他臉頰上的小酒窩清晰可見。

沈桉容隨著他一起回頭,只看見了一片潔白。

“在看什麽?”

顏元沖他搖搖頭,拍了拍張文儒的肩,“回去吧。”

……

“行,那我回去了,下次下本帶上我啊。”姜裁在賓館四樓和他們分別,剛踏上幾步臺階,又忍不住地回頭強調,“千萬帶上我啊!”

“會的。”

張文儒好像還沒緩過來,他覺得很受打擊。好不容易遇到一個情同手足的朋友,居然只是一個必死的NPC。這個認知讓他情緒低落,連出去吃飯的欲望都沒有,打了個招呼就回了房間。

顏元對著他的背影看了幾秒,拍拍許可可,“去哄哄他。”

“哎……”許可可撓撓頭,有些無措地註視著那人掏出鑰匙開門鎖,還是幾個快步走了過去,隨著人一同進了房間裏。

“……”顏元看著消失的兩個身影,他明明只是讓許可可去哄哄,可沒讓他直接跟著進去啊?不過看樣子張文儒的確失落的要命,對許可可的侵入毫無反應,還順帶自己拉上了房門。

走廊裏只剩下兩人。

“那你好好休息幾天。”沈桉容摸摸顏元頭頂,“餓不餓?有沒有想吃的?”

“暫時不餓,晚一些出去買吧。”顏元打開房門,直對的窗簾還是閉合的,保持著他前陣子離開時的模樣。“我也覺得挺可惜的。”

沒辦法的事情呀。

知道他指的是綸迪,沈桉容輕輕點了頭。兩天的相處他也同樣對這個NPC產生了點友好的情緒,特別是這個NPC還救了他們兩次。他默了片刻,又緊接著帶上笑擡起顏元的右手,“戴著和我的戒指,還要去想別人?”

“那我摘了?”顏元斜睨他,“心眼這麽小,以後誰跟了你是不是連別人臉都看不得一眼?”

“那倒不是,只不過看了別人一眼,就得看我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眼。這麽四舍五入下來,也算是得看我一輩子。”見他有要進屋的架勢,沈桉容松了手。他看著少年,雙眸裏的暖意似是要溢出來,“好了,去休息吧,這兩天辛苦了。”

“嗯。”顏元點點頭,卻沒有立馬進去關上門。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突然開口,“你要不要進來坐坐?”

“嗯?”沈桉容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顏元前兩次一直都拒絕他的進入,今天卻自己對他發出了邀請?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問了句,“什麽?”

見人有些遲疑,顏元朝裏退了一步,讓出門口的位置,“你不是之前問能不能親我?如果不要就幫我關上門。”

沈桉容指尖一顫。

他仔仔細細看著面前人的表情,那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反而緊抿著唇,看上去也有些緊張。心跳兀自加快,沈桉容沒再猶豫,向前踏出一步站在顏元讓出的空隙裏,稍稍垂下頭靠近對方的同時隨手幫他關上了門。

哢噠。

遮去了可能路過人的所有視線。

44 綸迪番外:一封信+抉擇

致好友張文儒:

其實,我是帶著記憶來到這個世界的,當我有了知覺時,自己正坐在一個椅子上。

有一對中年人正坐在我對面,他們拿著報紙,問著我在學校學習的怎麽樣。

我有些疑惑他們是誰,他們卻自己開口說了,“我們是父母。”

原來是這樣,這個世界還給我安排了這麽一個身份。

其實我沒有父母,但我覺得有了父母的感覺應該不算太壞,於是我沖他們一笑,“還不錯。”

可是他們是NPC,一點表情都沒有,像只是完成了程序上設定的任務,就停下了不動了。

腦海裏似乎有一張計劃表,它上面寫滿了我的日程。

今天我要做什麽?今天我要去學校。

明天我要做什麽?明天我要去看望一個叫Animan的人偶師。

是的,我的一切行程都是被計劃好的,而我只需要按照這張計劃表的內容一步步地完成。

像是一場扮家家酒的游戲。

Animan是誰?

我看著坐在店裏臉上有些歲月痕跡的女士。

“你好,我是你的老師。”

我有些開心,因為我從來沒有上過學。

如果真的可以讓我在這裏體驗一回我想要的生活,那我並不介意繼續把這個糟糕的游戲玩下去。

從Animan那裏回來後,我坐在冰冷的床上,而我的“父母”還和第一次見面一樣,保持著同樣的姿勢,處於待機狀態。

後天我要做什麽呢?

後天我將被我的“父母”殺死。

啊,被殺死啊。

那他們就可以動了?是不是會摸一摸我的頭,先慈愛地和我說幾句話?

我提前知道了一切,卻絲毫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你看到這裏肯定覺得很奇怪,為什麽我不害怕死亡?

因為我曾經經歷過無數次的死亡,雖然都是死在我手上的。

但是關於我的死亡,它也的的確確發生過,就是二月十四號,情人節的那天。

無論是第一次死,還是第二次死。

都好痛。

我下意識地掙紮著,看著那兩個NPC毫無表情地拿著那把軍刀,將我脖子上溢出的血一遍遍用冷水沖掉。

我以為我會反抗,會在那一刻後悔答應了玩這一場游戲,但是我沒有。

我只是試著喊了他們一句爸爸媽媽,當然,我沒有得到任何的回答。

我被他們剝了皮,剩下的屍骨埋在了一棵桂樹下。

哪怕我還能思考,甚至我能清楚地看清緊貼著我的皮是如何被一點點撕下,我也感覺不到任何難過或者憤恨。

我開始反思,原先被我殺掉的那些人,在掙紮的時候會想些什麽呢?

我躺在偶爾潮濕,偶爾又幹燥的土壤裏。

我還是頭一回體驗到脫離肉體,浮在空中的感覺。

我日覆一日的在這裏,仿佛失去了意義,我無法離開我屍骨的周圍,我寧願再被殺一次,無限循環也好。

看到這裏你可別笑我蠢,我是真的這麽認為的。

無法行動的第三天,‘它’來看了我一次。

“我什麽時候才可以動?”我蹲在埋了我屍體的土堆上,問那道聲音。

【請等待。】

我不知道我要等待什麽,我等啊等,等啊等。

我突然有些埋怨,也突然有些疑惑。

我可以把他們當作自己的父母,為什麽他們不可以?

他們只不過是設定好的程序而已。

對呀。

等我可以動了,我就去殺了他們吧。

父母什麽的,我從第一開始就沒有過,現在也不用,以後更不需要。

養育我的人這麽告訴我——你只需要記得任務目標就可以了,殺手最不需要的就是感情。

我不需要感情。

這樣一想,我突然覺得又有些期待了,我想著原先那些溫熱血液和絕望的尖叫,我無時無刻都在期待著進入游戲的下一階段。

第二天,我聽到“叮”一聲。

我空蕩蕩的日程表上,又被添加了一項目標。

【殺死“父母”】

十日後,我見到了一縷陽光。

我記得這個把我挖出來的人,她叫Animan,我見過一面,身份是我學校的老師。

她把我的軀體拖進了黑色的袋子裏,然後填上了樹下的那個坑。

我被她帶回了她的人偶店,她的店和她一個名字,都叫Animan。

Animan是什麽意思?

Animan是靈魂的意思。

為什麽要叫這個名字呢?

我的肉被她用刀一點點的刮凈,骨頭被洗刷後細細打磨著,她每天不顧日夜地坐在昏暗的燈下,一杯紅茶放到涼了都沒有喝過一口。

我不知道我又等了多久,等到最後她用我的骨頭拼成了一個人偶。

“綸迪?”她摸了摸人偶的頭,小聲呼喚了句我的名字。

然後我感受到那一刻,我跟著擡起了頭。

變成人偶是什麽樣的感覺呢?我擡著縮小的四肢,任由她替我穿上華麗的衣服。

Animan一直都掛著笑容,她絮絮叨叨和我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

她說她快退休啦,孩子都要畢業啦。

她說我是她很喜歡的學生,她很抱歉會發生這種事情。

她說她祖上一直傳下來的術法,可以做出最漂亮的人偶,但是必須得用骨和魂。

她說,她會制止鎮子裏的人的。

我不懂這個游戲設定是什麽樣的,我也不想懂,我只想完成我日程表上的任務目標。

沒過多久,我一把火燒了“父母”的店鋪。

看見他們在烈火裏掙紮,我突然感覺很愉悅——原來他們也會痛啊,我還以為NPC的話是不會有痛覺的。

我又不禁開始失落——他們不會反抗,甚至就像是等我去殺死他們。

好沒意思啊。

我呆在Animan的人偶店裏,繼續我的等待。

直到有一天,她披著那日來接我的黑色鬥篷,趁著夜色又出去了。

不多久,抱回來了另一個男孩子的屍體。

我坐在Animan的桌子上,看著她又開始忙碌,然後那個新出爐的小人偶怯怯地晃了晃頭。

【替人偶覆仇。】

在我覆仇計劃進行到第五年的時候,Animan被付之於大火。

其實並沒有五年那麽久,只是時間線一直是跳動的。

我覺得我的確是沒感情的,哪怕看著救我回來的Anmian掙紮求救,我也沒什麽難過的情緒。

最多覺得可憐而已。

【離開回魂街。】

我逃了出去。

剛踏出回魂街,這個世界卻在我面前重構。

我發現我高了很多,站在了一個陌生的花園裏,清晰地看到原本屬於我的身體恢覆了。

同時我能感覺到我的半身,它睡在柔軟的床上,身邊有個人。

不過在那之前,一個男人沖我招了手,他說,“你也是玩家嗎?”

我想說我也是玩家。

不過那是曾經的事情了。

當我殺了那個叫黃子裕的玩家時,我想我是愉悅的。

我的愉悅只有在接觸到溫熱的血液時才會表露出來。

如果樓上的玩家把我人偶的身體交付出去觸發其他劇情,那我就可以脫離條條框框的束縛,直接屠戮掉他們所有人。

我期待著,我一遍一遍地重覆著。

把我交出去吧——

我感受到一雙帶著溫度的手握在了我的偶身上。

也聽到了他清澈幹凈的聲音與和我相同的準BOSS對話,從始至終,從未提及過我。

為什麽不把我交出去?

那一刻我竟然覺得這才是我該期待的事情。

我遇到了顏顏哥,很快也認識了你們。

和你們相處,我才知道我究竟要等待什麽。

我在等待其他玩家進來。

不,我等待的不是玩家。

我等待的是你們。

你和我說的所有話,其實我都不太能理解。

每到這時候我都會有些失落,這無疑是在提醒我——我本身就和你們不是一類人。

我不能理解你說的肉體歡愉,也不能理解你說的美食即正義,還有……蹦極是什麽?

但是聽你眉飛色舞形容的時候,我想我的確是體驗到曾所未有的快樂的。

我也好想回到原來的世界裏,如果能回去的話,我就能開啟一段新的生活了吧?

我是不是可以和你們一起去了解那些我曾經從沒有接觸過的事情?

是不是可以像一個正常的十五歲,去體驗一下沒有過的童年?

我以為我早就對這些不抱有期待了,從我走出滿是屍體的籠子時,這些期待就應該被關在籠子內了。

看著你們沈沈睡去的那晚,我竟然有些想哭。

既然我沒法回去了,那我幫你們回去好了。

你可要好好替我去感受那些我沒感受過的。

我好喜歡你們,我不知道喜歡是什麽樣,但是我就是這麽想的。

所以不要哭呀,我本來就死了呀。

你應該為我高興,可為什麽要哭呢。

你們能夠回去了,為什麽還要哭呢?

像原來那樣笑著吧。

我很想幫你擦一擦眼淚,想和你徹夜長談,很可惜你需要睡眠,那晚我們並沒有足夠的時間。

但是我感覺你眼淚滴到我身上的那一刻,我的胸口有點痛。

身邊的一切都在消失,等到窗簾碎成了一片,你的臉模糊起來,我的意識也跟著不清晰了。

我想摸一摸自己的胸膛,卻發現四肢似是並不屬於我自己。

但是我聽見了。

來自胸口處咚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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