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黑潭之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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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元楞楞地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人,雨水不斷地滴落在他睫毛上,讓人止不住地想閉上眼。沈桉容嘴唇微張,雨水順著他的臉頰不斷滑落,劈裏啪啦滴在顏元身上。

顏元憋了半天,有些遲疑地推了推男人的胳膊,“我還想問你去哪了呢?你沒死?”

沈桉容沒喘勻一口氣,先被他氣笑了,“你們大佬都是這麽沒良心的嗎?”

顏元突然心就安了下來,總歸兩人比一人強。他坐起身,把沈桉容墊著他腦袋的手拉過來看了看。對方手背被石頭磨傷掉了一塊皮,傷口處不斷地滲著血,看上去有些嚇人。

“你幹嘛啊,一會感染發炎了。”

“還不是你突然那麽用力?你想你自己腦子廢掉嗎?”沈桉容抽回手站起身,縮回袖子裏去不給他瞧了。

要去河對面,怎麽安穩地過橋是首先要考慮的問題。他們昨天從對面走過來就挺艱難,現在還要在這種環境下再走一遍,一個不留神踩到哪塊腐朽無法支撐重量的木板上,不是直接掉下去就是會被晃動的橋給甩下去。

“來。”沈桉容一把攔住了他想要上橋的舉動,抓著他的手往另一個方向拽。

顏元想也沒想就條件反射地縮手,“我有腿不會自己走?”

沒想到他剛把手縮回去,這個比他高出許多的男人突然嘶了一聲,捂著手就地蹲了下去。顏元被他的反應搞得一楞,這才想到沈桉容手上帶傷。看不清對方低垂的臉上帶著什麽表情,他杵在原地等了會兒,終是也稍稍彎了腰,稍帶糾結地問了句,“你沒事吧?”

沈桉容埋著頭,沈悶的聲音都打著顫,“疼……”

顏元聽他這單音冒得有些虛。這怎麽看都是他在欺負人,明明是沈桉容護著他,到頭來還會被自己弄疼。他整理了半晌心態,聲音放小了些提議,“那還要我給你吹吹不成?”

沈桉容姿勢不變,聞言卻把手擡了擡。

“……”

還真要吹啊?顏元無言地攥著他一根手指,盯著那滲血的傷口看了看。他一吹,那只手就顫了顫,還有些往回縮的勢頭。

頭也不擡縮著的沈桉容悶聲吐出一個單音,“癢。”

顏元聞言立馬住了嘴。

沈桉容見他遲遲沒有動作,又小聲哼了句,“疼。”

顏元好脾氣地啟唇再吹口氣。

沈桉容手又哆嗦起來,“癢……”

顏元再也忍不住,“你怎麽這麽多事?!”

沈桉容這才有了點動靜,擡頭仰視到了一張別扭的側臉。他表情沒有絲毫像因為疼痛而有的難耐,正壓抑著唇角的弧度,從容自得地換了一只手遞過去,“那換右手牽?”

顏元一見他這樣,就明白剛才又被耍了。不知是氣的還是怎麽,臉噌地紅了。他徑自朝前走,咬牙切齒丟下一句,“你這人真的特別惹人煩。”

沈桉容也不反駁,看上去心情頗好。許是蹲的時間久了,他揉了揉膝蓋,面不改色地跟了上去。“再往前去,別走太快了,我腿還疼著呢。”

“你少唬人。”顏元嗤了聲,腳步卻稍頓了頓。

等走了一段路,到達了後山山腳下,顏元才明白沈桉容讓他過來是什麽原因。他站在河邊,看著眼前非常突兀的景象,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就像是昨晚上他發現霧氣只會圍繞在村子附近,而離村子遠的外面卻不會有霧一樣,面前場景的區域劃分性更強了。

左手邊,水流湍急兇狠地似是什麽船都能拍碎,雨滴落在上面還濺起朵朵細碎的花;右手邊,一滴雨的勢頭都沒瞧見,水流毫無波瀾,平靜得宛如世界與它無關。他面前像是兩個次元世界拼接在了一塊兒,中間有一道看不清的透明阻隔把它一分為二。

游戲裏這個位置正是空氣墻。

顏元抹了把臉上的水,“反正都濕成這樣,要不幹脆從河裏過去吧。”

沈桉容似是就在等他這句話,“我先下去,你在這裏等會。”

一個一個游的確是更穩的操作。就比如玩一些競技類游戲,總有一個要充當哨兵的。顏元瞥了眼他負傷的左手,“舉高點,別浸水了,要是出了什麽事我給你提醒。”

沈桉容扯了扯衣領,把扣子解開了兩顆,也沒再耽誤時間,一頭紮進河裏。平靜的水面蕩起條條波紋,漾開朝四面散去,游著游著就沒了影。水面又重新恢覆了鏡子一般的平整,好似方才沈桉容下河只是幻覺。

顏元盯著水面,越看眉頭越不由自主蹙起,難不成他猜錯了,空氣墻外的水裏並不安全?

他試著喚了一聲,“餵!”

沒人應。

隔了幾秒後,顏元忍不住向前走了幾步貼著河邊,聲音擡高了些,“沈桉容?”

一顆腦袋從河那端冒出水面,沈桉容抹臉,聲音經過這麽長距離顯得有些模糊,“你喊我了?”

“……”顏元搖頭否認,“沒有。”

等他上了岸,顏元才接力下水,哪怕是在水中也看不清自己浸在水面下的身體。唯一讓他有些安慰的就是這片水域並沒有村頭那麽濃重的腥味,仿佛只是置身在墨潭裏罷了。

身為新一代有空就在家裏“寫作業”,堅持“備戰高考”的三好富二代,顏元並沒有那麽多時間去學習游泳,所有的業餘時間全都奉獻給了《噩夢》。他撲騰幾下,只能靠著初中時自己嘗試出的那一丁點不像蛙泳的狗刨緩緩挪動著位置。

其實對於一個零經驗不會水的人來說,在這麽個陌生沒有安全保障的環境下自己游泳還是一件挺讓人膽怯的事,好就好在他一擡頭就能看見沈桉容站在岸邊,沖他招手。

只不過這招手的姿勢有些奇怪,更像是在朝他身後指。

顏元莫名其妙,環顧了四周,一轉頭就看見空氣墻界限內那眼熟的小男孩正站在他們來時的岸邊直直面對著他。他想起了曾經看到一個視頻,具體內容是講人在面臨生死危機時,究竟能爆發出多少的潛能。他覺得他也可以在這個視頻裏露個面了。

“厲害厲害。”等他以風一樣的速度游到了對岸,只剩下茍延殘喘的勁兒,沈桉容還笑著給他鼓了鼓掌,“不愧是三區第一,游得真快。”

“……”

這人絕對是故意的。

男孩就站在空氣墻交界的地方,順著他變的位置還轉了個身,此時也在朝對岸他們的方向看。顏元平覆了幾秒,伸手抹了把臉上的水漬,恨恨咬牙,“走吧。”

這鼓不知道要敲多久,離得越近回蕩的聲音越沈悶。說是祭典,卻沒有想象中的音樂與歡呼。除了鼓聲和雨水,其他一切聲音都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村民們倒也不算少,圍了個裏外三圈,繞著木頭堆砌起來的高臺一言不發地垂著頭。這裏只有成年的大人,小孩子倒是一個都沒有見著,估計全都被囑咐留在了家裏。

一個年輕壯男子背對著眾人站在紅色的大鼓前。村長站在臺子上,手裏杵著根拐杖。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所有人都沈默地淋雨,似乎對這種天氣下的祭典已經習以為常到麻木了。

“咚。”

顏元遞給沈桉容一個眼神,兩人躲在樹後朝空隙裏面看。似是短暫的歇息後,男子彎下腰又他重新掄起了鼓,一聲聲比剛才更加深沈。等他看清臺上的情況,也不禁指尖牢牢鉤住了自己衣袖,瞬間攥出一片皺褶。

村長手裏的根本不是拐杖,正是沈桉容從珠玥那裏偷來的鐮刀。他的腳邊躺著一個人,臉側了過去看不清模樣。這人肚皮被剖開,流淌出來的血被沖淡,稀稀拉拉順著臺子往下滴落,和雨水混為一灘,身上衣服顏色和珠玥今天早上出門前的一模一樣。而鼓手的腳邊擺著一個桶,他敲幾下鼓,隨後蹲**用碗從桶裏舀出泛著油光的液體,陸陸續續灌進她的身體裏去。

珠玥頭發披著,頭繩早不知道斷去了哪裏,雨水將它們全都黏在了臉上,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沾滿淤泥的白皙脖子,一個正處於花季的活潑少女現在顯得脆弱而又不堪一擊。

顏元什麽時候看過這麽刺激的畫面?他有些受不住,一只溫暖的手也順勢蒙在了他的眼睛上。

沈桉容站在他身後,遮去了他所有的視線。

珠玥昨日和村長道謝了那麽久,靈動的雙眼神采奕奕,早上還興奮地拉著珠鈺出門,捧著一顆跳動的少女心說一定要帶她住進夢幻的花田裏。這些場景顏元似是都歷歷在目。

她恐怕做夢也不會想到,辛辛苦苦給姐姐拿來治病的蜜糖,最後會成為讓自己致死的毒藥,而那些帶著笑臉給她添油的村民們,正是披著面具以惡充善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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