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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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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四)

這話說的難聽,但祁夜橋自認做得留有餘地。

他生平最討厭麻煩,能挑明解決的事情從不遮遮噎噎,就像實驗體失控的消息傳出後他當機立斷反了研究所,幾炮下去炸飛實驗樓,為的就是以防最後自己還要出動更多的兵力去拯救世界。夏家的事,雖然攤開了講往後見面多少尷尬,但讓夏大伯幾人愧於再踏進現下的門檻,快刀斬亂麻,有些時不時戳進心臟的尖刺才能從此在心底徹底拔除。

心裏沒了隔應,說不定夏辰就答應他談談了呢。

“是小辰讓你這麽說的?”夏大伯憋著氣道,好歹沒在外人面前直接翻了臉色,“你把他叫來,我們自己跟他談。”

“叔,不是我說您,”祁夜橋單手拉來一把椅子反面坐下,給了一棒又準備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給個棗,“倚老賣老也得有個限度,人一輩子雖然長,走過三分之二,有些道理和事情不懂的也該懂了,要是年紀越大臉皮子越厚,原則都給厚沒了,那說出去多招人笑啊。”

“您兒子今年二十好幾奔三了吧,書不讀,錢不賺,天天耗著您倆老本,不知進取,將來怎麽孝順你們養你們?您倆心疼孩子,想讓他們住個好的,是,這沒錯,天下誰不心疼自家孩子——所以我小叔小嬸兒心疼夏辰,走後還給他留了這麽個房子,他倆操勞一生,就夏辰一個獨苗,想讓他過得好點兒這也沒錯吧?子承父業子承父業,這話我小時候沒少聽您說啊,您也真是的,哪兒來的臉跟他爭房子呢?”

給的棗太酸,夏大伯夏伯母一時之間都被祁夜橋剖析似的說辭整懵了。

夫妻倆回過味來正要怒斥,就聽祁夜橋痞著調調說:“你們不心疼夏辰,總有其他人看不下去,好比我。只要今晚你們在這房子裏睡上一夜,明天我就讓鎮上所有人知道你們虐待夏辰,每天把他趕去我家睡然後自己獨占屋子。”

“小祁!你看看你這都說的什麽話!”夏伯母怒道,“別以為——”

“叔嬸兒咱別鬧了。”祁夜橋打斷她的裝腔作勢,把玩著順手撈來的鐮刀,腳尖一下一下磕著地面,淡淡說道:“一開始就是你們不對,別義正言辭起來指責別人,都消停消停窩在家好好過日子吧,偶像劇少看,這年頭,日子好不好過全看過的人作不作。”

“你……”夫妻倆還待說話,這時,有人推門而入。

“大伯,大伯母。”夏辰先是禮貌地叫人,然後看了一眼祁夜橋,說:“以後的人生再苦再難,那也是我自己的人生,大伯大伯母是大哥大姐和小鈺的爸媽,不是我的,陪我過一生的人不是你們,我的東西只屬於我,別人要拿,除非我自己給或者什麽時候我沒了,入土了,到時盡管拿去。”

夏辰看著夫妻倆,抿唇,微垂著頭一字一頓道:“但拿的時候,如果我還在,別人就別想分走哪怕一絲一毫。”

夏大伯夫妻倆聽著兩人一唱一和,心裏氣的不行,胸膛起伏了好幾次,想說些冠冕堂皇的長輩話,嘴巴張了又張,最終卻什麽也說不出。

沒錯,他們就是仗著長輩身份‘跟夏辰打商量’來的,他們那個家雖然小了些,但該有的東西都有,換了房子,夏辰還有塊地呢,那地裏每年的收成足夠夏辰一個人吃穿不愁。他們沒辦法啊,倆大的都到了結婚的年紀,雖說大女兒嫁出去不用占屋子,但兒子娶媳婦兒總要的,新媳婦兒進門,一看房子這麽大,那以後的生活得和諧多少。

然而說來說去,歸根到底,還是他們長輩的不對在先,當年白紙黑字說的清清楚楚,有房有地,誰也沒虧了誰。如今他們想反悔,就如祁夜橋所說,說出去不好看的是他們。

想是想明白了,或者說倆人一直揣著明白裝糊塗,希望能磨到夏辰同意。但真要放棄,還是忍不住心酸不甘。

夏大伯喘了幾口氣,看著已經成長到比自己還高半頭的夏辰,喉嚨滾了幾次,最後只是壓著聲音對夏伯母道:“去叫老大老二起來,小鈺一個人在家恐怕也害怕,咱回家去。”

夏伯母站了良久,才忍著火氣進屋叫人。

一家人好心情地來,灰溜溜地離開。

夏辰合上門的瞬間像是合上了一道多年來的名為‘親情’的裂縫,當初在夾縫之間輾轉游走的情意,如今終於塵埃落定,那頭的人漸行漸遠,這頭的他也毫不留戀。

啪啪啪。祁夜橋清脆地鼓了三下掌,“好,寶貝兒說的太好了。”

夏辰:“……有病啊你。”

祁夜橋大笑三聲。

“缺兒子麽,”夏辰又說,“叫誰寶貝兒呢。”

“不缺,面前有一個了已經。”祁夜橋站起來,側身躲開夏辰一腳飛踹,笑意染滿了整張俊臉,他道:“吵醒你了?餓不?哥下碗面條給你吃。”

夏辰就是被餓醒的,聞言立馬不客氣點頭。

至於某個稱呼?今天先不計較。

祁夜橋轉進廚房,反正鍋碗瓢竈大致一樣,煮個面而已,也不在乎這是誰家了。

等兩大碗面出鍋,祁夜橋又打了四個蛋,煎得金黃鋪在熱氣騰騰的面上。

客廳裏,夏辰盯著電視屏幕,似乎在發呆。

夏大伯一家走的時候電視裏放著gg,春節臨近,連插播的gg都是熱鬧的一家歡聚迎新春。夏辰呆呆地看著下一則賀新年gg,屏幕跳轉間,像是從中折出了刺眼的白芒,讓夏辰眼底疼得水光一晃。

祁夜橋端著兩碗面走過去,將其中之一輕輕放在夏辰面前。

“先吃飯,好嗎?”他說。

夏辰仿佛這才被驚回神,快速眨眨眼,他說了句謝謝,然後拿起筷子就吃,邊順口喊了一聲:“我去,餓死我了。”

祁夜橋在他身邊坐下,一邊按遙控器換了個抗日戰爭電視劇頻道。

兩人邊吃邊看,邊看邊吐槽。

“徒手撕鬼子?這主角他媽的還是人?”

“你去演你也能,人家最多撕兩半,你要上去群演拼都拼不回來。”

“我上……這能一樣?!”

“得了,人家叫抗日神劇,神劇神劇,知道什麽叫神劇嗎?”

“神經病的劇?”

“……意思人有些地方根本不要邏輯,怎麽顯神氣怎麽來,你別說,很多人看的。”

“比如你?”

“滾。”

“哎喲面條噴了!”

“滾滾滾!!”

吃完面看完劇,時間指向晚上十一點。

祁夜橋擦擦嘴收碗準備去洗:“雖然內容略腦殘,但有些地方還是值得看的。”

夏辰:“是吧?”

祁夜橋點頭:“嗯,這樣殺鬼子簡直不要太爽。”

夏辰:“……”

難道最腦殘的不就這個?

洗好碗也到了睡覺時間,祁夜橋擦著手邊走向門外邊對夏辰說:“不然一起睡?”

夏辰頓時一臉驚恐看著他。

祁夜橋:“……”

祁夜橋:“你這樣很傷感情的我告訴你。”

夏辰:“謝謝,我不需要特殊服務。”

祁夜橋:“……”

“再見。”夏辰面無表情關上門。

被關門外的祁夜橋摸摸鼻子,搖頭嘆氣地回自己家了。

有的野獸會在夜晚獨自舔傷口,若因此而成長,往後經歷更痛苦的路時會比一面舔傷一面有人安慰更要茁壯不屈,強大只能靠自己,別人給的再多都是依附。

這麽想著,祁夜橋晚上卻失眠了。

第二天,他頂著滿臉胡茬敲響夏辰的家門。

夏辰睡眼惺忪地開門,祁夜橋眼一掃,還好,看起來狀態不錯。

“大早上的你幹嘛,才幾點。”夏辰模糊看到他下頜滿臉的毛毛,登時一個激靈清醒了,“我去,你哪兒找的毛,怎麽黏一臉。”

祁夜橋:“……當心我揍你啊。”

夏辰再一細看,頓感尷尬,“啊,不好意思,看錯了。不過一晚上而已,你毛發略旺盛啊。”說著見祁夜橋就要黑臉,連忙一笑,拯救道:“誒,說明你發育得很好,有胡茬也帥帥的,帥硬漢。”

祁夜橋皮笑肉不笑,“是麽。”

夏辰:“是的是的。”

祁夜橋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夏辰不知為何後背一涼,剛想說話,祁夜橋淡淡道:“我要出去幾天,你在家好好吃飯,別自己都不會照顧。”

“嗯?”夏辰一楞,下意識道:“那地裏怎麽辦。”

祁夜橋:“……”

夏辰:“……”

夏辰拯救道:“不是,我意思是你走吧,我會好好吃飯,其實你不用特地來告訴我……”他面上笑著,心裏卻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那地裏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

自己當個快樂的種地男孩啊。

“咳,”昨天找人幫忙,不代表人家要天天去幫,夏辰擺擺手,扭著頭不讓自己尷尬到發紅的臉頰暴露,“你去吧,去吧,趕緊走。”

幾聲悶笑響起,夏辰臉紅的像要滴血,手搭在門上就準備關門,似要將所有的情緒通通丟出去關在門外。

然而祁夜橋哪能放過對他一瞥羞顏的機會,壓住夏辰的手,他笑著湊近,語氣滿滿的愉悅:“不怕,要不了多久,我爭取馬上回來,今天去後天之前歸,地裏先放放,你可以在家閑幾天,或者多想想我。收草的事等我回來再一起幹。”

“知道了知道了,你趕緊走。”夏辰說。

“真知道了?”祁夜橋笑道,“這就走。你轉過來我看看,兩天呢,估計得想死你,現在讓我多看幾眼唄。”

“看什麽看,大男人出個門磨磨唧唧的,不給看。”

“不給?”

“不給。”

“真不給?”

“快滾。”

然後理所當然的,祁夜橋采取了強硬模式。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親吻夏辰楞了沒多久便反應過來,這下臊不住了,正欲掙紮,祁夜橋卻似乎料到他有所動作,身體猛地將他壓實,撐在夏辰耳側的手掌改為附上其後腦勺,另一手牢牢鎖著他的腰,就這麽硬掰著人結結實實親了能有十幾分鐘。

最後分開,祁夜橋在夏辰唇上重重嘬了一口。夏辰說不出話,喘著氣,心裏不住罵他牲口。

“等我回來。”祁夜橋看著他挑眉笑道。

幹脆別回來了。夏辰在心裏說。

喘勻了氣,他順口道:“你去哪兒。”

祁夜橋說:“幹大事。”

夏辰哦了一聲,“再見,不送。”說著就要關門,祁夜橋忽地伸手抹了下他的下唇,商量道:“還沒走就開始想你,不然再給親一口?”

夏辰拍開他的手,直接轉身回去接著睡覺,“走的時候幫我關門,謝謝。”

祁夜橋在背後悶笑,愉悅的笑聲回蕩在客廳裏,良久,隨著房門喀嗒一關,逐漸消散在空氣中。

天際由橙轉紅,黃昏的冷風吹裂火燒雲,白黑漸變,夜涼如水。

狹窄的老參道彎曲泥濘,風在高高的樹頂搖晃,發出幾聲龐然緩慢的沙響。祁夜橋蹲在一顆樹下,指間刀片翻轉。

腳下所踩的地面潮濕滑軟,呼吸吞吐間,一股腐爛和悶熱的氣息相互交織,讓人靜息久了便覺喘不上氣。不起眼的昆蟲和螞蟻在枝幹上攀爬,雜亂藤蔓和亂七八糟匍匐的植物使夜間行走變得更為困難——這是一座與外界隔絕的龐大原始森林,深處全是高聳入雲的千年古樹,其中東面沼澤遍地,略顯遼闊。

遙遠的墨藍天空洩下一絲皎潔月光,森林的危險不分晝夜,靜謐間,一道冰冷銳利的刀芒一閃而過,細微的吱吱叫聲響了兩下,隨即又靜謐如常。

祁夜橋拔|出刀片,黑色濃稠的血漿即刻順著刀身滾落,轉瞬刀片一幹二凈,被他收入袖中。

整個過程他的眼睛片刻不離前方,在那黑到令人心驚的瞳仁裏,是一片片有規律的黑綠色,大樹枝繁葉茂,梢端直指天際——這本無異常,但看著那個位置,祁夜橋眼底卻攝著駭人的殺意——仿佛那層層規律的背後,不是萬千綠意,而是一座攀附在樹幹枝梢以及大片老樹長根之中如神袛般悍然矗立的龐然大物。

驀地,一聲轟然巨響平地炸起!

四周瞬間亮如白晝,清清楚楚照亮祁夜橋整個身影。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狂暴呼嘯著掀起祁夜橋腳邊的落葉。

數百葉片飛舞中,參差明艷的火光映在祁夜橋眼裏,宛如地獄之火獵獵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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