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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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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化(四)

這是夢。

祁夜橋告訴自己。

牢獄柵欄形成一道一米出頭的門,沒有窗,沒有日光,只有滿目皆白。

各種醫療儀器在室內滴滴亂響。他全神貫註,精神緊繃,高大身軀仿如一柄泣血利劍,筆直挺立。瞳仁染上戾氣,使他整個人就像一只剛出籠的失控狂猛野獸,警惕一切靠近自己的生物。

巨大的管道激流以飛射狀朝他襲來,水花撞到皮膚後又粲然飛濺開,一股股挑起神經痙攣的駭人的冰冷之感直擊全身。

他打了個寒顫,沒有後退。

牙齒開始上下打架,血液好似已停止了回流,胸腔的搏動清晰可聞,咚砰——咚砰——青筋翻絞,身上每一個細胞都叫囂著冷、冷、冷……

每一塊肌肉、骨骼和關節都在冷卻僵硬,簡單的動一動手指他都已經做不到。

冷了嗎?

痛了嗎?

聽話了嗎?

他張嘴,但喉嚨早已閉塞,話無法說,只能發出絲絲氣音:“嗬…嗬…”

冷啊。

痛啊。

聽話嗎?

呵,隨你們做夢吧。

激流驟然加大,他被沈重的沖擊力撞得往後退出一步,裸|露的肌膚已經泛紫,血流快要凝結,不過幾分鐘,他卻覺過了一個世紀。

單膝砰然跪地,兩只鉗臂已經忍受不住抖了起來。

病號長褲全然濕透,未|著|寸|縷的上身僵如鐵塊,胸膛的起伏逐漸弱下來,片刻後,他才發現自己全身都在發抖。

繼續,他聽到有人說。

身體被更大的水流沖倒。

唯一的感知只剩下冷。

等著吧,意識陷入沈淪時他在心中對自己道,總有一天,我會將你們一個個,全部撕碎。

祁夜橋輕輕睜開眼。

窗外夜星撐滿,沐月高懸。

瞳孔由空洞漸漸轉為冷寂,他動了動手指,觸摸到一絲暖意……和些微沈重感。黑暗中,他轉開眼珠子,蓋在自己身上的是毛毯……加一床被子。

嗯,冬天時這就是人類的夜生活。

其實他並不冷,確切地說,他現在對溫度已經沒有太大感知。他知道熱,知道冷,觸覺也很正常,但也僅止於此。

他不會冷,不會熱。

不怕冷,亦不怕熱。

但和常人一樣,他的身體是溫的,只是一年四季隨主觀心情加減衣物。這並非轉化直接帶來的強身健體,而是經年累月,在無數次冰冷水流的沖擊下練出來的。

摩挲著指尖的絨毛摸起來很舒服,頗讓人愛不釋手。

有多久沒享受到有人在他忍不住喊冷的時候給他一點溫暖了呢?

啊,好久了吧。

可惜現在已經不需要了。他遺憾地垂了垂眼。

睡去的時間沒有多少,祁夜橋拿開被子毛毯,然後發現自己是裸著的,紗布幾乎纏滿了他整個上半身,下面套了一條……超短褲??!

估計是那小子的休閑短褲,他想,穿在自己身上……有丁點兒辣眼睛啊。

碰了碰腰間,他起身走出臥室。

“嘖,感覺不太好。”他扯扯就到大腿的褲邊,淡淡嘀咕了一句。

站在門口,他四處一瞄,敏銳感覺到沙發上的人。

臥室與廚房和客廳電視機擺放處相對,沙發自然就是背對了他的。

他趿拉著拖鞋走過去,‘嚓嚓嚓’的鞋面拖地聲不大不小,在安靜的房屋裏卻是有吵醒人的效果。

顯然這位就沒有過怕自己吵醒誰的念頭。

他轉到沙發前,歪頭與夏辰一個方向看了看,後者睡得很深,沒被他我行我素的舉動吵到。

這小子可能才十七八歲,面容青春亮力。

祁夜橋隱約記得這小孩兒笑起來的時候好像有個小酒窩。

左還是右來著?

嗯想不起來了。

他盯著在自己眼中只算一個男孩兒的夏辰瞅了幾秒,撤開頭,拍著胃部閑庭信步來到一個小冰箱前,站定。

橘色光芒灑在面無波瀾的臉上,顯得無比詭譎。

祁夜橋掂了掂手裏的小塊肉,關上冰箱喃喃自語:“塞塞牙縫。”

他托著肉來到熟睡的夏辰對面,盤腿坐在地上,看著夏辰修長有韌的四肢,張開了嘴。

同一個夢做多了,恐懼會不會減少呢。

黑色的漩渦仿佛能絞人心智。

“辰辰,過來這裏好不好?”諾大的臥房,他縮在墻邊一角,右手緊緊抓牢手中的落地窗簾,左手捂著自己的嘴巴,蜷成一團。

“辰辰?別怕啊,叔叔不會再打你了,快出來吧,叔叔帶你去動物園,你不是一直想去嗎?”

“剛才的事叔叔給辰辰道歉,乖孩子出來吧,叔叔也喜歡辰辰的,所以不會再對你出手啦,出來好嗎?”

惡心,他心裏想著。

真惡心。

“辰辰啊?你在哪兒呢?是想跟叔叔玩捉迷藏嗎?那叔叔開始找咯。”

“這裏!咦?不在。那這裏呢?還不在。辰辰藏得真好,叔叔都找不到你了。”

惡心,惡心,惡心!

滾開啊,都滾開!

滾開!

顫抖的眼睫抖落淚水,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手臂不受控制地抽搐,攥緊布料的指節已然發白。

“嗯?有小貓進來了嗎?還躲在窗簾那兒,呵呵,辰辰不喜歡小貓,那我把它丟出去吧。”

腳步聲愈來愈近,“誒?拉不動?是壓著了麽?”

“辰辰別害怕,我馬上把小貓扔出去。”

窗簾猛地被拉開。

同時閃著寒光的水果刀尖銳刺出。

·

後脖頸沈沈的落墜感使夏辰光速驚醒過來。

白光從陽臺斑駁照進,夏辰閉著眼睛,在調整光度適應的同時伸長手去夠茶幾上的手機。

結果就是擡了一晚上的手臂這會兒不聽使喚動都動不了了。

他緩了緩,幾分鐘後終於緩過了勁。

坐起身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需要下一次血本去商場買個按摩機,否則這哪哪都酸脹幹痛的感受要再來上個幾次,他就可以下輩子去癱床了。

“嘖。”他伸伸懶腰,扭扭脖子,動動擴胸,期間沒睜眼,等轉過來一邊掀眼皮一邊要拿手機時,赫然與坐在茶幾另一面的男人對上正眼,驚得他差點兒脫口罵娘。

“???”請問您一大早就跟尊大佛似的杵這兒是想嚇傻我後好繼承我的房子嗎?

“早。”男人還面無表情朝他禮貌地打了聲招呼。

“……”呵、呵。夏辰表情空白地點了下頭,“哦,你早。”

“我要跟你說件事。”男人耿直道。

夏辰心下一凜,此人說的是‘要、說一件事’而不是‘和、商量一件事’,由此可見自己估計連發表意見的餘地都沒有。

事實證明……

“三天,我不動你,養好傷我就走。條件是你要供我吃住。”頓了頓,他補充:“食物可以為任何一類物種的肉。”

正猜測各種血腥割地霸王條款的夏辰:……好像沒那麽糟?

他試探著說:“額,原來你還能吃其他類型的……肉?”

男人聽罷意味不明地看了看他,須倪,拿手肘撐在盤膝的腿上,手掌杵著臉冷漠地說:“不然呢,你要讓我吃麽。”

夏辰:“……不了,謝謝。”

男人輕哼一聲。

夏辰:“咳,那,一日三餐?”

男人:“非人肉五餐。”

夏辰:emmmmmm

男人:“怎麽。”

夏辰面上:“沒,呵呵,就是被你說餓了。”心裏:明明是我救了你,我可是你救命恩人!救、命、恩、人!衣嗯恩!日嗯人!你這樣要求真的不怕我打你?!

男人看他一眼,漫不經心解釋說:“逗你的,每天一份就好。”

蠶食者除了食人肉情況不明,其他生肉來者不拒,區別在於味道好壞,所以並不是所有的轉化蠶食者都會被趕到無人區。有家庭的蠶食者必須得到他們家人的同意才能被帶走,而只要他們不攻擊普通人類或者尋常動物,雖然仍有人監控著,但至少沒有無人區那種令人窒息的關押鎮守。

被流放至邊境的都是自身控制力弱卻有強烈食葷欲|望的類型,他們在轉化時力量越大,對葷欲性|欲的渴望就越深,同時理性控制能力就更弱,幾乎像松木明子一樣一點就著。

夏辰:“……”

“同意還是不同意。”男人冷冽淡然的嗓音拉回夏辰的思緒。

“三天後就走?”夏辰一臉小心問。

“嗯。”男人應道。

“確定?”夏辰說。

男人覷來一眼,不說話了。

“那就好那就好。”夏辰松懈下來。

男人眼眸微閃,嗤笑一聲。

夏辰忽然想起什麽,他翹出大拇指遙遙指向浴室方向,“你……衣服裏有東西。”

“什麽東西。”男人沒動,儼然並不在意。

“額……”前句話說出來夏辰就有些想抽自己一耳光,這不明顯表示自己看過他的衣服了麽?未經主人允許就私自窺探別人隱私什麽的。

“你可能需要自己去看的,”夏辰假裝咳了咳,“東西。”

男人奇怪擡眼,“哦。”

他磨了一會兒,才懶懶站起來。

夏辰看著他走動的大長腿,心想:看來盤腿坐挺久了,居然腿不麻?這體力真不是人。

“身份證。”男人說:“這東西有用麽。”

夏辰一楞,隨即翻了個白眼,“比你自己有用多了。”

“我不需要。”男人說,“名字不好聽,人也不像 ,住址……”

他看了會兒,擡起頭問:“田星村在哪?”

夏辰眸光一閃,扭頭不看他,說:“挺遠的一個地方,西南方向。”

“哦。”男人輕輕念叨:“祁……”

嘖,難聽的名字。

“祁夜橋。”夏辰幫他念出來。

祁夜橋涼涼看過來一眼,臉上居然帶著些微不滿,說:“怎呢。”

“……”不知為什麽,瞥見男人的面上表情,夏辰突然有些想笑,不過出了一點兒聲就抿唇忍住了。

這麽友好的對話,真難想象是昨天還嘀咕著要吃他的蠶食者會做的。

丟掉大衣,祁夜橋無聊地在客廳裏亂轉。

“你,餓麽?”夏辰說。

“不。”祁夜橋看了看小冰箱,停在了陽臺邊上。

那個轉頭動作太昭然,夏辰立即像是察覺到了什麽,趕緊跳下沙發疾步奔向冰箱。

裏面有兩瓶飲料和半瓶水,除此以外,空無一物。

“……”夏辰嘴角抽動,話都哽到嗓子眼了這一秒卻是出不來。

“我這個星期的總糧。”他痛心疾首地說。

祁夜橋淡然接話:“明天周末。”

夏辰:“……知道也別說出來啊。”

祁夜橋嗤道:“哦,晚了。”

不過這樣一來,“所以你今天的夥食算是搞定了?”

祁夜橋沒什麽情緒地‘嗯’了一聲。

夏辰頓時開心了:“誒那洗漱之後我就出去上班了,大概晚上回來,有心情你可以出門到處轉轉,不過別迷路。”因為迷了我是不會去尋你的。

他默默一笑,想想這樣倒也挺不錯。

不但命保住了,這人還住三天就走,多劃算!反正三天一天一頓肉他還是供得起的,等人走了之後大不了去葉靈靈家蹭飯。

祁夜橋看到他的笑臉,瞇了瞇眼。

哦,沒酒窩啊。

“電視電腦你隨便玩,別給我廢了就行,你要是一個人寂寞了,”咽下習慣性脫口而出的‘可以來找我’這句危險的話,他頓了頓,憋出:“那就寂寞吧。”

“……”祁夜橋壓根沒想理會他後面的廢言廢語,想把窗戶玻璃盯出一朵花兒似的不屑於轉開視線。

夏辰:“反正隨便你。”

洗漱換衣服幾分鐘搞定。

臨走,他斟酌了下語音,回頭,看向摒除一切凡人腦電波的男人,想要禮節性地示意一下出門禮儀,於是說:“那麽我走了,晚上……”

把又快脫口而出的‘見’字迅速拆吞入腹,他尬接道:“我回家,你隨意。”

祁夜橋眼神都沒動一毫米。

夏辰略有不爽地打開了門。

……門外有人。

大清早地又把他嚇了一次。

還是熟人。

不論哪個時代,朋友之間相互串門都不是什麽稀奇事。

不過現在夏辰卻有點尷尬。

“你要不在我家兼職門神得了。”他笑嘆了一口氣,朝黑著臉幽幽望著他的葉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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