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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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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哥(完)

那人話音落下,不見回答,到有林間的冷風嗚嗚刮過。

“祁領主可否與我等人一見?”其提高音量覆又道。

“……”

無人答話。

“祁領主?”

“……”

他與身邊幾人對望。

另一位發須花白的老者見狀摸著胸長的胡須出聲道:“祁領主,老夫乃長骨門座上長老,領主固然後生可畏,然按輩分也該喚老夫一句‘前輩’。今日在此,不過想與領主談談最近關乎深闕宮的江湖奇事,好叫大夥心裏有個明白,而非盲目跟亂,領主可否一見?”

他的說道理中帶刺,然馬車內依舊無聲。

“這深闕宮的小子,是不敢見人還是無謂見人……”倉機谷那人皺眉說道。

“哼,好話說盡,他不聽也罷,如今的後生倒是愈發放肆,只顧想什麽做什麽,不管人情世故,依老娘看,怕是見我們人多,認慫不敢露面了吧。”其中腰臀豐腴的女人兩手環胸,一身火紅緊身衣裙,眉眼趾高氣昂。

長骨門老者搖搖頭,道:“十幾年紀,自當年輕氣盛。”

女人掀起紅唇:“到也不錯,誰年輕不是這般……”

倉機谷、長骨門及那女人所創的玲瓏閣皆是如今江湖中的鼎力門派。

長骨門擅制藥,只害人不救人。倉機谷擅制器,兵器暗器,門道甚是廣。玲瓏閣則專收孤身貌美女子,教以武藝,蓋成就了大批花容月貌、身強體健的女中漢子。

這些人亦正亦邪,既能因利益而內部相互暗鬥,亦能在江湖陷入危急時刻而相互聯合穩定秩序。

幾人談話皆沒有放低聲音,稍會武力的都能聽到,林中頓時響起數聲嬉笑。

“這深闕宮莫不是怕了?”

“有可能啊,咱三大門派一同在這,他會怕也人之常情……”

“何須多言,這副樣子定是怕了啊。”

“對啊,也不看看我們是誰。”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車夫已拔劍相對。

車廂內,此時卻有人正在抱怨。

“我大兇寨難道威名不出,名聲不盛?他們只求見阿橋你這領主,怎的不說見我?不識我大兇寨錦繡面旗?”

聽聞他傳音內容的祁夜橋:“……”

祁夜橋不予理會,閑情逸致地摸摸夏辰的臉頰,頗有愛不釋手的意思。

夏辰已經睡著,且睡得很沈,他還擔心外面的動靜會驚醒少年,卻發現夏辰像是陷入了昏迷一般,根本毫無所覺。

而在他擰眉思索間,但聽驍於飛忽的高聲啞音對那群人說道:“你們找錯人了,這是我和我兄弟昨日剛劫到的馬車,並不知你們口中的祁領主是何人。”

眾人:“……”

祁夜橋:“……”

倉機谷:“領主莫要說笑……”

驍於飛打斷他:“誰與你說笑了,大爺我就是在昨夜劫到的這二輛馬車,老子做事向來光明磊落,豈會有那個閑心與你們繁文縟節地周旋說笑?”

驍於飛:“若真不信,你們有膽兒可自行來看。”

倉機谷:“……”打劫也算光明磊落?這人不是腦子出了問題,便是拿他們耍笑。

他看向另外兩人。

長骨門老者:“這位小友倒真是說笑了,兇寨寨主的名頭與我等不遑多讓,驍寨主與深闕宮關系甚好也是天下皆知,這玩笑甚是有趣啊有趣。”

驍於飛:“喲,我還當你們太過寡聞,不曾聽過我大兇寨之威名。”

倉機谷:“……哈哈,原來是驍寨主,久仰久仰,這馬車遮了一面,我等真未瞧見,寨主若是與祁領主並行,我們自然不會眼拙而未能與寨主打上招呼啊,哈哈。”

此話暗存挑撥之意,驍於飛聽了直接不耐道:“行了行了,你們有話便直說,別弄些拐彎抹角文縐縐的費言,我們還要歇息,說了便快快走人。”

倉機谷:“驍寨主此言差矣。”

驍於飛:“差個屁,有話快說,有屁趕緊放。”

這毫不掩飾囂張態度的言辭,聽得倉機谷喉嚨一噎,暗道這兩人也太不知趣,既如此,他再次上前朗聲道:“近日聽聞一件奇事,雖說消息並未散布,但我等多少聽到一些可靠之處,為了江湖不出霍亂,我們前來只為弄清一事。”

說到此處,他停頓了下,林中萬籟俱寂,他突兀感覺心中微喘。

靜下心緒,他接著道:“聽聞祁領主體質特殊,本來‘血肉白骨’一言我們便認定必是謬論,但若此言出自醫者百年世族的若蕓姑娘口中,我們不得不有所疑慮。”

“此言若是假便罷,就當我等與領主敘道敘道,而若是真……傳入江湖,只怕深闕宮會引來殺身禍端,屆時江湖也必定大亂。”

“因此,祁領主,我們想知曉若蕓姑娘所言可是屬實?你‘血肉白骨’之事是真是假?”

倉機谷這人說罷後其實心中亦有些不安,當初他們只從祁若蕓口中得知祁夜橋每年有段時日會因體內之毒而身子虛弱,且此毒一直尋不到解藥,‘肉白骨’僅有只言片語,還是座下弟子不小心偷聽到的。

他們聞言時便已大吃一驚,而後便斷了消息,不讓其有機會流傳出去。要說私心,他們當然會有,否則就不會聯合在此揚言等人了。

驍於飛很幹脆的嗤笑出聲:“我說你們,可是近年來江湖日子太過安穩,你們閑的腦子已經生銹長苔了?我……”

“是或不是,你們一試便知。”他話未說完,便聽一個嗓音冷言說道。

驍於飛敏銳察覺到這人話中帶有些許不愉,不禁奇怪,與夏辰鬧別扭了?

祁夜橋走下馬車,負手而立,眼中閃過冷芒,道:“堂皇之言何必多說。”言罷,也不欲客氣,他擡袖一掃,寬廣袖炮劃過一道凜冽弧線,強勁內力立即掀翻了圍困的眾多宵小。

他的出手猝不及防,倉機谷等人甚至還未反應過來,自己的人便已倒下一部分。

長骨門老者卷袖化解一股掃至而來的內勁,急道:“祁領主,我長骨門不欲與深闕宮為敵,只是想與領主談……”

“一堆廢話,小心腳下喲老頭。”驍於飛跟著跳下馬車。

老頭:“……”

這兩人稍稍對話間,已有冷冽殺氣自祁夜橋為中心蕩然開來,內勁極度濃縮懸於他的身側,隨後席卷成狂風一般的漩渦,頓了數息便乍然震蕩而開!

對面眾人臉色微變,紛紛亮出武器,或劍或刀或藤鞭,皆是揮出抵擋這驟風般的內力攻擊。

祁夜橋不著痕跡地驚訝擡眉,自己體內何時充斥了如此充盈的內勁?

他握了握拳,感受到強大的內力游走掌心。

沒有因此高興,他反而更為明顯地皺起了眉。

然不待細想,他一掌打飛試圖背後偷襲的人,與驍於飛對視一眼,亦發現後者看向自己的眼中充滿驚訝。

極細的刀劍刃音傳進耳際,祁夜橋赤手空拳,僅憑內力便與手持武器的倉機谷等人交上了手。

兵刃撞擊的‘叮叮’聲響不絕於耳。

祁夜橋一直擋在馬車前,揮掌將欲途飛到車頂偷襲的人掃飛,他一人對上其餘三人,卻是絲毫不落下風。後者卻越打越心驚,這祁領主的功力,可不像僅僅只有十幾歲的年輕人該有的。

劍鋒偏走,倉機谷那人手中的劍被祁夜橋掃開後陡然刺向了車廂內。

祁夜橋眼眉一厲,竟是撤了些許抵擋,徒手去抓那劍刃!

鮮血頓時順著光滑鐵刃的走勢滑落。

倉機谷三人一楞,隨即便是想到,這馬車內定是有何祁夜橋視為珍貴的東西,否則常人皆不會選擇徒手接刃反傷自己,祁夜橋便更是不會,總不能是在意那馬車受劍損毀吧?

祁夜橋面色冷肅,眸中有森然殺意閃爍。

他忽地冷笑一聲,嘴角微翹,“倉機谷……”

前世殺了‘祁夜橋’的,便是這倉機谷中人。

“我倒有些忘了,你谷中還有我一故人,”祁夜橋淡淡笑道。

倉機谷其人:“??”

“嘖,居然還有心思交談……”驍於飛不滿地甩飛一個敵人,見祁零對付得游刃有餘,撇撇嘴繼續打人。

夜色漸深,星河傾頹。

林間涼風瑟瑟。

百人之多,總有漏出來的幾個。

夏辰睜開眼時,正好與轉過身的祁夜橋對上臉。看著祁夜橋頰上點點血汙,夏辰一楞,回神後急忙起身去扶住他。

未比手言,木色眼瞳已然露出了擔憂情緒與心中困惑。

“無事。”祁夜橋本欲摸摸他的臉,擡起卻見手中沾染血汙,頓了一下,拿幹凈的手背處蹭過他睡得熱熱的臉頰。

“跟在我身後,別怕。”他輕輕說道,轉身下了馬車。

夏辰目瞪口呆看著林間滿地的屍首,心如擂鼓,指尖顫抖,不自覺掐入掌心,只覺自己走一步都是困難。

腳下躺著兩具橫屍。

他皺眉扭過臉,胃裏微微泛酸。

“別怕。”祁夜橋擋在他面前,轉頭對他道。

夏辰眨眨眼,突然上前拉住他手掌。骨節分明,五指沾血,虎口裂了口子。

夏辰刷然擡頭,目光焦慮不安。祁夜橋淡淡一笑,剛想說話,長骨門老者蒼老的嗓音便插了進來。

“祁領主,今日之事,是我們莽撞了咳咳……”老者低下頭咳出一口血沫。

接著卻又沒了言語。

莽撞麽?

不過是私心作祟。

祁夜橋面無表情道:“長老能如此想便好,關於深闕宮的事情想必你們也領略了真偽,我不欲與江湖為敵,今日我不計較,但若長老或其餘人再犯我深闕,就不是斷骨這般簡單了。”

長老及其餘人皆是面上難看,真偽他們沒見到,深闕宮祁領主的本事倒是領略的不少,計較更不用說,這人殺了倉機谷長骨門玲瓏閣多少弟子難道他自己還會數嗎?

敗興而來敗興而歸,郁氣於心,一群人話都不想說了,相互攙扶著忍痛離開了此處。

“哈,沒要到好處不說,弟子幾乎死傷大半,我看這些人幾年都不敢再與你作對了。”驍於飛擦掉臉上濺到的血,一面說一面轉頭看祁零。

擡袖擦掉祁零鼻尖一滴汙血,他轉回頭道:“你身子好了?我見你武功上了一層境界。”

說罷不經意看了看夏辰,眸底閃過一絲慶幸。

“……”他一提,祁夜橋便想起了自己先前被打斷的思慮,他皺眉道:“我也不知為何。”

“嗯?”驍於飛驚訝地挑眉:“是嗎,約莫我看錯了。”

祁夜橋沒作聲。

“另尋安處吧,這地兒夜宿不了了。”驍於飛又道。

“嗯,收拾好便走。”祁夜橋點頭。

鼻尖血氣翻湧,胃裏一陣惡心騰攪,夏辰驀地彎腰吐出一口血,目眩頭脹。祁夜橋聽到動靜,驟然轉身,隨即神色大變,“夏辰!”

未走遠的兩人也詫異回身。

夏辰的身子剛開始猛地一顫,接著漸漸打起擺子,臉上血色全無,搖搖晃晃墜進祁夜橋緊隨而來的懷抱。

“怎麽了?可是哪裏不舒服?夏辰?看著我,怎麽回事?!”

鮮血染紅了夏辰的衣襟。

他張嘴,無聲而語,祁夜橋見到他嘴角滑下血線。

“發生了何事?”驍於飛與祁零趕緊快步走來。

“夏辰?夏辰?你看著我……”祁夜橋心頭一陣恐慌,輕拍夏辰的臉頰,他強自靜下心來,拇指抹開夏辰嘴角的血跡,疾聲道:“藥呢?你瞞著我吃的藥在何處?!告訴我!”

夏辰身子一軟,祁夜橋直接跪下抱住了他。

“夏辰!”另兩人也大驚,驍於飛不禁看向祁夜橋。

少年露出輕松的笑臉,卻叫此刻的祁夜橋心如有重錘打。他緊緊皺起眉峰,臉色帶了急切,“藥在哪兒?你說啊!”

夏辰染血的嘴唇動了動。

——七哥。

祁夜橋聽到他如是說。

卻沒有聲音。

——七哥。

眼前閃現少年燦爛的笑顏,與這慘白面容重疊。

祁夜橋腦中突起一陣絞痛,像是有人生生插了把刀子進去用力搗翻,疼得他整個身體痙攣起來。

夏辰笑著,又無聲動著嘴唇。

——我終於救了你,可我有些後悔了。

——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

——我好累,好痛,七哥。

——你不吃那糕點,那可是用我心頭血做的,怎麽能不吃。

——七哥,我不後悔的。

——哥,我想睡覺。

祁夜橋心臟震痛,怪不得,怪不得!

他的眼前開始發黑。

夏辰的眼睛緩慢閉上,祁夜橋眼前竟也漸漸模糊。所有光亮遠去,有誰的呼喊響在天際。

最終,兩人一同墜入了黑暗。

·

“降之同禍,伏之同災。生亦為滅,福禍相依。”祁若蕓看了看陰郁的天色,輕輕牽眉,原來當真要付出代價。

“天冷,小姐可要關窗?”身後響起婢女恭敬的聲音。

女子自怔楞中回神,輕聲道:“關罷。”

木窗吱吱落下,不覺掩住了那聲未出口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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