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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毒(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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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毒(五)

二月中旬,春節前。

從空中俯瞰。

這個本該舉國歡騰、神州共慶的傳統日子,如今迎來的卻不是人們的張燈結彩和歡聲笑語。

零零散散的人晃蕩在城市各個角落。

入眼的是一片混亂。

報紙翻飛,汽車殘骸,玻璃碎片,燈桿倒塌……

一個身影左右搖擺著經過一輛撞到公交站牌的小轎車——他面色青灰,兩眼深陷,眼珠子翻白,嘴邊糊了一把粘稠的暗紅色液體,正順著下巴滴落而下。他的手和左腳呈不自然的弧度扭曲著,露出的肢體上鮮血和咬痕相互交錯。

“唔……”一記輕響從轎車內傳出。

他刷地轉過正痙攣的頭部,面對車窗。

銀灰色窗面映出他的青紫面容,凹陷臉龐。車裏寂靜無聲。

疑惑地照了一會兒鏡子,欣賞夠自己的美顏之後,他張著唇齒烏黑的血紅大嘴慢悠悠拐過這輛小轎車。

後座裏,男人拿開捂住女孩子嘴巴的手掌,狠狠瞪了後者一眼:“你他媽想死別連累我們!那有你們卸妝後的臉三分恐怖嗎!操,脆弱的女人就是麻煩。”

“對、對不起。”女孩子唯唯諾諾道歉,身子發著抖,閉起眼試圖忘掉剛才那嚇人的驚鴻一瞥。

男人……或者說是青年,二十左右的年紀,一身休閑裝已經有些破損,臉上布滿臟汙和汗水,眼神陰沈而暴躁。他轉頭看向前方駕駛座從撞車眩暈中恢覆過來的男子,罵了一句後壓低聲音問:“你還能不能開車?”

男子抹開從額頭滑下滴到眼皮的溫熱液體,頂著一腦門的血痕應道:“能,但車得換一輛。”

“幹!”青年皺眉踢了一腳前座,開始推那女孩子,“那他媽都下去,重新找車。”

曾經的繁華城市如今滿目瘡痍、殘破不堪,時不時會有舉止怪異的人在街上晃悠。

兩男一女輕手輕腳下了車,以車身做掩護,青年兩眼快速掃過周圍,隨即目光鎖定一輛停在路邊的面包車。

“那邊。”他回頭低聲提醒跟在身後的男子。

後者順著他伸長的手臂看過去。

面包車停在一家小型超市門前,應該是裝載貨物的,駕駛座車門大敞,底邊和車座上有明顯的血跡,裏面空無一人。以他5.2的視力還看到車鑰匙正插在鑰匙孔裏。

男子剛要點頭,身後驀地響起一聲淒厲慘叫。

“啊啊啊啊!!!”足以震碎一支玻璃杯的高音分貝破空而出,在安靜流動的空氣裏格外驚人。

倆男的悚然回頭。

“救命啊!救我、救我!”

只見原本還在男子身後跟著的女孩兒此刻卻離前者有兩米遠的距離,一只皮膚青紫、血管突出帶著血垢的手臂抓住女孩兒肩膀正把她往後拖去,尖利的五指已經刺入她消瘦的肩頭,有濃稠的鮮血從幹枯的指間滲出。

——是剛才晃蕩在他們身邊的那位活死人!

“救我,啊啊啊,求求你們,救我,快救我……”女孩兒臉上淚水縱橫,瘋狂揮舞著四肢想把已經抵到她頸窩的腦袋推開,但鮮血已經刺激了身後人本能敏感的嗅覺,抓在她肩上的手臂牢固無比,任她使出吃奶的勁兒也推不開那顆腥臭無比鮮血淋漓的腦袋。

男子腳步剛一動,就被青年狠狠抓住阻了前去營救的意圖。

“她已經被抓了,你現在去救還有個媽的屁用!你是負責保護我安全的,是我的保鏢!不是為人民服務得任勞任怨的保安!管一個半路跟上來的婊|子幹|蛋啊!”

驟然而起的慘叫聲就像劃破某種界限的信號,不止活著的兩人聽到聲音,還在方圓幾百米內無聊晃悠的另一類人種同樣被吸引了過來。

“操!!別管了快走啊!他們都往這兒來了!”青年拉住男子大叫,改輕腳無聲為奪命狂奔。

男子奔跑著轉頭看了一眼,面目呆滯可怖的活死人已經朝著這裏聚集,由開始的幾個逐漸攀升成一群。女孩兒伸出手,兩腳朝他們這邊動了動,無助求救的眼神刺的他眼睛一陣酸澀。

他狠下心收回目光,跟著上了車。

救下了又能如何,她同樣活不了。他在心裏暗自安慰自己,啟動車子的手卻有些抖。

“救我……救我……”

女孩兒的肩頭已經被啃的面目全非,她看著兩人奔跑的身影,一邊口吐血沫一邊輕聲喃喃,“救我……救我……”

面包車車門‘砰’一聲無情關上。

她的瞳孔焦距開始渙散,瞳膜覆上一層灰白,只片刻嬌小的身子便頹然倒下,被聞訊蹣跚而來的活死人漸漸淹沒。

“快點快點,你他媽倒是動作快點兒啊大哥!”

青年坐在副駕駛的位置,滿面驚慌,焦急催促著扭鑰匙啟火的人。

男子抿唇一語不發。

車子輕微振動起來,窗面猛然扒上一只混著青白紅三色、小指齊根而斷的手掌,緊跟著湊上一張嘴巴大開、右邊眼球脫落的恐怖大臉。

青年啪一聲揪斷了安全帶,“我|日日日日日啊啊啊啊……”

車子終於向前劃出去,墜著數個擁護在車身的活死人駛出一段距離,最後‘嗖——’地一下躥了出去,甩開活死人朝前方絕塵而去,徒留一尾迎風飄起的廢紙,和想追但沒有那個速度追上的一群‘人’。

……

“砰!砰!砰!”

子彈膛過槍口的震響在詭謐的城區一隅裏驟然炸開。

高樓林立的城市高速路上,一輛小型雪佛蘭賽歐從殘破的街道急馳而過。

車輪疾馳刮過的垃圾、燃燒的紙張、車子相撞彌漫出的硝煙,各種殘肢斷梗在輪胎轉瞬即逝的光速下一晃而過!

“誰他媽說的這怪物爆頭就會死的?拉出來看老子不餵他顆子彈嘗嘗!”

“明明是你自己這麽認為的,怪誰。”

“閉嘴,你給我好好開車!回什麽話!”

“剛到手的,你也得讓我適應適應吧!”

“你不是幾年前就有駕照了嗎,現在來適應,沒開過車啊!”

“……”

“……”

“別跟老子說你真沒開過!”

“……”不好意思,真沒開過。

“日,算了算了,把那些東西甩後面就行。”

車子火速飛奔而過。

那群衣衫襤褸的人被遠遠拋在後面。

“嘶,還好這幫怪物行動慢不會跑,否則真要來一出人類喪屍大賽跑了……”

吱——車輪劃過地面的尖銳摩擦聲乍然響起,無端讓人心口一悸。

眼睜睜看著前方右側突然橫沖出一輛面包車,車屁股後頭拖著倆張牙舞爪的活死人,雪佛蘭賽歐的主人內心詭異地沈默了幾秒。

兩輛車一前一後往同樣的方向行駛。

面包車似乎也發現了身後的雪佛蘭幸存者,有人從車窗探出來一只手臂朝他們拼命揮動,還翹起大拇指一個勁搖晃。

雪佛蘭賽歐:“……”

面包車:“……後……”

雪佛蘭副駕駛:“他說什麽?”

雪佛蘭司機:“……雷吼?”

副駕駛:“啥?”

司機:“你好。”

副駕駛:“……”傻逼吧這人。

雪佛蘭一個加速,趕上前面的面包車。

副駕駛對著後者大喊:“兄弟你剛說啥呢?”

但車速已經趕上飛奔,風太大,他只見那人嘴動而未聞其聲。

他再喊:“你說啥?”

坐面包車副駕的兄臺終於亮出嗓子大吼:“老子讓你幫把後面倆喪屍撞了你他媽耳聾還是耳鳴啊?!”

雪佛蘭副駕聽了大火:“……媽的這是你求人的態度嗎?!老子耳朵好著呢!”

面包車副駕吼:“那你把那倆喪屍撞了老子跪下來謝你!”

雪佛蘭副駕喊:“你再說一個老子,老子讓你跪下喊老子爸爸!”

面包車副駕吼:“有本事你讓老子喊你爺爺!”

雪佛蘭副駕跟著吼:“你給老子等著!孫砸!”

兩車司機:“…………”這倆是來搞笑的吧。

城市淪陷,郊外卻好似一片安寧。

雪佛蘭把面包車後面掛著的兩只撞掉後,兩輛車一直行駛到郊外才敢停下。

砰砰兩聲車門關上的聲音。

兩個個子差不多高的青年不用搜尋就準確找到對方,彼此都是氣勢洶洶,眼裏冒著刺啦刺啦燃燒的小火苗。

左邊雪佛蘭伸出手指朝下一點:“跪下喊爺爺!”

右邊面包車擼袖子亮胳膊:“喊你奶奶個腿兒,叫你幫忙你他媽速度就不能快點?”

左邊‘謔’一聲:“你|媽沒教過你求人幫忙要痛哭流涕地求嗎?”

右邊‘嚇’一聲:“你|媽教你求人要痛哭流涕地求嗎?”

左邊:“怎麽,想打架?!”

右邊:“來啊!怕你哦!”

左邊:“來!”

右邊:“來!”

另兩個司機:“……”

默默無言好一會兒,司機對視一眼,發現對方都沒有去勸架的打算,於是默契上前,伸手,“你好。”

“你好。”

雪佛蘭司機:“我們從H市過來,和同伴走散了,你們如何?”

面包車司機:“我送沈少爺回B市,順路的。”

雪佛蘭驚疑:“B市是病毒感染重災區,你們確定要回去?”

面包車抿唇:“沈少爺說要找家人。”

雪佛蘭面露遺憾:“是嗎……還以為找到小夥伴了,你們真要去B市嗎?聽說那裏已經封鎖了所有出口,只有國道才通,但國道裏活死人是最多的……”

面包車沈默。

雪佛蘭嘆氣,“親情啊……”

面包車依舊沈默。

嗯,那還是不要讓沈少爺冒險回去拿錢了。

……

與大城市逐漸變得赤地千裏、殘屍蒼痍的情況相比,滿海鎮這些小地方還算好,一如既往的平靜,只這平靜下的暴雨不知什麽時候才爆發。

“沒信號了。”夏辰看看電視機裏已經十幾年沒出現過的雪花點,再看看手機上一跳一跳的信號格,無奈朝坐在沙發處的男人說。

“哦,是嗎。”祁夜橋啃著一根甘蔗,隨意應了一聲。

“你能不能走!點!心!”夏辰劈手拿過他手裏的甘蔗,敲著他結實的臂膀,瞪眼,“前天還有新聞報道病毒感染情況,說傳染大部分得到了控制,國家正在研究抗毒素疫苗,結果昨天今天收不到信號看不了具體突發狀況,你就不怕已經感染到這兒?”

他一邊說一邊敲,頗有中學上課時老師敲著黑板叫學生畫重點但是發現學生當時並不註意聽的恨鐵不成鋼之勢。

“點心要怎麽個走法?——別慌啊,什麽都準備好了,就等它來呢。”祁夜橋默默打了個哈欠,如此姿態,充滿老師敲黑板畫重點發現學生不願聽但其實是學生已經掌握了此知識點的萬事具備只欠東風的勝券在握之姿。

夏辰:“……”

祁夜橋雙手枕在腦後,懶洋洋靠著沙發:“差不多一個月了,我們找的水和食物儲存夠我倆白吃白喝幾年,你就算只窩在家裏混吃等死也夠你混的。”

“墻頭上我砌了碎玻璃,不用擔心感染者爬進來,他們沒那個智商,口罩準備了幾萬個,對付空氣傳播的病毒還是挺有用的,再不濟我也有藥,有另一種抗病毒素,說不定能緩緩。”

“要是碰上武力問題,咱有武器還有你我,不用擔心爆發後有人來搶你房子。”

“一切不都準備就緒?”

夏辰:“……”

祁夜橋揉揉額角。

“你記住一點就行了:這種時候別充當什麽聖母瑪利亞,也不需要你當救世主,你要做的只有管好、保護好你自己,不要企圖去相信人性的善惡。除了我,不要信任任何人。”

夏辰:說的我好無言以對。

祁夜橋又道:“別鬧,頭有點疼,我在這睡會兒。”說完祁夜橋閉上眼睛準備躺下去。

夏辰剛想說話,忽然註意到什麽,拉住他沒讓他動。

祁夜橋:“……”

夏辰盯著那雙與他對視時隱隱泛紅,血絲淡淡的雙眼,皺眉,“你昨晚沒睡好?”

不能吧。

兩人昨天的格鬥也沒練到太晚,晚上聊了一會兒天後都各自睡去,時間還沒到10pm呢!

“昨天蚊子多,影響能力太大,一晚上光顧著趕蚊子了。”祁夜橋又打了個哈欠,昏昏欲睡。

“不可能,我怎麽沒聽到動靜。”夏辰還是皺眉。

“嗯?你沒聽到有蚊子?”驚訝。

“沒。”搖頭。

“不會吧,那嗡嗡嗡的聲音都快趕上地震前兆了……你是不是睡太死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招蚊子,一有聲音我馬上就能醒。”

“說的也是……”祁夜橋說,“那你怎麽會不知道?”

“我怎麽知道自己會不知道,我還睡的挺香的。”夏辰視線掃過他的上半身,“不過,既然有蚊子,你怎麽沒被咬?我記得沒扯蚊帳吧你?”

祁夜橋作勢要躺,“因為那樣的話死的就是蚊子啦。”他的血可不是那麽好喝的。

忘了他抓蚊子一抓一個準。夏辰用力拉他不給他向下倒,“一天不能睡太多,萬一突然喪屍潮爆發了呢,起來……”

“嘖。”祁夜橋腦子已經放空,想睡覺的欲|望簡直快要封頂,就連這會兒他都感覺自己早已在夢中了。

果然那次實驗遺留下的副作用還是很強的,這麽久了都不見消除。

他煩躁地反握住夏辰手腕,“別吵我。”

然後把人拽下來用四肢纏住,任夏辰如何推搡掙紮,他亦巍然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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