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病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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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毒(二)

很早之前,夏辰喜歡過一個人。

那人比他大四歲,姓祁,叫祁夜橋,是自他出生起就一直陪伴了他十幾年的一位鄰居哥哥。

夏辰是獨苗,大伯家的堂哥堂姐不喜歡找他玩,所以小時候的他一直跟在這個大他幾歲的哥哥屁股後頭當個小跟班。

夏辰高一十六歲那年,祁夜橋去當了兵,直至現在,他二十歲。

同樣也就是那一年,某個晚上他夢到祁夜橋,醒來後忽然很想很想他,雖然夢中他連對方的臉都沒看清。接著不知不覺間,他發現自己喜歡上了這個大他幾歲的哥哥。

但祁夜橋這一去音信全無,他恍惚過膽怯過,在往後幾年時間裏同自己掙紮過,最後,心裏依舊放不下這個人。

他想起祁夜橋決定參軍的前一晚,他們還曾坐在一起,盤著腿仰頭數著夜晚天上格外明亮的星星。高個子的祁夜橋笑他,“你小子露那多肉,得養活多少蚊子。”

夏辰翻了個白眼,“你沒比我好多少。”

“喏,過來。”祁夜橋說。

“幹嘛。”夏辰沒動。

“過來我看看嘛,馬上就要見不到了。”祁夜橋笑說。

夏辰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什麽?”

祁夜橋:“學校有征兵活動,我要去當兵了唄。”

夏辰:“……”

好半晌,夏辰才反應過來說:“因為爺爺?”

祁夜橋點頭嗯了一聲。

夏辰感覺心臟突如其來地墜了一下,隨即頭腦有些發麻。

“夏小辰啊。”祁夜橋轉頭盯著他。夏辰被他盯的有點不自在,垂著頭摳了摳身邊的土。

“抱歉。”祁夜橋突然來了一句。

夏辰楞楞的將臉轉朝他,說:“怎……”後面的話卻被近在咫尺的人封住,夏辰倏然瞳孔放大,徹底楞住。

正值盛夏,蟬鳴與蛙鳴聲在耳邊相互交織,清涼的空氣在那一秒悶熱難當。

時光流轉,記憶中俊朗挺拔的大男生與眼前身姿高大、一身鐵血氣味、就連呼吸都透著硬朗的男人身影重合,夏辰一時間幾乎反應不能。

“還認識我?”祁夜橋抱臂靠在門框上,對他挑眉笑笑。

夏辰呆了一呆,少頃支起上半身,“啊……”

不曉得該說些什麽,他只有吶吶應了一聲。

相比較他的不知所措,祁夜橋並沒有生疏的樣子,“在隔壁聽到你家有人吵架,所以……”他聳了聳肩,伸手指了下外面,笑道:“不請自來了,抱歉。”

“沒事。”夏辰笑了笑坐起來,在他說話的功夫心裏放松了些。

“幾年不見,長成大小夥子了。”祁夜橋走近,隨手撿起一邊的凳子,坐下道:“還好麽?”

夏辰不意外他會這麽問,抿了抿唇道:“嗯。”

祁夜橋四處看了看,就聽夏辰猶疑著說:“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我麽?”祁夜橋收回目光,看著他,“一個月前吧。”

“啊?”夏辰驚愕,“不能吧?我回來兩個月都沒見你。”

“哦。”祁夜橋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那可能是我在睡覺,要不是今天醒的早,還註意不到你已經回來了呢。”

“睡覺,你睡一個月啊?”夏辰有些想笑。

“可不。”祁夜橋說。

這倒沒扯謊,他還真就睡了一個月,雖然那是迫不得已。

“你假期?”夏辰又問。

“沒,退伍。”祁夜橋說。

夏辰又是一楞,啊了一聲,想說什麽又沒說出個所以然。

祁夜橋笑著看他,主動解釋:“受了些傷,沒法再呆下去,只好選擇退伍了。”

夏辰:“……哦。”

傷的哪裏?重不重?還疼不疼?

他很想問這些,猶豫了會兒卻發現開不了口。

他沒想到再見祁夜橋會是在這種時候,幾年來他每次放假回家都隱隱期盼著見到這個一走多年的人,希望他能回回家鄉,順便看看自己,但是這些年,他卻一次次地失望了。

待真正見了人,他又有些不可名狀的尷尬和無措。

“最近很累?”祁夜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夏辰回神,連忙搖了搖頭,“不,挺好。”

祁夜橋在心裏嘆了口氣,看著夏辰臉上明顯的黑眼圈,他毫不掩飾面上的心疼,“情況我大致猜到了,要是感覺疲憊了,跟哥說。”祁夜橋伸手拍拍他的頭,“哥給你做山,永遠不會倒。”

“……哦。”夏辰對上他仿佛多年未變的溫柔眼神,片刻楞楞地應道。

“下次你大伯再來就叫我。”欲走之前,祁夜橋如是說。

“嗯?”

“站你背後給你漲漲氣勢。”

“……”夏辰好笑,面色總算明朗了些,“不用,我自己能解決。你看我早上像跟他講理嗎?”

“也是,”祁夜橋笑起來,“你比他們厲害多了。”

夏辰笑了兩聲。

不過兩人沒想到,再次見到夏大伯已經是好久以後的事了。

“哦對了。”祁夜橋腳步一頓,回頭對著夏辰道:“這幾天行的話,呆在家哪兒也別去。”

“為什麽?”夏辰欲意送他,於是跟在他身後問。

“……這還不好說,聽哥的,少去外面走動,特別是鎮上。”祁夜橋想了想,補充:“如果有事不得不去,就叫上我。”

“叫不醒你怎麽辦。”夏辰玩笑道。

“抽一耳光就醒了。”祁夜橋說。

夏辰哈哈大笑。

雖然奇怪,不過夏辰最近心情一直不好,沒什麽心思閑逛,窩在家兩個月也沒其他地方可去,於是沒再多問。

·

日頭西落,遙遠山巔上空一片漸漸燒紅的晚霞景色,夜晚降臨前殘留的火燒雲餘暉暈染了大半天際。這裏的夜晚沒有大城市的喧囂,有的只是讓人靜下心來的日暮蒼山。

一眼望去,美妙的視覺享受。

不多時,視線裏的萬物都變成了黑白色,哪怕臨近春節,這裏的氣氛還是冷冷清清。

晚飯後,夏辰拿了只小板凳坐在家門前的水泥地板上,一邊呼吸新鮮空氣一邊戳著手機漫無目的刷新聞,眼睛隔兩秒掃一眼隔壁。

幾小時的心情波動,他本有些累,但一想到祁夜橋就在離他幾米的地方,他還是生出了一絲欣喜。

【春節將近,B市新一年環境指數指標顯示III級,為輕度汙染,健康人群出現刺激癥狀。】

【一劑除皺針打下出現胸悶腹瀉,醫院診斷:肉毒桿菌中毒。】

【打針祛擡頭紋,卻進了醫院。】

【Z國將裁減軍隊員額20萬,領導人預備調整優化軍隊結構。】

夏辰快速瀏覽著新聞,豎起耳朵不動聲色聽著隔壁的動靜。

和城市的燈紅酒綠不同,小鎮的夜晚是黑色的,沒有多餘光芒,看人只隱隱約約看到個人形輪廓,走夜路都得拿出十分警惕。

——有腳步聲響起。祁夜橋從隔壁慢悠悠晃出來,看到夏辰,準備出去覓食的腳步一轉,一邊問道:“吃飯了嗎?”

“嗯?嗯吃了。”夏辰見他在自己身側席地而坐,整了整表情,淡然應對,“不早了現在。”

“本來還想著跟你蹭蹭吃的,結果一覺醒來天都黑了。”祁夜橋說。

一股清新的香皂味傳進夏辰鼻腔,夏辰盯著手機看,說,“那你夢游洗的澡?”

“哈哈。”祁夜橋一笑,“這不怕你嫌棄我嘛,那就得用上幾分鐘修個面才敢見你啊。”

“看不出來。”夏辰說。

“那我湊近給你看。”祁夜橋說著真的湊了過來。

夏辰連忙退了下,“不,不需要。”

祁夜橋大笑一聲,“還害羞。”話音剛落,他的目光忽然頓了頓。夏辰還沒反駁兩句,察覺到他的停頓,順著他視線望過去,發現他正盯著自己剛翻到的新聞看。

【女子肉毒桿菌中毒,幾天後變身咬人。】

【多名女子祛擡頭紋,卻感染一身病毒,行為駭人,網友稱其極似喪屍。】

於是他沒話找話:“你說這真的假的?”

說著手指點了進去。

“真的吧。”祁夜橋卻坐直身子,沒繼續看了。

“……”夏辰一時間沒做出什麽表情,或者說他在等祁夜橋接著說後面的話。

逗你的。

但祁夜橋並沒有說。

“我好像聽到你說了一個‘真’?”夏辰用胳膊肘拐拐他。

“嗯。”祁夜橋應。

夏辰無語,“你是不是睡太多把腦子留枕頭上了。”

祁夜橋:“……”

夏辰默了默,哼笑道:“我跟你說,這種東西也許就是一起醫療事故引起的,受害者做出稀奇的事就讓他們傳成是細胞基因突變原因什麽的,又不是電影,感染個病毒就變喪屍去吃人。”

他把手機轉了轉,臉調轉向一邊,“輿論嘛,往往就是可勁誇大一件小事情,它傳播的速度是我們遠遠想象不到的。”

祁夜橋聽了拿眼看了看他,眸光暗沈若有所思,少頃他笑了笑道:“是吧。”說著伸手在兜裏掏了兩下,掏出一包煙,遞給夏辰一支,他問:“抽不抽?”

“嗯。”夏辰沒做猶豫,等祁夜橋點了自己的煙後錯開他順手為自己點的打火機,垂下眼簾直接湊近迎上祁夜橋亮著火星的煙頭。

兩支煙頭碰在一起,夏辰叼著煙吸了口氣,煙頭被點燃。

他撩起眼皮,看到祁夜橋正目不轉睛盯著自己。

因為他的湊近,手機在兩人之間亮著光,把兩人的臉頰都照得一半白一半黑。白的那半眼睛亮燦燦,黑的那半眼睛黑漆漆,跟倆鬼似的。

忽明忽暗的火星印在兩人臉上,雙方靜默對望,氣氛有一瞬間微妙的凝固。

“你別不信。”祁夜橋突然說。

“嗯?”夏辰楞了楞。

“說真的,肉毒桿菌可以在24到72小時之內致人死亡,它的毒素是6大A類生化武器的其中之一——假設如果真的有病毒感染。靠空氣傳播的是最可怕的,肉毒桿菌毒素就屬於這類,我們若是被這樣一種病毒包圍,等待我們的,就是地球上沒有任何所謂的安全之地。如果它使基因突變,那麽什麽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好的,壞的,殺人,吃人,病毒肆虐,末日來臨。”

因為人變喪屍還吃人這種事,的確發生過。

他親眼所見。

“過幾天應該就有確切報道續說這新聞是真是假了,到時候可別嚇一跳。”祁夜橋彈了彈煙灰。

夏辰:“……”

祁夜橋忽然掐了一把他的臉,笑道:“嚇著了?”

夏辰醒神:“有點——你怎麽知道的?”

“甭管我怎麽知道,你只要信我就好。”祁夜橋說。

“……那我還是挺愛看恐怖片的。”夏辰也笑了。

“誒挺能耐。”祁夜橋說。

“過獎。”夏辰說,“不過還是有些不敢相信。”畢竟都二十一世紀了,世界如此和平,現實人生也不是電影。

“肉毒桿菌毒素很強,說不定以後就會出現你說的電影裏的那些個喪屍。”祁夜橋轉臉看他,“多說無用,看以後吧,天下總是生於憂患的。”

“是嗎,那就刺激了。”夏辰吸了最後一口煙,隨意把煙掐滅,無所謂道:“生物進化,優勝劣汰,讓地球清洗一下也好,省得世界那麽多的黑心商拿人民的錢幹害人的活。”

“你這都哪兒跟哪兒?扯上黑心商……”祁夜橋好笑。

“……胡謅跟八扯唄。”夏辰自己也說樂了,笑了半天,然後長出了一口氣,“反正現在我在乎的都沒了,誰感染誰喪屍我管不著。”

“要真|世|界|末日了,我倆就呆一塊兒做對勇闖喪屍界的英雄聯盟。”夏辰看了看祁夜橋,“你也不用擔心退伍以後失業了。”

“……”祁夜橋被後面的話逗笑,肩膀都顫了,指間夾著的煙差點兒掉下去,“別說,還真是。”

夏辰煞有其事點點頭:“要知道有的人退伍後連個保安的工作都找不著。”

祁夜橋險些笑岔氣。

“笑什麽啊,說你呢。”夏辰皺眉,可說著說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誰還沒看過個喪屍電影呢,怕毛。”

“誒。”祁夜橋拍了把他的腰,“記住你這話。”

夏辰被他突然的動作弄得渾身一抖,扶著後腰將板凳挪開一些,有些惱:“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

祁夜橋再一次笑了,這敏感的部位還是沒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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