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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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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龍子的氣血!”伍封立時醒悟,喝道:“顏不疑!”正要跨步上前,忽聽支離益怪叫一聲。

只見支離益猛地由地上躍起來,他的右臂被伍封幾乎連肩斬落,自然是再不能用,但他左手卻空著,也不知他哪來的力氣,左手猛地抓住那柄蛇劍回奪,發出一聲狂吼,便聽“啪喇”一聲,這柄蛇劍在支離益和顏不疑二人合力相奪之下,碎裂成了十餘截。這蛇劍是支離益用東海金英合以人稱“蛇中之王”的金睛兩頭蛇煉成,堅韌無比,本來是不易碎裂的,可先前被伍封傾全力一劍震出了裂痕,此刻又被支離益和顏不疑兩大高手奮力一奪,終於不勝其力,裂成十餘段。

伍封上前數步,卻被楚月兒猛地扯回,原來那蛇劍一碎,內裏猛地濺出許多黑血來,腥臭無比,若非楚月兒這一扯,只怕要濺數滴在身上。楚月兒一嗅異味,便道:“這血內有蛇毒!”原來這蛇劍本來就是用活蛇加金英煉成,劍體內含蛇體,支離益又曾多番用它吸人精血,是以劍身內的殘血混合蛇體,便成了劇毒之血。

顏不疑大叫一聲,急忙用手掩面,原來這黑血四濺,有五六滴濺在了顏不疑的臉上。這人面上劇痛,見蛇劍已毀,伍封和楚月兒又逼上來,急忙閃身躍起,彈跳如飛,往越營而去。

柳下跖本來坐著觀戰,忽見生變,大吼一聲,拔劍擋住,想截住顏不疑,不料被顏不疑手起一劍,刺在肩頭。柳下跖本來還無殺他之意,反被他一劍刺傷,怒道:“你個畜牲!”挺劍欲戰,顏不疑卻一彈一跳,沒入越營之中。柳下跖揮劍要追,卻被越軍一圈圈圍住,怒道:“幹什麽?”範蠡忙叫士卒退開,道:“中山君勿惱,這事以後再說。”他與文種對視了一眼,都搖頭嘆氣,對顏不疑之舉大為氣惱。

楚月兒遠遠見顏不疑這速度遠勝剛才撲上來之時,一劍便刺傷了柳下跖,以柳下跖的本事也未能避開,仿佛這顏不疑突然間功力大進一般,心下駭然:“原來就一瞬之間,他已經吸下了屠龍子不少精血!”

支離益身上也濺了不少毒血,只見他雙膝挺直,在地上跳了數次,情形十分怪異。此時鹿郢飛跑上來,原來先前他見勾踐被支離益的魔音所惑,將他扶入帳去,命人侍候,再趕來時,場上勝負已分,正好見顏不疑用蛇劍吸取支離益的精血,大駭之下飛趕過來。

支離益見到鹿郢,籲了口氣,直挺挺倒了下去,鹿郢搶上前抱住,淚如雨下。伍封和楚月兒蹲在支離益身邊,瞧他傷勢甚重,楚月兒輕搭其脈,伍封問道:“月兒,可還有救?”楚月兒嘆了口氣,搖頭道:“劍傷倒好辦,可他體內毒血甚劇,已經入心。其實這蛇毒也有法子可解,想是先前毒血濺入了他的創口,就算師父在此,也無法救活他了。”

支離益看著伍封,口中道:“龍伯,小鹿……”伍封心想自己見過東郭子華之事,鹿郢必定告訴了支離益,遂點了點頭,小聲道:“你放心,看在小華面上,我早將他視為我兒子一樣。”支離益臉露寬慰之色,忽地顯出微笑,道:“你才是……劍中……聖……”頭一歪便斷了氣,那個“人”字終是未能說出來。

鹿郢抱著支離益的屍體,放聲大哭,伍封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柔聲道:“小鹿,好好將老先生葬了吧!”他將“老先生”三個字說得特明響亮些,鹿郢立時會意,知道師父是提醒自己,自己哭便罷了,千萬不能悲戚之下露出破綻,洩露了自己真實的身份。鹿郢向伍封和楚月兒叩了個頭,抱著支離益的身子,蹣跚走回越軍大營去。這時柳下跖也奔了上來,一邊流淚,一邊與鹿郢入了大營。

伍封猛地大有感觸,想不到支離益一生縱橫天下,被人稱為天下第一,今日卻死在此地!而顏不疑居然如此喪心病狂,竟然會在支離益重傷之際吸取支離益的精氣,當真是欺師滅祖,人神共憤!轉念又想,支離益欺騙顏不疑在先,不僅將自己的兒子說成顏不疑的兒子,欲借此偷騙越國王位,還教顏不疑練那“蛻龍術”,使他不能人道。這二者之間究竟是誰欠了誰,一時間也弄不清楚,想起那日在大昆侖山洞前支離益與顏不疑的說話,心道:“支離益對顏不疑並不好,或者顏不疑早已有殺他之心!”

呆立良久,待楚月兒的小手牽住他時,伍封才回過神來,長嘆一聲,挽著楚月兒緩緩回營。二人回走之時,楚月兒問道:“夫君,你最後這招‘天地有正氣’是何時練出來的?怎麽我未見過?”伍封道:“那日在夷州見老商和盤丁比武時,我便想到用以聲破聲的法子應付這‘誅心之劍’。其後想練習閉塞耳音,時時在海中練劍,終是不成,不過總算將‘無境無界’的武技練得精熟。剛才擊敗支離益的一招是隨手而發,‘天地有正氣’這一句話也是臨時想出來的。”

楚月兒愕然道:“原來是臨時想出來,我還以為你想到用這招對付支離益。既是如此,夫君事先為何對這一戰有格外有信心呢?”伍封笑道:“其實我毫無把握,不過我那信心不假,只因我一直在想邪不勝正的道理,就算魔高萬丈,最終必亡於道。”楚月兒籲了口長氣,道:“見了夫君與支離益這驚心動魄的這一戰,月兒才知道的確是天地之間,邪終究不能勝正!”

回到大營,營中早已經一片歡騰,鄭聲公讓鄭卒揮舞著“劍聖”大旗齊呼:“劍聖!劍聖!”伍封微微一笑,將圉公陽和庖丁刀叫來,道:“你們陪吳句卑速往葉公處去,問他何時引楚軍來助齊。”二人去後,鄭聲公大笑上來,道:“哈哈,寡人早就知道,龍伯才是真正的劍聖!”伍封道:“過譽過譽,支離益這一生,也就毀在‘劍中聖人’這四個字上。”

姬克這些天與鄭聲公混得十分熟絡,開玩笑道:“支離益這劍中聖人剛死,這名頭便給了龍伯,似乎不甚吉利吧?”鄭聲公笑道:“寡人早就算計過了,支離益是‘劍中聖人’,龍伯卻是‘劍聖’,意思是一樣的,但少了兩字,這便不會觸支離益的黴頭了。”齊平公笑道:“鄭伯言之有理。封兒這一戰足以讓越人喪膽,這回葉公可無辭推脫了。”

此時眾士卒看著伍封的眼神中,都透著說不出的敬畏之意,伍封心知這一戰可算自己在武技上的顛峰一戰,已經在士卒心中奠立了無上的威信,在旁觀列國之人的眼中,必然也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威望。

下午圉公陽和庖丁刀趕回來,道:“葉公已經讓楚軍打出了伐越的大旗,眼下大軍東移,往越人逼近。”

眾人聞訊都是歡欣鼓舞,晚間齊平公設宴為伍封慶功。伍封與支離益這一戰雖然只是個人間的決鬥,其實是能否引楚軍相助的關鍵,伍封一戰獲勝,使楚軍甘心伐越,此功不可謂不大。

宴飲甚歡,席間齊平公問道:“封兒這‘天地有正氣’五個字,大有意蘊,寡人已經命人火速打造十面大旗,上面都繡‘天地有正氣’五個字,日後便插在臨淄城頭,以鎮邪佞之輩。”田盤臉色微微一變,向齊平公看去,卻見齊平公似是隨口而說,並無他意。

游參頗懂些劍術,忍不住問道:“先前龍伯敗支離益那一劍,似乎與龍伯之前所使大不相同,只一招便勝了,未知是何劍法、有多少招?”伍封道:“劍法無名,也並無它招。”田盤愕然道:“原來只有一招,不過此招的威力驚天動地,可敵千軍萬馬,理應是劍術之極致了。”伍封道:“其實一招也沒有,是在下隨手使出來,在劍術之中,此稱為‘無’,無生有,無也是有,此謂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是以又可說有千招萬招,是為至巧,也為至拙。”

眾人聞他話中似乎有萬千道理,卻面面相覷,無人能懂,唯有楚月兒不住點頭,知道夫君所說的正是劍術以及其它武技至高無上的境界。

姬克道:“從今往後,天下間只怕再無人敢與龍伯比劍了。”伍封笑道:“這人還是有的。”鄭聲公愕然道:“是誰還有這麽大膽子?”伍封看了身旁的楚月兒一眼,笑道:“這人肯定是月兒了,否則日後誰陪在下練劍?”楚月兒搖頭道:“夫君深不可測,月兒看寒了膽,也不敢動手。”

眾人哈哈大笑,姬非忽地長嘆一聲,向齊平公敬了一爵酒,道:“國君有龍伯這女婿,讓外臣好生羨慕。有婿如此,夫覆何求?”他本來不大說話,此刻只說一句,便讓齊平公樂不可支。鄭聲公點頭道:“如今天下間當丈人的,只怕人人都有羨慕之意。”齊平公臉上大有得色,笑道:“鄭伯和司馬說得極是。”狂飲數爵。

伍封心道:“這個姬非平日少言寡語,其實很會說話,一句話便讓國君高興之極。”忽想起這人當日曾與代國商貨,又為“海上龍王”徐乘押貨到代國,許衡將長笑坊三姬送給他為妾,他便收容許衡、張平,還用他們與胡人交易,想是個貪財好色之人,順嘴問道:“早聞司馬與董門之人大有交情,想是與支離益早就認識吧?”

姬非吃了一驚,道:“哪有此事?龍伯想是聽人誤傳。”伍封怔了怔,笑道:“或是在下聽錯了。”心想:“莫非樂靈、許衡臨死還騙我?”旋又想:“當日伯南曾說任公子與你有交情,以致徐乘所掠之物能遠運到代國,其後許衡也說過這事,想必不假。”又想起雪地中許衡、張平與樂靈偷襲之事,心中一動,借口更衣,將田盤、鮑興、鮑琴叫來,小聲吩咐了一陣,三人匆匆走了。

伍封回到席上,又向楚月兒說了幾句話,楚月兒告辭出帳。席上眾人都飲了不少酒,帳中觥籌交錯,熱鬧之極,誰也沒有在意。

營中諸將紛紛向伍封敬酒,伍封一一對飲,到三更之時,眾人大多已經飲得大醉醺醺的,各自回帳沈睡。

半夜之時,眾人都酣睡之間,猛地裏營外殺聲四起。齊平公匆匆由伍堡出來,一時間只有招來等人上來保護,伍封、楚月兒、鮑琴、鮑笛、田盤等人都不知道去了何處。齊平公問道:“何事?”招來道:“越軍趁我們得勝慶賀、松懈之際劫營!”

齊平公讓招來扶他登上巢車,招來命鮮虞鐵騎守在巢車之下,齊平公向營前看去,只人火把閃動,連成一條條長龍,越軍四下裏往營寨殺過來,攻勢極猛,大驚失色,道:“勾踐好生可惡,趁我們酒醉高臥來劫營!封兒和大司馬、左司馬想必還在醉臥,快派人去叫醒,這……這可不大妙!”

招來道:“外臣已經派人去催了。”齊平公細看了一陣,見越軍兵分三隊,一隊弩手在後以箭矢相射,一隊步卒在前以長幹為墻前推,還有一隊車兵夾在弩手和步卒之間,這才是他們的主攻人手。

眼見敵人步卒已經沖到營前,兩旁分開,兵車由中間疾沖出來,百餘兵車已經直闖入營門。齊平公見敵方大批兵車入了營門,大驚道:“壞了,敵人沖進了營寨!快……”話未說完,忽聽營外又傳來一陣喊殺之聲,仔細看時,只見左右兩側各出現一隊人馬,打的是齊軍的旗號,戰車轔轔,兩路夾擊,向越軍殺去。

齊平公又驚又喜,道:“咦,原來我們早有埋伏!”招來目力極佳,火光中看旗號上的字,兩邊旗上寫著大大的“鮑”字,招來笑道:“是鮑琴和鮑笛的人!”

這兩路埋伏的兵車不知由何處出來,直擊敵軍兩側,越軍正往營寨猛沖,前方已經沖入齊營,越軍正振奮之際,忽然有埋伏人馬殺向兩側,就這麽一沖,越軍的步卒、弩手和兵車的三重之陣形立時大亂,這兩側人馬又是車兵,專攻越軍的弩手和步卒,平地上以車兵對付步卒和弩手,自然是以一敵十。越軍的兵車大多沖入了齊營,一時回身不得。

這時越營中見勢不妙,知道齊軍早有埋伏,連忙鳴金,各兵車前沖容易,回身便難。猛聽齊營中戰鼓如雷,一隊人馬沿著營前面木柵橫殺至營門,將越軍的兵車沖殺成兩段。齊平公看那旗號時,寫著“田”字,招來道:“這一隊是大司馬的士卒!”

齊營下裏擁出許多箭手,向營內被隔斷的越人兵車放箭,箭矢一過,便見伍封的戰神大旗閃了出來,這一隊人是伍封、楚月兒、鮑興、鐵衛和死士,最為勇猛,專往敵方兵車稠集處沖蕩,數次來回,敵方車隊四分五裂,各自為戰,被齊兵四下裏由帳後擁出來,片刻間便將這百餘兵車盡數埋沒。

此時營外的越軍步卒、弩手也亂成一團,再被己方還未及入營正回撤的兵車馳過,更是散亂不堪。齊軍兩側的埋伏兵車左沖右決,交錯穿刺,來回四五次後,鮑興的死士又由營內往外殺,越軍此刻已經是潰不成軍。

就這麽沖殺半個時辰之後,眼見越營中旌旗展動,似乎有援軍來接應。此刻齊營中也鳴金收兵,大隊人馬魚貫而入,等越營中接應的士卒出營時,齊軍已經盡數撤回了。早有弓箭手以長幹為墻,立在木柵之後,嚴陣以待。

齊平公在巢車上看得血脈賁張,不住口地叫好,見越軍狼狽回去,不禁哈哈大笑,與招來下了巢車,往大帳處走去。

伍封一身戎裝迎了上來,齊平公大笑道:“原來封兒早有埋伏,卻瞞過了寡人,讓寡人徒自耽心。”伍封笑道:“軍機大事,營內人太多,不宜使太多人知道,並非有意隱瞞國君。微臣想讓小琴小笛歷練一下,增其膽氣,擅自將小笛這郎中令調走,國君勿怪。”齊平公笑道:“這個寡人理會得,封兒是三軍主帥,該怎麽用兵,寡人不一定非要知道不可。小琴小笛經此一戰,日後便不怕戰陣了。”

眾軍收拾兵甲,清點傷亡俘獲,忙了一夜,天亮時伍封與齊平公、楚月兒一起用飯後,在大帳聚將,眾將匆匆入帳。

此戰齊軍傷亡不到五百人,但敵屍卻在三千人以上,生擒七十餘人,敵方傷者不計其數,獲越人兵車一百多乘、兵甲若幹,可說是大獲全勝。

齊平公笑道:“這次勾踐可吃了個大虧!”鄭聲公不悅道:“怎麽有戰事不用我們鄭人幫手?莫非龍伯以為鄭卒不足為用?”姬克也道:“是啊,我們燕卒也頗能戰,龍伯卻不用我們,瞧不起人。”已方能少些傷損是最好不過,鄭聲公和姬克這麽說當然只是客套話。

伍封笑道:“非是在下瞧不起人,只因敵方偷營不可能用數萬大軍擠過來,齊軍足夠使用。在下怎麽會瞧不起鄭燕之卒呢?鄭燕兩軍遠來辛苦,宜多休息數日。何況齊軍是此地主人,怎可動轍讓遠客傷亡?不到萬不得已,在下也不忍心鄭燕士卒喪生異鄉。”

鄭聲公讚道:“嘿,龍伯能說這話,很夠朋友!”姬克問道:“龍伯怎知勾踐會來劫營?”齊平公心中也有此疑問,道:“是啊,封兒怎麽知道的?”

伍封道:“敵方大勝或大敗之際都是劫營良機,大勝之師容易松懈驕傲,大敗之師則士氣低落缺少鬥志,此時劫營,十有七八都能湊效。昨日微臣與支離益一戰,僥幸獲勝,營內自然會宴飲相慶。勾踐之輩擅能用兵,多半會想著我們宴飲松懈,正是劫營之機。微臣便預先埋伏了人馬,等候越軍劫營。敵人不來劫營,我們只是白埋伏一夜,無甚損失,真來劫營,便叫敵人吃個大虧而去。好在勾踐十分聽話,果然派士卒劫營,我們沒有白白辛苦。哼,勾踐太過小覷了微臣,居然以為微臣毫無防備,他吃點虧也是應該的!”

田盤讚道:“龍伯用兵的本事,果然有孫武之風。”伍封道:“這是個很好的預兆。勾踐有些沈不住氣了!”田盤點頭道:“是。”

齊平公等人不大懂兵法,不知道伍封和田盤話中的含義,田盤解釋道:“我們與越軍兩軍相恃近二十日,龍伯每日觀察敵營,越軍從布防、士氣以及各軍調配方面都是無懈可擊,我們尋不到絲毫可趁之機。相反我們這大營也是如此,勾踐也不能得用兵之隙。是以兩軍相恃不下,若是各排陣勢決戰,只要一方守寨不出,便無法為戰。”

齊平公皺眉道:“莫非就要這麽相恃下去?”伍封笑道:“若是覓不到戰機,還可用主動和被動兩法用兵。被動用兵,便要等待敵方士卒調度或是糧草接濟方面出現問題,再趁機攻殺;主動之法,就是要設下巧計,誘敵露出破綻。兩軍相恃不下,田相在後方招集士卒甚為有效,每日都有士卒入營,聲勢漸大,今日楚人又打出了伐越之旗,勾踐畢竟是以南師北向,耽心士卒不服水土,再加上以是秋末,再過十餘天便要入冬,勾踐怕久拖不利,才會冒險劫營,以他的謹慎,一般不會如此用兵,今日便知道他的確有些沈不住氣。”

眾人這才明白,一齊點頭,鄭聲公道:“這用兵之法寡人並不擅長,聞龍伯和大司馬一言,當真是獲益良多。”

伍封心下正盤算用兵之策,圉公陽上來稟報道:“龍伯,今日所擒越人之中,又見故人。”伍封問道:“是誰?”圉公陽笑道:“是那陳音。”伍封道:“快將他請來。”轉頭對齊平公道:“國君,陳音是微臣故友,一陣間微臣想將他放了。”齊平公毫不在意,道:“任憑封兒處置。”

圉公陽和庖丁刀將陳音帶上來,陳音苦笑道:“龍伯,想不到今日又是如此相見。”伍封連忙下去,將他身上的繩索解開,道:“我們各為其主,於公是敵,於私卻是朋友。先前國君已經答應放陳兄回去。”陳音愕然道:“在下兩次被龍伯所擒,龍伯都放了,是否會引旁人謗議,說龍伯是個公私不分的人?”

伍封笑道:“在下也不是白放,前幾日小興兒擅自動兵闖入越營,有六十二人被你們擒住。今日在下將所擒之人盡數放了,隨陳兄回去,以換回這六十二死士回來,應當算是公平。”陳音點了點頭,道:“是否讓在下回去,然後兩軍行陣前換人之舉?”伍封搖頭道:“何必那麽麻煩!在下將人交付陳兄一並回去,陳兄回去後,請勾踐將我的人放回便是。”

眾人嘩然,尋思這換人之舉哪能如此?自己先放了人走,萬一勾踐不將己方士卒放回,豈非白放了這些人?再者說了,己方被擒的只是些小卒,而放回去的還包括越將在內,比較起來,己方有些吃虧。

陳音也大感愕然,道:“在下可沒把握說服大王放人。”他一說這話,帳中諸人立時知道這人十分老實,換了別人自會言之鑿鑿、一定有把握換人回來,唯恐伍封不放回他去,可這人卻預先說明自己未必能說服勾踐,也不想想說了這話,齊人還放不放他。

伍封笑道:“陳兄決不會欺我,相信會盡力說服勾踐,至於勾踐放不放人,那是他的事。在下候之三日,三日後不見我們的士卒回來,便知道勾踐無放人之意,在下只好再做打算。”當下讓圉公陽和庖丁刀將陳音帶下去,連同所擒的士卒一並非放回去。

陳音等人下去後,齊平公道:“如此也好,讓越人知道我們是仁義之師。”田盤道:“這也給其他越人作個樣子,他們被擒之後仍被放回,便知道我們不是非殺越人不可,到時候戰陣之上,也容易投降,不會有拼死之心。”

姬非道:“貴軍被擒的只是些罪囚死士,是否一定要換回來不可?”伍封笑道:“他們以前是罪囚,現在卻是士卒,做主將的怎能棄之不顧?如此才能使上下將士用心殺敵。其實在下還有其他用意,先用此事試探一下勾踐,多一分了解,日後便好用計。”

正說話時,楚營派了使者來,還是那吳句卑。伍封笑道:“吳先生,這些日子因為要與支離益決戰,頗有怠慢之處,請勿見怪。”這吳句卑在營中十日,伍封的確是沒怎麽與他說過話。吳句卑道:“小人理會得。楚營已經移至大昆侖山下,葉公派在下來,請龍伯前去商議軍機。”

伍封起身道:“葉公見招,在下怎敢不去?”向齊平公等人告辭之後,帶了楚月兒、圉公陽、庖丁刀和鐵衛,隨吳句卑趕往楚營。還未出營,旋波拿著一只信鴿來,道:“龍伯有信。”伍封拆下了鴿腿上的黃帛,看後微笑,沈吟片刻,手寫一書,讓圉公陽發出去。

然後隨吳句卑趕往楚營,路上見吳句卑憂心忡忡,伍封問道:“怎麽?楚營出了事情?”吳句卑嘆了口氣,道:“葉公自從昨日觀了龍伯與支離益一戰,回去便吐血倒臥,一夜未起,遂命小人請龍伯前去。”

伍封吃了一驚,道:“葉公雖有小恙,也只是感受些風寒而已,怎麽忽然間病勢加劇了?”吳句卑垂淚道:“這一次葉公可不是詐病用計,看來十分沈重,小人覺得有些不妙。”伍封道:“月兒擅醫,正好去瞧瞧。”

不一會兒便趕到楚營,眾人直入葉公的臥帳,進帳看時,果見葉公面色慘白,眉眼青黑,仿佛一夜之間瘦下一小半去,一看便知道病勢十分沈重。楚月兒連忙為他搭脈,半晌方道:“葉公受了支離益‘誅心之劍’的魔音所傷,牽動舊患。”

伍封恍然大悟,尋思自己與支離益一戰時,除了自己之外,能聽到支離益魔音者還有楚月兒、顏不疑和鹿郢,而葉公身處高臺,離得又近,自然也聽到其音。

吳句卑道:“怪不得,昨日隨葉公在臺上臺下的十名小卒回來都染病不起,今早還死了三個。”

伍封倒吸一口涼氣,暗叫僥幸,想不到支離益的“誅心之劍”厲害至此,竟能傷及二三百步外的人,自己昨日若非突然驚覺,以聲破聲,恐怕早就命喪黃泉了。

楚月兒替葉公紮了數針,又寫藥方,讓吳句卑派人煎藥,讓他將這些藥也給其餘受傷的小卒服用。伍封見她面色凝重,小聲問道:“怎麽?”楚月兒看了看葉公,小聲道:“葉公以前受過不少次傷,這些天又感染風寒,被支離益魔音一摧,心旌震動,激發了舊患,他年歲高大了,十分不妙。月兒只是盡力而為,盡些人事而已。”

伍封面色微變,道:“這麽說是沒救的了?”吳句卑猛地放聲大哭,伍封忙道:“吳先生千萬不可如此,若讓士卒知道,只怕全軍震動,後果堪虞。”吳句卑心中一凜,放低悲聲。

這時葉公漸漸醒來,問道:“是龍伯來了麽?”伍封連忙上前,道:“正是晚輩。”葉公嘆了口氣,道:“老夫以為還可以打完這場仗回去,想不到天不予壽,看來是不能生還楚國了。”伍封安慰道:“這也未必,葉公靜養些時日……”葉公搖頭道:“龍伯不必瞞我,老夫自己的身子,怎會不知?只是這千乘楚軍老夫有些放心不下。其實二十多日之前,老夫在行軍途中感染風寒,便有不詳之感,遂命人急趕回郢都,請大王親來引軍。算計腳程,大王也該在行程之中了,或還有些日子才到。”

伍封點頭道:“貴國大王親來,必能振奮士氣。”葉公又將楚月兒和吳句卑叫上來,道:“老夫只怕等不到大王趕來,老夫死後,秘不發喪,想請月公主在軍中坐鎮,有吳句卑相助,想必可以支持些日子,等大王趕來。”

當下葉公恕恕叨叨安排軍中之事,吳句卑仔細聽著。伍封見他預先都有安排,這老人果然不簡單,不愧是楚國名將。葉公安排完畢,向伍封道:“龍伯,眼下齊有國難,田恒要依仗龍伯,自然是事事由得你。此人智謀深遠,最擅政事,戰後須要小心此人。”伍封點頭道:“葉公一番好意,晚輩受教了。”葉公又道:“大王來後,請代老夫一言:楚地雖大,但不可輕易封縣於人,以免群臣勢大難制,有損王權。”說完籲了口氣,漸漸睡去。

天亮之時,葉公亡於軍中。

吳句卑果然叮囑親隨,悄悄將葉公裝斂在帳內,秘不發喪,只說葉公年高體弱,風寒未愈,請月公主襄讚軍機,自己臥帳養病。

伍封因軍中事煩,在帳中祭了葉公一回,吩咐楚月兒小心提防敵軍,又將圉公陽、庖丁刀、魚兒和鐵衛都留在楚月兒身邊,自己一人回齊營去。

回到齊營已經是中午時分,正好趕到伍堡與齊平公、田貂兒、田盤一起用飯,齊平公見他一人回來,大感奇怪。伍封道:“葉公亡故了,月兒是楚國公主,暫留在楚營坐鎮,等楚王到來。”

齊平公嘆了口氣,道:“葉公雖然有些專擅行事,但他一生為國,算是個大大的忠臣。”伍封點頭道:“國君言之有理。不過這個‘忠’字有時候是很難斷定的。”田貂兒奇道:“一心為國便是‘忠’,怎麽會難以斷定?”伍封問田盤道:“大司馬心中,何以為忠?”田盤道:“誠如君夫人所說,一心為國自然是忠。”

伍封道:“問題是有時候好像忠君不一定是為國,有時候為國卻不一定忠君。譬如說商紂王,殘害百姓,比幹、梅伯以為紂王之舉損於國事,是以冒死苦諫、力阻其倒行逆施,以致被殺,這自然是忠了吧?而飛廉、費仲事事順紂王之意,紂王說要殺人,他便不理是非去殺,這自然是奸了吧?”齊平公三人都點頭稱是。

伍封道:“諸國卿大夫在家裏摔幾件玉器、殺幾個隸臣隸妾,這是常見之事,大司馬以為此事如何?”田盤不解其意,道:“玉器臣妾皆為其私產,此乃家事,並無不妥啊。如此之舉,列國卿大夫何家不曾有之?”

伍封道:“然而四海之內,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商紂王殺其臣屬、害其百姓,這都是其自家之事,就像卿大夫摔玉器、殺臣妾一樣,為何前者為暴虐,後者卻是正常呢?”

田盤一時語塞,齊平公道:“聽封兒這麽一說,寡人倒糊塗了。”田貂兒皺起眉頭,道:“龍伯是否想說,事事順著君意,此為忠君,而逆君之意,不管其理由如何,都不算忠臣。”

伍封嘆道:“非也非也。按道理推下來雖是這樣,可如此一來,那逆商紂王之意、冒死進諫、阻紂王倒行逆施的比幹、梅伯豈非成了奸人,而事事順著紂王、助他害人的飛廉、費仲豈非成了忠臣?然而比幹梅伯之忠、飛廉費仲之奸是肯定的,是以這中間有些問題。”

齊平公三人皆感愕然,頗有些摸頭不知腦,伍封這番言語,的確令人越聽越是糊塗。

伍封道:“我一路由楚營中回來,因葉公而想了許多事。譬如某國之君喜泳,見大澤而想躍入,而臣子知道澤中兇險,恐其君溺死,死命將其君拉走,這臣子是忠是奸?”田盤道:“這自然是忠。如果其君因該臣阻其樂而殺之,便是昏君。”

伍封點頭道:“大司馬所言極是。但其君是否真會溺死,誰又能知?這豈非給當臣子的有了許多借口?譬如為臣子的以防止其君噎死為理由,阻止其君進麥飯,只許他用糜粥;或是恐其君由車上跌下摔死,而阻止其乘車,只許他步行。如此一來,便會生出許多事來。其君是否真會噎死、是否真將跌死,大有疑問,其臣是忠是奸誰能辨之?”

齊平公三人漸漸明白伍封話中之意,他舉例所說的臣子,豈非正說的是田恒?

伍封又道:“比幹梅伯之忠,是忠於職事,忠於百姓,自然是忠。然而在為君者眼中又有不同,采地邑民,是為君者之私有,大夫卿族,是為君者之臣仆,是以在為君者眼中,忠於自己方為忠。同是一個忠,一者是忠於百姓,愛護家國,一者是君王,盡臣仆之道。二者利害相同,便是天下忠臣,利害有異,在君王眼中,忠與不忠就大有斟酎之處。所謂‘忠君愛國’,前兩字是說要忠於君王,後兩字是說要忠於天下,二者要能兼顧,非要君明臣賢不可。”

田盤嘆道:“這麽說來,這當臣子的真是十分為難了。”伍封道:“為臣者難,其實為君者也難。人皆說‘忠君愛國’,先說忠君。如先前之例,其君入澤、麥食、乘車之利弊如何,要看其君的體格、能力和習性,所謂一葉障目,為臣者當多多參商,一人計短、三人計長,如此才能避免出忠心而作奸為。”

田盤心道:“你這豈非是說,要我田氏交出權柄,遇事共決?”

伍封看出他的心思,道:“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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