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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大侯既抗,弓矢斯張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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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責斥田豹不遵君令,重打了百棍,士卒自然是無不敬服,再加上一千親衛軍安插各營,這一萬士卒便順利依附了伍封,唯伍封之令而是從。

全軍共一萬一千人,兵車一百多乘。伍封用兵經驗豐富,在城中整兵一日,將士卒中蠃弱些的一千人編為城卒,交一個親衛軍將領守高唐。剩餘萬人,編三千人為後軍,除負責輜重糧草外,兼為救應,由趙悅統領。讓蒙獵領精銳士卒三千為前鋒,編為前軍,剩下四千人為中軍,鮑興為中軍傳令使。其餘圉公陽、庖丁刀、小紅、旋波不算將領,負責主將起居,急時兼充傳令之使。

次日伍封率兵車百乘、士卒一萬,打著他新造的戰神大旗和齊國的軍旗,浩浩蕩蕩由高唐出發,直赴臨淄。出發前先派圉公陽和庖丁刀往臨淄城中報訊,命他們報訊之後,直接往越軍中去打探消息。軍中有兵車、步卒、輜重,是以速度並不快,晚間在途中紮營,第三日午間趕到臨淄城外,並不入城,卻在牛山之下、淄水之側按五行陣法紮下大營。

自從越軍入寇以來,齊人節節敗退,士氣低迷,民心垂喪。伍封新敗文種,齊人自然視之為救星,圉公陽和庖丁刀來臨淄城中向齊平公報訊時,依伍封之計,故意四下宣揚,城中人盡數得知伍封引大軍來援的消息,歡聲雷動。

這是伍封的先聲奪人之策,如果田恒此時想仗著士卒數多,向他攻伐,齊民必定視之為賣國之賊,田氏數百年籠絡到的人心便一舉喪失,田恒是個聰明人,就算再有異心,越軍一日不退,便一日不敢向伍封下手。何況伍封擁兵一萬,田氏也不過三萬多人,人人皆知伍封善兵,田恒以三萬對伍封一萬,絲毫沒有取勝的把握。

伍封先由閭申處將那塊有“閭”字玉暇的玉璧拿來放入懷中備用,命鮑興、趙悅、蒙獵守著大營,自己未穿衣甲,楚月兒替他包好帶著,二人帶著鐵衛入城,到城門之下時,齊平公、田恒、田盤、田逆、閭邱明、田成、宗樓等人都到城外迎接。

伍封見除了閭邱明和宗樓之外,國君身邊全是田氏的人,不禁暗暗嘆氣。昔日齊國鼎盛之時,除管仲一族未成大家外,其餘有鮑、晏、國、高、田、閭、公孫等各大家,如今只有田家一枝獨秀,閭家已經是微不足道了,那宗樓更非大族,依附田氏而生,心忖田氏獨大,也怪不得田恒敢自劃邑地,勝過公家。

他和楚月兒下了銅車,上前拜見齊平公。齊平公兩鬢微現斑白,喜道:“好些年沒見了,寡人掛念得緊!封兒、月兒風采依然,寡人心下大慰。”伍封道:“國君數番派人到鎮萊關催促微臣,微臣因有要事,耽誤了數日才來,國君恕罪。”齊平公自然知道他這“要事”是收田豹的軍權,尋思你若孤身前來,怎比得上今日帶萬人趕來的情勢?這麽回來自然是最好。笑道:“寡人知道。是了,封兒如今是天子親賜的龍伯,爵位雖比寡人稍低,畢竟是形比諸侯,怎可以臣自稱?”伍封道:“微臣爵位再高,始終還是齊臣。”

田恒上來道:“本相正耽心越人,有龍伯回來相助,自是最好。”他滿面誠懇,仿佛什麽事都未曾發生過一般。伍封對他十分戒備,心道:“我趕回來是為了國君,可不是想助你。”點頭道:“國中有難,在下身為齊臣,自當效力。”

田盤上來道:“龍伯這些年奔波在外,甫回齊國便大破文種的東路大軍,令齊人士氣大振,齊越之戰勝負雖在未知之數,但我們的勝算又大了幾分。”他說話十分實際,並沒有多少虛話,伍封在田氏之族人中,除了田燕兒和田貂兒外,就對這田盤還有些好感,笑道:“右司馬將在下看得太重了。”閭邱明在一旁道:“龍伯,前幾天國君已升田盤將軍為大司馬,田逆升右司馬,司寇田豹兼任左司馬。”

伍封怔了怔,哈哈大笑道:“田家一門三司馬,這真是列國罕見的異事,可喜可賀,哈哈!”他語帶譏諷,暗斥田氏任人唯親,眾人怎會聽不出來?田盤面色尷尬,苦笑搖頭,道:“在下這右司馬也當得不堪,如今任這大司馬,越人大舉入寇,在下卻並無退敵之策,委實不堪其任。”

閭邱明道:“龍伯,在下……”伍封哼了一聲,並不理他,卻對田逆道:“在下回來得晚,聽聞閣下鎮守瑯琊,怎麽瑯琊這要城變成了越人之國都了?”田逆臉上赤紅,一時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閭邱明見伍封並不理他,恍如沒他這人一樣,臉上也十分尷尬。

田恒道:“龍伯久未在國,大家接觸少了,或有些生分,如今大敵當前,我們身為齊臣,當放下舊隙,共赴國難才是。”伍封點頭道:“倘若真是如此,便十分好了。”齊平公上前打圓場道:“封兒遠來辛苦,寡人當為封兒洗塵,再議軍事,各位還是先隨寡人入宮去好了。”

眾人各上己車入城,到了公宮之外,伍封與楚月兒隨齊平公入宮,圉公陽和庖丁刀並非首次入宮,也跟著進去。魚兒帶著鐵衛自然要跟上來,誰知卻被宮中侍衛擋住。魚兒等人立時大怒,他們自跟隨伍封,向來是伍封走到哪裏便跟在哪裏,千軍萬馬之中尚且如是,無人敢阻。他們不懂得中土的規矩,石蕓立時用喝罵那些侍衛,她說的是扶桑話,侍衛哪裏懂得?

田逆見這些人毫不懂禮,氣哼哼道:“這……這成何樣子?”伍封淡淡地道:“在下這些鐵衛是扶桑勇士,每個人都算得上是一等一的殺人魔頭,幾番隨我強襲文種的大營,未有一人受傷,不可輕易招惹。他們哪懂得中土風俗?”他並沒有說不讓魚兒等人進來,田恒又不願意因這小事逆伍封之意,並未出聲。既然無人說話,魚兒遂帶著鐵衛,大搖大擺跟入公宮。田逆氣得兩眼圓睜,跺了跺腳,將那侍衛叫到一邊吩咐了幾句,這才跟上來。

齊平公暗暗好笑,須知田氏勢大,連自己也不敢逆田氏之意,田恒等人向來是霸道慣了。誰知伍封更是霸道,他要帶親隨入宮,連田恒也不敢阻止。

到了大殿之前,伍封見殿內殿外都是甲士,猜想宮中侍衛如今多半都是田氏的人,國君恐怕處處受人監視。當下吩咐魚兒等人在殿外守候,不可帶刀入殿。楚月兒身為女子,自然不好隨伍封上殿,要去拜見故主田貂兒。齊平公怔了怔,笑道:“嗯,貂兒的確最喜歡月兒,月兒去陪她說話解悶最好。”叫了幾個寺人,讓他們帶楚月兒往後宮去見君夫人,楚月兒往後宮去了。她那游龍劍紮在腰中,形如腰帶,旁人也看不出來,眼下情勢不明,楚月兒也沒有解劍,直入後宮。

田恒有劍履上殿的尊榮,除齊平公和田恒之外,眾人都在殿前解劍除履,齊平公笑道:“封兒就不必了,你在天子處尚是劍履上殿,難道寡人的規矩比天子還大?”伍封點了點頭。

眾人入了大殿,齊平公當中就坐,餘人分兩列站立。寺人取來席案,齊平公賜各人就坐。齊平公想了想,叫人取酒肉賞賜魚兒等人,道:“封兒的親隨既是來自扶桑,可算異客,又隨封兒立有戰功,理合賞賜。”

眾人入座,先飲了三爵,田恒道:“龍伯,眼下這……”才說得幾個字,便聽殿外叮叮當當兵器碰響,原來是鐵衛與宮中的侍衛打了起來。

伍封道:“這真是豈有此理!”起身去看,眾人都跟了出來,數十侍衛將伍魚兒圍在中間動手,魚兒正掉轉掃刀,用手指捏著刀身,只用長長的刀柄對敵,指東打西,所向披靡,每一棍下去,必有一人應聲倒下,被擊倒擊傷的侍衛躺了滿地,加上動手的約有百餘人。其餘鐵衛卻坐在一旁看著,並未動手。

眾人都習武技,見這魚兒招法箭單,要麽直擊,要麽圓掄,每一招都帶著勁風,威力奇大,想不到這少年人外表俊美文秀,實則兇神惡煞。田恒的劍術甚高,一眼便看出魚兒是反過來使刀,只看幾眼便變了臉色,尋思這反過來使刀十分困難,稍不好時,刀尖便傷到自己,這人只用幾根手指捏著刀身,用刀柄便已經如此厲害,若是順手握刀與自己動手,自己就算以一化四也必敗無疑。

伍封擊了擊掌,魚兒收刀回來,那些侍衛見國君等人都出來,都收了手,其實他們也被魚兒嚇怕了,早想收手而逃。

伍封皺眉道:“怎麽回事?”魚兒道:“這些家夥上來搗亂,迫人動手。”嘰嘰呱呱說了一陣,原來是這百餘名侍衛大隊上來,要制服他們,好在楚月兒知道今日要入宮,一早便向鐵衛說了些宮中規矩,還說萬一有人搗亂,自己固然不能吃虧,但切不可殺人,自己才會反轉掃刀與人動手。伍封想不到還真的被楚月兒說中了,心道:“幸虧月兒預先向他們說過,否則魚兒怎知道反過刀身對敵,自然是長刀霍霍,殺了一大堆人了。”誇獎道:“魚兒的本事又長進了不少,連我也未想到你厲害至此!”魚兒笑道:“這都是在海中練出來的,父親,在海中練刀果然比陸上更有效果!”

他們用扶桑語說話,齊平公等人面面相覷,也不知道他們說些什麽。田恒將田逆扯到一旁細問良久,瞪了田逆數眼才回來。

伍封問道:“眼下宮中侍衛是受誰所轄?”閭邱明道:“右司馬田逆。”伍封心下明白,知道先前魚兒等人硬要入宮,田逆氣惱不過,再加上與自己有殺子之仇,便將那侍衛叫到一邊吩咐,還以為他叮囑侍衛不要招惹,誰知道這家夥始終不成大器,反要侍衛糾合起來對付鐵衛,定是見伍封先前將鐵衛誇得厲害,要讓鐵衛吃個大虧,使伍封大為丟臉。

伍封冷笑道:“右司馬指使侍衛故意挑釁,是存心要駁在下之面了?”田逆暗罵侍衛不爭氣,口上哪裏肯認,道:“非也非也,這怎是在下指使?”田恒也道:“龍伯不必在意,想是因言語不通,貴屬又不大懂宮中之俗,以致與侍衛誤會沖突。”伍封搖頭道:“田相可說錯了,宮中侍衛各有所司,就算是巡哨之隊,最多也只是二十人一隊,眼下這百餘侍衛出來,是何意思?”田逆強道:“這個……定是侍衛搞錯了,這……”伍封打斷他的話,道:“既然並非右司馬指使,便是侍衛的不是了。哼,這些侍衛不守本位,百餘人糾合鬧事,壞了宮中規矩,理合重懲。眼下大敵當前,軍令律法更要嚴厲執行,田相你說是不是?”

田恒心中暗惱,伍封由入城開始便處處瞧田氏不順眼,尋機擾事,而這田逆偏又不知道大體,如此時刻還睚疵必報,胡亂攪局,更兼這些侍衛也太不爭氣,百餘人居然被伍封的一個鐵衛打得傷了大半,要來何用?恨恨地點頭,道:“龍伯說得是!”

伍封悄悄看了看齊平公,見他微笑點頭,便道:“既然如此,傷者就算了,沒傷的馬馬虎虎打二十棍,田相以為如何?”田盤在一旁道:“眼下國事為先,龍伯千裏迢迢趕回來助戰,這些侍衛居然多生事端,二十棍太少,當打三十棍,連受傷的在內,都逐往軍中為卒,為國效力!”他一聲令下,當下有人將這些未傷的侍衛拖下去責打不提。

伍封大感愕然,旋即恍然:“當年田逆與田政沆瀣一氣,要加害田盤,使田政為田氏之嗣,後來事敗,田逆被謫,田盤為田氏嗣子。想是田逆因為曾得罪田盤,怕日後難過,必然多番生事,上次田盤無嗣,族中有改立嗣子之言,想必這田逆也脫不了幹系,怪不得田盤會不給田逆面子。”又想:“田盤的兒子田白其實是我的兒子,若是田盤有何傷損,恒素在田氏族中無甚權勢,白兒便日子難過。”

閭邱明等人見伍封一到臨淄,便公然剃田恒田逆的眼眉,暗暗心驚,尋思眼下大敵當前,伍封又與田氏敵意甚深,日後怎能聯手對敵?

伍封將魚兒叫上來,對齊平公道:“國君,這魚兒是我們在扶桑收的義女,是員極難得的猛將。”魚兒向齊平公拜倒,齊平公喜道:“原來是封兒的義女,果然好生威猛!”田盤愕然道:“這魚兒竟是位女子,想不到厲害至此!”伍封笑道:“扶桑女子與中土不同,在下這四十鐵衛有半數是女子,前些時與文種大小數戰,每人殺敵都在三四十人以上。”眾人更是心驚,心想強將手下無弱兵,伍封手下這些女子也非同小可。

齊平公讓寺人取了若幹珠寶賞賜魚兒,權為見面之禮,再帶眾人回殿入座。伍封舉爵先敬齊平公,道:“國君,微臣這次趕來是以國事為先,雖然私底下與田相有些誤會,但微臣不會因私廢公,誤了國家大事,國君盡管放心。”齊平公正耽心他年少氣盛,威權又重,會與田恒大打出手,被越人有機可趁,聽他這麽說,立時心下大慰,笑吟吟飲了這爵酒。

伍封由袖中取出一件金絲甲獻給齊平公,道:“國君,此甲是微臣新造,名曰金絲甲,穿著輕軟,又有防備刀箭之效,可穿在衣內,打造甚是不易。”眾人見這亮晃晃的衣甲疊起來甚小,伍封竟能放在袖中,可見其輕軟。齊平公讓寺人拿過來,提著展開在身上比一比,見大小合適,大喜道:“封兒孝心可嘉,寡人最煩著甲,但這金絲甲是件異物,如此輕便,穿在內裏也無妨。”讓寺人收好,此後每日服侍穿上。

伍封又向田恒和田盤敬酒,道:“田相和大司馬是否覺得,在下甫一入城便處處針對田氏,有意尋事?”不僅是田恒和田盤,在座的人無不這麽認為,此刻聽伍封公然說出來,無不納悶。田恒楞了楞,道:“本相倒沒有這麽想。”田盤道:“龍伯此刻提起這事,想必是另有用意?”他為人老實得多,這麽一問,是自承心中有此疑惑。

伍封搖頭道:“在下決非有意針對田氏,而是就事而發。眼下都在宮中,並無外人,我們的話當傳不到軍中去,是以恕在下直腸直肚實說了。譬如這次越軍入寇,齊國只所以連連慘敗,一來是用人不當,二來是用兵有失。我們有長城濟水為憑,南面只要扼守瑯琊,越軍大軍便難以調度,西入濟水便要驚動宋衛,東進瑯琊,我們派大軍負險地而戰,再以水軍相助,越軍怎能輕易入我齊國重地?可敵人大軍前來,只派了右司馬領萬人守瑯琊,太過輕敵。而右司馬身負重責,居然不戰而逃,以至瑯琊失守。眼下勾踐將國都遷往瑯琊,就像在齊國胸腹間插了一把刀子,令齊國要地盡失,國勢大傾。”

田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不敢說話。田恒不住點頭嘆氣,田盤道:“龍伯說得是,本來父親想要重責右司馬,但大敵當前,軍中需要用人,臨陣換將是兵法大忌,才沒有追究。況且在下父子都曾領兵與越人惡戰,越人來去如風,箭矢又利,委實厲害無比,是以右司馬之敗,也情有可原。誠如龍伯所言,瑯琊一丟,齊國便兇險得很了。”他提起越人時,臉色不斷變幻,禁不住露出懼意。

伍封心道:“你和田恒也敗於越人之手,所以不好責罰田逆。”向田恒等人瞧去,只見眾人垂頭喪氣,臉上都顯出畏懼之色,顯是對越人十分害怕。伍封心道:“眾人心生懼意,意志頹喪,這個可不大妙。”說道:“本來事情還有可救之處。按理說越人奪下瑯琊,遷都於此,畢竟是新得城池,民心未附,不足懼之。若是強力攻打,未必不能奪回來。”雖然他語中仍有責怪之意,語氣卻緩了許多。

田盤道:“可勾踐分兵兩路,自取平陸、蓋城,文種卻取即墨、萊夷,圍鎮萊關,我們疲於迎敵。”伍封道:“勾踐派文種東進,並非要奪齊東,而是以圍關之舉,牽制我們,好鞏固新都瑯琊。文種圍鎮萊關數十日,越軍的糧草輜重恐怕是源源不絕運往瑯琊,眼下瑯琊城池堅固,糧草充足,越人的水軍也趕到瑯琊海上,這都城已經是固若金湯,真正成了齊國的心腹大患了。就算我們打敗了勾踐的大軍,他只須退守瑯琊,這長城之險與我們共而有之,我們就算有二十萬大軍,只怕也奪不下瑯琊來。”

田恒道:“本相也有此耽心,是以曾派田豹率萬人支援鎮萊關。”伍封哼了一聲,道:“這就是田相用人不當了。先前命田逆守瑯琊,已是雞當牛用,以致瑯琊失守,後來還用田豹引大軍為援。田豹雖擅兵法,但他私心甚重,竟然引軍坐觀,繼而幹脆退保高唐,引大軍不回,不僅未助鎮萊關一臂之力,反而將臨淄的大軍分了一萬去,勢力大弱。”田恒長嘆了一聲,道:“這田豹委實可惡,本相對他如此看重,這人居然會如此自把自為,丟了我田家的臉。”

伍封冷笑一聲,道:“可前幾天田逆和田豹還升為右司馬和左司馬,如此有過不罰,反而升遷,又算怎麽回事?”田恒嘆道:“本相又不是年老昏聵了,怎會胡亂賞罰?這事怪不得本相。只因這田豹擁兵自重,大軍不回,又不能派兵捉拿,唯有升其職以安其心。然而他是司寇,只有授軍職才能合他心意,鮑大司馬亡故後,大司馬空缺,是以升盤兒為大司馬,田逆也升一級,讓出左司馬來,由田豹充任,一來是鞭策盤兒、田逆為國立功,二來是安撫田豹之心,想讓他乖乖回來。”

伍封嘆道:“以我齊國人材度之,息大哥不在了,軍中能為繼者唯田兄而已,是以讓田兄當這大司馬十分恰當,在下並無異議,但田逆、田豹升職委實不當。田逆畏敵而逃,那是天生懦弱,倒還罷了;田豹卻是公然抗令,大有謀逆嫌疑,便不能不追究,是以在下鑒於情形,先往高唐,奪田豹兵權,又責打百棍,以儆不臣之輩,事先未向國君啟奏,國君請恕微臣專擅之罪。”

齊平公點頭道:“封兒處置得當。若非是封兒出面,這事還不能這麽順遂。”伍封道:“其實在下處置田豹、今日又存心責罰這些侍衛,還有其他用意。各位試想,眼下敵軍勢大,國事不可預計,難保齊人中沒有人生出投敵求榮之心,那伯嚭身為吳國百官之長,尚賣國投敵以保榮華,齊人中未必便無伯嚭之流。是以非要殺一儆百,以鎮攝人心不可!今日在下看似針對田氏,實則心含此意而為,田相不可多心。”

在座的人人點頭,尋思原來如此,都放了心。田恒卻心下雪亮,伍封說不是針對他田氏那自然是假的,但他處罰田豹、責罵田逆,偏又維護田盤,便顯得公私分明,心想:“數年不見,這人行事老辣得多了,不可不防!他對盤兒的維護之意似乎出自真心,倒是奇怪。”

田盤見伍封對田氏其他人、包括田恒在內都沒好聲氣,唯對自己卻十分看重,不知何故。正想著下殿之後問一問,便聽伍封道:“唉,在下上次離開齊國,還是為田相送親,將燕兒送到晉國去,這已是五年前的事了。這五年之間事情多多,人事全非,燕兒卻香魂歸天,公子高、息大哥先後病故,委實令人傷感!”說著眼中淚光湧了上來。

田恒和田盤聽他提起田燕兒,心中自然傷痛。齊平公也是搖頭嘆息,伍封又道:“燕兒常說,平生與大司馬最是相得,臨死時反覆叮囑在下相助大司馬。日後大司馬有何難事,盡管吩咐在下便是。何況當日在下與田相有約,如果有人敢與大司馬為難,在下當守舊約,誓殺此人!”

田盤心下忽地明白,田燕兒死前牽掛的未必是自己,而是兒子田白,想必是臨死托孤,要伍封盡力照看田白。伍封愛屋及烏,是以才會對自己一力維護。田盤點頭道:“在下早就想過,等龍伯回來,便請龍伯收了白兒為徒弟,讓白兒向龍伯學些本事。”伍封點頭道:“這事好辦,在下便收他為徒,只要有時間,便會教他本事。”

田恒和田盤見他答應得十分爽快,愕然之下,均想:“這麽多年,這人還是重情之性,一個燕兒便讓他與我們田氏永遠割舍不開!”田燕兒愛戀伍封之事田貂兒是知道的,眼下田燕兒已死,田恒和田盤自然也知道了這些往事,雖然伍封與她並無任何婚約,但伍封卻始終記得這一份情意。

田恒這麽想著,悔意大生,暗罵自己當初不該聽信田豹的田逆的攛掇,讓展如加害此人。那田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趁自己不在對付鮑家,迫得自己向伍封動手。其實對付伍封只須重加籠絡,這人妻妾之中,楚月兒和春夏秋冬四女均出自田府,再加上他與田燕兒的交情,足以令此人無傷害田氏之心。如今害他不成,變成了敵人,委實不值得。

田逆被伍封不留情面地評價了一番,羞慚無地,低頭不語,閭邱明等人見伍封一回來,齊國朝堂便大生變數,也添出了許多心事來。

齊平公也大有感觸,見眾人都滿懷心事,嘆道:“今日便這麽著,明日再議軍事,共商破越之策。”

眾人各退,齊平公將伍封留在宮中,先讓人安排鐵衛就在宮中安居,酒水美食決不可缺,再帶伍封到後宮說話。齊平公將寺人宮女盡皆逐走,道:“封兒,妙兒可好?”伍封點頭道:“公主很好。”他將扶桑的情形向齊平公細細說了一遍,道:“扶桑民風純樸,少有爭戰,微臣那六百裏地雖不算大,民眾也只有數萬,好就好是十分安心,上下各安其位。”

齊平公道:“封兒以家為國,遠征海外,實屬難得。當年先祖子牙公初封齊國,只有二三百裏地,後來發展成東方大國。封兒如今有六百裏地,要平服整個扶桑也不難。”伍封點頭道:“國君說得是,不過眼下扶桑人少,農耕低下,得地無用。”齊平公嘆道:“寡人天生疏懶,便沒這份本事,眼下連祖宗之業也守不住,委實慚愧。”他們是外父與女婿一家人說話,是以齊平公想說什麽就是什麽,不像平時要端個架子,專說面子上的話。

伍封道:“國君是否要微臣在破越之後,剿滅田氏?”齊平公搖了搖頭,道:“這事寡人也想過,但齊國之事,由景公始便變壞了。景公用嚴刑、多賦稅,而其時田氏大量出、小量進,數代下來,民心漸依田氏而不在公室。如今齊國被兵,田氏數番開倉放糧,又廣設食場,由流民就食,齊國上下更是望風景從。寡人也曾放糧,但齊民心中,寡人放糧是理所當然,不以為貴,田氏放糧卻是愛民如子,並不相同。越人若真的退了,田氏更殺不得,如果封兒向田氏下手,只怕百姓都會造反,說寡人過河拆橋,殺戮賢臣。你想,田氏先後加害齊君孺子荼、悼公和簡公,依然安穩如山,勢力越來越大,便知道齊人對田氏的愛戴。隸人庶子怎知道田氏籠絡人心、威逼公室?”

伍封怔了怔,也覺得甚是為難,如不殺田氏,早晚必成國君之害,若殺了田氏,又怕激怒百姓,何況田氏勢力極大,自己就算殺了田恒,也未必能盡數將田氏勢力剿除,嘆道:“想不到這專權弒君之人反會被百姓愛戴,這真是……”臉中忽地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既然民心歸附,若是田氏為君,齊國是否更好些?”此念一生,立時按捺下去。

齊平公道:“寡人多番思索,田氏既然勤政愛民,重視名聲,便不會弒君為惡,自壞了田氏這麽多年的名聲。”伍封道:“可先君簡公……”齊平公點頭道:“寡人與簡公是不同的。簡公寵信闞止,而那闞止又作惡多端,民皆怨之,以致簡公被齊人所恨。再加上簡公與闞止又一心要除田氏,當先發亂,乃至被殺。寡人怎會如此?要說寡人的寵臣便只有封兒了,而封兒又愛民保國,美名遠播,連天子也寵愛無比,齊民對封兒十分敬愛,何況封兒是寡人之婿,誰敢說寡人寵愛錯了?是以寡人在齊民心中並不算壞,田氏要加害寡人,多半會讓齊人不悅。”

伍封道:“那麽國君之意究竟如何?”齊平公嘆了口氣,道:“只有過一日是一日,寡人也不願意對付田氏,有封兒在外,田氏也未必要對付寡人。封兒這次來,能退越軍最好,若不能退越人,齊國亡了,寡人無非是帶了積兒隨封兒到扶桑去。”伍封愕然看著他良久,心中暗嘆,自己這老丈人委實不是個雄才大略的人。以前自己在齊國,又有晏缺、公子高、鮑息在旁,那時齊平公還有些鬥志,如今晏缺、公子高和鮑息先後亡故,自己又常年在外,他身邊沒了個可倚仗的人,再加上本性恬淡,是以全無上進之心。他既然如此,自己便有傾天之力,又能如何?

齊平公苦笑道:“在封兒眼中,寡人只怕是好無大志吧?”伍封長嘆一聲,道:“微臣在成周之時遇見老子,蒙他收為弟子,學了些道。國君並非胸無大志,而是頗合道者之清靜無為。其實人生在世,所求無非是日有數食、夜有軟枕、身旁有妻室、膝下有子女,無論是英雄毫傑還是凡夫庶子,百年後終歸一死,生前金珠高爵又有何用?譬如那伯嚭貪佞無恥,富貴數十年,家積寶貨百萬,還不是被微臣殺入府去,一刀兩斷?國君這麽想也是不錯的,雖然無桓公之業,百姓卻能安居,卻總好過夫差、勾踐引軍爭霸,以致天下百姓奔走流離、生死不知。”

齊平公聽伍封之言,正說在他的心底裏去,點頭道:“能知寡人之心者,天下間唯封兒和貂兒二人而已!”伍封早聞他這些年對田貂兒十分冷淡,見他提起田貂兒,問道:“君夫人……”齊平公搖手道:“別提她了,這女人算是聰明之極,也體貼人心,然而總是偏向外家,對寡人極不忠心。”

伍封大感愕然,道:“以微臣所見,君夫人可不是這樣的人啊?”齊平公道:“封兒哪裏知道!寡人在宮中所作所為,每每傳到田恒耳中去,有些事發生時,只有貂兒知道。譬如上次那太史樸死了,寡人飲了不少酒,與積兒在後院玩,以自身為馬,讓積兒騎坐在頸上,樂不可支,當時只有貂兒在旁。誰知道這事第二天便被田恒和田盤知道了,田恒還沒怎麽說話,田盤卻覓個機會悄悄向寡人說起,說朝廷有臣屬亡故,寡人身為一國之君,表面上還是要深表哀痛,以安撫臣下之心,如此雲雲。封兒你想,這種事情都能傳出去,寡人還怎信得過她?諸如此類的事有好些,寡人說出來也無趣。”

伍封沈吟道:“傳出去的事,是否都是國君痛飲、不理朝政之類的事呢?”齊平公憤然道:“就是這些子事,哼,好事又不說,專挑寡人的毛病,讓臣屬看笑話。那田恒老奸劇滑,睜只眼閉只眼,田盤卻每每找寡人說話規勸,似乎他這大舅子當得挺是過癮一般!”齊平公說話向來文謅謅的,今日氣憤之下,便隨口這些民間俗語來,其實他在夷維城時,與百姓混在一起,就是這麽說話的,只不過當上國君後,說話便十分註意,眼下在女婿面前便毫無顧忌了。

伍封忍不住笑道:“國君可誤會了,君夫人其實是想保護國君,免國君被外家所害,才會如此!”齊平公怔了怔,問道:“這話怎麽說?”伍封笑道:“假如君夫人常向田氏說起,啊,前日國君提及倉廩,昨日問起三軍,晚間問政一夜,諸如此類,田恒會怎麽想呢?田恒必然會想,國君如此勤政,又或如此有才幹,是否會對付我田氏?必然深為忌憚。他有了這心結,早晚會生出加害之意。”

齊平公沈吟道:“嗯,以田恒的為人,這倒大有可能。”伍封道:“君夫人專挑些國君無傷大雅的荒唐事說出去,時間長了,田恒便覺得國君胸無大志,得過且過,對國君便全然放心了,是以無論君夫人怎麽說,他也不會理會,心裏卻高興得緊。在田恒心中,巴不得國君每日醉臥才好,如此便保全了國君,田恒便不會生出異心來。”

齊平公恍然點頭道:“原來如此,這麽說是寡人錯怪貂兒了?”伍封道:“自然是錯怪了。不過由此可見田盤與乃父不同,按理說國君越荒唐不理事,田氏便越高興,聳恿還來不及,怎會規勸?田盤數番規勸國君,直諫得失,那是因為視國君為君,心中還未有謀逆之意,才會如此。”

齊平公想了想,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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