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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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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砸缺了數尺,另兩塊落地的大石也將地上砸出了兩個近兩尺深的大坑!眾人見這投石車如此厲害,盡皆變了臉色。

越卒拋完一石,立即又將那巨臂扯下來,在長臂輕的那頭放上巨石。另一頭的數百斤重石仍包在牛皮兜中,是以省了一道次序,第二批大石拋來時快捷了許多。眾人驚讓之際,這六塊大石有五塊直落墻頭,城墻又缺了數處,墻上未砸到之處也裂開了許多縫隙。越軍士卒見城上眾人狼狽不堪,無不大笑,哂罵不住。

伍封心思甚快,見越軍又在為投石車上石,尋思再砸得一陣,這城墻必定會被弄出個大缺口來,越軍人多,若由缺口擁入,這鎮萊關便立時要攻破了。此刻他無計可施,大聲道:“月兒守城!”伸手將盔上面罩拉下罩住面目,飛身而起,手舞著鐵戟,直向投石車飛過去。

雙方士卒都大為吃驚,雖然有許多人知道他有飛行之術,也見過他的飛行之術,但這麽迎面飛過去是最為兇險不過的事。須知越軍人多,又長於弩射,若是他們對一個人萬箭齊發,就算是神仙也避不過。此刻伍封情急之下,這麽直飛而去,正是給越軍做了個極好的箭靶。

伍封身至中途,那六座投石車又投石出來,有一塊還直向伍封飛砸。伍封讓過大石,直飛往投石車處。此時越軍果然箭矢齊發,雨一般向伍封射來。伍封揮動著長戟格打飛矢,自己畢竟只有一雙手,而飛來的箭矢又奇多,雖被他格撥掉大半,仍有不少箭矢射在他身上。幸好他身上這件戰神之甲刀槍不入,身上肌肉又堅實無比,箭矢撞在甲上便落,還有幾箭往他臉上飛來,這新造的面罩便大見功效,若非有這面罩,只怕有一兩箭要射在面上。

他臂上有金縷護甲、腿了護甲、連履內也就鐵墊,是以箭矢難入。這就是寶甲鐵罩的好處了,若非有這些護身寶物,就算是劍中聖人支離益,此刻也早被射成刺猬了!

伍封奮不顧身,轉眼飛到了一座投石車上空,大喝一聲,手中鐵戟猛地劈落,“喀”的一聲,那粗大的木臂被他一戟劈斷,那墜著數百斤巨石的牛皮兜立時墜下來,在地上砸了個尺餘深的大坑。

伍封毫不遲疑,一連飛過六座投石車的頂上,將投石車巨臂盡數劈斷。如此一來,這六座投石車便無法用上了。伍封並不急於走,又返身回去,將投石車大木架上的那根橫杠木也盡數劈斷。

他早看得明白,這投石車最要緊的便是那條巨臂般的杠木,其次就是那大木架上的橫杠木。二者只去其一,這投石車便無法用上。伍封為萬全計,將每座車上的兩根巨木都劈斷,是怕越軍回去修葺一下,明日又以此攻城。眼下這兩木皆斷,修起來可就難了。他看著這投石車拋石及遠的方法,猜想這投石車要將重物拋遠,車上的巨臂和橫木須要極其堅硬,才能夠承重,而且巨臂務要長直,橫杠木要兩頭差不多粗細,這樣才能使飛石的方向準確。

像這樣的巨木是極難找的,若能輕易找到制車,文種早就用來攻城了,怎會拖到今日?想是新近制成。伍封將投石車上最要緊的兩根粗木劈斷,便是想讓越軍急切間難以再造出來,以緩其攻勢。

伍封得手之後,飛身回走。越軍士卒見他由空中來去自如,不懼箭矢,尤其是神力無雙,如此粗大的巨木被他輕易一戟劈斷,當真是駭人聽聞,不禁大為驚恐,雖然伍封臉上戴著面罩,但他的本事傳遍天下,越軍也猜知這人必定是龍伯了。

伍封一路飛回,落到城頭之上,籲了口長氣,猛覺腿上劇痛,不禁打了個趔趄,低頭看時,見自己大腿靠膝處插著三支箭,左腿兩支,右腿還有一支。原來他的小腿有護甲,戰神之甲長及膝下,但飛行之時,甲裙飄起來,膝頭以上的部分地方便露了出來。他又是淩空飛行,越軍由下往上射,其餘地方那能避箭,靠膝處卻是無物可擋,是以中了三箭。幸好這箭矢未傷到膝,否則大為影響行動。他先前急切發力,未曾在意,此刻才覺得疼痛。

他才晃一晃身子,腋下立時一只小手扶上來,楚月兒眼淚汪汪道:“夫君,你中箭了。”扶伍封坐下來,仔細檢查他的傷勢。好在伍封吐納大成,肌肉極其堅實,彈力驚人,是以箭矢刺入只有寸許,並不甚深。楚月兒一手按住伍封的肌膚,小心拔出箭矢,先解下伍封腰間的翡翠葫蘆,倒了好些酒沖洗傷口,取傷藥灑在傷口之上,然後又拿出隨身的藥盒,取了數個粘軟的藥丸捏成餅狀,蓋在傷口上,這才用布包紮傷口。這都是楚月兒早就配好的治傷靈藥,極有效用,伍封便覺傷口清涼,疼痛大減。

這六座投石車一破,越軍無計可施,只好再用人力,其軍向城上攻來。本來城上士卒被投石車一砸,士氣大為低落,適才見伍封破了六座投石車,登時振奮了士氣,全力守城。

伍封看了幾眼,知道這場仗雖然兇惡,但鮑寧等人必能守住。他耽心城南,尋思城南的越軍若也有投石車,此刻只怕兇險之極了。遂道:“月兒,你們隨我去城南,如有投石車,我須得將它毀了。”楚月兒見情勢危急,當下顧不了許多,將伍封背在背上,直奔南邊的城墻。她的力氣甚大,背著伍封急跑十分輕松。魚兒帶著鐵衛緊跟在後,這些鐵衛屬於關中的一支急援隊,何處有危險便趕往合處相助,不免來回奔跑,幸虧伍封一直讓他們練步,即便是在大舟上每日也要繞舟來回跑,是以體力極佳。

等眾人趕到城南,無不大吃一驚,只見此處比城北兇險得多了,城北墻上只是缺了數塊,而這城南墻上卻由上到下缺了個大口子,仿佛新開了個城門洞一樣,巨大的飛石不住砸落,驚得守城士卒左避右閃,狼狽不堪。幸好守南門的是伍封的親衛軍,這些人的戰力勝過關中原有的士卒數倍,此刻全力躲閃,暫未有失。

眼見一塊塊巨大的飛石不住往城上砸落,伍封向城外看時,果見有七座巨大的投石車正忙於拋石。伍封想不到城南比城北更險,嘆了口氣,由楚月兒身上下來,道:“我去將這投石車毀了。”楚月兒忙道:“不如我去。”伍封搖頭道:“你的力氣雖大,一時間卻難毀這投石車。敵人萬箭齊發,耽誤不得,否則必會被箭矢所射,只有我去才好。”

楚月兒知道他言之有理,無可奈何,心念一動,找魚兒等人拿了幾個薄銅面具,盡數綁在伍封的膝頭處,雖然有些行動不便,但不以此擋箭卻不成。

伍封腿上的傷並不重,仍能使力,此刻飛身起來,往投石車飛過去,依照在城北的法子,將七座投石車盡數毀了。越軍自然是萬箭齊發,伍封身上免不了中了無數支箭,盡數被護甲擋住。

他飛身回來,身上並未被箭射入,只是手背上被箭矢擦了道紅痕。換了常人被箭矢擦手而過,不免皮破肉裂,但他自小練空手格擊,以手碎石,這雙手早已經練得堅硬如鐵,是以不為所傷。

伍封看著城下,只見越軍大呼小叫,既驚恐又憤怒,當先一乘車上,文種銅盔銅甲,正指揮士卒沖上來。伍封愕然道:“這裏也有文種,也不知道他和城北那人究竟誰是真的。”

此時越軍以大木板為橋,跨過護城河,紛紛往城墻缺口擁過來,伍封顧不得傷勢,與楚月兒帶著鐵衛沖下城去,眾親衛軍也紛紛下城,一部分在墻上以飛石滾木砸敵,一部分守在城墻後,還有一部分隨伍封等人沖到缺口之外,死守缺口。

纏鬥之下,計謀兵法已是毫不管用了,所謂短兵相接,唯勇者勝,此時除士氣之外,所仗的就是士卒個人的武勇和體力了。

伍封揮動鐵戟,也不知道殺了多少人,只是見眼前刀光戈影,鮮血四濺,伍封心下早已經麻木了。敵軍仗著人多,雖然好幾次沖到缺口,甚至有少數人還沖入了城,卻總被硬生生地擋住殺了,越軍始終未能搶占缺口、大軍攻入城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敵營中終於鳴金,越軍如潮水般退了回去,城下遺下了屍體無數,護城河水皆為赤紅。伍封回到城墻上,讓士卒裹傷休息,又將罪囚調來修補城墻,收拾屍體。楚月兒蹲在身邊,替他解開腿上和手背的包裹,發現傷口盡數裂開,鮮血直流,淚汪汪地連忙替他再行施藥包紮。

這時才見庖丁刀和圉公陽由士卒中走出來,原來他們聽說敵軍攻勢極猛,悄悄跑來軍中助守。伍封見他們二人並未受傷,道:“你們的本事不在於硬打硬沖,我另有用處,下次不可擅自參戰。”讓圉公陽到城北去看看情形,火速回報,庖丁刀清點城南戰場。

二人去後,伍封忽覺有脫力之感,這是他極少有的感覺,想是兩番破投石車,身上又中箭流血,才會如此。坐了好一陣,漸覺力氣恢覆,嘆道:“這投石車好生厲害!範蠡竟能想出威力如此驚人的攻城器具,委實聰明!”楚月兒道:“計然那竹簡上說,這投石車難覓良材制造,一般的樹木制造不得,而且投石車不好搬運移動,不利行軍,是以越軍一直未曾制造使用。”伍封道:“以範蠡的性子,只怕也不大願意以此車傷人。”楚月兒看著伍封腿上的傷,道:“夫君要是將那蟒皮水靠穿在內裏便好了,這蟒皮穿著輕盈透氣,又甚為堅韌,也有些防箭之效。”伍封點頭道:“自明日始,我們都將水靠貼身穿著。”

庖丁刀回來道:“親衛軍傷了四百餘人,死了一百四十多人,連鐵衛也傷了十七八個,敵軍遺屍二千二百餘具。”圉公陽也回來道:“龍伯,城北的越軍也退了,留下了七百多具屍體,我們也陣亡了四百七十餘人,傷八百多人,小寧兒、小寧兒……”伍封吃了一驚,問道:“小寧兒受傷了?”圉公陽垂淚道:“小寧兒身中十餘箭,已經陣亡了。”

伍封和楚月兒連忙去看,只見鮑寧的屍體躺在城墻上,身上插著十餘支箭,血染全身,他手上仍然緊握著長劍,早已經死去多時,不少士卒正伏在旁邊大哭。伍封和楚月兒不禁垂淚,命人將他收斂厚葬。圉公陽細報傷亡之數,這一仗己方陣亡了六百多人,傷一千多人,如此傷亡之重對伍封來說是從未有過之事,可見這一戰之慘烈兇猛。不過越軍傷亡更重,單是陣亡的便有三千人,傷者不計其數。

伍封嘆息搖頭不疊,拭淚道:“越軍人多,這些傷亡不損其戰鬥力,我們可暫時不能再戰,須得想個法子拖延數日才好。”尋思了片刻,道:“小刀、小陽,今晚你們暫當一下使者,分別往城北、城南敵營中下書,就說我後日午間,請文種用飯,敘些舊誼。”楚月兒愕然道:“夫君想誘文種出來擒他?只怕他不會上當。”伍封搖頭道:“我不會用此法擒他,只是說說話,以為緩兵之計。我猜文種雖會猶豫,但多半會赴約。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座營中,是以兩邊都得下書,由他定地方。如果文種能接受此約,明日多半會休兵一日。”

晚間用過飯後,圉公陽和庖丁刀分別去下書。楚月兒道:“夫君,只怕文種不會赴約。”伍封問道:“你以為如何?”楚月兒道:“人人都知道夫君智勇無雙,一人便當得上千軍萬馬,就算只有一人,文種帶了千人扈從,也會擔心夫君會突然發難,來個擒賊擒王,挾文種以退越軍。文種軍力遠勝於我方,怎願意冒險?”伍封道:“月兒所想也甚合兵法,對他人來說,多半會如此,但對文種卻未必。文種圍關數十日,可曾有今日般拼死攻關之舉?”楚月兒搖頭道:“昨日我問過小寧兒,這卻沒有,以往文種攻關絕不兩方同時進攻,也不會以蟻附之法強攻城墻,一般是以箭矢為掩護,派人沖撞城門。若是如今日之法,就算不用投石車,這鎮萊關也要破了。”

伍封聞楚月兒之言頗合兵法,言談宛如軍中將領,心道:“月兒隨我征戰多年,不知不覺已經頗通於用兵了。”點頭道:“今日我忽然想明白了一個道理,文種圍關數十日,並非急於要攻下此關,而是借此軍勢,隔斷齊東,使齊國東西不能相顧,整個齊東無法聯成一氣。此來最大的好處是穩定了即墨和瑯琊二城。勾踐遷都瑯琊,此舉甚令人不解,須知越國滅吳,過江淮而北上,收服淮夷,國勢形如長蛇之狀。吳都為蛇形之中,如要遷都,自以吳都為最佳,國中被兵可以首尾兼顧。眼下勾踐竟遷都瑯琊,這瑯琊就像蛇頭,若是腹身被擊,要回頭時,沿途有魯國和莒上各國牽制,十分不便,不利於戰。”

楚月兒道:“莫非文種想借此舉鞏固瑯琊都城?”伍封道:“瑯琊是越人新奪之城,深入齊魯腹地,安身不易。勾踐使兩路大軍分割齊地,威攝魯國,齊魯不敢妄動,勾踐正好廣聚兵甲於瑯琊,以為滅齊之長久計。數十天下來,只怕這瑯琊已是雄城,足為越軍之根本。”

楚月兒道:“這豈非如在齊國身上深紮了一刀?”伍封嘆道:“正是。不過勾踐敢遷都於瑯琊,必定與楚國有何約定,否則楚人在後,越國腹尾受制,勾踐怎敢將軍勢遠移到瑯琊來?”楚月兒道:“當初夫君不是與楚王有約,共防越人麽?楚王怎會反與越人立約?”伍封道:“楚王畢竟年幼,那葉公子高是個厲害人物,有他在側,楚王必惑於其謀。何況楚王與我立約,本意並非在越,而是意在江淮,勾踐只須許諾滅齊之後,分江淮於楚,楚人何樂而不為?他們自然是甘願得罪遠齊而結好近越了。楚王之母是越國公主,雖已亡故,但勾踐仍可算是楚王的親屬,兩國於情於理,結好都是理所當然。這些道理,換了以前我是想不出來的。”

楚月兒長嘆一聲,道:“還指望楚國能派援軍到齊國來,如今看來,只怕是難了。”伍封道:“齊國若向楚國求援,楚軍必定前來,只是未必會助齊抗越,說不定反會助越滅齊。這就是政事手段了。”楚月兒聽得目瞪口呆,嘆道:“庶人臣妾尚知道信義為何物,想不到當政者反而不守信約。”伍封道:“政事之詐,本就勝過天下任何事情。兵法用詐,那是說得做得,政事之詐,卻是做得說不得。譬如我請文種用飯,便是兵法之詐,日後你們便知道了。以文種之智,決計不會派士卒蟻附攻城,多有傷亡。看文種今日攻關之勢,便知道文種心有苦衷,不得不如此而為。今日傾力一戰未能破關,雙方暫為死局,我不能出、他不能入,我請他用飯,他想必會來,以求破局之策。嘿嘿,經過這幾日戰事,我終於看出了越軍的不足之處。越軍擅長野戰、水戰,卻不大擅長攻城,怪不得他們能一舉破吳,將吳軍迅速擊潰,但圍吳都卻用了三年,還是靠伯嚭內應方能破城。”

楚月兒向來服他,見他胸有成竹,自然深信不疑。半個多時辰後圉公陽和庖丁刀都回來,均說已經見了文種,是否應約,文種稱明日回使以告。

伍封問道:“你們都見了文種?”二人點頭。伍封道:“文種斷不會同時出現在南北營中,其中一人必是假冒。你們二人雖然都見過文種,但並不熟識,自是認不出真假來。”說話間,忽然心思一動,想起一事來。

楚月兒等人見他發楞,知道他又有所謀,不斷驚擾他。伍封良久才回過神來,微笑著讓眾人都回去睡覺,眾人見他老神在在,心中不知道打甚麽主意,不免有些好奇,卻沒敢問他。伍封卻讓楚月兒將石朗悄悄叫來,說話說了半夜。

第二天文種並未攻城,午間派了個使者來,說是次日應約,地點便在城南的越營與鎮萊關之間的那片空地上。城中自然是加緊修葺城墻、補充甲兵不提。伍封帶著鐵衛巡查關中,自覺傷勢大好,向緊跟著的庖丁刀道:“小刀為我打造這鐵面罩甚好,前日若非有它,只怕面上要中好幾箭。”庖丁刀道:“這都是小人早該想到的。龍伯不許小人和小陽上陣,小陽每日準備飯食,還有事做,小人卻無所事事,不知道該幹些什麽。”

伍封與楚月兒也去睡不提。次日起來,卻見天上下起細雨,二人內著蟒皮,外穿好盔甲,履內用鐵墊,腿上用護腿,裝備整齊。伍封傷勢本來甚輕,有楚月兒的妙藥,又身懷有吐納神術,兩晚功夫便已經大好,只要不是極劇烈地使力,就不會使傷口重裂。

圉公陽和庖丁刀帶了十餘人出關,在關南的空地上立了個大大的華蓋,又鋪上竹筵帛席,放置幾案。然後在旁邊設下釜甑鼎爐,烹煮食物。他們在空地上一番忙碌,雙方的人都遠遠看著,不一會兒,香氣四溢,細雨紛紛,香氣隨風飄蕩,時而在南時而在北,雙方士卒都隱隱能嗅到酒肉的香氣。

快午間時,伍封帶了兩個侍女緩緩由關中走出來,等庖丁刀、圉公陽等人將食物呈上後,讓他們盡數收拾入關。圉公陽等人立時收拾釜甑,片刻間撤得幹幹凈凈入關,只留下伍封和兩個服侍用飯的侍女,以及席上諸般酒食。

午間時份,文種也是盔甲整齊,兩車冒雨由營內出來,到了華蓋之旁躍下車,帶著兩個壯健的親隨過來,禦者將二車又駛了回去。

伍封見他只帶了兩個親隨,的確是膽量過人,迎上前拱手道:“文大夫坦然前來,委實令在下面上有光。”文種拱手笑道:“龍伯設宴,文某豈有不來之理?”雙方入席,各人的侍女親隨服侍斟酒切肉,文種見兩個親隨小心翼翼欲要試菜,笑道:“酒肉必定無恙,龍伯身手高明,要想害我,又何必假之於酒食?”

伍封笑道:“這也說得是,不過在下請文大夫飲宴,絕無惡意。”文種眼光灼灼,掃了他一眼,笑道:“要說龍伯有好意也未必,大抵是另有所謀。”伍封點頭道:“兩軍交戰,僵持不下,在下另有所謀也是理所當然。”

文種見他直言不諱,笑道:“龍伯果然是個爽直之人,如果不是各為其主,文某倒願意與龍伯好生交往,談論些天下大事。”伍封道:“難道各為其主便不能交往了麽?在下與範相國、陳音將軍雖為敵國之人,卻還是極好的朋友。”文種搖頭道:“話雖如此,但大丈夫當公私分明。如果你我二人結有私誼,不免影響國事。當日龍伯大婚前夕,文某前往相賀,一見之下,便知道龍伯是個極好的朋友,但文某又知道齊越早晚將成敵人,是以不敢久留,怕有太多私誼,影響國事,才會匆匆而去。”

伍封點頭道:“原來如此。莫非我們有了私誼,文大夫便下不了手麽?”文種道:“這也未必,只是文某不敢相試。譬如文某派樂靈數番行刺,雖然略有內疚之意,卻下得了手,如果我們有深交,文某便不好派人幹這事了。譬如陳音與龍伯是舊交,龍伯便放了他走,陳音擅造兵器,對齊軍大為不利,這種事文某可做不出,換了是我,再好的朋友也要殺了。不過陳音也是念舊之人,文某索性將他遣往大王營中去,免得龍伯在他身上打主意。”伍封見他十分坦率,笑道:“文大夫一心為國,這一輩子只怕沒什麽朋友吧?”文種嘆了口氣,說道:“除了範相國外,便再無他人了。這也與文某眼界太高有關,文某素來狂傲,自負才智,一生所遇之敵手唯閣下父子二人。幸好夫差昏憒、田氏猖獗,閣下父子縱為天下奇才,終是不能盡展所長。”

伍封見他話鋒漸轉,說到齊國、田恒身上,笑問道:“莫非文大夫想勸在下歸降麽?這事絕無可能。”文種的確有相勸之意,誰知道才起個話頭子,便被伍封阻住,不禁笑道:“歸降不敢當,龍伯身為伯爵,形同諸侯,文某本想請龍伯罷手旁觀的,其實心下也覺得不可能。不過話總該說一說,試試也好。本想多勸幾句,龍伯便一口回絕,文某小覷了龍伯,委實慚愧。”

伍封與他對飲了數爵,文種道:“文某有一事不解,那日龍伯中了埋伏,被文某放火燒林,龍伯與手下為何會毫無傷損、安然離去?是否那林中有何秘道?”伍封點頭道:“林中有條山洞十分隱密,知者不多,其實顏不疑也知道的,只是他不在你營中,文大夫便未能得手。”文種點頭道:“果然如此!想不到如此之謀也不能傷了龍伯,委為憾事!”伍封笑道:“雖然火攻未得手,但文大夫那投石車好生了得,昨日弄得在下十分狼狽。”文種嘆了口氣,道:“此物是範相國發明的,極難制造,不料被龍伯來來往往,一人便盡毀了我十三座,再想制時,只怕又要費數十日了,說不定再覓不到制車良材。”伍封道:“此物太過厲害,在下前日毀車,身上可中了數箭。”

文種眼眉微動,道:“龍伯受傷了?”眼神不住往伍封身上打量。伍封心知這人必是算計自己的傷勢,若傷勢重時,必定會趁機攻城。伍封當下笑道:“賤軀生得有些異常,一點點皮肉傷並不礙事,再加上月兒身懷醫術,調理兩晚便無妨了。文大夫若想趁在下受傷時攻城,可想得錯了。”文種哈哈大笑,道:“文某確有此想法,卻瞞不過你。”

二人說話十分隨意直捷,均覺得對方坦蕩無畏,漸生惺惺相惜之感。

伍封嘆了口氣,道:“若能與文大夫交個朋友,便十分好了。”文種笑道:“這事也未必不能。等齊越戰事完畢,我們再結交也未嘗不可。”伍封搖頭道:“只怕有些難處。齊越之戰,關系到齊國之生死存亡,下次戰場之上,在下若見了文大夫,必定會痛下殺手,到時候文大夫未必逃得過在下之劍。”文種笑道:“說得也是。越國要想滅齊,龍伯是最大的妨礙,今日之後,文某也會全力以赴對付龍伯,為達目的,自然是無所不用其極,到時候孰生孰死,難以預料。”

伍封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在下不妨對文大夫說說,今日在下約文大夫出來宴飲,其實是反間之計。”文種哈哈大笑,道:“文某也猜想得到。不過龍伯此計用於他人身上尚可,用於文某身上,卻是絕無效果。當年大王和範相國赴吳,文某獨守越國三年,如有異心,早就奪國自立了,大王怎會疑心於我?”

伍封微笑道:“這卻未必,那時越國是亡屬之國,奪到越國又有何用?眼下勾踐是縱橫東南一境的越國大王,心境與昔年為敗國之君時,自不可同日而語。文大夫想必也知道,勾踐為人多疑,眼下他新得吳地,民心不附,最怕有人叛亂謀逆。文大夫在越國百姓和士卒中的威望奇高,若是振臂一呼,結果難料。這就叫功高震主,嘿嘿,只怕在士卒之中,勾踐的王命也不及文大夫一句話好使吧?”

文種聽得臉色微變,道:“大王……大王決計不會猜忌於我。”伍封嘆道:“君威難測,這事情是最難說的。譬如在下與田恒私交甚好,他父子、父女都受過在下的救命之恩,田氏的邑地多在下十餘倍,而且在下常年在外,也毫無與田氏爭競之意,但他對在下卻時有加害之舉。這是為何?這就叫猜忌。勾踐數十年含辛茹苦,臥薪嘗膽,才有今日之威,來之不易,自然怕人奪了去。再加上在下用了些計謀,勾踐未必不會上當。”

文種鐵青了臉,沈吟良久,搖頭道:“文某對大王忠心耿耿,要說大王會對文某猜忌,文某是怎麽也不會相信的。”伍封嘆了口氣,道:“此刻要文大夫相信,自是有些困難,不過日後等勾踐下手時,可就遲了。如果真有這一日,文大夫請到在下處來,在下定必以上賓看待,視若兄弟。”

文種不悅道:“就算真有這一日,無非是以身殉國,文某豈是棄國而逃、投奔他國之輩?”伍封搖頭道:“在下怎敢以文大夫為臣屬?只因在下因國事之故,用了些詭計,若為文大夫招禍,心中不忍,只想接文大夫到府,安置於海上風景秀美之處貽養天年,以解內疚之意。”

文種忽然笑道:“文某不知道龍伯作何舉動,只是龍伯以為你那反間之計必定能成麽?何況今日龍伯告知此事,文某大可以向大王預先說起,揭破龍伯之謀。”伍封笑道:“難道文大夫向勾踐說起,某日我請你赴宴,告訴你文大夫用了反間之計,叫你小心。文大夫以為勾踐能信麽?不說反而好,文大夫預先說出來,只怕勾踐更會以為文大夫將有何舉動,預先埋下伏筆。”

文種楞了楞,嘆道:“怪不得今日龍伯能直言相告,便是知道文某雖知閣下的陰謀,卻無法向大王預先揭破。”伍封點頭道:“正是。在下直言相告,一來是敬慕文大夫的為人,不忍相欺;二是讓文大夫有所防備,不得已時可以保全自身。文大夫還記得夫差送給你和範相國的信麽?夫差蠢笨了數十年,臨死說的話卻不錯: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文種愕然道:“原來龍伯也知道這事,莫非夫差臨死前將此事告訴你?”伍封笑道:“那日你們在陽山之下的營帳中時,在下和月兒便在帳外,將此信聽得清清楚楚。”文種驚道:“你們……,唉,龍伯當真是神出鬼沒。”

話說至此,文種忽地添上許多心事來。若說對勾踐的了解,伍封自然是遠不及他和範蠡。連伍封都看得出勾踐多疑,文種又怎會不知?他對伍封向來忌憚,知道這人的智謀不在乃父之下,如真是施行反間之計,必定是狡詐之極,令人防不勝防。若非高明難解,這人怎會預先告知而不怕人揭破?譬如今日之宴,若讓勾踐得知,心中就不知道有何想法。

伍封見他臉色變互幻不定,知道言辭有效,嘆道:“文大夫,此事說來無趣,還是飲酒用菜的好。”

二人飲了些酒,文種平白添了許多心事,自然是難以下咽,起身告辭。伍封拱手相送,文種登車而回。伍封只覺細雨飄落面上,看著文種微彎的背影,只覺得此人手下雖有千軍萬馬,卻給人一種形單影只的感覺,心中忽生歉疚之意,長嘆了一聲,讓人收拾物什,自回關內。

伍封回關之後,坐在關署堂上,楚月兒見他若有所思,問道:“夫君與文種說了許久話,說些什麽?”伍封道:“我告訴他,我正用反間之計,挑撥他與勾踐的關系。”庖丁刀在一旁聽見,大奇道:“原來龍伯正用反間計!但今日告訴了他,他必有提防。”伍封嘆了口氣,道:“我就是要他有所提防,這反間之計便能大見效果。”

眾人大惑不解,伍封道:“昔日勾踐和範蠡赴越為奴,留文種守國十九年,國政盡出於文種之手,其時國中無王,以文種為長,是以文種習慣了自把自為,諸事未必奏王而後動。他知道我正施反間計,自然怕勾踐有所猜忌,是以行事要格外小心,謹守王令,諸事先奏。”楚月兒點頭道:“這用兵之時,哪能等他事事先奏勾踐的道理?勾踐遠在徐州,如此一來,這鎮萊關之攻勢必然大為緩解。”

伍封點頭道:“這倒是其次。文種突然間行事方式大變,勾踐不免以之為怪。大凡人有異心,事先必處處眼飾,是以謀逆者發難之前,表面上必然做得格外恭順。勾踐為人多疑之極,便會有許多想法。文種在越國的威望極高,以前與越軍交戰,月兒也曾見過的,在越軍中間,文種之軍令比勾踐的王旨還管用,勾踐身在前方,最怕的便是有人在後方謀亂,初滅吳國,吳民並未全部依服,吳地不太安寧,若是吳民也跟著反了,勾踐腹背受敵,大為不妙,想來他對此有些隱憂。我由主城出發之前,命蒙獵、趙悅派了若幹小舟往吳東之海上,又每日派小隊人打扮成文種手下的樣子,快車由齊往吳地而去,不免驚動境內哨探,早晚會報勾踐得知。”

楚月兒道:“勾踐必然會想:文種大軍在前,每日如此派人往吳地去,是何用意?猜忌之心立起。”伍封點頭道:“文種是足智多謀之人,自然不會行無謂之事,他每日派人往吳,必然是有所圖謀,但文種又不向勾踐提起,勾踐這疑心自然大了。他又怎知道這些人是我派的,而且到了吳境後立時乘舟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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