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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胡為我作,不卿我謀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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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道:“他們定是得知顏不疑受傷,趕往固丘。支離益不在城中,我們正好辦事。”

人車入城,周圍的庶民臣隸盡數跪倒兩旁,不敢仰視,伍封心內暗笑,心知這事得盡快著手,若是宮中人得知大王乘王輿回城,便知道其中有詐。他向庖丁刀暗暗吩咐,讓他帶石朗等二十鐵衛繞到伯嚭府上後門去。

飛快到了伯嚭府外,伯嚭那老賊聽說勾踐親臨,又只帶了二十餘人,不疑有惡意,又驚又喜,帶著家人出來迎接,跪倒府前。周圍還有不少吳越之民,也盡數跪倒。

伯嚭道:“老臣不知道大王親臨,有失遠迎,大王勿怪。”伍封見伯嚭灰白臉上頗有憔怵之意,哼了一聲,壓低嗓子道:“你是夫差的太宰,非寡人之臣,何必行此大禮?”伯嚭臉色大變,道:“這個……老臣……小人……,大王揮軍滅吳,威震天下,正是神勇英明之主,小人正當侍奉名主。”

伍封冷聲道:“寡人有一事不明,當初你在夫差手下,身為太宰,稱百官之首,吳國越強,你也越能安享富貴,為何倒行逆施,非要加害伍相國,禍亂吳政,眼下成了亡國之臣,有何好處?”伯嚭想不到“勾踐”竟會在府門外當著許多人這麽問,臉上甚是尷尬,尋思情勢不妙,勾踐是個極精明的主兒,若有半句假話,後果難以預計,垂首道:“其實小人與伍相國都是由楚國逃來的楚臣,小人還是伍相國向夫差親薦為官的,本來並無仇怨,但當年吳伐越國,圍大王與會稽山,小人受了大王厚禮,許以求和,伍相國卻極力反對,此後生隙。再因小人與伍相國稟性不同,朝堂上有諸多爭辯,漸漸由隙為仇。他若不死,小人一家決難保全。”

伍封恨聲道:“夫差待你甚厚,你竟能賣吳求榮,寡人與你無甚情誼,日後難保你不會出賣越國。”伯嚭驚得魂不附體,一顆頭在石板上叩得震天價響,不住地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伍封道:“你既然不敢,為何將家財盡數移往餘皇大舟之上?”伯嚭臉色大變,道:“這個……小人……”他眼珠子急轉,心忖這一次“勾踐”只怕是有心來對付他,頭腦立時閃過一個主意:“勾踐只帶了二十餘人,我的家眾足以應付他,若擒住了他,以他為質,必可安然逃走。”但立刻又想:“勾踐為人謹慎,決計不會輕易冒險,只怕他另有大軍埋伏。說不定他是想來殺我,只是無甚借口,是以故意用言語相逼,迫我反抗,便好動手。”

其實伍封心中對伯嚭厭惡之極,本不想與他說話,只因庖丁刀帶人繞到伯嚭府後需些時候,是以才拖延了這一陣,此刻伍封在車上站起身來,哈哈大笑道:“伯嚭,你看看我到底是誰!”伸手在抹去胡須,又擦掉臉上的青汁,露出真面目來。

伯嚭愕然擡頭,見是伍封,駭然道:“龍伯!”驚得魂飛天外。伍封喝了一聲,早從車上躍起,巨大的身影淩空而落,手中天照寶劍如一道閃電般破空而下,伯嚭嚇得大叫一聲,軟癱在地。其實他的劍術不弱,只是心中向來忌憚伍封,此時被駭怕之極,見伍封威若天神,竟然連拔劍相抗的勇氣也沒有。

只聽“噗嗤”一聲,這一劍由伯嚭右肩劈入,劍力奇大,將伯嚭劈成了兩片,鮮血“蓬”地一聲濺得老高,如雨般灑落。伯嚭自然是當即斃命,他手下那下家勇或拔劍、或驚逃,一片慌亂。

伍封動手之際,魚兒已經帶著二十鐵衛女子沖了上來,掃刀如雪,只見刀光閃爍,血花四飛,等伍封插劍入鞘時,府前這些伯府家勇已經盡數被殺,無一幸免。連伍封想不到這些一手訓練出來的鐵衛竟然如此勇悍決殺,心道:“若是不加管束,由得他們長留在中土,只怕這數十人比董門刺客還要可怕得多。”

魚兒等人毫不遲疑,早已經往府內殺去,此時又聽府內殺聲大起,自然是庖丁刀帶鐵衛由後門殺入了伯府。伍封忙道:“魚兒,只殺持兵器抵抗的,放過老弱婦孺!”魚兒遠遠應了一聲,隨即被府內慘叫之聲淹沒。

楚月兒也下了車,與伍封同入府中,只見伯府內雖有不少家勇,但在鐵衛面前卻無一人有還手之力,以致連兵器相碰的聲音也少有聽見,伍封和楚月兒對視一眼,不禁苦笑,都尋思這般鐵衛如此厲害,也不枉伍封親自費心費力訓練,只是厲害得過頭了些。這些扶桑人對中土人無甚感情,又不知道仁義道德,只是伍封有令,便全力執行。

過了一會兒,戰時結束,魚兒集齊鐵衛,站在一旁,好在伍封及時吩咐,總算大多婦孺被魚兒等人放過,此刻正戰戰兢兢跪在院中等候伍封發落。

伍封想起一事來,道:“伯乙在哪裏?是否也被殺了?”庖丁刀將那一大包歷代吳王宗祀牌位覓了來,正好聽見伍封的說話,上來道:“龍伯,小人搜過府中,生人死屍都不見伯乙。”伍封恨聲道:“這伯乙可不是個好東西,當年火焚陽山谷時也有他在場。”圉公陽向一個伯府家人問了一陣,稟報道:“伯乙帶了數十家人眼下在餘皇大舟上。”

伍封點頭道:“正好我們要去奪舟,便去一並解決。”庖丁刀已將伯嚭的首級斬了下來,問道:“龍伯,這老賊的首級是否要帶走?”伍封道:“一陣間掛在城頭示眾,以警天下佞臣。”

他心知殺伯嚭之事肯定會立刻傳開,急忙帶人離開,臨走讓伯府婦孺自謀生路,反正伯府中還有不少財貨,他們大可以收拾些逃走。

眾人出了伯府,只見四周吳民跪了一地,伍封嘆道:“吳事不可為矣,各位日後多多保重,如果被越人欺淩,便往齊國來找在下。”吳民無不痛哭流涕,伍封長嘆一聲,率眾離開,到城門之時,便見城門大開,越人士卒也不知道躲到何處去了。

楚月兒奇道:“我們殺了伯嚭一家,越人理當關城門圍殺我們才是,為何反而大開城門,由得我們逃走?”伍封笑道:“這定是越王後的主意,眼下勾踐不在城中,越人士卒又大多在陽山,若關了城門,豈非逼我們殺入宮去?眼下她當我們是瘟神,走得越快越好。”楚月兒笑道:“這也說得是。怪不得夫君入城時,不留人看守城門,想是早料到了。”

到了城邊,伍封提著伯嚭的首級上了城頭,覓一條夷矛插入城墻,在伯嚭的首級頭發上打結,掛在墻上,又沾血在墻上寫了六個大字:“為臣不忠者鑒!”這才飛身落入車內,率眾直奔笠澤。

他們來去匆匆,就算有人飛跑到澤湖來稟告,也必然落在其後,何況鐵衛將伯府精壯盡數殺了,剩下些老弱婦孺正在設法逃散,也沒有人會想到來餘皇大舟上向伯乙報訊。

不多時到了笠澤岸邊,遠遠便見那艘餘皇大舟停在岸邊一個登舟宮臺旁,伍封與楚月兒飛身向餘皇大舟掠過去。舟上的人遠遠看見,驚愕之極,待伍封和楚月兒到近前時,雖然他們還看不清伍封二人的面目,卻有人想起伍封來,驚道:“龍伯來了!”

舟上一片混亂,伯乙由艙中出來,喝道:“胡說甚……”才說了三個字,伍封和楚月兒已經落在船頭,伯乙驚道:“你……”伍封伸手向他肩頭抓下,一抓一壓,便聽伯乙長叫一聲,肩頭骨響,鎖骨碎裂,跪倒在船上。旁邊有一個挺劍來刺,伍封見他劍法頗妙,是子劍那一路,側了側身,一腳將那人踢翻,喝道:“你是閭申?”

那人面如土色,道:“小人正是閭申?”伍封看著閭申,上下打量,閭申怕他不信,由腰間取了塊玉牌,道:“這玉牌是先君所賜,雖然不好,但天生有暇,仿佛是個‘閭’字,先君才因此賜給家父。此玉天下僅有這一塊,玉暇甚大,算是塊劣玉,但於我閭家卻是極難得的,是以算閭家之寶,別人是沒有的。”

伍封點了點頭,想起閭邱明對他說過這事。他到閭邱明府上去過一次,臨走在門前遇到過閭申,與閭申僅有一面之緣,其實無甚印象,今日全是由他的劍法中看出來。

眾家勇驚駭之下,也有人持劍上前來救,卻被楚月兒揮劍擊落兵器,用劍指住,眾人盡皆棄劍跪倒。

這時魚兒等人也上了大舟,揮刀欲殺,伍封忙止住道:“降者不殺,你們只將他們逐下舟去便是。”又讓人將閭申捆起來,扔到艙中聽候發落。回首看著伯乙,冷冷地道:“當年你火焚陽山谷,欲燒死在下一家,今日也該算算這筆賬了吧?”伯乙忙道:“那是家父與王子不疑的主意,不幹小人事!”伍封見他生死關頭,竟將罪責往其父親身上推,可見是個自私而又薄情的人,哼了一聲,道:“伯嚭已經被在下殺了,顏不疑也被我刺了一劍,生死難料,眼下僅餘你這家夥。當年伯嚭多番派人往齊國,欲加害在下,那是斬草除根之意,今日在下也該學學,免得你日後也想著為父兄報仇。”

伯乙大叫一聲,屎尿迸流,翻著白眼軟了下去。伍封聞到臭氣,大皺眉頭,將他扔在一旁,庖丁刀捂鼻上前,蹲在伯乙身邊看了看,又撫其鼻息,搖頭道:“這人甚不濟事,龍伯只幾句話,已經將他嚇死了。”伍封看了看伯乙,見他果然死了,道:“這父子都不是好人,將他扔到湖中算了,免得弄汙了這大舟。”庖丁刀將伯乙的屍體提起來,扔入笠澤。

伍封與楚月兒在餘皇上四下看了一遍,只見此舟與大龍、飛魚一般大小,結構與飛魚相似,艙中堆滿了金珠玉貝、珍奇玩物,這都是伯嚭數十年搜括所得和多年來所受越人之賄。圉公陽上前道:“艙底有二百漿手,該如何處置?”伍封皺眉道:“這些是伯嚭的人,有些信不過,我們有展如之事為鑒,不可輕率用人,可是將他們逐下舟去,又少了人操漿。”

圉公陽和庖丁刀想起展如的事,都覺得要小心為妙。庖丁刀道:“先前小人到吳都附近察探,見不少吳民怕被越人欺負,正逃往城外,不如由小人等人到這些吳民中招些人來以充漿手。”楚月兒道:“只是這麽一來要耽誤不少時間,若惹來了士卒,便要多許多首尾。”伍封沈吟片刻,道:“還是依小刀之計,我們將這些漿手先逐下舟去,小刀與小陽多帶金貝,乘勾踐的王輿去吳都,小陽趕往海上,讓雨兒和小興兒他們馭大舟到江口相迎。小刀去覓些吳民以充漿手,給些金貝予吳人安家或遷往它國。眼下支離益還在固丘為顏不疑大傷腦筋,又不知道城中的事,多半不會趕來。其餘的越國士卒便無須在意,我自有安排。”

圉公陽和庖丁刀飛跑下舟招人,魚兒等人將餘皇上的漿手盡數逐下大舟,漿手抱頭鼠竄而散。伍封向楚月兒細細吩咐了一陣,由她帶著魚兒等人和鐵衛也下了舟,入了附近的林中。

伍封將歷代吳王的宗祀牌位藏好,想了想,放了一只信鴿出去,然後提著大鐵戟站在舟上,靜等圉公陽和庖丁刀招吳人前來。過了一個多時辰,便見遠處塵土飛揚,庖丁刀和圉公陽果然帶了二三百吳人一路奔來,只是在其後面旌旗遮日,人喊馬嘶,竟有大隊士卒在後追趕。伍封仔細瞧那旌旗,只見正中間一面大旗,正是越王勾踐的王旗,心中暗驚,想不到耽擱這一個多時辰,竟然引來了越王勾踐的大軍,想是勾踐正回吳都時,得知消息,才會急趕而來。

好在庖丁刀等人與越軍相距有一二裏,越軍一時間未及趕上,等庖丁刀與那些吳民上舟,伍封讓他們急到底艙,準備操漿。這時勾踐的大軍已經趕到了岸邊,整齊排開,伍封俯身看下去,便見到勾踐、範蠡和文種三人的兵車。

伍封向舟下笑道:“大王、範相國、文大夫久違了。”勾踐趨車上前,範蠡和文種急忙跟上來,兩乘兵車擋在勾踐的車前。

勾踐微笑道:“龍伯當真是神出鬼沒,想不到不疑的鐵籠子也鎖不出閣下。”伍封笑道:“大王以鐵籠待客,倒令在下意外之極。日後若有機會,在下也弄個籠子,給大王安歇,此之謂禮尚往來。”

勾踐大笑道:“龍伯若真是如此,寡人決不會覺得有異。只是龍伯雖有通天本領,要寡人入籠,恐怕不大容易。”伍封點頭道:“這也說得是。”勾踐忽地臉色一沈,道:“龍伯既然由籠中出來,不疑是否被閣下殺了?”伍封道:“在下失手刺了他一劍,好在及時施救,未必就會死了。聽說支離益已經趕去相救,有他的妙手,王子或活過來也未可知。”

文種哼了一聲,道:“龍伯往來越地,揮劍殺人,未免太過狂妄,豈非將我們越人都不放在眼裏?”伍封瞪眼道:“文大夫三番四次派人加害在下,念在相識一場,文大夫又是以國事為重,並非私下尋仇,在下才會隱忍至今。這筆帳暫時不算,只是在下所至是吳地而非越地,所殺之人是吳臣而非越臣,文大夫何必耿耿於懷?”

勾踐眼眉輕揚,問道:“文大夫曾派人行刺龍伯?”伍封道:“正是。莫非此事大王不知?”勾踐搖了搖頭,道:“文大夫所慮不周,天下間最難行刺的莫過於龍伯和支離益。此事便罷了,伯嚭老賊奸佞無恥,寡人本就有殺他之意,龍伯能夠代勞自然是好。如今吳國已滅,吳地即為越地,龍伯這麽胡作非為,寡人當真是面上無光。”伍封道:“大王滅了在下母舅之國,又用詭計欲加害在下,在下只是殺了個伯嚭,這已經是念及舊誼了。”

範蠡在一旁一直未說話,此刻道:“龍伯雖然奪了這餘皇,閣下的士卒雖然勇猛,然後人數甚少,我們越國的水軍早已經在江口等候,龍伯只怕難以安然逃脫。依在下之見,龍伯不如暫下舟來,到大王宮中做客,在下擔保大王不會加害。如此一來,雙方面上俱各好看,又不至於傷了和氣。”伍封笑道:“多謝範相國好意,在下也知道大王並無加害之意。只是事已至此,在下決無束手就擒之理。在下還想請大王回城去,權當無事,否則只好得罪了。”

勾踐等人不禁愕然,聽伍封言下之意,似乎他早有防備,甚或有把握能夠敗退越人,勾踐尋思:“這人只有數十家勇,莫非另有大軍在這附近?然而大軍入境,怎能做到神鬼不知?可上次他率大軍突襲越國,不也是無人知曉?”他是個多疑之人,心中盤桓計算。文種哼了一聲,小聲道:“大王,龍伯向來多詐,此必是他虛張聲勢。他士卒甚少,漿手又是新招的百姓,我們若是大舉進擊,必能取勝。”

勾踐雖然心中狐疑,但他是個善斷之人,只想了想,沈聲道:“殺!”文種揮了揮手,無數弩手由隊中出來,分作三排橫在陣前,手中拿的全是能一發三矢的神弩。文種小聲吩咐:“先以弩矢齊發,滅其鬥志,三矢過後,士卒沖上大舟,奪下舟來!”

範蠡忙道:“且慢,不見月公主,只怕是……”伍封哈哈大笑,高舉鐵戟,向遠處林中揮了揮,便聽林中眾人齊聲大喊,數十人由林中撞出來,手中亮晃晃都是長柄掃刀,為首的正是魚兒、石蕓、石朗三人,鐵衛刀光如雪,向越人隊中卷過去,片刻間只見刃劃紅浪,血飛如雨。

這數十鐵衛都是精擅沖殺的勇士,由於他們都是扶桑人,不懂中土的人文,也不曉仁義為何物,只知道伍封一聲令下,便盡力殺敵,是以出手無情,只要面前有敵人,便一刀揮出,來個一刀兩斷。越卒雖然人多且勇猛善戰,卻哪裏敵得上伍封精心訓練出來的這班殺人魔頭?片刻間鐵衛已經將越人大隊劃開。

鐵衛這麽一沖,便與越人混雜在一起,神弩手轉過了弩頭卻不敢射,否則射倒的大部分將是自己人。勾踐吃了一驚,想不到伍封真有埋伏,細看之下,見埋伏者人數雖少,可精悍勇猛之處是平生僅見,駭然變色。

文種也暗暗驚駭這群勇士的厲害,心忖來者雖勇,畢竟人少,大聲道:“圍上去!圍上去!”他揮動手中的長矛,命兵車往前,直向魚兒等人沖過去。自從勾踐與範蠡入吳為奴,國事交付給文種,越軍便由文種一手訓練,雖然此時之越軍已是勾踐回越之後新練的士卒,但文種在越軍之中的威望卻是數十年積攢下來,崇高無比。此刻他帶頭沖上,越軍士氣大振,一齊向魚兒等人圍上去。

戰事正烈,楚月兒不知道由何處竄出來,直奔文種的戰車。她一手握著筆管長矛,一手持著游龍劍,一劍一矛如同有鬼魅相附,遇者披靡,出奇不意之下,楚月兒片刻間連閃帶躍,已經到了文種的車下,飛身躍起,游龍劍向文種肩頭刺下去。

文種毫不慌亂,大喝一聲,長矛卷起一片青光,向楚月兒腰上橫掃。他的矛長,楚月兒的劍短,文種尋思自己雖然不及楚月兒劍法之快,但以長擊短,劍未至時,矛已先到,這一矛砸下,楚月兒的長矛未久出手,非退身相避不可。不料楚月兒微微一笑,劍上爆起一團厲光,便聽“嗤”一聲,劍氣射出,文種肩上鮮血飛濺,痛哼一聲,長矛墜落車下。好在他身手頗高明,危急間沈了沈肩,劍氣只傷了他肩上皮肉,未曾透骨而過。

楚月兒飛身上前,纖足輕點,將文種踢了下車,長矛橫掃,將那車右掃落車下,用劍尖指著那禦者,命他馭車向勾踐沖過去。她另一手舞動長矛,蕩開密密麻麻的越國士卒。魚兒等人見狀,齊齊集過來,片刻間都到了楚月兒車後,分成兩列,如同一個大大的箭頭在越軍中間緩緩刺過,無人能阻。

伍封哈哈大笑,飛身而起,直向勾踐頭頂掠過去。勾踐身後被自己的士卒簇擁住,後退不得,將手中長矛舞動如飛。伍封片刻間到了勾踐頭頂,巨影下掠,鐵戟向勾踐斫下去。勾踐雖然矛法高明,但今日之伍封已非昔日相比,勾踐的長矛擊擋在鐵戟上,絲毫不能撼動,反將勾踐的虎口震得幾乎迸裂。

眼看伍封這一戟要斫在勾踐身上,便聽範蠡驚呼一聲:“使不得!”他早已馭車趕近,此刻情急之下,猛地由自己車上躍過來,腳尖還未落穩在勾踐車上,手中寶劍已經向伍封戟上揮去。伍封對勾踐無甚好感,但與範蠡卻交情深厚,若是直往下擊,不免將範蠡傷了,只好旋動鐵戟,化力橫向,道:“對不住!”鐵戟一勾一挑之間,戟上橫刃尖頭勾在範蠡腰帶之上,將他挑落車下,跌在越軍之中。

此時伍封的鐵戟遠在外圈,胸前中空,勾踐得此暇時,長矛猛地向伍封刺去,快如閃電。伍封長笑一聲,左手探出,五指一眨眼間已經在勾踐矛頭上彈了五下,每彈一下,勾踐便渾身一震,到第五下時,勾踐的雙手虎口已經沁出了血,再也握不住長矛,當一聲,長矛墜落。

這時伍封雙腳已經站在勾踐車上,右手的鐵戟也不及收回再刺,只是橫著戟身,順手向勾踐撞過去。若是給他一戟撞上,勾踐不免骨斷筋折。勾踐見撞不妙,又不及伍封力大手快,驚叫一聲,叫聲中充滿了絕望之意。

正危急時,猛然間一條人影由車輿後竄上來,快疾如電,抱著勾踐向後滾落。伍封見這人身法之快,幾乎及得上顏不疑,不禁愕然,細看之時,這人竟是鹿郢!伍封略怔了怔,硬生生凝住鐵戟,一手向勾踐抓去。

他的手法自然要快過鹿郢十倍,勾踐就算有鹿郢相助,也來不及滾落車下去。不料鹿郢猛地翻身,和身蓋在勾踐身上。伍封一抓之下,正好抓在他的肩頭,他自然不忍傷了鹿郢,不敢發力傷他,只是順手扣點鹿郢的肩擊要穴,再將他提起來。也就是這一眨眼功夫,勾踐已經滾了下車,立時被越人士卒擋住。

一群越卒立時擁上來,伍封大袖急揮,便聽“嗤嗤”數聲,由他袖內射出許多細小之物,眾越卒慘哼連連,退了開去。原來,伍封由固丘鐵籠出來時,怕人發覺陳音在鐵籠上做的手腳,將鐵枝上的生鐵敲下來,鐵碎藏入袖中,一直未曾扔掉。此刻揮灑出來,雖然鐵砂細小不能奪敵之命,但急射在人面上,不免顏面破損流血。

伍封嘆了口氣,見越卒簇擁著勾踐離開,尋思再要去擒勾踐便難了。這時楚月兒與鐵衛已經殺到旁邊,伍封見越卒人多,先前是出奇不意,才能迫得勾踐等人狼狽不堪,如今越卒正漸漸調整,再留下去便是纏鬥之局,鐵衛雖勇,但寡不敵眾,必敗無疑。他一聲令下,眾人往大舟退去,伍封逼著禦者馭車在後,他有鹿郢在手,越人既不敢放箭,又不敢過份逼近。

勾踐遠遠大喝道:“龍伯,放下小鹿!”伍封大笑道:“小鹿是在下徒兒,自不會傷他,不過要煩他送在下一程,哈哈!”勾踐氣哼哼地無話可說,眼見伍封等人退上了大舟,自己卻無可奈何,回眼見範蠡和文種站在身旁,三人面面相覷,心中均是同一個念頭:“此人實在厲害!”

伍封將鹿郢放在船上,下令開船,大舟離岸,沿笠澤徑往北面大江駛出,只見岸上的勾踐範蠡等人漸漸看不見了,不一時,大舟到了大江之中,轉而往東面出海之口。伍封見這艘大舟比大龍和飛魚還要快些,笑道:“此舟必定是夫差再行改造過的,快捷如風,日後此舟便稱神風。”

到了江口,只見大江上密密麻麻排著無數只戰船,都打著越人旗號,擋在水面之上。原來,勾踐趕往笠澤之際,怕擋不住伍封,被他奪舟而逃,是以預先遣了習流在江上堵截,越人滅吳之後,兼有吳越兩地的戰船和士卒,單是眼下在江上的水軍,三翼戰船和福舟便不下四五百艘,聲勢浩大。

伍封心道:“越人來得卻快,我的大舟一路由笠澤急趕,仍然被他們擋在江上。”尋思此戰不可避免,敵眾我寡,大江之上有不比陸上可以迂回,唯有直撞過去,越人的戰船遠不及餘皇的龐大和堅硬,然而這麽碰撞下來,這艘餘皇撞得一二十下也會破損,屆時水滲入舟,免不了傾覆。楚月兒在旁邊嘆道:“若是這艘餘皇與我們鑲了銅板的大龍一樣便好了,直撞過去也不怕。”

伍封笑道:“既然如此,我們就等大龍來,先前我已經發了信鴿,大龍會到江海之口來接應。”一聲令下,除了在艙底指揮漿手的圉公陽和庖丁刀外,魚兒等人都隱身船舷,手執連弩,準備對敵。

由於他們這餘皇甚大,越軍也不敢趨舟上前,水軍也是各執弓弩相對,如此僵持不下。

這時,遠遠見岸上塵土移近,旌旗如雲,自然是勾踐等人率軍由陸上趕了過來。正在這時,便見越人水軍漸漸混亂,不一會兒,那艘大龍餘皇由遠到近,從越軍戰船中直沖過來,這艘大舟是兩層厚木夾著銅片的船身,沈重且堅固,當者不是覆側於水、便是被大龍前面如刃般的精銅船艏一撞而裂。周圍越軍弓弩起發,火矢如雨,可大龍上面都有生牛皮蒙著,又濕了水,十分堅韌,難以射入,就算淺淺插入,也燃不起來。伍封笑道:“當年徐乘以精銅加固餘皇,沖撞之間果然是厲害無比,越人此番大大吃虧了。”

過了一會兒,大龍已經到了近前,轉頭回沖,由大龍開路,伍封指揮大舟跟在其後,雖然兩側箭矢如雨,眾人卻隱身船舷之後,一陣間便順利沖過了越軍戰船,越人戰船不及,無可奈何,只能眼巴巴瞧著兩艘大舟破圍而去。

大舟出了江口入海,便見飛魚迎了上來,三舟揚帆出海,遠離了越境。

到了大龍、飛魚這些天停靠的海上小島之處,伍封調整士卒,自己與楚月兒、魚兒等人移到大龍之上,鮑興和樂浪乘仍掌飛魚,命商壺、天鄙虎為新得的神風餘皇主將,將二百四十水卒分配在三舟之上,各八十人,漿手也依其熟練生疏間雜分開,以老練漿手搭配新手,三舟細分,以免船速相差過大,神風上也掛上繡龍大旗。

忙了好一陣,伍封才到艙中,將鹿郢的穴道解開,道:“小鹿兒兒,為師可得罪了。”小鹿嘆了口氣,道:“徒兒壞了師父的事,小鹿兒甘願受罰。”伍封搖頭道:“我本來無意殺勾踐,你今日冒死救了他正好,勾踐對你必定更為器重,今日之事更有利於你日後繼嗣這越王之位。”

鹿郢大感愕然,不料支離益和顏不疑三番數次設計陷害師父,自己也參與其中,然而師父卻並不在意,反而關心自己繼嗣越王之位的事。他臉色惶然,甚感慚愧,道:“想不到師父……”伍封道:“我答應了人,要相助於你。你若能當上越國的嗣王,我便對得住故友了。”

鹿郢原以為他說的是越女葉柔,想想又覺得不對,愕然不解。伍封由頸間取出東郭子華交給他的那個金色鹿型裝飾,遞給鹿郢,道:“你可認識此物?”鹿郢吃了一驚,不禁摸了摸自己那塊,奇道:“師父,此物從何而來?”伍封嘆了口氣,道:“你的真實身份我全知道了,我見過你的母親,她央我相助於你。”鹿郢又驚又喜,道:“娘親在哪裏?”伍封黯然道:“她已經亡故了。”將在扶桑遇到東郭子華,以及有關的事詳細告訴了鹿郢,道:“你母親臨死之際,要我助你,雖然你們自小失散,但她對你是愛護之心卻是絲毫未曾改變過。”

鹿郢不禁放聲大哭,伍封道:“人死不能覆生,你娘親行事別拘一格,然後在異域大興教化,始終是造福於人。只要你能夠繼嗣越國,善待國民,少生戰事,便對得住你娘親了。”鹿郢哭了好一陣,漸漸止住哭聲,道:“師父,我該怎麽辦?”伍封沈吟道:“王子無翳被你們設計陷害,勾踐、範蠡、文種也未必會中你等之計,改立顏不疑。”鹿郢驚道:“這樣還不成麽?”伍封嘆道:“我若是勾踐,必定也會疑心有人陷害王子無翳因為王子無翳失勢,得意者必是顏不疑。然而顏不疑行事刻薄冷酷,未必能得勾踐歡心,範蠡是個君子,必然不會推舉顏不疑為嗣君。文種這人類似先父,一心為了國事,凡事由大處出發,也未必會相信顏不疑的為人。這三人的智謀心思決不在我之下,我能這麽想,他們未必不能。”

鹿郢惶然道:“如此該如何是好?”他是伍封的徒兒,向來信服伍封,如今遇到難決之事,自然心思寄托在伍封身上。伍封道:“我與範蠡熟些,較知其人。與勾踐、文種接觸甚少,然而多番敵對,以己推人,也多少有了些了解。我若是勾踐,就算疑心顏不疑,甚或得知王子無翳顏不疑所害,也不敢立王子無翳,除非先殺了顏不疑,再立王子無翳,而放著個劍中聖人在越國,誰敢貿然殺了顏不疑?”鹿郢越聽越覺得不明白,道:“顏不疑和王子無翳當立,難道越國不再立嗣了?”伍封搖頭道:“勾踐大可以撇開其子,直接立你為嗣。”鹿郢驚道:“天下哪有不立子而直接立孫的道理?”

伍封道:“勾踐智謀深沈,與他人不同。何況此事也非並無先例,吳王闔閭能立孫夫差為嗣,勾踐為何不能立你?你的才幹並不下於顏不疑,比他還多了些仁厚,再加上你是範蠡一手養大,範蠡對你也極為器重,說不定他會向勾踐提議。眼下最關鍵的有兩件事:第一,你在勾踐、範蠡、文種面前,對王子無翳和顏不疑的事要沈默不語,追問起來,就說二人一是‘父親’,一是親叔,當晚輩的不能評價,如果勾踐要處置顏不疑,你自然要反對,不論原因,只因他是你的‘父親’;若要處置王子無翳更要反對,便說恐會導致國事生變,切不可有何大義滅親之舉。大義滅親雖好,卻違背人性,最易引人猜忌。勾踐自不會因你的意見而改變,但這麽一來,別人不會認為你不辨是非,而是重情重義,能得好感,也不會以為王子無翳與你有關。”

鹿郢不住地點頭,伍封又道:“第二,你須得與越王後和文種處好關系,對越王後只須多加孝敬,在文種面前切不可說任何人的不是,凡提起他人,只論其好。文種自會賞識你的為人,或者他會認為你不夠狠辣,然而相比之下,仁厚總好過刻薄。今日你舍身相護勾踐,是否早知道我對你不會下殺手?”

鹿郢面上微紅,點了點頭。伍封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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