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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悠悠蒼天,曷其有常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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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不會懷疑麽?”田燕兒道:“連你都不知道,趙家的人怎會知道?誰信不過你的為人?接生婆說是早產,趙家的人自然都說是早產。還說浣兒天處英偉,雖然不足月,仍然壯健,府中上下好生歡喜。”

伍封心中漸漸冷靜,問道:“旁人不知道還罷了,趙無恤難道不會疑心麽?”田燕兒道:“他自然有些疑心,不過他也信得過你,是以不敢斷定。何況他這人城府在胸,不確定的事也不好意思問我。”伍封嘆了口氣,道:“怪不得他對你客客氣氣的,缺乏夫婦間的那份知心。”

田燕兒道:“上月在絳都,我們到你府上去,你悄悄溜來與我和大小姐說話,正說要我體諒他時,被夫君聽到了。從那日開始,他便真正對我好了,想是因你的話而打消了疑慮,深信浣兒是他的兒子。”伍封苦笑道:“原來如此。”

田燕兒道:“眼下浣兒在晉、白兒在齊,日後必能接掌趙、田二家,是以這兩家都是龍伯的子業,龍伯看在二子份上,自然不能與趙、田二家為敵。”伍封忽然明白田燕兒的心思,原來她不僅因為愛護其子而千方百計將田白送到齊國,還是想借此讓伍封真真正正與田、趙兩家同聲共氣。想深一層,她也是因為愛極自己之故,才會早早地將田白安排到田家去,使她和自己所生的兒子有個好的歸宿。

伍封這麽想著,心潮疊蕩。田燕兒道:“此刻若殺了夫君,與趙氏結仇事小,浣兒之事大。眼下浣兒年幼,趙氏之權必會落入夫君的兄弟之手,他們不免顧忌浣兒,早晚必生加害之心。這樣豈非害了浣兒?”伍封既知趙浣是自己的兒子,不免關心,問道:“趙無恤還年輕,日後自然還有子嗣,浣兒雖為嫡長子,但趙老將軍能廢長立幼,你怎知道趙無恤就不會?”田燕兒幽幽道:“我自有辦法。”伍封點頭道:“既然如此,我便放過趙無恤。”

二人走了回來,眾人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見二人神情有異,惑然不解,又無人敢問。

田燕兒將趙浣抱過來,對趙無恤道:“夫君,先前我與龍伯解說,告訴他你並無加害之念,是以龍伯答應不再與你為難。”趙無恤心下感動,他一向疑心田燕兒心中暗暗喜歡著伍封,此刻聽來,見她十分維護自己,顯是自己以前誤會了她。田燕兒又道:“不過今日之事,龍伯一下子也難以排解,今日燕兒想請龍伯與夫君當眾立誓,終身不相侵害。雖然此刻龍伯未必情願,但時間久了,龍伯也會理解夫君的難處,早晚能再續兄弟之情。”

趙無恤心道:“燕兒定是見龍伯手段了得,怕他日後來害我,是以如此。龍伯是個守信之人,若是當眾立誓,日後便不會來殺我。”點頭道:“如此最好,眼下大家心情不好,稍不小心便易沖動出事,此刻立盟,等過些時日龍伯冷靜下來,我再向龍伯陪罪。”伍封沈吟片刻,既為趙浣考慮,又不願意真的與趙氏為仇,心道:“結盟對兩家無傷,只是見了趙無恤今日之所為,這朋友是永遠交不上了。”也點頭答應。

二人便當著眾人立誓,互不相害,誓畢將手握在一起。田燕兒抱著趙浣,臉上似喜似憂,將趙浣戀戀不舍地交給楚月兒暫時抱著,自己伸出手來,在伍封和趙無恤互握的手上撫著,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柔聲道:“龍伯,日後浣兒的事還望多多費心。”伍封心知其意,不住點頭。田燕兒又對趙無恤道:“夫君,看在燕兒面上,你不可讓浣兒受了委屈。”趙無恤不解其言下之意,愕然道:“這是自然。”

田燕兒看了看伍封,臉上露出笑意,緩緩倒了下去。楚月兒驚呼道:“燕兒!”直撲上前。伍封與趙無恤都大吃一驚,脫手松開,都伸手去扶,駭然見田燕兒胸口插著一口短匕,深至沒柄。原來她知道楚月兒眼尖,先前故意將趙浣交給她時,悄悄拔出短匕握在手中,趁伍封與趙無恤握手設誓時,插入胸口。而這短匕,卻是她隨伍封在萊夷破盜,由夫餘貝的藏兵中搜出後伍封所給的。伍封看著這短匕,又想起趙飛羽自殺用的鐵笄,心中劇痛之下,又生出百般無奈的感覺。

趙無恤大哭道:“燕兒!”田燕兒微微笑著,眼光卻瞧著楚月兒懷中的趙浣。趙無恤以為田燕兒怕伍封日後毀誓,才會以死向伍封相托,以保證自己父子安全,哭道:“燕兒放心,今日我便立浣兒為嗣!”當下對高赫等人道:“你們聽著,自今日始,浣兒便是我趙氏的嗣子。我死之後,趙氏上下當奉浣兒為長。”高赫等趙氏士屬將這一切看在眼中,都與趙無恤一般的想法,以為主母是為了趙無恤的安危而以死相托,心中敬服,齊聲答應。

伍封忽地明白田燕兒為何會說有法子讓趙無恤立趙浣為嗣。其實她早就知道自己因她之故不會去殺趙無恤,而趙無恤也不會不惜得罪齊國來殺他。她故意讓二人立誓,趙無恤感念其維護之心,必定會立趙浣為嗣。其實她自殺並非為了趙無恤,而是因為她自己身為趙浣和田白的母親,讓兒子認他人為父,而感到對不住伍封;她身為趙無恤的妻子,卻為自己生了兩個兒子,因此又感到對不住夫君。本來,她如果不將事情說出來,便不必讓自己陷入兩難之地,可她終於告訴了自己。楚月兒見他臉色變幻,暗暗耽心,抱著趙浣走了過來,將趙浣交給趙無恤。

伍封心中一個又一個念頭閃過,此時也分不清是歡喜、是傷痛、還是沮喪,這一日之間,一連四個故人去世,其中有自己曾深深愛戀的趙飛羽,也有一直暗戀著自己的田燕兒,有由敵人變成朋友的任公子,有忠義樸實的家臣。悲傷之餘,他又忽然發現自己多了兩個兒子,又不知道是否該為此歡喜。此刻心情之覆雜,讓他覺得一切都是混亂不堪。忽覺郁結難解,無以發洩,禁不住仰天長嘯,聲若龍吟,眾人仿佛從他的嘯聲中聽出無窮無盡的悲戚、憤怒、無奈,不少人聞之淚下,周圍的樹木被嘯聲震得簌簌而顫,綠葉飄落。

這時,楚月兒的小手伸了過來,緊緊握在伍封手上。伍封心意漸平,看著天上的清冷的月色,沈靜地道:“月兒,我們下山去吧。”二人飛身上馬,伍封回頭看了看趙無恤抱著的趙浣,長嘆一聲,黑龍青龍展開四蹄,飛馳下山。

途中伍封小聲將趙浣和田白是他兒子的事情告訴給楚月兒,楚月兒驚訝不已,垂淚道:“原來如此,四小姐真是可憐。”二人回到山下,夢王姬和妙公主等人見他神情抑郁,追問之下,才知道趙飛羽、田燕兒、平啟都死了,無不垂淚。

伍封讓小鹿覓一個空曠地,就在山下紮營,自己痛飲了一番,連甲胄也未卸,倒頭大睡。眾人知道他心情不好,誰也不敢打攪他。

次日一早,趙無恤前來求見,伍封讓小鹿帶他進營,只見趙無恤抱著趙浣,神情落寞,兩鬢見白,一夜之間似乎老了許多。趙無恤道:“龍伯,在下已將家姊和平爺火化,骨骸埋於魔山之上,那根鐵笄家姊甚為鐘愛,始終不敢放手,也一起葬了,就象燕兒手中的短匕一樣。燕兒也準備葬於魔山,日後在下死後,也歸葬此山。”

伍封道:“燕兒府上養了些小鷹,如今已成大鷹了吧?”趙無恤道:“是啊,燕兒對這些鷹十分喜歡,在下想回去之後,派人將大鷹攜來,就在這魔山之上放了。鷹若有知,或會時時來此探望燕兒。”伍封點了點頭,讓春雨將晉定公賜給他的“龍伯”金牌覓出來,掛在趙浣的頸上,道:“這牌兒便交給浣兒,日後有人敢對浣兒不利,便是存心與在下過不去。”他有了天子所賜的“龍伯”金鼎,這金牌便用不上了。

趙無恤大喜,心忖趙浣有了伍封這靠山,就算是智瑤也不敢輕易得罪他。楚月兒上來將趙浣接過去,抱著玩,甚是親熱,其他人以為用趙浣是田燕兒之子的緣故,是以伍封和楚月兒對這小孩兒十分喜歡,殊不知這孩子竟是伍封的兒子。

伍封與趙無恤二人說了一會兒話,趙無恤見伍封有一句沒一句地胡亂應對,心知發生了這麽多時,一時之間想回覆以往的交情極難,道:“眼下戰事激烈,散兵游勇四竄,龍伯家眷不少,還是請到城中暫居。”伍封問道:“代事何日能定?”趙無恤道:“滅代只在旬日之內,但要盡數平息代境非三月不可。不過在下不敢耽誤龍伯的行程太久,龍伯若能在城中居上一月便可以走了,屆時在下派士卒送龍伯回齊國去。如果眼下要走,在下也會派士卒相送,只是途中難保不會出事。”

伍封沈吟片刻,道:“那就一月之後再走,不過這城中在下不宜去。閣下剛剛攻下此城,城中未必平息,在下想移往魔山之上,便不會阻礙閣下的滅代大事。”趙無恤點頭道:“這也好,代人不敢上這魔山,在山上反而更加安全。”

這時,趙浣被妙公主逗得哈哈大笑,這小孩兒之笑聲甚是有趣,伍封與趙無恤不禁都看了過去,臉上露出笑意來。

上午伍封一眾便移上魔山,趙無恤親送上山,田燕兒的棺槨仍放在山上。趙無恤怕伍封生疑,只留了十個侍女守護棺槨,其餘趙氏士卒盡數撤下山去。趙無恤抱下趙浣下山時,道:“龍伯,在下事忙,未必有暇來說話,請勿見怪。”伍封點頭道:“你去吧。”

山上屋舍齊備,又有溪水,只有一條山道上山,伍封讓士卒安置,讓莊戰、小鹿、鮑興、商壺帶人輪流守住山道。趙無恤派人送來大量衣物食物,每日都有饋送。

十多日後,任公子的骨骸也被送上魔山,葬於趙飛羽的大穴之中,二槨並排葬入,平啟和小非的墓穴分別離二人墓穴三十餘步,似乎仍然為二人守護。田燕兒的棺槨也放在不遠處的屋室之中。伍封每日在山上守著這幾位故人,心境漸漸平覆。

這些日子伍封並不怎麽管事,眾女卻沒有閑著。這魔山甚是怪異,每到夜間便陰風陣陣,雖然已經到了盛夏,山上卻十分冷清。楚月兒見這魔山是劍中聖人支離益昔日所居處,怕支離益藏身在山上某處,每日帶人在山上搜尋,始終未見有何異處。這日說起在山上見到一個深洞,壁上刻著“蛇窟”二字,只不過洞內並無蛇。伍封聽在耳中,也不甚在意,順嘴道:“支離益以蛇練功,說不定便在這洞中。”

他們日常的起居飲食皆由妙公主安排,夢王姬每日派人下山打探消息。不斷有消息傳到山上來,是以眾人都知道趙氏伐代的詳情。原來,趙無恤的兩路大軍齊進,日奪三城以上,只八九天便占了代國全境。其後,趙無恤將大部分士卒調回邑地以防智瑤,只留了萬餘人掃蕩各處殘存的代軍。代人既無首領,又無名將,是以抵抗並不激烈。趙無恤在各城邑另派城守,命趙周鎮守代地。不到一月,代事悉定。趙無恤不依喪期守制的古禮,偷襲滅代,計謀兵略十分巧妙,以至在極短的時間便滅了代國,令天下震動,從此列國之間信義漸少,盡展權詐之能事。

這日,伍封正與眾妻妾說話,夢王姬嘆道:“代本古國,有周之前便存,想不到旬日而滅。”伍封點頭道:“如今天下爭強,列國傾軋,日後小國之滅只怕是常事。”妙公主道:“那屠龍子是代國前王,眼見代滅,怎麽毫無動靜?”伍封道:“他是天下第一的劍術高手,劍術爭雄自然是無人能敵,但遇到這種事,他也是有心無力。”楚月兒道:“我們在魔山日久,也不見支離益的動靜,甚是奇怪。”

正說話時,鮑興來報:“趙無恤求見。”伍封迎了出去,趙無恤道:“讓龍伯屈居此山許久,在下甚覺慚愧。眼下代事已畢,龍伯可以回齊國了。在下擬派高赫領三千士卒送龍伯回國。”伍封道:“何用這麽多人?”忽想:“這人派三千人送我,莫非是想趁機偷襲齊國?”轉念又想:“齊國之勢力勝過代國十倍,就算他偷襲,也不能輕易得手。為安全計,還是不用趙氏士卒為妙。”遂道:“在下有數百勇士,倒不怕有人敢為難。我們還是自行回國算了,不勞閣下費心。”趙無恤道:“這事理當……”忽然明白伍封對他的猜忌,改口道:“既然如此,在下便不勉強了。龍伯一路小心,日後有用得是在下的地方,盡管吩咐。”讓人拿了二十車禮物上來,伍封推辭道:“在下資用足夠,何用諸多禮物?沒的讓人以為我曾與你同滅代國,才能分此財貨。”趙無恤嘆了口氣,道:“龍伯始終不肯見諒。”揮了揮手,兩個侍衛拿了兩面大幹上來。趙無恤道:“在代王宮中覓到了這兩面金鐵大幹,堅硬之極,又只有一個圓盾般重,相當難得,在下尋思此物用起來不大方便,但宮中秘藏必有其道理,便送給龍伯做禮物,看看有何異用。”

伍封見這兩面幹各有一丈高,五尺寬,黃燦燦的如兩扇門,上面的花紋十分精細,心忖的確大了些,若放於戰船上,這種大幹便極方便。道:“此物可能用於戰船上好些。”讓鮑興接了過來。趙無恤怔了怔,笑道:“龍伯說得是,或真是用於戰船上的東西。”侍衛牽了匹黃馬上來,正是伍封送趙飛羽的那匹黃龍。趙無恤道:“聽說這黃龍是龍伯送給家姊的坐騎,眼下家姊已經不在了,這黃龍不大肯進食,只好還給龍伯。”伍封看著黃龍,想起葉柔和趙飛羽都曾騎過此馬,眼下戰馬仍在,佳人已逝,忽然悲從心來,黯然落淚,讓鮑興將馬牽走。

趙無恤身後又有十幾個侍女提著大籠上來,籠中裝著的全是大鷹,想必是田燕兒平日所養的那十幾頭。侍女到了空曠處,打開大籠將鷹放出來,這十餘頭大鷹在空中低低的盤旋,不住鳴叫,其聲甚悲,良久方才飛走。趙無恤看著那些鷹,忽地流淚,長嘆一聲,帶著人下山去了。

趙無恤走後,伍封等人打點行裝,穿好甲胄,午飯後動身下山,往東而去。伍封見莊戰在前出發,渠牛兒騎了匹馬跟著,腰上橫著一條長柄銅鉞,手中舉著周元王賜給伍封的“龍伯”大旗,公斂宏騎馬執鉞守在渠牛兒身旁。他們這鉞並非軍中常用的武器,而是宮中侍衛手中執著為禮儀用的長鉞。

伍封愕然道:“渠牛兒和公斂宏騎術大有長進,他們會使鉞麽?”楚月兒道:“這些日子在魔山上人人都練騎射,渠牛兒和公斂宏既是掌旗,可不能輕易被人奪了旗,有盛夫君的臉面。小戰便教了他們一些劍術,小興兒還教他們二人幾招斧法,只不過沒有斧子,便在魔山宮室中找了兩條長桿銅鉞,他們在馬上還能揮弄幾下長鉞。”伍封讓這二人掌旗本是臨時之舉,因手下人少,又不願意讓善戰的勇士棄長就短去掌旗,才會隨便找出了兩人來,想不到這兩人能珍惜機會,居然還學了一點本事。

伍封二月從成周出發,到常山時已是四月夏天,又在魔山上停了一個月,眼下已經到了盛夏天氣。若非途中有事,此刻差不多要回到齊國了。

人馬行不到十裏,數十騎人馬由南面飛趕而來。小鹿急命士卒策馬排開,以防有敵行兇。楚月兒看了一陣,道:“是二哥。”策馬迎上去,將他們引到到近前,果然是柳下跖帶著數十騎中山鐵騎。

伍封大喜,上前道:“二哥怎麽會來?”柳下跖道:“兄弟,家師前天忽然到了我府上,昨日一早便不辭而別。雖然他未說要去哪裏,但聽他的語氣,必定是沖著兄弟而來!”

伍封吃了一驚,道:“屠龍子果然來了!”妙公主道:“我們有四百多人,怎會怕了他一個家夥?”柳下跖道:“我知道兄弟現在劍技大進,不過比起家師來,只怕仍有不足。就算只有他一人也不可小覷,家師劫殺不成,大可以偷營行刺,就算有千軍萬馬,也擋不住家師一人一劍。”他語氣說得委婉,伍封心中卻明白得很,自己與支離益比起來肯定是相差極遠,支離益若想來行刺,當真是無人能夠抵禦。

伍封道:“令師既要殺我,前些時為何不來?”柳下跖道:“家師為了對付兄弟,新煉了一柄魔劍,叫作蛇劍。家師從不自誇,我雖然未見到這柄蛇劍,但聽家師言下之意,對此劍極為得意,還勝過屠龍劍,那自然是件極可怕的兵器。”伍封暗暗心驚,道:“令尊的屠龍劍在其三寶之中名列第一,這蛇劍更勝過屠龍劍,想是更為駭人。”柳下跖點頭道:“此劍費了家師年餘時間,家師為了此劍又閉關苦練,重練了套新的屠龍劍術。單看家師眼中的神氣,便知道他老人家的武技更有精進。”

伍封道:“令師想是為了制劍練技而隱居,怪不得代國被滅了也不見他出現。”柳下跖嘆了口氣,道:“家師本事再高,終是一人,怎能挽回滅國之命運?”伍封點頭道:“這也說得是。”柳下跖道:“家師曾想去刺殺了趙無恤,但轉念又想,殺一人趙氏仍存,而且如此一來,趙氏不僅會繼續興滅代之師,更會虐殺代人為趙無恤報仇。為代人考慮,家師只好隱忍在心。”

伍封苦笑道:“趙氏滅代令師只好坐觀,可對我卻不肯放過。”柳下跖道:“家師必定守在兄弟往齊國的途中。是以我急忙趕來報訊,兄弟務要改道,決不可往東南入齊。本來我想親送你往齊國去,但趙氏滅代,天下震動,萬一他憑得勝之軍伐中山,後果堪慮,是以不敢遠離中山。何況你們雙方一是師父、一是兄弟,我夾在中間也不好自處,今日我跑來報訊,家師知道後必定會大加責怪。兄弟,二十年後,你或可與家師一戰,此刻卻難以勝之,便聽我的話,改道避讓為上。”伍封道:“二哥說得是,我可從沒當過自己是天下第一。我聽你的話,這就改道。”柳下跖點頭道:“你能不逞匹夫之勇,可見你比數年前冷靜成熟得多,我便放心了許多。你一路小心,我先走了。”

他將戰馬圈上來,在馬上向楚月兒等女拱手道:“各位弟妹,一路上多加小心,柳下跖告辭了!”撥轉馬頭,率著鐵騎向南而去,片刻便消失在天際。

眾人見他倏來倏去,行事幹脆,果然是縱橫天下的風範,暗暗佩服。

伍封沈吟片刻,到了夢王姬的馬邊,問道:“王姬,如果你是支離益,會在何處等候我們?”夢王姬想了想,道:“我肯定會守住東路,但我又會耽心你折而往南,借中山人之力,是以南面也會派人守候。”伍封道:“如果他帶著士卒,定會如此。若只是單身一人,我便疑心他是明知道二哥與我交好,故意透點口氣,讓二哥來通知我改道。是以他必會往南面守候,東面反而安全些。”

妙公主道:“那我們仍往東行,便不會上他的當。”伍封沈吟道:“我未見過支離益,不知道他的計謀手段,這只是猜猜,萬一他真的在東面又如何是好?如果一路上只有我和月兒,便不會怕他。可你們與我在一起,我便有些難辦。要不我和月兒單獨將他引來……”旋又搖頭,道:“萬一他擒了你們一人為質來要脅,便大大糟糕。”

夢王姬道:“何用這麽猶豫,不如折而北上入燕,我們與燕國世子克有交情,大不了借數千燕軍護衛回齊,實在不行了,還可以由燕國乘船,直接由海上回萊夷諸島上。”伍封笑道:“是極,往北這路程便遠了數倍,須得兜個大圈子,支離益萬萬料不到我會如此。只要我們輕車簡行,他可不大容易追上來,要追上時只怕已經是燕國的地頭了。”妙公主道:“我們豈非太過示弱了些?”伍封笑道:“何必與他相爭?這人是劍中聖人,我也無意與他一較高下,權當是怕了他也未嘗不可。”夢王姬讚道:“夫君年紀輕輕,卻能如此忍讓,的確難得。”

伍封命大家改道,往北疾馳。一路上經過好些城池,趙氏新任城守帶了士卒出來迎接,伍封都是過城而不入。數日之後轉而向東,往燕國而去。此時途中漸見荒涼,農田固然未見,連樹木也少,只見漫山遍野的都是開始發黃的淺草以及隨風滾滾的黃沙。

這日晚間覓了個有水的地方按五行陣法紮營,暫歇用飯,夢王姬自看帛書,妙公主等人見她十分恬靜,將她硬扯起來,由木盒中覓些海貝來把玩。此時錢幣雖然盛行,但海貝仍是通用的幣類,夢王姬雖然常見,但這些海貝是伍封和楚月兒在海底玩時撿來的,格外的美麗,令夢王姬大生興趣。

楚月兒忽地起身,出帳四下觀望,神色十分凝重。伍封跟了出來,他從未見過她如此,問道:“月兒,怎麽……?”楚月兒緩緩道:“月兒忽然覺得有些心悸,只怕是……”話未說完,莊戰神情緊張地飛跑來道:“龍伯,夫人,營前死了七八個勇士!”

眾人吃了一驚,伍封等人連忙隨他去看,只見營寨前面道上有七八個倭人勇士倒臥,伍封細看了一陣,見他們盡數死了,身子縮小了幾乎一半,頸上只有兩個小小發齒印。伍封蹲下身檢視了片刻,站起來面色沈重,道:“支離益來了!”

眾女見這些人死狀可怖,無不心驚,妙公主驚道:“他們……怎麽會是這個樣子?”伍封道:“代地素有吸血惡魔的傳說,其實這惡魔便是支離益。這幾位勇士身上只有一處齒印傷口,是被支離益將全身的精血氣力吸了去。”他看了看周圍的勇士,見他們臉上盡露悲傷和憤怒之色。這些勇士自從跟隨伍封以來,轉戰各地,從未有敗,今日卻無聲無息死了七八人,不免憤怒之極,恨不得覓出這支離益、將他斬成肉醬。

伍封飛身上馬,提著鐵戟道:“你們小心,我四下去瞧瞧!”楚月兒忙道:“月兒陪你去。小戰、小興兒,你們守護王姬和公主!”她也上了青龍,執著筆管矛,與伍封並騎而行。趁著天色未黑,二人策馬在營寨四周疾馳一圈,只見四周黃沙莽莽,淺草蒼蒼,並未見到其他人影。

伍封二人騎馬回來,楚月兒心驚道:“這屠龍子好生奇怪,殺了數人便不知所蹤,詭異之極。”伍封道:“我猜他必在附近窺探,這人身手高明,我們的勇士身手不弱,這人竟能無聲無息入營連殺數人,非同小可。”讓人將這八名勇士安葬,沈吟良久,道:“我們低估了支離益的本事,這人比我們想像中還要厲害。眼下被他追上了,我們便得好好與他周旋。”

楚月兒道:“周圍的草地甚淺,要藏身也不容易,我們卻見不到他,莫非這人能夠隱身不成?”夢王姬忽然臉色微變,道:“是否這人已經潛入了營中?”伍封道:“不錯,這事須得小心。”將莊戰等人叫上來,道:“支離益既然已經來了,我們也不用急著趕路。小鹿兒,你叮囑勇士,輪流當值,多設營火,見了支離益不要硬拼,用連弩來對付他。好在水源便流經營內,無須外出取水。”尋思小鹿的刀法甚好,但比支離益還差得遠,又讓莊戰當小鹿的副手,二人同駐一帳。雖然莊戰的劍術比小鹿要高明些,但他不知兵法,比不得小鹿久在軍中的經驗。伍封又道:“小興兒,你與老商、小刀、小陽帶著鐵勇和遁者守護大帳。這大帳是一營之首腦,如有閃失,必會亂了營寨的五行章法。”又叮囑妙公主和春夏秋冬四女道:“王姬不會武技,你們要小心護著她。”

安排之後,伍封與楚月兒出了大帳,小心往營中各處搜尋。他們不敢輕忽,都是一手執劍,一手拿著火把,前往每帳細看,連輜重馬棚都不放過。細細看了一遍,未見異常。

伍封奇道:“支離益莫非不在營中?”楚月兒道:“這人定是……”才說幾個字,便聽營門前有人驚呼吶喊,伍封與楚月兒都變了臉色,急跑過去,只見營門處又死了五人,模樣與先前死的人相似。

莊戰道:“龍伯,先前這幾人正想在門外添火,也就是出營十餘步,便被人殺了。”伍封問道:“可曾見到支離益的模樣?”小鹿與莊戰都搖了搖頭,問周圍的勇士,居然無一人見到過行兇者。原來這五人剛出營門,營內一堆篝火忽然爆響,眾人不免回頭看看,也就是一扭頭間,這五人便被殺倒地。旁邊的勇士臉上隱隱露出恐懼之色,伍封暗暗心驚,這些勇士都是身經百戰之士,平時從未有過驚懼,此刻竟然因支離益詭異之計的殺人之法而感到害怕。

伍封不禁嘆道:“怪不得支離益開創董門,這種神出鬼沒的刺殺之技,委實是駭人聽聞。”莊戰道:“既然五人在營外被殺,為何營內的火會爆響?總不至於支離益能分身為二吧?”楚月兒嘆道:“這事也不難。”她撿了一小段枯枝,向營外的火堆中彈過去,便聽“嗤”的一聲,枯枝飛射入火,濺起小小的一朵火花來。眾人見她這麽一彈,枯枝如同箭矢飛射,勁力驚人,心忖這段枯枝若是撞在人身上,必定是深入骨骸之中,暗生敬意。

伍封見周圍勇士臉上的懼意大減,暗讚楚月兒的細心。正要說話,又聽中軍大帳處發出女子驚呼之聲,伍封嚇了一跳,連忙與楚月兒往大帳前跑去。

只見帳外不遠處又死了三人,除了一個侍女外,還有一名鐵勇和一個遁者。這鐵勇和遁者的身手遠勝過其餘勇士,居然也是被一招殺了。巫金等五名遁者首領正蹲在屍首旁邊垂淚,庖丁刀顫聲道:“這支離益簡直是魔是鬼,絕不是人!”

伍封額上見汗,凝視屍首良久,回頭見春夏秋冬四人臉上也顯出懼意來,不禁怒發如狂,大聲叱道:“支離益,你這鬼鬼祟祟的小人,給我滾出來一決高下!”他一時蹲在屍首旁看一陣,一時起身在帳前來回走著,手中長劍揮舞,踏得黃沙亂飛,口中不住喝叱。

眾女見他大見失常,無不擔心,楚月兒上前握住伍封的手道:“夫君!”夢王姬上前小聲道:“夫君,你若亂了章法,還如何對付支離益!”伍封怒道:“我非覓他出來不可!”氣哼哼牽著楚月兒入帳去。

夢王姬暗暗嘆氣,讓巫金等人去安葬三人,與眾女追入帳去,卻見伍封鎮定如恒,正與楚月兒小聲密議。夢王姬愕然道:“夫君,你這是……”伍封向她們霎了霎眼睛,故意大聲喝道:“我要將這家夥碎屍萬段!”用手指輕按嘴唇,示意眾女不要說話。眾女這才會意,知道伍封是故作失態,實則心中已有定計。

此刻已是三更之時,眾女在帳中胡亂倒臥,伍封氣哼哼出了帳,按劍坐在大帳外的營火旁,他不時地揮動手中的長劍,旁人看在眼中,都覺得他心煩意亂,怒氣難扼。

眼下快到天亮時,忽聽一人大聲道:“在這……”一個“裏”字還未說出來,二人由黃沙中冒出,其中一人摔落地上已經死了,軟綿綿地縮成一團,正是伍封營中一名善土遁者。

另一人正站在離營火三丈外的黑影處,這人身材極高,幾乎與伍封相似,身穿黑色大袍,一頭長發披落腦後,在風中不住的漾動,這人往那裏一站,便如一口劍、一條長矛,冷森森的殺氣似乎使這大帳四周變得十分寒冷。一見此人,伍封心中不自禁地生出一縷懼意,覺得眼前這人有一種雄霸天下、所見披靡的氣勢。天下間除了屠龍子支離益外,絕對再沒有人有如此駭人的殺氣!

伍封叱道:“支離益,你果然是藏在土裏!”支離益往前才走一步,鮑興不知從何處閃將出來,手揮大斧向支離益當頭劈下,道:“好你個……”支離益大袖一揮,便聽“叮”的一聲,鮑興“哇呀”一聲怪叫,跌出了三丈之外,正好落在伍封身邊,一時爬不起來。

伍封本想撲上前去,又耽心鮑興,忙低頭看他,只見這小子口中哼哼嘰嘰地,大斧撇在一邊,兀自爬不起來。也就這麽一耽擱,支離益似乎腳下未動,巨大的身影卻移前了兩丈。

這時巫金、巫土、巫木、巫水、巫火五個各執其怪異的兵器向支離益圍上去,只聽金屬相擊三下,五人也如鮑興般跌了出去。伍封心大驚,這五人的遁者之首,身手雖不及鮑興,但五人加在一起,至少敵得上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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