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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有力如虎,執轡如組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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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呵呵,寡人心中對龍伯可是又嫉妒又羨慕。”

楚月兒格格笑道:“國君說話倒是爽快得很。”伍封得意道:“不瞞國君說,在下聽說國君欲娶王姬,委實嚇了個心驚膽戰,只好搶先下手。”秦厲共公嘆道:“是啊,寡人可後悔之極。若是再回到以前,寡人必定趁龍伯在楚國未回時,親赴成周求親,必能得償心願。”伍封笑道:“那倒不一定,在下說不準便飛趕回來爭奪,王姬落入誰手仍是未知之數。”

夢王姬在一旁滿臉通紅,大發嬌嗔道:“你們可真是的,沒事拿夢夢打趣!”楚月兒格格笑道:“國君和夫君說的可都是真話哩。”伍封與秦厲共公對視一眼,不禁哈哈大笑。

秦厲共公笑了良久,忽又嘆道:“寡人一生沒有什麽朋友,心中自忖平生好友唯有龍伯一人。當世子時,寡人還可以遂心所欲,作了國君,顧忌的便多了。譬如你們在秦國時,寡人請龍伯與甘成和秦失比武,既希望龍伯獲勝,又希望龍伯失敗,心中十分矛盾。”伍封更覺這人爽快,道:“這事自然的,譬如在下也盼國君能娶一位好夫人,但又怕國君將王姬娶了去,也是矛盾。”夢王姬見他又扯到自己身上,一時無話可說,又拿伍封沒奈何,只是“唉”的嘆息一聲。楚月兒忍不住笑,道:“王姬勿須煩惱,夫君說話向來是這樣子的。”

秦厲共公問道:“秦失辭官而去,寡人十分想念,寡人當世子時,與他無甚交情,反而因他忠於智夫人而心中有隙。近來見群臣之間私底下傾軋爭鬥,連甘成也不能免,便覺得秦失這種不貪戀權位的人十分難得。秦失可到了龍伯府上麽?”伍封搖頭道:“在下對他也甚是喜歡,可惜他不曾來。”秦厲共公眼中閃過失望之色,嘆了口氣,由懷中取出一物交給伍封,道:“秦失生有傲骨,他不服之人,絕不會相投。以寡人之見,秦失不投人則已,要投奔人的話只有龍伯。若是龍伯日後能見到秦失,便請將此物交給他,算是寡人相酬其功。”

伍封見那是一雙手套,只不過做法精致,內用革套,外面有一層金屬網狀之物,是由細密的精鐵小圈一個個相圈而成,由腕到指都護著,可避刀劍,與伍封和楚月兒的金縷衣、護臂、護腿和履墊以鐵鏈為網的做法有些相似,又略有不同。最妙的是十指之上有十個尖利的鐵爪尖,如同虎爪之尖,略帶勾形,看來此物若戴在手上,不僅可抓握刀劍,這十個尖爪還能傷人,正合秦失的空手抓擊本事。

秦厲共公道:“這是寡人在舊宮火場覓到的,聽說是伯昏無人為秦失所制,名曰‘虎爪’,還未制成,又燒壞了,寡人便依其遺意請高手匠人制成,特地賜給秦失。”伍封皺眉道:“在下可沒什麽把握能覓到秦失。”秦厲共公苦笑道:“龍伯要覓不到,寡人更難見到他了。寡人身為國君,自不能像龍伯一樣四下走動,是以龍伯遇見他的機會還大些。萬一覓不到秦失,此物龍伯大可以自用。”伍封微笑不語,伸手接過,道:“在下手上的功夫另有講究,若帶了虎爪,反而使不出來。此物在下暫且拿著,等見了秦失,必定轉搞告國君之意。至於秦失是否能回秦國去,在下卻沒有把握。”秦厲共公搖頭道:“以秦失的心性,他離秦而去,必不會厚顏再回,寡人倒沒想過他會回去,只是敬他清高不貪戀權勢而已。”伍封不住地點頭。

秦厲共公道:“寡人悄悄入城,不能久留。”舉爵向伍封道:“龍伯,寡人謝你當初奮神勇、破奇陣,親送寡人即位。”二人對飲後,秦厲共公又向楚月兒舉爵道:“月公主,你先在雪地、後在火場,兩番救了寡人性命,寡人永記此德,請飲此爵。”又與楚月兒對飲一爵。秦厲共公第三爵卻向夢王姬舉起來,道:“寡人久慕王姬,可惜好事不諧。只盼王姬日後還記得曾有寡人為你雪地獵貂,寡人便十分快慰了。”夢王姬也與他飲了一爵。

秦厲共公向夢王姬道:“寡人就要走了,日後能否再見還是未知之數。想起當日在先王之前曾唱‘無衣’,王姬能否再顯琴藝,以送故人?”夢王姬點了點頭,坐在琴案之後,彈起了那曲《無衣》。秦厲共公唱道:“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唱道第二段時,伍封忍不住擊案相合,也唱道:“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唱了數遍方止,秦厲共公眼中微透淚光,道:“寡人走了,各位保重。”伍封等人起身相送出府,想一直送出城外,秦厲共公搖頭道:“你們若一路相送,必使他側目,只怕有人會認出寡人來。寡人有甘成護送,你們大可以放心。”眾人施禮後,秦厲共公踏雪而去,到轉角處有馬車迎出來,秦厲共公上了車,回身揮了揮手,片刻便消失於大雪之中。

伍封三人站在門外良久,楚月兒道:“秦君很夠朋友,居然不顧一國之君的身份,偷偷冒雪前來探視。”夢王姬嘆道:“秦君豪邁過人,以前可沒怎麽在意他。看來有他為君,秦國必會強盛,威震西陲。”伍封道:“若是秦人都是如此,秦國就可怕得緊了。”此後果如他們二人今日所言,秦厲共公放手西疆,伐綿諸、滅大荔、俘義渠之君,廣擴秦地,威震西戎,與在其之前的秦君相比,功業僅次於曾經稱霸的秦穆公。

回府之後,妙公主趕來道:“先前你們與人飲酒唱歌,十分熱鬧,那是何人?”伍封小聲道:“是秦國的國君悄悄來探視。”妙公主“噢”了一聲,她與秦厲共公從未見過,沒有交情,是以並不在意。

不數日又到新春,已是公元前475年。

春暖花開,眼見快二月了。伍封這日帶了眾位夫人入宮,向周元王辭行。周元王知道這一次再也無法挽留了,只是唉聲嘆氣,大有不舍之意。伍封道:“本想先去晉國後再回來,水路東歸,不過微臣又想順便過中山和代國探訪故人,是以還是陸路而行。”周元王道:“妹夫,王妹隨你而去,煩你多加照顧,善待寡人愛妹。”伍封道:“天子盡管放心。”楚月兒道:“天子,先王臨終曾托付月兒照顧王姬,有月兒在,自會保護王姬周全。”周元王又扯著夢王姬叮囑良久,才放了他們回府。

次日伍封等人大隊人馬由北門而出,周元王、太子姬介、姬厚、劉卷、單驕引著成周大小官員前來相送,成周百姓也簇擁在城外,多逾萬人。

周元王與夢王姬灑淚道別,場面十分感人,伍封對周元王和姬介小聲道:“天子、太子,微臣有一言稟告。不論日後有何變故,這王師三軍務必不可交付臣下手中,只要軍權在握,天大的事也能應付。”周元王點頭道:“妹夫之言,寡人牢記在心。介兒你也要記住此言。”幾個寺人擡來一面銅管金頂的旗桿,周元王道:“這面旗制成了多日,妹夫一路插著,或可助妹夫開路。”伍封接到手上,將卷在旗桿上的大展開,只見上面繡著“龍伯”兩個大字,底下還有“天子仁制”四個小字。伍封感激謝過,命鮑興將大旗插在最前面莊戰的兵車上。

姬厚等官員也一一與伍封等人道別,快到巳時伍封的大隊才能動身,自到看不見時,周元王才怏怏而回不提。

伍封讓圉公陽先往晉國假道,通知趙鞅自己要探訪田燕兒。大隊還未行出十裏,在前面開道的莊戰派人來報,說有人擋道。伍封驅車上前,見是那位大匠尹。大匠尹帶著十餘人向伍封叩頭道:“小人得龍伯相薦為官,無以為報,這些日子小人親手打造了純銅浴盆一個,供龍伯和各位夫人路途之用。”伍封見這銅盆甚大,足以供得上三四人洗浴,笑道:“你這銅盆雖好,奈何大了些,一路攜帶只怕有些不便。”大匠尹道:“此盆雖大,但質地甚好,更兼輕薄,只有十斤之重,一手可執。”伍封驚道:“如此大的銅盆只有十斤?這真是難得,既然如此,我便收下了。”讓春雨拿了些金貝來給他。大匠尹執意不要,道:“小人雖不算富,但在銅坊中也頗有利益。”又拿了一盒銅制的薄面具獻給伍封,道:“初見龍伯時,各位夫人對這面具甚感興趣,兩番買了不少,小人又拿了些來,供各位夫人路上把玩。”伍封讚道:“你是個有心人,日後小心為官,或有升遷。”讓春雨將面具接下來。大匠尹笑道:“昨日太子已經升了小人為王師工正,只因龍伯要回國,太子抑郁不樂,想起小人是龍伯推薦的,遂升了小人的職。”伍封笑道:“恭喜恭喜,哈哈。”

大匠尹道:“其實這都是靠龍伯的面子。小人不敢阻礙龍伯的行程,龍伯請行。”他乖乖退到路邊,伍封催大隊前行,遠遠回頭還見這人在路旁目送。

楚月兒嘆道:“想不到他還能記掛著夫君的恩德。”伍封點頭道:“其實這人與秦君是一樣的,都是性情中人,只不過他身份低微,不敢與我交朋友。早知道如此,以前便該多與他聊聊。”夢王姬還在車中啜泣,妙公主安慰了許久,商壺替夢王姬馭車,笑道:“王姬姑姑何必哭?還是小周說得好,只要王姬姑姑心中有天子,天子心中有王姬姑姑,仍是在一起的。”

夢王姬聽他這“王姬姑姑”說法頗不順耳,忍不住道:“老商怎叫我‘王姬姑姑’?聽來甚是別扭。”商壺道:“以前叫王姬,眼下成了姑丈的老婆,自然要叫王姬姑姑了,公主是公主姑姑。”夢王姬皺眉道:“你還是像以往般叫豈不是好?”商壺搖頭道:“那不成了,是姑姑便得這麽叫。”妙公主見這人甚是有趣,不在鮑興之下,笑道:“那你索性都叫姑姑好了。”

商壺又搖頭道:“這不成了。不信試試,姑姑、姑姑、姑姑!”他一陣猛叫喚,弄得楚月兒、春夏秋冬四女都向他看來,商壺笑道:“這不就弄混了?這麽多姑姑,誰知道老商在叫誰?”妙公主咕嚨道:“我聽你這幾聲,怎麽像鳥叫喚?”

伍封在一旁哈哈大笑,道:“老商之話甚有道理,眼下我有你們幾位夫人在身邊,他們這稱呼可有些為難。公主,你可不知道這老商,行事古怪,說他糊塗吧,有時說話甚有道理,說他聰明吧,有時又讓人一頭霧水,千萬不可與他認真。”鮑興道:“老商,小紅說過了,你不可太過頑皮,否則到了齊國,看她揪你的胡須。”商壺最怕的便是伍封和小紅,聞言嚇了一跳,問道:“真的?”

滿飾基在旁邊忍不住大笑,道:“鮑爺這話可說得不對。那日我明明聽見小紅對莊爺說話,可不是這樣的。”鮑興頹然道:“小基聽見了?”楚月兒問道:“小紅怎麽說的?”滿飾基嗡聲嗡氣道:“小紅對莊戰說……”他學著小紅的語氣,道:“‘莊兄,小興兒太過頑皮,你可要多看著點兒,別讓他誤了龍伯的大事。否則等他回家,我將他的胡須盡數拔了。’這話就是這麽說的,不信可問問莊爺。”

夢王姬忍不住笑道:“原來小興兒將小紅的話,反過來說在老商身上。”商壺卻甚是認真,道:“其實有老商在,小紅理應大可放心。小興兒若有胡鬧處,哪裏還等到回齊國,老商便將他的須兒拔了。唉,小紅太過多慮!”鮑興惱道:“咦,這老商可不像話了,我這須兒怎是你拔的?存心想毀我的尊容?”

眾人聽見他們二人的言語,忍不住好笑,夢王姬悲戚之情也因此一掃而空。伍封這輜重甚多,本來由齊國帶來的就不少,再加上天子、中山、晉國、秦國、楚國所贈,智、趙、韓、魏四家贈給伍封和楚月兒的寶貨、夢王姬的嫁妝、妙公主由齊國帶來的隨行之物,單是各種美酒便有三四十車,總共有二三百車,另外這麽多人沿途的清水幹糧極多,幸好妙公主由齊國來時,帶了大量的“須惠陶器”,都是大甕,正好用來放美酒清水幹糧,這又多了數十車。還有寺人、侍女、仆傭、庖人等眾多,一路行程極是緩慢。

數日後入了晉國之境,圉公陽趕回來道:“龍伯,已見了四小姐,不過趙老將軍病重,無恤公子手忙腳亂,一時派不出人手來迎接。”伍封吃了一驚,心忖趙鞅必是一病不起,正因如此,趙無恤定是怕智、韓、魏三家趁機異動,將人手四下派遣以防不測,又不好派個身份低微的人來迎接失禮,才會如此。趙無恤智謀膽識超群,絕不是手忙腳亂之人。

伍封催促速行,沿途不少晉人官員接待,都說趙鞅病重,只怕支持不了多少日子。十餘日到了絳都城外,伍封與夢王姬略作商議,將小鹿和莊戰引大隊人馬駐於城南郊外,帶了各位夫人、鮑興、商壺、圉公陽、庖丁刀和三十鐵勇入城,一直往趙氏府上而去。

趙無恤帶了趙氏族人在府外迎接,趙無恤道:“家父聞說龍伯要來,苦等了十餘日,請龍伯即刻去見。”又對夢王姬、楚月兒、妙公主道:“王姬、二位公主,事情急了,恕在下無暇細敘。”眾人自然不會在意,伍封帶了眾女入府,由趙無恤引著匆匆往後院去,到了趙鞅的臥室之外,伍封見田燕兒哭得兩眼紅腫,正在室外守候。

伍封道:“燕兒,老將軍怎樣了?”田燕兒見了他,眼中一亮,低頭道:“龍伯,父親正等著見你。”伍封讓眾女在外等著,與趙無恤入了房中,見趙鞅閉目正躺在臥床上,滿臉削瘦,顴骨高聳,完全沒有以往精練睿智的神氣。

伍封心中向來尊敬這老人,心中傷痛,低聲道:“老將軍,晚輩伍封來看你。”趙鞅緩緩睜開眼睛。面露喜色,道:“龍……伯……”他看著趙無恤,勉力舉起手,指著門口,意思是讓趙無恤先出去。趙無恤道:“父親,就讓孩兒在一旁侍侯可好?”趙鞅眼露不悅之色,仍指著門。趙無恤嘆了口氣,退到門外。

趙鞅盯著伍封,口中道:“代……代……”後面的話始終說不出來,伍封問道:“代國?”趙鞅勉力點頭,道:“飛……飛……”伍封道:“飛去?噢,是說大小姐?”趙鞅眼光中甚是急切,道:“九……九……”伍封愕然道:“九少爺?還是……”這時便聽腳步聲響,趙無恤又走了進來,趙鞅嗓中游出一絲氣息,似是嘆息,又似是有話要說,卻抓住了伍封的手,嘴不住地張合,始終說不出一個字來,終於閉目而逝。

趙無恤搶上來道:“父親!”放聲大哭,房外的人立時哭聲震天,伍封心中甚是傷感,輕輕掰開了趙鞅緊抓住他的手。趙無恤哭了一陣,站起身來,道:“燕兒!小周!”田燕兒和趙周由外面進來,趙無恤道:“發喪!燕兒帶龍伯他們去休息,小周,你親往代國通知姊姊姊夫。”

趙周匆匆出去,田燕兒哽咽對伍封道:“龍伯,請隨燕兒來。”伍封知道趙鞅新喪,趙氏一族定有忙處,自己是個外人,自然要回避。田燕兒叫上田力和十餘侍女,將伍封與其眾位夫人帶出府外,又叫上府外的鮑興等人,一起到伍封以前在絳都所居、趙飛羽的舊宅,安置暫住。田燕兒又拿出趙氏的令箭,讓田力將停在城外的伍封的人車帶到府上來。

伍封問道:“兩年多未見,燕兒還好吧?”田燕兒怔了怔,點頭道:“還好。”說著又垂下淚來。伍封小聲道:“我已經派人將恒善送到畫城,安然無恙。”田燕兒知道他說的是小孩兒田白,緩緩點頭。妙公主道:“燕兒,如果有人欺負你,不妨對夫君直說,我們自會替你出頭。”田燕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多謝。”楚月兒嘆道:“老將軍新喪,燕兒自有忙處。燕兒先去忙吧,有事讓田力來說一說便成了。”田燕兒點頭道:“是。燕兒先去了,你們先歇歇。”

田燕兒走後,伍封尋思著趙鞅臨終的說話,不解其意,心忖他說這“九”字究竟是何意思。夢王姬見他出神,問道:“老將軍向夫君說了什麽?”伍封嘆道:“老將軍可說不出話來,只說了‘代’、‘飛’、‘九’數字,我猜他‘代’是說代國,‘飛’是說趙大小姐,‘九’便不知道意指什麽,莫非是九少爺趙周?”楚月兒道:“老將軍對九少爺好像也不是格外偏愛,莫非讓你去救趙大小姐?”妙公主搖頭道:“趙氏勢大,如同一國,就算趙大小姐有難,趙氏足以相救,何用夫君出手?再說趙大小姐現在是一國的王後,權勢無比,又有何難?”夢王姬沈吟道:“久聞趙無恤有滅代之意,莫非趙鞅怕趙氏伐代,代人會遷怒趙大小姐?”伍封搖頭道:“老將軍新喪,趙無恤當守三年之喪,怎可發兵?何況眼下趙氏與代國形若兄弟,互相援手,何必滅之?不過……”他忽地想起智瑤曾對他說過趙望被趙無恤害死的事,心忖這事真假如何,一陣間還得向田力問一問。

不多時,莊戰小鹿由田力引著,帶著大隊人馬入府,各自安頓。這時,趙無恤又派了許多從人侍女來,制肴備酒,傳話要田力代趙氏款待眾人。雖然趙鞅新喪,趙無恤的禮數卻絲毫未缺。

田力忙了許久,待用飯之後才有餘暇,這才向伍封與各位夫人重新施禮問候,問道:“龍伯,那位恒善……?”伍封道:“已經平安送到畫城。”田力籲了一口長氣,放下心來。

伍封問道:“田兄,燕兒在趙府還好吧?”田力道:“還算好,老將軍和府內諸人對她都極好。”伍封點頭道:“這我便放心了。”妙公主道:“關鍵是趙無恤對燕兒好不好?”田力道:“姑爺對四小姐也好,平日甚是客氣謙讓。不過……”楚月兒問道:“不過什麽?”田力苦笑道:“不過小人覺得姑爺對四小姐太過客氣了些。”夢王姬皺眉道:“這就有些奇怪了,夫婦之間太過有禮,反而不是好事。”

伍封笑道:“看來我對王姬還要粗魯些好。怪不得以前我對王姬客客氣氣,王姬卻不將我放在眼裏,後來我來個大大咧咧蠻不講理,反而能得王姬垂青。”夢王姬見他又扯到自己身上,嗔道:“哼,這人又說什麽?”妙公主嘆道:“夫君對我和月兒向來粗魯,我是自小就未見過夫君對我客氣過,還總是羨慕夫君對王姬格外不同哩!”楚月兒格格笑道:“就是。”夢王姬哭笑不得,嘆息搖頭。

伍封笑了一陣,正色道:“其實王姬說得不錯,大凡兩夫婦太過有禮,內中必有隱情。”楚月兒道:“是啊,趙將軍看起來十分溫和有禮,但月兒從初見他時,便覺得他心裏是冷冰冰的。”妙公主道:“月兒這麽一說,我也覺得似是這樣。這或是趙將軍性格使然,心裏未必是對燕兒不好。”夢王姬道:“別人兩夫婦的事,我們也不好多猜,我看四小姐與夫君交情極好,若是她真有委屈,必會對夫君說。”她說到“交情極好”四個字時,似笑非笑地瞥了伍封一眼。伍封似乎聽得出夢王姬言下另有所指,暗暗咂舌,心忖田燕兒暗戀自己的事,除了楚月兒外,連妙公主都未必很清楚,這些事夢王姬自是不知道,不料此女心思細密,似乎能看出了端倪來。

伍封見夢王姬仍盯著自己,顧左右而言他道:“田兄,你在晉國又覺得如何?”田力道:“小人還好,趙府看在四小姐面上,上上下下對小人十分禮待,九少爺有時還找小人同飲。只是小人總覺得像個客人,想為趙氏出力也不得,這些天姑爺暗中調遣人手以防智、韓、魏三家,人人忙碌,小人卻閑得無聊。”伍封道:“這未必是趙氏不信任你,而是顧忌到你是齊國田氏的人,有些事不方便讓你知道。是了,那趙望之死究竟有何內情?”田力怔了怔,嘆道:“這就不好說了,不過小人猜想,這事必與無恤少爺有關。”

正說話時,一個趙氏家人匆匆趕來道:“國君薨了。”伍封等人吃了一驚,心忖這事情有些邪門,晉國一日之間,既喪上卿,又喪國君。除非是戰死,如此一日之內君臣同喪倒是少見。

田力匆匆走後,伍封等人自去安歇,一夜無話,次日伍封帶著七女先到公宮拜祭晉定公,智、趙、韓、魏四卿商議一夜,立了晉定公之子姬錯為君,是為晉出公。伍封等人拜見晉出公後,再往趙府施祭,此時已經是午時。趙鞅早已經裝斂好了,伍封等人按禮施祭。他們一眾身份特殊,有伯爵、王姬、公主,是以只按晚輩之禮致祭,祭畢回府,不許人輕出。

絳都城中民心驚惶,略見混亂,伍封知道這時候最容易出事,自己一行處身處絳都,須得十分小心。晚間智瑤、韓虎、魏駒居然結伴而來拜訪,免不了有許多客套。不過大家知道他與趙氏交好,都不敢說得太深入,何況絳都正是多事之際,三人都不敢長留,只是說了幾句話,盡了禮便走了。

伍封送走了他們,嘆了口氣,道:“這次可真是大大地耽誤行程,若只是老將軍之喪,我們第七日再祭一次便成了,可晉君之喪,至少要讓我們遲誤些日子。”夢王姬搖頭道:“這也是沒奈何的事,誰讓我們趕上了呢?”

伍封將莊戰等家臣都叫上來,道:“晉國四家幹政,眼下晉侯、趙老將軍新喪,未知會有何變故,我們恰巧身處其地,不可不防。可別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小戰、小鹿,你們安置好甲兵,謹守府第,每日不要輕易出府,安排好勇士輪值。”夢王姬道:“夫君倒是仔細,小心點自是最好。”巫金帶著巫水、巫土、巫火、巫木四人上前道:“龍伯,這幾年我們遁者長守萊夷,未能為龍伯立功,眼下這輪值之事,便交給我們四十五人。”這四十五名遁者體能與鐵勇相仿,蕩陣決殺雖不如鐵勇,但潛伏謹守卻最為擅長,伍封深知其能,點頭道:“也好,晚間便由你們分五班輪值,共五個時辰,白天再補睡上來。”

晚間時候,絺疵、豫讓到府上來拜訪,伍封大喜。他與絺疵倒沒有什麽深交,不過因遲遲之故,對豫讓卻十分喜歡。伍封將二人迎入廂房,備酒款待。

絺疵面露慚色,道:“上次在成周得罪了龍伯,龍伯卻饒過小人不殺,小人深感恩德。”伍封笑道:“那都是各為其主,絺疵先哪裏得罪了在下?其實是在下得罪了先生。”豫讓道:“前些時小人追殺那攪亂絳都的兇徒,可惜路上碰到了一個叫秦失的家夥。這人身手了得,一雙空手能與小人的長劍不分上下,小人多番與他交手也不能勝,好在有絺疵先生相助,我們仗著人多,終於擒住了這人。”

伍封心忖怪不得子劍父子能夠逃脫,原來中間有這變故,吃了一驚,道:“秦失被你們擒住了?”豫讓道:“龍伯認識他麽?”伍封道:“在下與他有些交情。”絺疵愕然道:“原來他是龍伯的朋友,這可不好了。這秦失本在秦國當郎中令,智伯之妹智夫人母子本來已經逃出了雍都,卻被這秦失追上去,捉了回去。聽說智夫人母子死於秦宮,智伯深恨此人,早就要殺他,幸得小人與豫兄見他人才難得,暫時保全了其性命,不過他吃了不少苦頭。可惜這人雖死不降,這幾天智伯心情不好,正想殺他。”

伍封對這秦失頗有好感,尋思:“秦失這人雖然有些傲慢,卻是個不貪戀權勢的正人君子。這人身手了得,是岳父玄菟法師一般的高手,比小戰還了高明不少,若被智瑤殺了,委實可惜!”臉色微變,搓手道:“這個可不大妙。”絺疵與豫讓道:“怎麽?”伍封道:“實不相瞞,在下與秦失在秦國認識,日子雖短卻十分相得,已經結為異姓兄弟。他現在是在下的兄長,在下怎能眼看著他被智伯殺害?”他一心想救秦失,卻無甚理由,只好臨機一動,說秦失是自己義兄,只盼智瑤能看在他的面上,將秦失放了。

豫讓和絺疵二人臉上變色,他們卻想到另一處去。二人互視一眼,絺疵立刻便想:“想不到秦失與龍伯是義兄弟!這可不好了,當日龍伯只是與趙氏有些交情,便不惜千裏尾追保護,與董門為敵。智伯若殺了秦失,這人定會勃然大怒,說不定會為秦失報仇。這人十分厲害,可招惹不得。就算我們仗著人多能殺了他,他可是天子之婿,趙氏只怕也打著為龍伯報仇的幌子,勾結齊國、楚國、中山甚至秦國向智氏發難,大勢不妙。”他想到此處,站起身來,道:“這事情可不好,小人先趕回去,免得智伯下手殺人。豫兄先陪龍伯坐坐,靜候消息。”他向伍封等人告辭,急忙趕回智府不提。

伍封見他甚是慌張,沈吟片刻,便猜到了絺疵所想,心道:“這人果然是智氏手下第一謀臣,所慮細密。”豫讓卻是另一種想法,他對伍封十分敬重,又與秦失惺惺相惜,是以不願意智瑤殺了秦失,卻不知道伍封和絺疵想到了這麽多。伍封心道:“智瑤心高氣傲,就算他對我十分忌憚,就算他知道秦失與我有交情,心裏雖然願意放人,卻不會這麽做,免得被人恥笑,說他怕了我。我得親自上門求情,給智瑤一個面子,他見我低聲下氣,說不定心下得意,便會放了秦失。”便道:“在下想去拜見智伯為秦失求情,豫兄是否願意陪在下同去?”

豫讓久隨智瑤,知道他好大喜功,又愛面子,伍封以龍伯之尊上門求情,那是給了智瑤極大的面子,說不定智瑤便會放人了,喜道:“如此最好不過。”

伍封吩咐了眾人,急忙備了一份大禮,帶著小鹿隨豫讓往智瑤府上去。本來他想帶鮑興同去,但鮑興曾與智瑤交手,讓智瑤大丟面子,怕智瑤一見鮑興,羞惱起來便辦不了事,遂帶了智府上下誰也沒見過的小鹿同去。

伍封隨豫讓匆匆趕到智府,請豫讓進去通報,過了好一陣,智瑤大笑迎了出來,道:“龍伯黌夜前來,甚是難得。”伍封上前深深一揖,道:“說來慚愧,在下匆匆趕來是有事相求,此事非智伯援手不可。”智瑤早聽絺疵和豫讓先後說過秦失之事,早有定計。此刻見伍封態度謙恭,心下甚喜,笑道:“龍伯自是為了秦失而來,這事好說,請隨智某入府一飲。”又看著小鹿,問道:“這位小哥甚是面生,未知是何人?”伍封道:“這是小徒小鹿。”小鹿上前向智瑤執以晚輩之禮,智瑤開懷大笑,引二人到了大堂,坐下飲酒說話。

酒過三巡,伍封道:“在下今日趕來,是想求智伯賣個人情,將義兄秦失放了。義兄得罪了智伯,的確大有罪過,但在下與他結義之時,曾言禍福與共,智伯若能高擡貴手,在下深銘此德。”智瑤嘆道:“若不是秦失,智某的親妹和外甥也不至於死於秦宮,說起來,智某與他仇深似海。不過秦失武技高明,的確是個難得的人才,智某一直未殺他,便是想讓他臣服,可惜他雖死不降,智某也沒甚奈何。”

伍封見他仍不松口放人,不知道他打什麽主意,道:“其實令外甥公子栩並沒有死,而是被伯昏無人帶出了秦宮。伯昏無人是當世奇人,有他的調教,公子栩日後必成大器。”智瑤又驚又喜,道:“原來栩兒還在世上!伯昏無人智某是知道的,這人是隱世高手,有他保護,栩兒自然無妨。不瞞龍伯說,智某並無子息,對這外甥不免十分疼愛,若非他是秦國公子,智某早就將他接回晉國了。未知栩兒如今在哪裏?”伍封心忖伯昏無人必定不肯讓人打擾,但智瑤是公子栩的嫡親舅舅,理合知道其下落,他看了看四周,智瑤會意,讓其他人盡數退下去,堂下只留下小鹿、絺疵、豫讓這三人陪著。

伍封小聲道:“公子栩隨伯昏無人隱居在陽城鬼谷,王姬還曾派人送過禮去。”智瑤大喜,道:“既然知道下落,智某明日便派人到鬼谷去,將他們接回來。”伍封搖頭道:“這事不妥。智伯,公子栩與秦人之間有些恩怨,這事情不宜讓人知道。伯昏無人是隱世高人,必定不肯來晉國,如此良師天下難求,智伯再從哪兒為公子栩覓到這樣的師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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