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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周道如砥,其直如矢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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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勢力甚大,手中有士卒不說,還得晉國智瑤暗中扶持,這太子之位早晚必定落在姬厚頭上,此刻天子卻立了姬仁,大出其意料之外。

眾使中也有人消息通達,得知了今日成周士卒大為調動,正不知道發生了何事,此刻聽周敬王宣布三事,立刻知道政事大生變故。

智瑤還想仗著身份向天子提出異議,忽見伍封手按劍柄,目光冷冷地向他看過來,吃了一驚,心忖:“今日之事必與此子有關,否則天子立嗣怎會拖到現在?”此刻他已經踏出了一步,正尷尬著尋思是否退回去。

周敬王和姬仁眼尖,瞧見智瑤跨出了一步,卻被伍封雙眼一瞪,又不敢出列,二人對視一眼,不禁微笑,心忖有伍封在這殿上,恍然一座鎮殿之神,事情都要好辦得多了。殿上的人除天子之外不能佩劍,唯伍封是劍履上殿,不說智瑤等人劍術遠不及伍封,就算他們比伍封劍術高些,此刻也不敢空手與伍封交手,何況天下間有誰敢公然在王殿以武力抗旨呢?

周敬王道:“智伯有話說麽?”

智瑤只好出班,施禮道:“天子聖明,太子仁甚得晉人之心,臣等自當忠心效力於天子與太子仁。”

燕國的姬克也出班道:“太子仁德高望重,臣等深幸日後有此賢明的天子。”

贏利也出來道:“我秦國上下,唯天子和太子仁之令是從。”

其餘各國使者紛紛出班相賀,他們以前看走了眼,以為姬厚會當太子,來成周多日,與姬厚甚是結納,對姬仁不怎麽理睬,此刻自然要盡力彌補才是,弄得殿上十分熱鬧。

周敬王道:“龍伯要留成周兩年,為寡人練養士卒,自不能長住齊舍,寡人當覓一善地,為龍伯起一座府第才好。”

伍封道:“微臣在齊舍住得慣了,也不必費宮中金貝,另起新府。天子的好意,微臣心領了。”

姬仁道:“父王,既然龍伯住慣了不願意遷,兒臣倒有一個主意。齊舍之旁便是曹舍,不妨將齊舍與曹舍合並為一,權作龍伯的府第。再將陳舍改為齊舍,這就兩全其美了。”

周敬王點頭嘆道:“眼下陳曹已亡,陳曹二舍暫用不上,仁兒之言甚當,就這麽辦吧。”

晚間又是夢王姬宴客之時,伍封心忖日間得罪了姬厚和單驕,日後要在成周住兩年之久,關系弄得僵了便多了許多煩惱,在大營辦了些事之後,天已經黑下來,伍封也不回府,叫上鮑興前往夢王姬府上。

上次夢王姬壽宴他來得早,這一次甚晚,府上早已經是觥籌交錯,甚是熱鬧。

夢王姬見他趕來,道:“只道龍伯今日又不會來哩!夢夢不曾等候,甚是不恭。”

伍封笑道:“王姬宴客,怎可因在下一人而耽誤諸位?在下忙了一天,有些肚餓,遂跑來討些酒飯一用。”

夢王姬笑道:“難道貴府沒有酒飯麽?”

伍封道:“在下除了用飯,還想向王子厚和單公告罪,正好一舉二得。”

眾人與伍封各打招呼,知道這人在列國中都大有臉面,人緣又廣,自然是著意巴結。

伍封的爵位甚尊,夢王姬不好將他安置在臺下,若安在臺上時,不免二人並坐,有些不成樣子,太子仁與王子厚又都在臺下,再將他們遷到臺上,又太著痕跡。

夢王姬正躊躇時,伍封猜出她的心思,笑道:“在下便坐在太子仁身邊好了,他是未來的天子,尚坐臺下,在下為何又坐不得?”自行到了姬仁身邊,姬仁和姬厚本來並坐,見他走來,各將席往兩側移開,莊城帶人加了一席在中間,奉上食案,伍封坐下來,鮑興自然坐在他身後的從人席上。

伍封低頭飲酒用飯,也顧不上與他人說話,夢王姬見他自顧自狼吞虎咽,也不講什麽俗禮,甚覺滑稽,忍不住微笑。其他人見夢王姬的神色,也一起看著伍封。

伍封眼下食量並不大,片刻便飽了,從侍女手上接過絲巾拭嘴,擡頭時,見眾人都盯著他。

伍封愕然道:“各位這麽瞧著在下,是否當我是個吃白食的?”

眾人忍不住好笑,姬仁笑道:“只看師父用飯,便知道師父是個真誠無飾的人,不會虛偽。”

伍封笑道:“從用飯也能瞧出人的性格麽?”

夢王姬點頭道:“大凡看人,常人喜歡由大事瞧起,其實從小處最能看出一個人來。有人不拘小節,說是小節不顧,大節不誤,以此為藉口,常常生禍。若真是如龍伯這樣小節不顧、大節不誤那就好了,但常有人連大節和小節也分不出來。譬如鄭靈公之時,其弟公子宋素喜美食,每有異味可食,食指便預先而動。”

眾人聽她突然說起故事來,無不凝神細聽。須知此時簡籍不傳,眾人對國之往事、它國之事都不太容易知道,就算知道也不甚詳細,夢王姬便如一座大典之府,腹笥甚廣,此刻說起鄭國的往事,連那游參也不甚了解。

智瑤奇道:“居然還有公子宋這樣的食指,可謂異人也。”

夢王姬道:“一日公子宋與公子歸生入宮見鄭靈公,公子宋食指大動,公子歸生十分好奇,公子宋就說食指一動,必有異味可嘗。果然那日鄭靈公得一大黿,正準備烹了分給諸大夫嘗,公子宋與公子歸生相視而笑。”

贏利讚道:“公子宋這根食指靈驗得緊,甚是難得。”

夢王姬細道:“鄭靈公見二人笑容有異,好奇相詢,公子宋便說了食指動的緣故。鄭靈公戲道:‘你這食指是否靈驗,全在寡人身上。’後來黿熟,鄭靈公果然遍賜群臣,偏不給公子宋。這倒罷了,鄭靈公還笑公子宋的食指動得不靈。”

姬克皺眉道:“國君如此戲弄臣下,只怕不大好。”

夢王姬點頭道:“世子說得不錯,公子宋自然是掛不下臉來,當時便趨步到鄭靈公的鼎前,染指鼎中,擅取黿肉一塊吞下,道:‘臣已食一塊,食指如何不靈?’”

眾使紛紛道:“這公子宋也無禮了些。”

夢王姬道:“鄭靈公大怒,便想殺公子宋,眾臣出言開解方罷。從此鄭靈公與公子宋之間不和,公子宋時時耽心鄭靈公會殺他,後來乘鄭靈公秋祭齋宿,帶人殺了鄭靈公,想立鄭穆公之後子良為君,子良力辭,遂立靈公長子堅為君,是為鄭襄公。其時公子歸生執政,懦弱不敢問,故孔子作《春秋》,說‘鄭公子歸生弒其君夷’。鄭襄公見穆公後嗣族盛勢大,想盡去穆氏,被子良勸止,鄭襄公依子良之諫,重用公族,將穆公之嗣盡任為大夫。鄭是小國,本來只有二卿,但到了悼公時,因為穆族人多,卿位不敷所用,鄭國始為六卿之制,以當國、聽政、少正、司馬、司空、司徒為六卿,從此鄭政盡由穆族掌握。”

眾人聽得面面相覷,想不到這麽一件小事,最終卻演變成了弒君的大事。鄭使游參便是穆氏公族,現為鄭國少正,即六卿之一,自然知道這些本國之事,嘆道:“穆氏之外,其他公族常想爭奪施政之權,不過總是失敗。”

夢王姬道:“慢人者,人亦慢之。鄭靈公和公子宋為了異味,互相戲弄,看起來是小節,實則壞了君臣尊卑的大節。所以這是因小失大,而今日龍伯或有得罪於厚哥哥和單公之處,卻是因小節而顧全大節,與此不同。”

眾人早已經打聽明白的今日發生的事,聽了夢王姬說的故事,此刻恍然大悟,才知道夢王姬叫這故事的用意,不住點頭。

伍封向姬厚和單驕分別拱手告罪,道:“今日在下得罪了二位,的確有些不好,但是王旨在身,不得不為,請二位萬勿見怪。”

事已至此,姬厚和單驕怎敢另生枝節,只好還禮說話,大意是:“龍伯奉旨而行,我們怎會見怪?”

夢王姬道:“剛才說的這件事,本來是件趣事,卻釀成了家國之變。不過由此而來,卻使人說話時多出兩個典故來,一是‘食指大動’,即見獵心喜之意,二是‘染指’,即是橫裏插手占便宜之意。”

智瑤等人不住點頭,伍封道:“常聽人說話時,用到‘食指大動’或‘染指’之辭,原來是因此而來。”

夢王姬道:“當年晉國向虞國借道,滅了虢國,回兵之時滅了虞國,因此有了‘假途滅虢’和‘唇亡齒寒’之辭;晉楚城濮之戰,晉人退九十裏而戰,又有了‘退避三舍’之辭。如此甚多,這就是所謂‘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的意思。”

伍封點頭道:“太子仁和王子厚自然是‘唇亡齒寒’。譬如在下每想起秦世子利送給王姬的雪貂,不免‘食指大動’,有意‘染指’,但又怕王姬見怪,以為在下是‘假途滅虢’,另有它意,只好噤聲不語,‘退避三舍’了。”

眾人見他將這些詞一堆兒用上,哄然而笑,夢王姬格格笑道:“原來龍伯今日真的是另有用意,大抵是為了這雪貂而來吧?上次世子利送夢夢一只雪貂,龍伯便大有垂涎之意,可惜雪貂被世子利的神箭射死了,肉味恐不甚好。是以夢夢這些天派人到邙山,雖沒有擒到雪貂,卻擒射了許多雪雁回來,適才已經派人送了八只到龍伯府上去了,仍是活物。”

伍封大喜,沒口子致謝,旋又皺眉道:“王姬豈非是趁心讓在下後悔?今日在王姬府上食的飽了,回府之後,雖有雁肉也無甚胃口。早知道如此,便該苦忍肚餓,回去才開懷大嚼才是。”

姬仁在一旁呵呵笑道:“師父也不用擔心,這雪雁既是生擒,大可以養之數日,等師父哪天‘食指大動’時,再用來下酒。”

伍封卻面有憂色,道:“太子可不知道,上次在晉國時,老商買了些小鷹要制些野味,被月兒瞧見後,養在府中多日,臨走還送入了趙府給趙無恤夫人玩,那鷹肉可是一絲兒也沒能吃上。”

姬厚嘆道:“龍伯和月公主宅心仁厚,怪不得今日只是略傷些人,卻未曾殺死一人。”

智瑤道:“龍伯的劍術絕世無雙,智某見過之後,佩服不已,只是想不到月公主的劍術也厲害無比,竟能與董梧相類,令人思之甚慚。龍伯的劍術真是家傳的麽?”也難怪他會這麽問,他見伍封年紀甚小,王子慶忌死時還未出生,而伍子胥又死了多年,那時伍封尚幼,就算親授劍術,伍封也學不了多少。

伍封道:“在下從小便由家父逼著苦練體能,家母又教了先舅父的‘空手搏虎’之技,後來練了老子一門的奇術,底子打得好。在下的劍術是由董門劍術啟發,加上伍氏獨門劍訣,才略有所成。其後的劍術增進,卻是由每一次與高手比劍時悟得,每比一次劍術,多少有些領悟。劍術初時長進得快,從吳國之行便慢了些,到晉國後略有進境,才能與董梧一戰。幸好到了成周後見了老子,劍術方能大為增進。”

智瑤嘆道:“原來龍伯的劍術是從實戰之中而來,怪不得簡單而實用,淩厲無匹而自成一家。”

他關心的是劍術,夢王姬留心的卻是老子,愕然道:“原來龍伯也見過老子,夢夢曾見過一次,受了些教誨。”

姬厚奇道:“在下數次去找老子,總未見著,龍伯怎能得見?”

伍封道:“老子便如神龍,見首不見尾,在下與月兒雖然是老子的弟子,可惜未能隨他老人家練劍。不過老子學究天人,蒙他老人家片言指點也能有成,眼下連月兒也能勝過當日的董梧了。”

眾人驚駭不已,知道伍封自從打敗董梧之後,劍術絕世的盛名天下皆知,也不必要自我誇耀,眼下他這麽說,連楚月兒的劍術都已經敵得上董梧,他自己的劍術想來更是高明。

夢王姬神往道:“老子當真了不起,雖然世上有許多人與老子一門大有幹聯,譬如老萊子、長沮、桀溺、柳下惠、荷蓧上人、庚桑楚都被視為老子一門,但夢夢聽老子說過,他只收過關喜和接輿兩個弟子,龍伯和月公主想是老子新收的弟子吧?”

伍封道:“那日老子西去之時,收了在下和月兒為弟子。”

夢王姬點頭道:“看來老子之學也進入神境了。以前老子一門學的是無為之道,隱而不爭,以求天人之合,註重的是‘不爭’。如今老子收了龍伯和月兒為弟子,可見老子之學更貼合於世,已側重於有為之道,為而不爭,註重的是‘為’。為無為,這才是老子的真正學問!”

她雖然只有幾句話,伍封卻聽得目瞪口呆,想不到此女見識如此高明,若非對老子學說極為了解,萬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在伍封心中,原來只是以為她閱籍甚多,見識甚廣,此刻才知道她絕非只是一座活著的大典之府那麽簡單。

姬仁呵呵笑道:“師父是老子的弟子,這麽說起來,我也算得上老子一門了?”

伍封搖頭道:“我對老子的學問還在漸悟之中,無以教起。雖然我教了你一些劍術,不過這與老子的學問不大相幹,我並未見過老子的劍術,想來不在劍中聖人支離益之下,我這點微末的劍術,絕不敢托言老子以增光采。”

雖然有關老子的言論世上頗有傳誦,但多數與聞孔子的言論時一般,時時有人能聽到一點,卻不成體類。堂上眾人除伍封和夢王姬外,大多對老子的學問不甚了解,此刻也不怎麽在意,只是推觥移爵,不住地向伍封、夢王姬以及姬仁敬酒。

伍封回府之時,鄭使游參與他並車而行,說了好些話,分手時道:“龍伯有暇時,請到鄙邑一游,在下當盡地主之誼。”伍封點頭道:“在下到鄭國後,自會拜訪閣下。”

回到府中,楚月兒興沖沖地道:“今日夢王姬使人送了數只雪雁來,這雁兒甚為有趣。”旋又嘆氣道:“可我一個沒小心,忘了吩咐小刀將它留著,等我從小雪兒處拿了了小籠來時,卻已經被老商提了出去,交給小刀宰殺了。”

商壺在一旁道:“都是老商不好,姑姑勿怪。”

楚月兒笑道:“這也怪不得你,誰讓我先前未吩咐過你呢?再說這雪雁是王姬送來給夫君食的,我若養著,夫君天天眼見,偏又到不了口,只怕會在心裏怨我。”

伍封笑道:“我也不會饞成這樣子吧?”讓庖丁刀將雁肉拿上來,叫上眾女各嘗一嘗,眾女未食多少,剩下的便都劃入了庖丁刀、圉公陽、鮑興和商壺肚內。

春雨笑道:“今日太子仁派了些匠人來,將齊舍和曹舍之間的墻拆了,兩頭重新砌墻,合成一府,平白大了一半,眼下那邊空空蕩蕩的,龍伯是否去瞧瞧?”

伍封道:“這也不必瞧了,府中人手怎麽個住法,你們安排著辦吧。”

一夜無話,次日伍封帶著鮑興去了王師大營,先將將佐們叫來,細問軍中的情形,又讓他們率士卒分批操演,看了半日,只見這些士卒不僅體弱,技擊又差,想是極缺訓練之故,隊列也不夠整肅,看得不住地搖頭嘆氣。

他與鮑興在帳中午飯之時,太子姬仁到了營中來,伍封嘆氣道:“太子,這些士卒是在下生平所見最弱的了,王師怎會嬴弱至此?”

姬仁道:“弟子不大懂得兵法,說不出什麽原由來。”

伍封沈吟道:“以我今日之所見,這些士卒一個個面帶衿持之色,想是自忖王師,與列國之士卒不同,故自高自傲,不求上進;而將佐們又缺乏征戰經驗,不知道戰事之兇險,再加上他們不善練兵,無統轄士卒之能,以致軍旅不振,士氣低落。”

姬仁面帶憂色,道:“既是如此,師父以為當如何是好?”

伍封道:“在下覺得這王師積弊甚多,非要大行改革不可,我再看數日,便稟告天子,定王師之策。”

姬仁點頭道:“師父盡管放手去做,父王好不容易將師父由齊國借來,又命師父為王師統領,正是希望師父能將王師善加訓練,以成精兵。”

伍封點了點頭,嘆道:“可惜在下府中幾個善兵的家臣不在,否則要好得多了,早知道如此,就該讓展兄多留些日子,以為幫手。”

姬仁道:“成周各府都有些人才,未必不能幫助師父。”

伍封沈吟良久,點頭道:“太子此言甚是。”

一連數日,伍封都觀看士卒操演,又到宮中武庫看過兵甲戰車,到第六日時,已有定計,叫了姬仁一起入宮見周敬王。

周敬王這些日子精神好了許多,正與夢王姬在後宮說話,讓寺人將二人帶到後宮中來。

伍封施禮之後,道:“天子,微臣這些天在軍中閱武,只覺積弊甚多,難堪其用,非得大動手腳改革不可。”

周敬王點頭道:“仁兒前幾天說過此事,王師數十年都無甚戰事,是以缺乏作戰經驗,數十年未打過仗的王師,其弱可知。龍伯有何妙策?”

伍封道:“要練王師,微臣有三策。其一,改善軍制。眼下王師三軍雖然只有三萬人,但加上軍中庖人、醫士、圉人、匠人等徒卒,合有近四萬人,人數多而不精。臣擬去老弱、招強壯,合為二萬七千五百人,仍用三軍之制。車步卒二軍,各一萬二千五百人,水師二千五百人,仍稱一軍,合天子三軍之制。車步軍精卒各萬人,另二千五百人都是徒卒,水師精卒二千人,徒卒五百。”

周敬王道:“每軍的精卒和徒卒這麽安排甚好,寡人理會得,為何要設一隊水師呢?”

伍封道:“王畿單是河洛二水,便足以控中原列國往來之軍旅,況且用兵之道,無非虛實奇正,水師人數雖少,卻正合用奇之道。微臣助吳抗越之時,全靠少量水師饒道海上,攻破越都,是以水師頗為重要。天子設此水師,逆河而上,可至晉國絳都,由河入渭而上則入秦境,沿河而下可入鄭、宋、衛、魯、齊、燕,人數雖少,只要用得好了,便可以出奇至勝。”

周敬王點頭道:“我們也有一些戰船,正愁無用,便依龍伯所奏,設一水師。”

夢王姬也道:“王畿甚小,養兵近四萬也多了些,眼下減去萬餘人,只要是精卒,足堪其用。”

伍封道:“這是一策,其二:招考成周各府之名士,重選軍中將佐,不論出身,唯材是選,天子如有疏族親屬,最好讓他們參加甄選。”

周敬王哈哈大笑,道:“寡人早有此意,只是這軍中將佐大多是厚兒的親隨,抑或是劉單二公的子侄,不得其便,如今他們都怕了龍伯,龍伯這麽一來,他們便不敢多話了。”

伍封道:“其三:獎賞軍功,以勵訓養。只不過天子千萬不要賜以田宅,否則士卒老了便難收回。士卒只賞金帛,免些徭役;將佐賞金帛之餘,可賜些民戶。無軍功者絕不可賜爵,如此一來,士卒便會奮勇。”

周敬王笑道:“那日聽夢夢轉述過龍伯賞耕勵戰之語,寡人覺得極其實用,夢夢讚不絕口,說是龍伯絕非只是勇將之才,寡人深有同感。日後軍中有升遷獎賞,龍伯只須報上名來便是。”

伍封道:“治國之道,無非是富國強兵,微臣有兩年時間,足以將王師練成精銳之師。”

周敬王點頭道:“‘富國強兵’這四字十分恰當,不過龍伯日後要忙些了,仁兒日後要忙於政事,不可能天天到營中去,昨天還要寡人暫撤北邙山之獵場,用來牧養戰馬哩。”

伍封喜道:“天子能夠撤下數十裏之獵場,足見天子是聖明之主,百姓知道必定高興。”

夢王姬道:“龍伯事忙,是否將府中勇士也帶到營中,幫助練兵?”

周敬王道:“正是,龍伯可將府中家臣任幾個軍職,這樣才好在軍中號令。”

伍封見他們想得周到,將鮑興、商壺和那些鐵勇等人報上名,周敬王便賜鮑興為大校尹,商壺為中校尹,三十鐵勇俱為中校,其他倭人勇士為小校,夢王姬又提起圉公陽和庖丁刀二人,伍封道:“這二人原是楚子宮中的寺人,只怕不好授以軍職。”

周敬王道:“既是寺人,便稱左右監軍使。寡人便令宮中銅坊制以銅牌,日後好在軍中行走。”

伍封代替府中諸人相謝,雖然這些大校尹、中校尹、中校、小校、監軍使等官職都是些臨時性的小職司,但卻是天子親賜,比於士人,足以讓他們極感榮耀了。

夢王姬又道:“龍伯在軍中忙碌,是否會冷落了姬妾?她們若悶時,大可以到夢夢府上去玩兒。”

周敬王點頭道:“夢夢想得周到,一陣寡人派人送幾面宮中的令牌去交給她們,她們閑事也可以入宮來,有人陪王後聊聊也是好的。她們有這令牌在手,也可以到軍中陪一陪龍伯了。”

伍封不住遜謝,心中甚是感動。天子待他可謂極厚了,不僅賜以高爵,還能處處替他著想,看來是一心要籠絡於他,想讓他盡心盡力為王室效命。

伍封出宮回府不久,周敬王的使者便來了,封了伍封府上勇士各職,賜以身份銅牌,又賜楚月兒和春夏秋冬四女宮中令牌,旨意中對府中上下不住的褒獎。

鮑興及各位勇士大喜,覺得跟隨伍封往這成周一趟,竟能得天子賜予官職,雖然不算大官,但足以光耀一族了,均想:“若非龍伯得到天子厚愛,我們這些人怎可能被天子賜封?”對伍封更是感激涕零。

楚月兒等人倒不甚在意,不過有這令牌在手,這成周上下可說是通行無阻,立時開始尋思去何處玩一玩最好。

次日伍封將鮑興與鐵勇帶到營中,在營前豎了招軍木牌,前來報名者甚眾。一連數日,伍封都在營中考校士卒和新報名的人,有鮑興和鐵勇幫手,自然快捷了許多,終於將近四萬士卒中不合選者退出了營,有家室的便回去,無家室的由姬仁安置,或歸田,或入市肆,不一而足。

剩下這二萬七千五百人之中,體能、武技差的便列為徒卒,眼見這二萬二千精卒都是身強力壯,伍封這麽拔優謫汰,士卒人人心中驚懼,惟恐被伍封看不上眼趕出軍中,任何操練自然都是謹慎賣力。

這些天,各府中的家臣名士也紛紛來軍中圖為將佐,一些天子的疏族親屬也趕了來,總共有一百餘人。伍封為避嫌疑,沒有出面,盡數讓鐵勇登記,然後將這些人與軍中原來的將佐一起,從一到百餘編為數號。

這日考校之時,夢王姬和姬仁都被伍封請來旁證。鮑興在帳前呼叫數字,這些人一個一個入帳來。夢王姬與姬仁見他們進來時都戴著一個薄銅面具,甚為愕然。

伍封解釋道:“在下這是為了唯才是用,雖然在下不認識什麽人,但他們可不知道。眼下要選將佐,自須慎重,何況原來的將佐也一同參選,選不上的恐怕不會心服。他們都是世族子侄,有的還是天子疏族親屬,在下這麽做,他們些選不上時,也只能怪自己藝不如人,而不損天子愛賢之名。”

夢王姬和姬仁不住點頭,都讚伍封這法子極妙。

伍封向這些一個個問些兵法、軍令、武器和軍旅常識,然後按其數號予以評價,忙了三日,從中選出了優勝者五十人。

第二步是考校其體能,讓入選的人仍用前些日數號,各戴著面具,著厚甲、負勁弓、帶五十箭矢、攜三日之糧、執長戈長幹,每人背上加負五十斤碎石,沿練兵場奔跑,不求其快,只以同樣的速度而馳,體力不支者可隨時自行退下。

夢王姬與姬仁隨伍封坐在閱兵臺上,看了好半天,姬仁忍不住問道:“師父,這又是在考什麽?”

伍封道:“這是考校體能。大凡為將者,率軍作戰多要身先士卒,技擊本事再高超,如果體力不支也當不上大用。以前兩國之戰,以車對車,各依陣法,數沖則分出勝敗,眼下這作戰與以往不同,兵車步卒弓手甚至騎兵用法巧妙,戰法正奇相兼,每有纏戰,為將者有時數日不能寐,有時與敵將交手數百招以上,若是半個時辰便氣喘,而以領兵?在下自小由家父逼著練走,能身負三百斤急馳三百裏,中途不歇;小興兒每日負百斤陪我,也是一口氣能疾奔三百裏;還有在下府中的鐵勇,能負百斤奔一百五十裏以上,在水中更能一口氣游二三十裏;其他的倭人勇士也能攜七日之糧、披甲執兵日馳二百到三百裏。非有如此體能不可為將,眼下考較的便是體能。”

夢王姬點頭道:“當年吳王闔閭選精兵為前陣,教養七年,使能披甲執兵馳三百裏,用來闖陣蕩敵,十分厲害。這是選士卒,想不到龍伯還以此選將。”

伍封道:“以前列國之中,無專屬的武職,卿大夫平日裏執政,戰時披甲為將,那時是因為戰事較短。如今列國間征戰極烈,便應該改制以合時勢。王師之將佐,非用驍勇之士不可。”

三人在臺上說話,過了半個多時辰,下面奔跑的人漸漸有人氣力不加,一個個退出場來。再過一個多時辰時,場上便只有十一二人了。

伍封與眾人用膳回來,見場上只有一人在跑著,伍封讚道:“這人相當不錯了,能負數十斤奔行兩個多時辰而不停。前些天在下選拔士卒也用此法,不過士卒比這些人體力要差些,跑得最久的也只堅持了一個時辰。”問鮑興道:“這人是多少號?”

鮑興道:“四十一號。”伍封揮手讓那人停下來,讓鮑興將能堅持到後面的二十人留下,記下數號,帶他們去用飯,命他們休息半日,明日才考劍術戈矛。

次日這二十人各戴面具站在場上,伍封與夢王姬和姬仁又上了閱兵臺。先派鐵勇與他們比試劍術,再由鮑興執大斧考校其戈術矛法,選出十五人來,其中一人能執劍與一個鐵勇交手五十餘招,又執長矛接了鮑興二斧,算得上眾人中最出色的了。

鮑興將那人帶上來,道:“龍伯、太子、王姬,這四十一號十分了不起。”

伍封見這人身材粗壯,點頭道:“行了,讓他們都取下面具,報上真名來,這十五人日後便是軍中的將佐。”

待眼前這人脫下面具時,伍封與夢王姬、姬仁都吃了一驚,原來這人竟是姬介。

伍封愕然道:“原來是王孫,這真是意想不到了,前些天考校兵法時,在下可沒有聽出你的口音來。”

姬介笑道:“小侄趁心想試一試自己的本事,不僅報了假名,還故意沙啞了嗓子說話,瞞過了你們。”他掀開外衣,原來他在衣中塞了許多布帛,才扮成這麽粗壯的樣子。

姬仁呵呵笑道:“介兒居然連我都瞞過了!怪不得你從邑地回來,這幾日晚間總是纏著我教你劍術,原來是為了考校將佐。師父,我未得你的許可,將你教我的劍術授給了他,請勿見怪。”

伍封見姬介身為天子之孫、太子之子,居然甘心埋名參與激烈的考校,委實難得,其實以他的身份,多半是姬仁之後的天子,根本不必要在王師當一個將佐。這麽想著,對姬介更是喜歡,沒口子讚道:“王孫如此以身作則,委實難得。太子有如此佳子,實在是王室之幸事。”

姬介不好意思地笑道:“龍伯謬讚了,小侄若非這幾日隨家父苦練劍術,恐怕敵不過貴府勇士十刀。”

伍封點頭嘆道:“在下這些鐵勇都是精選出來,每一人都比得上軍中悍將。先前在下未曾留心你的劍術。太子、王姬、龍伯都甚好學,在列國世家子侄中頗為少見,龍伯若是喜歡,日後練兵之暇,在下再教你些劍術。”

夢王姬笑道:“先前夢夢瞧著便有些疑心,想不到還真是介兒。”

鮑興將十五人的名字都報上來,除姬介外,伍封擬將前三人列為三軍之將,其餘十一人為佐,車步卒之佐各領二千五百人,水卒之佐為水軍將的副手,共領二千五百水軍。這十多人之中有一人是王後的親屬,還有姬仁的家臣二人、夢王姬的家臣一人,其餘都是成周其他世族大夫家的子侄和家臣,原來的軍中將佐中僅有三人合選。

雖然有許多人未能選上,但伍封這麽公開選拔之法軍中士卒人人看在眼裏,見姬介也是幾經辛苦方靠真本事選上,無不心服。

伍封與姬仁、夢王姬商議之後,帶著姬介和另十四人前往宮中,覲見天子。

伍封將選拔之法與結果向周敬王稟告之後,道:“眼下已經選出了十五人,微臣擬在水師設將佐各一人,其餘兩軍各設將一人、佐五人。王孫最優,又是天子之孫,可為王師三軍的副統領。”

周敬王呵呵笑道:“龍伯這選士之法,寡人真是大開眼界。介兒能出類拔萃,令寡人十分高興。只是介兒涉世不深,能否當得上三軍副統領之職?”

伍封道:“這個請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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