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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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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面帶尷尬之色,道:“天子之女,向來嫁給列國之君,上次嫁給晉世子已經是受晉所迫,不得不然。不過世子是儲君,也算合禮。智瑤終是晉臣,怎能嫁他?”

伍封嘆道:“這麽搞法,夢王姬再嫁便難了。那智瑤氣宇軒昂,智勇足備,三十多歲還未娶親,正是良配哩!”

姬仁小聲道:“那日舍弟也這麽說,父王卻將他大加斥責,後來曾對我說,智瑤自恃其才,目無君父,早晚必生大禍。”

伍封道:“原來王子厚想與智瑤結親。不過就算智瑤求親,天子也大可以拒絕,就說天子之女只嫁國君世子就行了。”

姬仁道:“智瑤早放了風聲出來,說晉國世子未繼位時只算晉臣,世子是晉臣,他也是晉臣。”

伍封皺眉道:“這人倒能自圓其說。當初他想娶趙大小姐,趙氏未允,將大小姐嫁給代君,如今心思又轉到王姬身上,天子何不為王姬再覓佳婿呢?眼下列國世子中多半才俊不少,未必盡不如智瑤。”

姬仁嘆道:“父王也是這麽想,但這人需得讓舍妹看得上眼才是。這數年之間,往來求親者絡繹不絕,像宋、陳、邾、薛等異姓之國的世子等等。前年燕世子姬克曾來過成周出使,這人氣度寬弘,為人仁厚,父王對他另眼相看,若非他是同姓,父王定會將舍妹嫁給他。眼下曾來求親的各國世子都已經娶了親,父王常常遺憾,說舍妹眼界太高了。”

伍封咂舌道:“夢王姬名滿天下,除了因其美貌文采之外,只怕與這眼界也有關。”

姬仁道:“這也說得是。眼下智瑤之事甚是難辦,偏偏舍妹又對他十分看重。”

伍封笑道:“不過這男女之事我可幫不上忙,王姬怎會聽我這粗人之勸?”

姬仁道:“舍妹的心思我倒有些明白,其實自從晉世子病故之後,舍妹並無再嫁之念,要嫁的話早就嫁了。但舍妹喜歡學問,凡有學問見識者她都另眼相看,對智瑤便是如此,未必真是喜歡他,不過接觸久了,說不定會被智瑤所惑,有些不妙。”

伍封與姬仁說了這許久的話,反覺得有些含糊不解,問道:“既然王姬不想再嫁,王子又何必耽心智瑤呢?智瑤若是真的厚顏求親,大可以憑此推脫。”

姬仁嘆道:“父王和我當然可以推脫,但我們卻盼舍妹終能覓一佳婿嫁了,若推脫了智瑤,日後怎好嫁其他人?舍妹小我十五歲,從小便美麗可愛,幼時我常抱她四處游玩,可不忍心由得她孀居一生。”

伍封點了點頭,道:“這也怪不得,若換了我恐怕也會這麽煩惱。”

姬仁道:“其實以弟子的想法,舍妹若真的要嫁時,師父才是真正的良配,像師父這樣的少年英雄還從哪兒可以找去?”

伍封吃了一驚,忙道:“夢王姬怎看得上我?再者說了,我已經有了嫡妻,天子之女自能與我為妾?何況我的身份也不合適。”

姬仁嘆了口氣,道:“這就叫造化弄人了。父王對師父十分喜歡,若非身有微恙,定會每日將師父招進宮去作徹夜之飲。”

伍封道:“聽王子這麽說,我倒是有些興趣,今晚我去夢王姬府上坐坐,看看名滿天下的夢王姬是何模樣。”

姬仁喜道:“正好,弟子便作向導,帶師父前往。”

用過晚飯,伍封與楚月兒等人說了一會兒話,換了身白衣,披上黑色的狐裘,由姬仁引著,乘車徑往城東的王姬府。離府還有數十步,便見府外十餘支大燭立在大門兩側,遠遠地笑語歡聲傳來,姬仁先下了其車,等伍封從銅車上下來時,讓禦者帶著鮑興將車駛到側門的車院之中。

伍封見府門口站著八個雄壯的家將,由一個白須老者迎著,在門外接待賓客。

姬仁道:“這老者是舍妹府上的總管,名叫莊城,原是楚人。舍妹從生下來時便由他帶人服侍,隨舍妹陪嫁到晉,又跟著回來,十分忠心。”

兩人說話等著,鮑興與姬仁的禦者出來,四人一起向府門走去。

莊城見到姬仁,笑道:“王子今日來得晚些。”

姬仁道:“莊兄,這位便是我的師父、名震天下的齊國下卿龍伯。”

莊城見伍封年紀輕輕,生得罕見的高大,微微有些驚異,笑道:“原來龍伯如此年少,真是稀客哩!”

伍封笑道:“在下這種粗魯客人還是稀些好,免得沖撞了王姬的文秀。”

莊城道:“聽說龍伯早來了成周,不過今日是第一次到王姬府上,小人領二位進去。”

眾人跟著莊城往內走,姬仁隨口問道:“今日來了些什麽人?”

莊城道:“王子厚一早便陪了智伯前來,秦國的世子利、宋、衛、蔡、莒、邾、魯、鄭各國的使者均已經來了,另外還有劉公、單公和梁嬰父先生,十分熱鬧。”

伍封道:“莊兄,可否覓個不顯眼的地方,我們悄悄坐下去而不讓人知道?”他見姬介對莊城十分尊敬,故而也喚他為“莊兄”。

莊城不解其意,愕然道:“龍伯是大國貴人,理應上座才是。”

姬仁笑道:“莊兄,師父不喜歡應酬,我好不容易才請了他來,找個僻靜處也好。”

莊城點頭道:“小人便帶你們由側廂進去,坐在兩柱之間的暗淡處,這便沒有人註意了。”

他們由莊城帶著由側廂轉進去,坐在右側兩中柱之間坐下,鮑興和那禦者便坐在他們身後的席上。兩柱之上的大燭甚亮,不過他們身處中間,正是最暗淡處。

本來,這位置雖然仍能看到整個堂上的光景,但處在堂中最暗的地方,向來沒有人喜歡此處,每每空著,堂上眾人正歡笑說話,並沒有人註意到他們。

這時候便聽姬厚在大聲說話:“依在下之見,如果列國都像秦人一樣不許吏人帶劍,人們便不會這麽好勇鬥恨了,天下豈非安定了許多?”

智瑤道:“王子說得有理,不過這佩劍之舉乃是禮儀中的一項,不全與好鬥有關。”

梁嬰父笑道:“只要佩了劍,便不能不學些劍術,否則佩劍幹什麽?大可以佩美玉銅鏡。”

一人問道:“以智伯和梁先生之見,天下間的劍術,以何國為首?”伍封見這人生得粗壯結實,容貌頗有兇惡之意,小聲問姬仁道:“這是何人?”

姬仁道:“他便是秦國的世子贏利。”

便聽梁嬰父道:“若說劍術之高,首推劍中聖人屠龍子支離益。以國而論,劍術至高之地也在代國。譬如天下高手除支離益外,董梧、任公子、顏不疑、市南宜僚、南郭子綦、東郭子華、朱平漫等人都出身代國,任一人都可與列國的一流劍手一爭短長。”

贏利卻搖頭道:“劍術第一高手或是支離益,但其他的人未必極高,在下聽說董梧、計然、市南宜僚、朱平漫都死在齊國龍伯之手,任公子和顏不疑也多番敗在龍伯手下。這諸多高手都敗於一人之手,恐怕齊國的劍術才是列國第一吧?”

伍封見他們說到了自己的身上,與姬仁對視了一眼。

智瑤點頭道:“龍伯自然厲害,支離益更是了不起。不過要說哪一國的劍術厲害,卻不能因一二人來衡量。譬如齊國除了龍伯之外,其餘高手僅玄菟靈、田恒這一二人,那位子劍先生名氣不小,其實劍術並不甚高。以國而論,劍手之多、劍術之高自然是以晉國為首。不過各國人材輩出,譬如衛有渾良夫、孟厭、石乞三大劍手,渾良夫被殺,孟厭、石乞死於楚國,只道衛國再無劍手,偏偏又出了個石圃大夫,石大夫,你說是不是?”

伍封暗暗點頭,他與許多高手比過劍術,也看過許多人的劍術,的確以晉國的劍手普遍高明些。這些人中又以智瑤最高,梁嬰父雖然名列晉國第二,卻比智瑤差得遠了。

便聽一人道:“智伯過獎了,在下是後生晚輩,劍術只怕不及智伯一成,何足道哉?”

伍封見這人生得精瘦,年紀才二十五六歲,卻顯得十分幹練。姬仁向伍封道:“這人是衛國的石圃,一直在晉國為質,據說劍術僅次於渾良夫,還在孟厭和石乞之上,前不久才回衛國去,這次任衛使來賀壽。”

智瑤笑道:“石大夫正當年少,劍術便稱雄衛境,再練劍十年,只怕要勝過智某多矣。”

石圃嘆道:“眼下衛國正是多事之秋,在下還哪有餘暇練劍?”

這時,本來嘈雜的人聲突然靜了下來,便聞香風撲鼻,耳中環佩聲響,十二個白衣美婢擁著一女出來。

伍封仔細向這女子看去,只見她長眉細如柳葉,鳳眼微微斜往上飛,鼻挺而窄,美麗之中帶著飄然之意。

姬仁小聲道:“師父,這就是舍妹夢夢。”

夢王姬微笑道:“各位久等了。”聲音清脆有如銀玲,令人覺得帶著和藹而生親近之意,在眾人七嘴八舌地答應聲中,夢王姬緩緩坐在中間的席上,此刻她眼珠往場上掃視了一遍,雖然相距頗遠,伍封仍能見到她眼角中兩顆漆黑的眼珠如明珠般晶瑩而清純。

伍封見夢王姬之美色直逼西施,心中不禁一動,小聲嘆道:“世間傳聞不錯,王姬果然是天下罕見的美女,怪不得一聽說王姬宴客,人人都急癲癲跑來。”他這話當然是對姬仁而說。

夢王姬忽然向伍封看了過來,笑道:“龍伯甚不易來,既然來了,為何靜悄悄坐在昏暗處?”

伍封心中微驚,不料自己在這裏悄然坐著,連智瑤也不能發覺,這夢王姬一眼就看到,還將他認了出來。自己與她素未謀面,她又怎會認識自己呢?

堂上眾人聞言,都吃了一驚,一起向伍封看來,智瑤愕然片刻,笑道:“龍伯何時來的?此處佳客甚多,怎不來打個招呼?”

伍封苦笑道:“在下正是見此處太多認識和不認識的朋友,若是人人哼哼哈哈,‘閣下別來無恙乎?’抑或是‘久聞大名’雲雲,只怕要鬧一整晚去,不免誤了諸位的談興。只好鬼鬼祟祟地往這裏一坐,本想胡亂混在人群中聽王姬撫琴,不料被王姬認了出來,可謂壯志未酬。”

眾人聽他說得有趣,哄然而笑。

夢王姬格格輕笑,道:“龍伯倒是個爽直的人,都是夢夢不好,壞了龍伯的計謀。既然如此,還請龍伯和仁大哥上坐。”

伍封只好與姬仁移席前列,姬仁執意不肯坐在伍封上首,伍封便坐在左手的第一席上,與智瑤相對。各國使者都在席上與伍封拱手致意,忙了好一陣。

夢王姬對伍封雖然客氣,卻不甚在意,此時問那衛使石圃道:“石圃大夫先前說衛境多事,貴國莊公新喪,公孫般師已經覆了君位,正是修政養兵之際,未知還有何事?”

石圃道:“衛人雖然覆立了公子般師,但上月齊國田恒親領大軍入衛,般師被擒,立了公子起為君。國君繼位次日便派了在下為使,在下一路兼程趕來,想是這消息還未傳到成周,難怪王姬不知道。”

伍封暗暗吃驚,自己不在齊國,想不到出了這事,轉念又想:“衛事全看齊晉二國,般師是晉人所立,出奔後又再覆位,這衛國便成了晉人的勢力,怪不得田恒會帶兵擒他。不過齊人立公子起為衛君,晉國又會不悅。”

夢王姬嘆了口氣,道:“當年衛懿公好鶴,厚斂於民以養鶴,狄人伐衛,衛人毫無鬥志,以致衛滅。衛民集於曹邑而重立,衛文公初立時,民五千人,車三十乘,後來遷於楚丘,發奮圖強,敗狄滅邢,衛文公晚年時,國有車三百乘。本來衛國覆比於宋、魯,不料因莊公蒯瞶之故,齊晉相與插手,政事交錯,君位輪換不疊,只盼再出個衛文公,否則衛事就難辦了。”

眾人紛紛迎合,道:“王姬言之有理。”

智瑤點頭道:“衛君若能勤修政事,練養兵銳,國勢未必不能覆振。”

夢王姬問道:“石大夫為衛國重臣,未知道有何策覆興衛國?”

石圃道:“以在下之見,當除苛刑,修仁政,輕賦稅,施愛於民。”

智瑤卻道:“衛國甚弱,恍如重病之人,衛大夫之策雖然甚好,畢竟緩了些,智某以為,除修仁政之外,此刻最要緊的是整兵備武,練天下悍勇。”

夢王姬點了點頭,問道:“二位之言有理,衛國境小民少,該如何整兵?”

伍封一直靜聽他們說話,此刻心中一動:“周與衛國境相仿,夢王姬每七日便宴客,常與人談論政事,莫非是想覓個重興王室的方策?”

梁嬰父插口道:“如要整兵,自然是覓良將練習兵車戰陣,教以劍術箭藝,再配以利銳厚甲,使士卒一可當十,便成了天下精兵。聽說越王勾踐集宗族子弟六千,習巧藝、佩利器,稱為君子之卒,為越軍之最強。”這人並非卿大夫,卻能在眾人面前插言,可見他在成周的地位甚高。

單驕不住點頭,道:“士卒之技擊最為要緊。昔日吳王闔閭也曾練勇士為前鋒,用於蕩陣決機,十分了得。”

贏利卻道:“技擊固然要練,不過最要緊的卻是軍令。註重一卒之能,不如放眼一軍之強。為將者軍令嚴整,一軍使動如臂使指,這才算得上強兵。”

一人撫掌笑道:“世子利之言頗合兵法。當年孫武初入吳國,闔閭卻不信其本事,命他訓練宮女為卒,以二姬為首領。孫武頒行軍令之後,眾女不聽號令者三,孫武殺吳王二姬,眾宮女肅然,儼然訓習多年的士卒。由此可見軍令最為要緊。”姬仁小聲告訴伍封,這說話人是鄭國使者,名叫游參,是鄭國的公族。

智瑤道:“各位所言均有道理,不過有一點最要緊的沒有提到,那便是士氣。士卒無鬥志,就不會苦練技擊,軍令也不易整肅。譬如衛懿公好鶴之時,衛人深深怨恨衛君,不願意為衛君效力,此時就算以天下高手授士卒以技擊,以兵法大家令行軍法,只怕也無甚效果。”

伍封暗暗點頭稱是,知道智瑤這番話很有道理。他自己喜歡以少勝多,以精銳之士卒行奇兵詭謀,的確與士卒的士氣大有關系。

夢王姬不住點頭,道:“上施仁政,使君民士卒一心,下練士卒,使技擊兵甲精強。諸位之言,大致是如此吧?”

眾人都點頭稱是。

智瑤道:“眼下各國之君都說要施仁政,但究竟如何施政才可稱為‘仁’呢?單是這一點便眾說紛紜了。以智某之見,要使士卒鬥志旺盛,便要勵士卒,這才是較實際的做法。”

伍封心道:“怪不得夢王姬對智瑤看重,這人果然有點名堂,註重實際。”

夢王姬問道:“智伯以為,應當如何獎勵士卒?”

智瑤道:“智某之政,便是選天下精卒,技擊、體格極強者賞以田宅,免其賦役,雖死不收,又視其戰功而封賞,這樣便使得人人樂為士卒,苦練技擊,從而軍強莫敵。”

夢王姬道:“此法果然比較實際。”

伍封卻暗暗搖頭,認為智瑤這法子不大妥當,不過他不願意與人爭辯,也不說話。

姬仁見他不以為然,問道:“師父久歷爭戰,破桓魋、滅群盜、伐越都、定中山,想來極有兵政心得,對於兵陣之事,師父又覺得如何呢?”

伍封搖頭道:“諸位都是高論,在下也沒有什麽特異的見解。”

夢王姬問道:“龍伯如有妙論,不妨直言。夢夢府上雖然常作舌辯,卻是雅而無傷,就事論事。”

伍封道:“既然王姬相詢,在下也不好不答。不過在下之見,與諸位並無多少出入,只不過諸位所言雖然有理,但除了智伯外,都顯得略微有些空泛。在下以為,要使國強兵精,只有四個字:‘賞耕勵戰’。賞耕之舉,各有各法,譬如如晉國四家之邑便各有不同,在下也不好妄加評說。何況在下的職司以武事為多,政事非在下所長,只在‘勵戰’之上略有心得。”

夢王姬道:“龍伯以為當何以勵戰呢?”

伍封道:“勵戰要從賞功責罰入手。其實諸位都已經說過了,只不過在下與智伯的想法略有不同。”

智瑤忍不住問道:“龍伯以為如何去做最好?”

伍封道:“智伯之法是選精卒賜以田宅,死後仍由子孫相繼。這辦法定能振備出精兵來,果然有效,只不過時間長了卻不行。譬如智伯之精卒,十年之後年歲已長,不覆為精卒,而不能收稅賦,所賜田宅也不能收回。再練精卒,又須如此,以免壞了前制,士卒生怨。眼下智伯地廣民少,還可實行,但二三十年後,滿目老弱之士卒,地宅盡賜了出去,賦稅日減,國內少人耕養多人,國力必危。從此國由強而變弱,由富足而變貧窮,絕非長久之計。”

夢王姬微微一驚,沈吟道:“龍伯所言甚是,為政者施政當以長遠計,不可只顧眼前之勢利。”

智瑤問道:“若不如此,莫非還有其它的法子?”

伍封道:“在下也知道勵戰之要緊,是以重於軍功之賞。”

智瑤皺眉道:“賞軍功與選精卒有何不同?豈非還是要賜田宅、免稅賦?”

伍封搖頭道:“誰說一定要以田宅和免稅賦的法子?在下賞勵軍功是無功則不賞,賞則用金帛和民戶,徭役和賦收可免,稅不可不收。如此一來,既不損國之大利,不留後患,又可激勵士卒奮勇。”

夢王姬道:“世人所求無非田宅,以金帛和民戶相賜固然有效,但恐怕不如賜田宅為好。”

伍封笑道:“施政當按實際情況而行,眼下列國之中,許多地方戶少而地多,這賞賜民戶便十分重要了。立功者得了民戶,要想年收更豐,自然會設法鼓勵生育,使丁口激增。由於他們只免役賦,不免稅收,國用自然也大增,如此一來,國與士卒均能有益。再者說,他們丁口激增,田宅不敷,便會使人加懇荒地,以為其田,田有所增,一國之稅也增。如此勵戰之餘,又能使國用日盈,一舉而兩得。”

眾人都不住點頭,其實伍封所說的並不是什麽極高明的道理,而是符合實際又較易推行的方法,此刻連智瑤也暗暗讚許。

夢王姬點頭道:“龍伯這法子的確更符合實情。是否還有更多的辦法呢?”

伍封心道:“我所說的辦法,適合於萊夷這民少地多的地方,也可用於列國,不過王畿內田壤肥沃,無甚閑地,且民戶甚足,便不能用我這法子了,怪不得你心有不甘要問。”

他道:“在下的法子或可使良田丁口多增,不過長期下去,還須有它策配合。譬如數十、數百年之後,民戶極多、荒地盡墾,便要另覓它法。按在下的心思,依然是賜以金帛民戶以勵戰功,但其時得另行一策,便是允許百姓以金帛購買良田,此時所賜的金帛便有大用了。當此之際,表面上看起來是商貨興盛,實則仍是獎勵耕作。譬如某人以百金得千頃良田,自然要盡地力以求收獲,使每畝之收更增。這樣國稅仍能因此而增,況且百姓互購良田,只當求於官屬見證,也正好以此略收其交易之稅。境內良田互購日多,國收也能因此而增。”

夢王姬眼中一亮,道:“龍伯這法子大有新意,且較易推行,是確是妙策。”

眾人心中也十分佩服,心忖這人年紀輕輕,居然在政事上頗有見識,他只以勵戰為話頭,實際上涉及了國政大事。雖然說不上極為高明,卻十分符合實際。

此刻眾人已經飲了不少酒,智瑤見人人的註意力都在伍封身上,暗暗不悅,打岔道:“王姬今日是否會撫琴呢?”

夢王姬道:“今日賓客甚眾,諸位使者遠來不易,夢夢準備了《鹿鳴》一曲。”她身邊一個侍女抱了一具琴上來,夢王姬輕理琴弦,便聽“叮咚叮咚”數聲,極為悅耳,伍封心道:“這琴聲極美,定是那一具‘鳳鳴’。”

堂上眾人都知道夢王姬的琴聲天下無雙,極難聽到,無不屏氣息聲,堂上忽地變得極靜。

這時,夢王姬身邊的十二個美婢走到了堂中,便聽琴聲悠然鳴響,美婢翩然起舞。

這琴聲與眾不同,伍封初聽時,恍如一個親厚的老者在向人娓娓說話,過了一陣,又像一個頑皮的少女在身邊跳躍輕笑,至於琴聲中的美妙之處卻是無言可以說出來、無物可以比擬出來,只覺得一顆心活潑潑地跳動,如同大寒天有和暖的春風吹拂一樣,渾身暖洋洋地充滿了喜悅之感。

琴聲響了一陣,堂下絲竹齊聲相和,眾婢妙曼旋動,環佩聲聲,香風陣陣,便聽眾婢唱道:“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呦呦鹿鳴,食野之蒿,我有嘉賓,德音孔昭。視民不恌,君子是則是效,我有旨酒,嘉賓示燕以敖。呦呦鹿鳴,食野之芩,我有嘉賓,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樂且湛。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

待唱到第三遍時,姬厚忍不住走在堂上,舞著大袖,隨琴聲歌聲同舞,片刻之後,單驕也上前去同舞。此時眾婢漸漸跳到堂上眾人之身後,在四周盤旋。

伍封見姬厚和單驕如此,微感愕然,想起姬仁曾對他說過,周人喜歡歌舞,每每和歌而舞,看來不像其它地方的人,自重身份,以為歌舞是姬人女優的所為。

這時姬仁忍不住擊案唱起來:“呦呦鹿鳴,食野之蘋……”連劉卷這老頭兒也舉聲唱和起來。

這麽一來,堂上眾人情緒激昂,那魯使、鄭使都上前隨舞,在座的也不禁搖頭晃腦,連智瑤也笑吟吟地隨著歌舞搖晃著頭,神情甚歡。

伍封暗道:“怪不得人人都喜歡往王姬府上來,如此絕妙的歌舞誰能抵禦?再加上眾情激動,怎不熱鬧歡暢?”心中大悅,仔細看著堂上歌舞,忽見美婢從眾人身後舞上來,纖足驚彈,飄素回風,其中有些動作似曾相似,立時讓他想起遲遲來。

如果遲遲未故,只怕自己時時守著她妙絕的歌舞,如今卻是人鬼殊途,夢魂牽引處也難見到。由遲遲又想起葉柔來,此女精明幹練,善解人意,可惜一生甚苦,嫁葉公之子還未入門,夫君就病死,後來好不容易許嫁自己,又因孔子之喪以至好事不諧,她在吳國之時助自己甚多,尤其是那日中了越王勾踐的詭計,若非她引府內之卒突出奇兵,自己與楚月兒便大有危險了,想起她臨死前終於忍不住叫了自己兩聲夫君,眼下想聽一聲也不可得。再想起趙飛羽遠嫁時的笛聲,田燕兒香車上的哭泣,西施的寂寞,蟬衣的熱血,漸覺傷心起來,眼眶也漸漸濕潤,忍不住狂飲了幾爵酒,不覺酒中醇厚的濃香,只覺此中的苦澀,黯然銷魂。

也不知何時歌舞已畢,在眾人的讚嘆之聲中,夢王姬問道:“龍伯神情落寞,是否應歌舞不好?”

伍封暗讚此女的細心,嘆道:“歌舞甚妙,正因為歌舞太好,令在下想起了一些往事,心情抑郁難解。”他將爵中的酒一口飲盡,起身告辭,道:“在下有些心思不屬,這便告辭,日後有暇再來拜訪。”

眾人盡感愕然,此刻尚早,眼見人人興致才起來,這人卻要回去,不知何故。

姬仁也起身道:“弟子送師父回府。”

伍封搖頭道:“王子請留下歡飲,在下自行回去便了。”出了府中,上了鮑興的銅車回齊舍。轔轔車聲中似乎仍能聽到夢王姬府中的絲竹,不過他眼前晃動的卻是遲遲、葉柔、西施、趙飛羽、田燕兒和蟬衣的身影。

這幾日周敬王又病勢稍重,姬仁天天在宮中陪伴照顧,無暇來練劍,伍封與楚月兒便往大典之府閱籍。

這日午飯之後,楚月兒見伍封心情不好,知道他記掛著妙公主,便道:“夫君,聽說這成周與各地不同,我們不如出去走一走,也不用車馬,看看此地風俗。”

伍封道:“眼下大雪紛飛,你們怕不怕冷?”他知道楚月兒與自己一樣不懼寒冷,是以向春雨等人詢問。

春夏秋冬四女見他有意也帶自己出去,十分高興,甜笑道:“我們穿著這麽厚的熊裘,怎會怕冷?”

伍封點頭道:“熊裘不如狐裘,萊夷家中的狐裘有十多件,可惜未曾帶來。既然你們不覺得凍,這就好了。要看風物,非得到市肆去瞧瞧。若有何好玩的東西,我們便買些來。”

鮑興在一旁道:“龍伯,雖然不用車馬,仍當由小人帶些人手侍候保護吧?”本來府中人一直稱伍封為“公子”,眼下伍封年紀漸長,完完全全已經是一家之主,是以府內人都改了口,稱他為“龍伯”,就象智瑤的人稱智瑤為智伯一樣。伍封這“龍伯”這是天子賜爵,叫起來更是名正言順。

伍封笑道:“這些天你留在府中哪兒都不要去,多陪一陪小紅,順便盯著老商,勿使他亂跑。哼,你們成親這許久,也不見小紅有孕,是否你不甚爭氣?”

鮑興呵呵笑道:“龍伯說得有理,這些天小人便多使些力,勿讓龍伯失望。”

小紅在一旁滿臉緋紅,狠狠瞪了鮑興一眼。

伍封笑吟吟又向展如和旋波看了一眼,旋波立時臉紅起來,展如也嘿嘿地有些不好意思。伍封口中雖然未說什麽,但他的眼神誰都瞧得出來,自然是希望展如也多多努力。

鮑興又道:“小夫人她們都的天下少見的美人兒,聽說周人又縱情聲色,萬一有些市井小人覷覦美色,不知好歹上來找便宜,總不成由龍伯親自出手吧?”

伍封笑道:“就讓小刀和小陽跟著便成,以他們的身手又怕了誰?何況要買賣物什的話,還非得他們出面不可。若換了月兒去買,只怕人人都會爭著免費相送,就算太貴重了送不得,多半也會大打折頭,我們豈非搞壞了天子腳下的市肆規矩?”

楚月兒聽他口中說得甚甜,格格輕笑,心忖這位夫君許久未這麽口花花地討大家開心了,看來此刻真的是有了興趣要逛市肆,才會忘了不快之事。

伍封帶著五女出府,圉公陽與庖丁刀背著盛了金貝的大盒在前面引路,眾人一路踏著雪說話,只覺在飛揚的大雪中另有一番情趣。

雖然大雪,但成周城中仍然十分熱鬧,道旁閭裏時有絲竹之聲,途人也是笑語不斷,似乎人人都透著精神。

楚月兒道:“我們去過許多地方,似乎以成周的人看起來最為開心。”

伍封點頭道:“王畿少有兵禍,良田一年兩熟,民較富庶,況且往來商旅甚多,物貨豐盈,民用足而自然快樂。”他忽地想起一事,問道:“小雨兒,你們四人來自燕國,聽說燕世子十分仁厚,你們是否見過他?”

春雨點頭道:“我們到齊國之前在宮女當宮女,時時見到。燕世子為人十分和氣,對我們甚好,叫得出我們的名字。有一次春祭之時,還親自教我們弓箭。”

伍封道:“你們在燕國叫什麽名字?”

春雨道:“便叫小春、小夏、小陽、小冬,到齊國後四小姐才給我們的名字添了一字。”

楚月兒問道:“燕國的雪也這麽大麽?”

冬雪道:“雪看起來差不多,不過時日甚長,且十分寒冷。若在燕國時,這麽大雪便不能出門,否則很容易凍壞人。”

秋風道:“是啊,尤其是燕北之地,多是風沙之地,林木極少,一到雪天便白茫茫一大片,不說凍死,在雪地走得久了還會目盲。”

楚月兒咂舌道:“那豈非無法住人?”

夏陽笑道:“人倒是可住,只不過雪天不出門便了。陽兒的老家便在燕北,一年仿佛只有兩季,夏天倒好,野草旺盛,牧養是最好不過,但天開始轉寒時,便要積草存糧,雪天人畜皆不能出外,不過也較輕閑。”

眾人說話之間,便來到了市肆,只見市中十分熱鬧,商人極多。

眾人一坊一肆隨意看著,眾女買了不少絲帛玉飾,信步到了一家銅坊之地,眾女見銅器甚多,嘰嘰喳喳東拿一件,西看一件,坊中那老板見這些人氣度不凡,衣飾華貴,知道是貴人,不敢怠慢,細心向眾女解說諸般物什。

這時,冬雪拿了個黃燦燦的薄銅面具在臉上比了比,只見這面具是個猙獰的虎面模樣,眼睛處留了兩個大孔,鼻尖處也有兩個小孔。

眾人見冬雪一雙漆黑的眼珠子在面具後面轉動,雖然面具造型猙獰,眾人反覺得她十分可愛,無不失笑。

春雨等人也各拿一個來玩,楚月兒道:“這面具老商定很喜歡。”

伍封見她們喜歡,心忖:“這面具買多幾個,日後在府中捉迷藏只怕有趣。”圉公陽問明價錢,十個才值一金,伍封讓他給了五金買下五十個。

庖丁刀和圉公陽是市井之人出身,到這市肆之中如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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