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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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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已經入了冬天,天氣開始轉寒。伍封和楚月兒為南郭先生的事忙了七八天,無暇拜訪老子,現在南郭子綦也斂葬了,離天子的大壽還有兩個多月,無事可做,便想到大典之府看看,只望能見到老子。

二人也不用車,只是緩步往大典之府而走。來往途人見這少年男女氣宇不凡,男子俊朗高大,女子美麗動人,無不側目。

伍封和楚月兒到了大典之府時,見門外那掃葉老人依然掃著落葉,府內那修剪竹葉的老人仍然在剪葉,除了那些僮兒外,仍然是並無他人,過了這七八天,府內毫無變化。伍封仔細向那些僮兒詢問,小僮兒依然不知道老子去了哪裏,也不知道何時能回來。

楚月兒細心,問道:“這幾天老子是否在府中?”

那叫莊周的小僮兒道:“老子天天都在府中。”

伍封奇道:“既然老子在府中,你們為何又說不知道他去了哪裏呢?”

莊周道:“因為不知道他在哪裏,所以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伍封和楚月兒啞然失笑,心想這些話都是白問了。不過老子既然天天都在府中,自然沒有出外游厲,只要時時來,未必見不著他。

二人緩步在府中走著,伍封道:“既然老子不在,我們不如找幾冊簡籍看看。”

楚月兒笑道:“月兒很少看籍,若看不懂時,夫君可要教我。”

伍封也笑道:“月兒聰明得緊,說不定我還要你來指教哩!”

二人隨便走入一室,細看那些竹簡上的字頭,見是《黃帝書》、《金人銘》、《建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等等,伍封隨手從木架上拿了一卷竹簡,簡頭上寫著《說命》二字,在臂上攤開,只見上面寫著若幹文字。字跡並不古舊,想來並非原本,而是另行抄出來的。

伍封看了數行,道:“月兒,你看這上面說‘禮煩則亂,事神則難’,很合我的心思。”

楚月兒道:“‘禮煩則亂’容易明白,‘事神則難’又是何意?”

伍封道:“這多半是說,侍奉鬼神,幹什麽事之前都要請太史蔔巫,事情反而難辦。”

楚月兒點頭道:“這也說得是,那日孔子曾說,命為先天,運為後天,命固能影響運,運也能改命。若是全靠天命,便少了志氣。”

伍封道:“所以孔子說‘知其不可而為之’,不語怪力亂神,便是因此。”

楚月兒又拿了一冊《旅獒》翻開,道:“夫君,這上面說‘玩人喪德,玩物喪志’,‘不作無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貴異物賤用物,民乃足。’很有道理哩!”

二人翻看簡籍,時而說話,時而苦思,均覺大有所獲,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便聽鮑興在門外道:“公子,小夫人,已是午飯之時了。”

伍封便覺果有些肚餓,與楚月兒放下手中竹簡出來,隨鮑興回府用飯。

飯後,伍封與楚月兒又到大典之府,雖然仍未見到老子,卻又看了一下午典籍。

一連十餘日都是如此,展如等人見他們每日癡癡呆呆一般往大典之府去,均覺訝然,不知他們都是武勇之人,怎會喜歡在文字簡籍上下功夫,連劍也不練了。

這日伍封與楚月兒又到大典之府去,按例先向門外掃葉的老人問候一聲,再入府中。伍封入府之後,感覺有些怪異,但一切又與平時相似,伍封心中甚有些狐疑,只道自己感覺錯了。

二人看了一會兒籍,楚月兒道:“夫君,月兒今日入府,便覺得略有不同,至於何處不同,又看不出來。”

伍封吃了一驚,道:“原來月兒也有此感覺,我只道自己搞錯了。”

二人放下竹簡出來,站在室門處四處看看,楚月兒指著那剪葉的老人道:“夫君,你看看這位老丈。”

伍封看時,只見老丈空著一雙手不再剪葉,卻在用手整理竹葉和細枝,不認真細看,還以為他仍在修剪枝葉。

伍封“咦”了一聲,道:“原來他今日未拿花剪。既然沒有花剪,又如何去修剪枝葉呢?”與楚月兒走過去,施禮問道:“老丈手中無剪,何以修葉?”

老丈並沒有轉身,緩緩道:“枝葉本不須剪,小老兒只不過剪慣了,改剪折為理順。”

二人對視一眼,均覺這老丈說話大有玄機。

伍封道:“這個晚輩就不大懂了。”

老丈嘆了口氣,道:“那日小夫人曾說,修剪花木有違自然之道,小老兒想了這許多日,覺得大有道理。”

伍封和楚月兒都感到愕然,原來這老丈看起來木然,什麽事情都不理,但他們的說話卻盡數聽入耳中,牢記在心。

老丈又道:“不過這枝葉若不剪它,必定茂盛且雜亂,各自隨心所欲地生長,小老兒原來是想用剪為這些枝枝葉葉理出個次序規矩來。”

楚月兒道:“老丈說的雖是枝葉,卻好像指的是人。”

伍封心中一動,點頭道:“若由得人無拘無束,想幹什麽就幹什麽,那麽就沒有上下尊卑、君臣父子了,老丈這剪就好像是律法,而次序規矩就好像是禮。以律而護禮,政事之道。”

那老丈嘆道:“小老兒對政事可不大懂。龍伯說它是政事,那便是政事吧。律是什麽?那是告訴人哪些事做不得。禮又是什麽?那是告訴人哪些事必須去做。天下列國皆是如此,那麽每一個人的自然之道又在哪裏?”

伍封和楚月兒都思索起來。

老丈又道:“如果小老兒不去剪下竹葉,應是符合自然之道了吧?這麽一來,又大生弊處。譬如眼前這株矮竹枝葉甚密,不免遮住了許多日光,竹下的這些花被迫往旁邊往長裏生長,花莖想長一些,從土中吸水又多了。花根比草根要深,花取水多了,那麽花下的小草所用的水便少了。如此一來,強弱便分辨了,竹最強,花次之,草至弱。”

伍封點頭道:“老丈剪竹葉葉,是為了減強而益弱?”

老丈道:“前些日小老兒竹葉剪去些,日光能多透入花上;花得了日光,便不用拼命生長,這就少了許多吸水;小草水多了,便生得繁茂。但那日小夫人一說,小老兒又有些迷惑了。”

楚月兒問道:“老丈迷惑的想必是何謂自然了。”

老丈點頭道:“老夫一直以為,天生萬物,自當一體相代。今竹強草弱,強者多光、多吸水,弱者少光、少吸水,似不公平。既便同樣是竹,光和吸水也有多少之別,按理是光水均之,以為自然,此之謂為公平。公平者,人與物均所求之,乃是自然。”

伍封搖頭道:“老丈請恕晚輩直言,晚輩以為,公平當然是自然之法則,然後光水均之絕非公平,僅是平均而已。譬如竹大草小,若光水均之,則竹不以為生,草肆加茲長,反失公平之道。同樣是竹,因地處不同,光水自然有異。草木如此,人亦然。譬如說晚輩生得高大些,制衣絹絲便要廣些,若授以與月兒同樣大小的絹絲,不免衣不裹體。又如孿生兄弟二人,一人勤而富,一人惰而貧,強要平均,則對勤者不公,對惰者聳恿。”

老丈點頭道:“龍伯言之有理。那日聽小夫人說過之後,恍然大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知道萬物順其爭競,方為生化之道。然而人喜爭競,如若順之,強者益強,弱者益弱,如何是好?”

楚月兒道:“如此就需要禮和律了。”

伍封道:“人有貪念,禮者教人因勢利導,律者懲人非份之舉,這都是使人趨向自然。只不過禮和律都是人定的,未必全部合乎自然,是以不盡公平。正因不盡公平,便顯得不盡自然。不過這是因禮律制定不善所至,而非以禮律約束是不自然的。”

楚月兒道:“接輿師父曾說老子教人不爭,常被人笑。曾有人說,人無爭竟之心,何以自強?人人皆弱,則不覆存天地之間。月兒原來總想不明白,今日才知道老子教人不爭,並非不要人爭競,而是不要人貪圖不屬自己之物。”

老丈笑道:“小老兒以前也是這麽想,以為退而無為,才是不爭,才是自然,才合於道,現在才知道想錯了。老子曰:‘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為而不爭。’那是說明了要有所為,但不要過份。竹、花、草各有生長之道,各有所為,才有其強弱,若是竹殺花、花殘草,那便是爭了,但小老兒從未見過如此情形。今日想得明白,便無須以剪修枝葉葉了。”

伍封問道:“老丈見識過人,晚輩不才,敢問老丈名諱?”

老丈緩緩轉身,道:“小老兒名喜,官居西城關尹,守成周西門,故人稱為關喜或關尹喜。”

伍封和楚月兒連忙見禮,楚月兒道:“原來是師伯,先師是接輿先生。”關喜微微一震,長嘆道:“接輿死了麽?”楚月兒垂淚道:“師父是被董梧所傷,逝於晉國。”關喜點了點頭,道:“接輿曾來見過我,說話古怪,現在想來,才知道他已經決心去找支離益的董梧了。”

伍封道:“原來老丈是老子高弟,怪不得談吐見識不凡。”

關喜還禮道:“不敢,我這點學問,比龍伯和月兒差多了,若非你們二人指點,我至今還不知道何謂自然哩!接輿說過並未行過收徒之禮,月兒無須叫我師伯。”他嘆了口氣,又道:“我拜師數十年,學而不得其道。因而想辭官,王子仁卻不許,只好告假在此請師父指教。師父讓我修整花草,其實是想讓我借此悟道,可我卻渾然不覺其中真意,竟以刀剪修葉,以致連月兒也一眼就看出不合於道。那日你們隨口說話,我卻大有啟發。既明此道,我明日也該回西門城關去了。”

楚月兒道:“月兒和夫君多番前來,想求見老子,卻總是不得,是否我與夫君甚不成材,老子不願意一見?”

關喜搖頭道:“見未必好,不見也未必不好。能見時自能見到,強求不得。”

伍封點頭道:“是極,我們若是強求一見,便是爭了,不合於自然之道。”

關喜點了點頭,道:“不過師父曾傳我一文,名曰《道德經》,共五千言,可教給你們。此文你們時時相誦,必有所得。”

當下就在花徑之下,關喜將《道德經》誦了出來:“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伍封和楚月兒暗暗默誦記憶,關喜教了三遍,見二人已經能背下來,點了點頭,緩緩轉到後面去了。

伍封二人見他行事獨特,知道他不喜歡人打攪,不敢追上去,只是施禮相謝。

次日再到大典之府時,關喜不在府中,僮兒說他已經回西門城關去了。伍封與楚月兒自去看些簡籍,又互研一下《道德經》,都覺得這些日子來,學問見識長進了不少。這些天單驕、劉卷常使人來請伍封赴宴,但伍封一早就去了大典之府,展如等人知道伍封不喜歡應酬,每次都借故推托了。

這日,伍封與楚月兒正想又到大典之府去,王子姬仁到了齊舍來。

姬仁道:“這些天父王身有微恙,不能下床,在下在宮中服侍了多日,未能看視龍伯,請勿見怪。”

伍封道:“王子比不得我這個閑人,在下怎會見怪?天子眼下大好了吧?”

姬仁道:“好了一些,父王說龍伯來了多日,今日身子好了些,特在宮中賜宴,款待龍伯。在下此來是請龍伯赴宴。”

伍封道:“天子賜宴,在下怎敢推辭?”與楚月兒一齊隨姬仁入宮。

與上一次相比,周敬王果然身子好了許多,伍封在偏殿覲見施禮之後,坐在左手席上,姬仁在右席對坐。

周敬王問姬仁道:“厚兒怎還未來?”

姬仁道:“一早已經去請,想是就來了。”

伍封想起自己到了成周許多日了,卻還未見過王子姬厚,正想著這人比姬仁勢大,被人視為下一個周天子,不知是否賢明時,姬厚與劉卷、單驕一並入宮來。

三人向周敬王施禮後,坐在伍封對面,姬厚坐在姬仁的下首,劉卷和單驕又坐在姬厚的下首。雖然姬厚勢大些,但他是姬仁之弟,眼下天子未立太子,自然要按年齒而坐。

劉卷笑道:“龍伯這些日裏天天往大典之府跑,是否將府內典籍都看了個遍?”

伍封笑道:“哪能看完?只是看了幾冊,且不甚明了。”

單驕嘆道:“成周附近頗有美景,龍伯居然不出外看看,在下設宴相邀也不願意來,看來真是好學之人。”

周敬王聽他們這麽說,笑道:“原來龍伯的性子與夢夢相似,都喜歡鉆研學問。”

伍封道:“其實微臣是個粗人,與學問二字拉扯不上,只是到了這了天子腳下、文秀之地,不敢不看幾冊簡籍,免得說起話來出醜。”

姬厚在一旁淡淡地道:“龍伯過謙了,聽說前些天龍伯與關喜長談了半日,關喜便回了西城關上去,想來是龍伯的學問驚天,將關喜嚇跑了!”

伍封心道:“那大典之府沒幾個人,我們談話你怎知道?想是這成周上下你多有耳目。”笑道:“定是因為在下俗不可耐,偏又死賴在大典之府中,關老先生不忍卒睹,索性來個眼不見為凈,一走了之。”

眾人聽他說得有趣,都笑起來,姬仁笑道:“龍伯名滿天下,想不到如此謙虛。”

姬厚問道:“聽說龍伯在晉國大展神威,先後打敗了梁嬰父和智瑤,連董梧也死在龍伯之手。龍伯的劍術想來是驚天動地了?”

伍封搖頭道:“只不過是隨便試幾招劍術,無甚勝敗。董梧也非在下所殺,而是自殺的,在下這點劍術不足為道。”

姬厚心道:“傳聞定是有誤,這人說話如此謙下,想來本事不大。董梧之死另有其它原由。”

姬仁親眼見過伍封與董梧一戰,知道他的厲害之處,卻見他如此謙虛,略有些不解。

其實伍封本來不喜自誇,何況成周之中有老子在,也不敢自誇,因而才會如此謙遜。若在成周談劍,就好像在曲阜說禮一樣,顯得太過不自量力。

這時候殿下編鐘鳴響,絲竹奏動,寺人宮女捧案托俎,來往不絕,鼎中肉爛,壺裏酒醇,伍封捧爵向周敬王相敬,又與姬仁等人一一對飲。

酒過三巡,周敬王道:“齊人向來尊王,當年恒公尊王攘夷、九合諸侯,有大功於王室。前年又派右司馬田盤來為寡人練兵,此次再遣龍伯來,足見齊侯尊王之心,寡人每念及此,心中大慰。”

伍封道:“四海之內,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天下奉王是理所當然,寡君使微臣賀壽,正是應該。”

這幾句話正好說在周敬王心上,周敬王十分高興,道:“龍伯說得甚是,若是人人都像龍伯這樣想,天下便能安定平和了。”

他高興起來,忍不住多飲了兩爵酒,一時嗆住,咳嗽起來。伍封放下酒爵向他望去,只見周敬王咳了好一陣,脹得面紅耳赤。

姬仁道:“父王是否去安歇一會兒?兒臣和小厚代父王向龍伯敬酒便是。”

周敬王點了點頭,嘆道:“寡人這身子實在不行了,龍伯請安坐,由王兒代為陪飲。”

伍封起身施禮道:“天子盡請安歇將養。”

周敬王退殿之後,眾人繼續宴飲,但姬仁有些心不在焉,不時向殿後望去,想是記掛周敬王的身體。

伍封心道:“天子有病,我們歡飲不當。”起身道:“王子、劉公、單公,在下酒力不勝,想先行告辭。”

姬仁等人知道他為何退席,一齊起身,本來這天子賜宴,臣下一般都是盡量節制,免得飲多了失禮,眾人大有此體會,自然也不會強留。

伍封一走,劉卷和單驕也告辭出宮。

伍封回到齊舍時,卻不見楚月兒和鮑興,春雨道:“小夫人去了大典之府,小興兒帶了鐵勇護衛。”

伍封笑道:“這丫頭只要喜歡上一件事,便興趣極濃,我也去瞧瞧,順便將小興兒他們打發回來。”

他快步趕到大典之府,見鮑興和鐵勇都守在門外樹下。

伍封問道:“月兒在哪裏?”

鮑興道:“小夫人入了府,卻不讓小人們進去,說是吵了這清幽之地。”

伍封道:“你們先回去,我進去瞧瞧。”

鮑興將鐵勇帶走後,伍封忽醒起門外不見那掃葉老人,心中甚奇:“這老丈日日都在府外掃葉,一掃便是整日,今日為何不見?”

進入府中,卻見那老人在花徑上掃葉,楚月兒呆呆地站在一邊細看,若有所思。

伍封輕手躡腳走過去,楚月兒見他來時,甜甜一笑,向那掃葉老人指了指,並沒有說話,又看那老人掃葉。

伍封心忖:“掃葉有甚好看?”站在楚月兒身邊,仔細看那老人掃葉,才看片刻,忽覺頭暈目眩,不禁晃了晃,楚月兒早料他必會如此,伸出小手托住他。

伍封愕然,這許多天來他和楚月兒都看過這老丈掃葉,平日動作甚是尋常,唯今日十分不同。再凝神看時,只見老人一帚一帚地移動,每一個細節都讓人看得清清楚楚,但卻甚怪,雖然看起來極緩,但每一眨眼之間,卻已經掃凈了數尺的地方,心裏明明知道其極快,看起來偏偏極緩,顯得極不協調。

伍封不知道老人何以會如此。這種動作看幾眼便頭暈,閉目則無妨,扭頭看楚月兒時,卻見她渾若無事,臉上紅撲撲地十分興奮。

伍封大奇,閉上眼睛,將老人的動作細想了無數遍,忽然渾身一震:“老人的動作其實極快,但看起來卻是極慢,自己目之所及,那是慢,心之所念,卻是快。心目節奏不一,怪不得會頭暈目眩!”

伍封心忖:“我看都看不得,這老人何以能做出來?這人究竟是誰?莫非他便是老子?!”這麽想著,心中一動,睜眼看時,仍然是同樣的感覺,忙閉上眼睛。心道:“老丈若是老子,自然會吐納,能做出這樣的動作,必是與吐納之術有關。”想到此處,心中暗喜:“吐納術有‘龜息’、‘蛇隱’、‘龍蟄’三境,我早已經入了‘蛇隱’之境,為何還看不得呢?莫非要到‘龍蟄’之境才行?為何月兒又無妨?”

他睜開眼睛,勉強又看了一陣,實在支持不住,忙閉上了眼睛,心道:“老丈這動作看來慢,實則快,究竟算快還是慢呢?”苦苦思索,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想:“我們的吐納術不也是如此麽?九呼一吸,仍算呼吸一次,呼九次為快,吸一次為慢,九呼加起來是慢,一吸比起來又是快,究竟算快還是慢呢?我由五呼一吸變成九呼一吸,便練成了臍息,是否再改一改呼吸法子便能練成毛孔呼吸呢?”心中一動,當下將呼吸往十呼一吸上改去,可不試則已,一試便知道毫無可能,每呼九次之後,自然便要吸氣,多呼一氣也不得。

忽想起《道德經》中的幾句話:“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伍封心道:“五呼一吸可以說是‘逝’;九呼一吸而成臍息,由鼻到臍,自然是‘遠’;那個‘反’字又指的是什麽?”又想起《道德經》中另外的話來:“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之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伍封恍然大悟:“反者道之動,我若將九呼一吸改為九吸一呼又如何?”當下試這九吸一呼的臍息方法,試了好一陣,漸漸由二吸、三吸變過去,終能夠九吸一呼了,以此法吐納了許久,猛地裏氣息滯在體內,無法由肚臍呼出。伍封只覺渾身憋得極為難受,一股氣始終無法出來,不要說用臍呼出,就算想退由口鼻而出也不可得,頓時大驚,心道:“糟了,這可出了岔子,再過片刻非悶死不可。”

正惶然間,忽覺渾身上下如被針刺,雖不甚痛,卻十分難忍,耳中只聽“嗤”的一聲細響,體內那一股氣竟從毛孔中沁了出去。然後渾身微有涼感,有氣息由毛孔慢慢地滲入體內。氣息一通,登時渾身清爽,伍封心中狂喜,知道終於已經練成了毛孔呼吸之法。

可奇怪的是,此刻氣息已經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了,不管自己想如何呼吸,那氣息自行由毛孔而出入。伍封細細體察,發覺這毛孔呼吸是吸一次呼一次,再不是數呼一吸或數吸一呼了,且每呼吸一次所需時間極長。

此時伍封便如大寒天泡在熱水之中,渾身都輕松了,精神極之振奮,仿佛有無窮無盡的氣力在體內活潑潑地翕動,一吐一納之間,似乎天地萬物之力都隨之攢發、集聚,渾身上下倍覺暢快,遠勝於先前臍息之時!

伍封緩緩睜開了眼睛,便見楚月兒頑皮地向他扮著鬼臉,那掃葉的老人卻已經不見了。

楚月兒笑嘻嘻地道:“夫君,這毛孔呼吸之法甚為暢快吧?”

伍封笑道:“原來月兒已經先練成了,怪不得你不會頭暈。是了,這位老丈必定是老子,他老人家去了哪裏?”

楚月兒道:“老子先前騎了頭青牛出府,月兒本想追去,又見夫君練功甚緊,不敢稍離,是以連一句話也沒有說上來。”

伍封奇道:“月兒比我先來許久,難道未與老子說話麽?”

楚月兒道:“我剛來時,見老子不在門外,而在府內掃葉,卻得有些奇怪,多看了幾眼,便與夫君一樣頭暈目眩,後來想起這多半是《道德經》所說的‘大巧若拙’了,猜出他定是老子,想起夫君教我改變呼吸次數而練成臍息之法,自行相試,改用成七吸二呼時,才練成這毛孔呼吸之法,再看時便不覺頭暈了。”

伍封愕然道:“原來月兒用的是七吸二呼練成的,我卻是用九吸一呼哩!怪不得老子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這法子是因人而異,各不相同,若是說出來用幾呼幾吸來練,只怕誰都練不成,還會生生悶死。”

楚月兒點頭道:“我想也是如此,是以不敢說出來。”

伍封嘆道:“老子用掃葉之法教我們練習吐納,進入‘龍蟄’的境界,委實高明!這授藝之德不可不謝,我們快追上去。”

二人匆匆出了這大典之府,遠遠便見老子乘一頭青牛,緩緩向城西而去,離他們不足百步之遙。

伍封正想發足急追,楚月兒笑道:“我們在大道上這麽跑過去,必嚇壞了人!小興兒!”便聽鮑興答應了一聲,駕著銅車從樹後出來。

伍封奇道:“小興兒,先前我不是讓你回舍麽,怎還在這裏?”

鮑興呵呵笑道:“公子,那可是早間的事哩!眼下快到晚飯之時了。小人本是來請公子和小夫人回去用飯,小夫人說公子在練功,讓小人在此等著。”

伍封看了看天色,啞然失笑,道:“原來已經申酉之際了,我還以為未到午時哩!”

二人上了銅車,伍封道:“小興兒,前面那騎青牛的便是老子,快追上去。”

鮑興見那青牛慢悠悠地走著,離銅車僅百步之遙,笑道:“這何用追?片刻就趕上了。”駟馬如飛向老子追上去。

說來也怪,不論這銅車如何快法,那頭青牛始終慢慢悠悠地在前面百步處。

鮑興大奇,又要催馬,楚月兒道:“小興兒,你將車慢下來,那青牛多半也不會走遠,沒的鞭壞了馬兒。”

鮑興果然將車慢了下來,那頭青牛依然慢悠悠在百步之前。

鮑興“嘿”了一聲道:“奇怪!”回頭道:“公子,小夫人,明明那牛兒甚慢,為何我們四匹馬還追不上?”

伍封見他一張黑臉竟然驚得雪白,笑道:“其實那青牛尋常得很,只不過牛背上的人是老子。連孔子都說老子是神龍,自然是神奇之極了。”

就這麽一路跟過去,直到西門之下,此刻城門未閉,老子施施然騎著青牛到了城門停下。

銅車到了近前,伍封與楚月兒下了車,向老子施禮,鮑興自然也跟著施禮。

老子微微一笑,道:“封兒、月兒是我所見人中最合天道者,有你們兩個弟子,已經很難得了。”

伍封和楚月兒聽他這話,那是承認二人是他的弟子,忙跪下行禮,楚月兒並未被接輿正式收徒,此刻見老子承認她為其弟子,只覺得理所當然。鮑興見他二人跪下,也拜伏一旁。

這時關喜從城上下來,笑道:“為了你們二人之故,師父多留了這一個月。我們本都是一門,也不必行拜師之禮。”

鮑興常聽伍封和楚月兒說起老子,今日終於見著,看起來十分尋常,但又感到說不出的神異之處,在一旁拜伏在地,目瞪口呆。此刻這小子又看著關喜,心道:“你看起來比老子大了二三十歲,居然是其弟子。”再看老子時,大吃了一驚,覺得這老人看什麽似什麽,心裏想著龍,老子看起來便像條龍,想著雲,看起來又像雲,忽想起一段枯木,老子便如枯木一般。

鮑興嚇得面如土色,怔怔地楞在一旁,口過得大大的,忘了合攏來。

伍封問道:“師父要到哪裏去?”

老子道:“天地四域均有道,道所在處我便在。”

關喜道:“我隨師父去了,你們要小心支離益。”他從城角牽了匹老馬,跨上馬背。

老子道:“你們已入‘龍蜇神境’,與天地萬物相合,聲息相關,駐顏不老。日後自然能悟天地生成、萬物生化之道,從而無境無界,與天地成為一體,無生無死,渾然不破。無境無界,非能練成,而是由‘龍蜇’自然而成。”

伍封和楚月兒心道:“原來‘龍蟄神境’之後,還有無境無界,這是自然而成,強練不得。不過如今呼吸經由皮毛,自合天地之息,不能為己控制,而是由天地自然所主宰,原來這就叫與天地萬物相合。”伍封又想:“怪不得玄菟法師說的五行遁法中的‘合’字訣並非真的‘合’,眼下我們與天地氣息相通才是合。”想到此處,心中一動,知道日後練劍,便得從此處著手,必有大成。

老子似是看透他的想法,道:“你們練的是我一門的吐納之術,此術只是自身的修煉奇術,雖然有助於氣力,卻不可僅以武技視之。你們的劍術雖然與接輿有些關聯,但早已經非我一門,自成一家,我也未必能教出這樣的劍術。是以我也不好多加評判,不過有一言你們要記住:劍術天下至巧,其實是拙,天下至繁,其實是簡。封兒要勝過支離益,必須明白一個道理:無。”

伍封點頭道:“是。”心下卻一陣茫然:“無?無又是什麽?”

老子看了他許久,道:“你以後會懂的。我去了,你們不要跟來。”與關喜一牛一馬出了城門,緩緩往西而去,雖然其速甚緩,但片刻間就消失在夜幕之中。

伍封和楚月兒不禁流下淚來,他們心慕老子已久,這些日天天見到他,卻不知道他是老子,還不住的打聽探訪。今日好不容易認清了身份,才說得幾句話便分手,不禁悵然若失。

他們心中知道,老子和關喜今日走後,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二人靜立良久,忽見鮑興呆在一旁,楞楞地說不出話來。

楚月兒奇道:“小興兒在想什麽?”

鮑興這才醒悟過來,嘆道:“小興兒今日可見到神人了!”將剛才的感受說出來,道:“怪不得孔子也說老子的神龍哩!”

楚月兒點頭道:“許多人來拜訪老子,始終不能見到,原因就在於此。老子就在府門之外,別人心有異念,所見的便是風是葉;我與夫君一心求救,卻不強求,乃能見到他掃葉。”

伍封見鮑興愕然不解,道:“這或者就是無境無界、無生無死,以至能幻化萬像。其實自己無變,所變只是旁觀者之心。”鮑興自然是聽不懂。

三人讚嘆著上車,回到齊舍。

老子雖然走了,伍封和楚月兒依然每日到大典之府,用半日時間閱看簡籍,另半日時間在齊舍練習劍術和空手搏虎。二人均覺得自從練成了“龍蟄神境”之後,劍術雖然暫時未有所悟,氣力卻大了倍餘。此刻就算董梧再生,單是楚月兒便能與他比肩了。董梧若是碰得此刻的伍封,只怕三四十招內便會敗於伍封劍下。

眼看已經到了十一月,天氣日趨寒冷。這些日天降大雪,伍封和楚月兒便沒有外出,伍封每日在府中向展如討教水軍之學,他精通兵法,只不過對水軍不甚了解,有展如傾囊相授,自然是所獲甚多。

這日伍封將春夏秋冬四女、展如夫婦、鮑興夫婦、庖丁刀等人叫到後堂,點了五六個銅爐,一齊飲酒說話。又賞許多酒食給鐵勇和倭人勇士,讓他們自行飲樂。

伍封道:“這成周有一點好,就是沒有什麽兵鬥戰事,我們在這裏月餘,無須防備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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