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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漸漸之石,維其高矣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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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周西城關尹,守西面城門,在下偶能見面候教,可惜見不到老子之面,思之甚憾。”

伍封奇道:“老子便在成周,王子如何見不到他?”

姬仁道:“這事情就有些玄奧了,老子身為天子的典藏史,雖然在成周大典之府看管典籍,可無人能見到他。去年王弟姬厚派士卒滿府搜尋,明明聽到聲音在府中,可就是見不到人。”

伍封愕然道:“老子的行止真是神秘莫測了!如此高人,王子厚怎能如此粗暴莽撞相待?”

姬仁嘆了口氣,道:“王弟行事與在下不同,唉,此事不說也罷。”

伍封暗暗稱讚:“姬仁果然甚賢,換了旁人,見我與他親厚,多半會大倒苦水,細數姬厚的不是之處。這人卻不願意述弟之惡。”點了點頭。

姬仁道:“在下雖然才識得龍伯,但早就聽說龍伯撫平九夷、平定楚亂、助吳勝越,有非常之本事,在下想拜龍伯為師,學些兵法政事。”

伍封笑道:“在下對政事不甚通達,兵法也只是略知一二,怎配為王子之師?眼下成周有老子這當世奇人,又有南郭子綦這劍術高手,王子大可以向他們求教。”

姬仁嘆道:“在下曾想向老子學藝,可惜連面也見不著,關喜又說他自己本事平凡,不足以為在下之師,南郭先生雖然教過在下一些劍術,不過他生性淡泊,不喜歡結交權貴,也不願意收在下為徒。想來是因為在下天賦平平,讓人看不上眼。”

伍封點頭道:“大隱隱於市,他們都是隱世高人,自然不喜俗事,倒不是看不起王子。是了,聽說有位夢王姬極有學問,被稱為天下第一奇女子,應該是王子的姊妹吧?”

姬仁道:“想不到龍伯也聽說過舍妹之名!舍妹曾親自向老子問史,又曾派人向孔子問禮,大典之府的諸種簡冊幾乎全部看過,的確很有學問。不瞞龍伯說,在下雖是其兄,也常常向舍妹討教。只是她是在下妹子,怎好為介兒之師?”

伍封道:“王姬的學問遠勝在下,若是在下也有這麽個小妹,定會時時討教。其實在下是個粗人,成周中有老子,又有夢王姬、南郭先生,在下還想向他們求教哩!怎敢厚顏為人之師?”

姬仁點頭道:“龍伯如此謙讓,在下更是要求教了。要不今日先行這拜師之禮,待在下回到成周向父王告假之後,再趕到齊國候教。聽說龍伯家臣中還有數位是孔門高弟,正好討教。”

伍封見他的確是一心求學,心道:“如此好學之人倒也少見。”笑道:“王子好學之心至此,在下倒有個主意:聽說年底是天子大壽,寡君備了一份大禮,派在下趕到成周向天子賀壽,在成周要呆上數月,便可以教王子一套劍術,其餘的事以後再說。這也算不上師徒,拜師倒是不必。”

姬仁大喜道:“原來齊侯還有此心,真是難得!龍伯何時動身?在下使命已畢,要不在下與龍伯一路同行,權作向導?”

伍封笑道:“有王子同行,那是最好不過了。一陣間在下向晉君和趙老將軍告辭,行期定後再來相告,多半在明後日之間。”他想了想,又道:“眼下是九月中,離天子大壽還有三個多月,要是在下一路宣揚為天子賀壽,王子以為晉國會否也派使者到成周去呢?”

姬仁眼中一亮,道:“齊國派使,晉國多半會派。龍伯這麽做甚妙!這些年成周中少見列國使者,父王二十六歲即位,在位已有四十二年,眼下身子不大好,每每臥床養病,若是有齊晉大國使者賀壽,必定大悅,或可減輕病情。”

伍封見姬介十分乖覺,二人說話時不插一語,只是仔細聽著,顯是十分留心。

伍封讚道:“王孫為人沈穩慎言,十分難得。”

姬介答道:“小侄初次出外,政事不通,不敢胡亂言語,免得惹人恥笑。龍伯萬勿以為小侄這是傲慢。”

伍封呵呵笑道:“王孫敦厚有禮,在下怎會誤會呢?”

姬仁笑道:“介兒最得舍妹喜歡,他比舍妹略小幾歲,從小便在一起,他的學問是舍妹親自教的,相當難得。”

午飯後伍封告辭出來,直往晉宮去,見了晉定公辭行。

晉定公嘆了口氣,道:“龍伯就要走了?寡人也不好強留,一路珍重,日後有暇時,再到晉國來。”

伍封點頭道:“列國互通使臣,日後外臣定有機會再來晉國。”

晉定公道:“唉,也不知下次龍伯來時,寡人是否還能見到龍伯的風采,只怕寡人這身子支撐不了多久了。是了,齊國是姜姓,能派龍伯為使為天子賀壽,晉國與天子同姓之國,若不派使者只怕有些不像樣子。”

伍封不好對晉事多口,只道:“國君所慮得是。”

伍封出了宮,又趕往趙府,趙府仍然宴慶不斷,只不過宴飲的多是族人了。伍封見趙鞅正忙著待客,卻不見趙無恤,笑問道:“無恤兄還與新婦在房中麽?”

趙鞅笑道:“哪裏,早日龍伯送親來後,無恤飲了些酒,匆匆趕去送飛羽和任公子了,他們早就約好,任公子和飛羽在巨鹿等候他數日。”

伍封大感驚奇,問道:“昨日無恤兄大婚,怎麽當日便走了?”

趙鞅嘆道:“無恤兄將乃姊遠嫁代國,心裏過意不去,這些天總是郁郁不樂,他這是姊弟情深,老夫也不好阻止。或要月餘才能回來。不過冷落了燕兒,有些不成樣子,好在時日方長,日後讓無恤好生對待燕兒才是。”

伍封心想這趙無恤果然異於常人,放下這如花似玉的新娘子不顧,卻要趕到代國走一趟,換了自己定不會如此。也怪不得他們這麽快就知道巨鹿商卿亡故,想是一直與巨鹿聯系安置之故,不然按禮等喪訊送來,只怕還有好幾天。伍封搖了搖頭,遂說了要到成周之事,道:“晚輩想明日動身,特來告辭。”

趙鞅點頭道:“為天子賀壽?田相這主意不錯。天子在位已有四十多年了,年紀高大,身子也不甚好,若有齊使往賀,必定大喜。齊國能派使賀天子壽,我們晉國也要派使者才行,否則,世人定會笑話晉人。一陣老夫便邀智瑤、韓虎、魏駒入宮,商議此事。”又道:“明日就走太倉促了些,不如改在後日,明日我們設宴酬謝龍伯送親之德,免得旁人說趙氏薄情。是了,這些天無恤已經派人四下查找過,那桓魋必定不在晉地,否則定能查出來。”

伍封點頭道:“桓魋不在就算了,晚輩便等到後日才走,不過要先告訴燕兒。”

趙鞅微笑點頭,讓人帶他到後院去見田燕兒,自己去堂上應付賓客,趙鞅自出府邀三卿入宮去了。

伍封隨家人到了後院田燕兒室前,家人通傳之後,田燕兒請他進去。伍封算是她娘家的親人,因此可以入房相談。

田燕兒盛裝打扮,只是眼睛微腫,眼角隱隱有些淚痕,顯是哭過。

伍封嘆了口氣,道:“燕兒,後日我便要走了。”

田燕兒微微一顫,道:“龍伯是記掛著公主麽?”

伍封喟然道:“雖然記掛公主,可家中傳來訊息,國君派我為天子賀壽,要先到成周去。今日特來告別,明日怕是無暇再來了。”

自從離開臨淄的那天起,伍封便是田燕兒唯一可以依靠的親人,如今聽說要走了,田燕兒頓感孤苦無依起來,就好像突然間被置身於荒山野地一般,心中大慟,忍不住放聲大哭。

伍封連忙安慰道:“成周離絳都不遠,我回國之時,會饒道絳都來探你。”

誰知田燕兒越哭越傷心,看見田燕兒如此痛哭,伍封自己也覺得心中酸楚,也不知道如何勸她才好,心中忽然恨起田恒來,若非他將女兒遠嫁到晉國來,田燕兒在齊國定是十分高興,怎會如此傷心?再加上那趙無恤也有些不像話,新婚之日便棄下新婦而不顧。想起當日田燕兒一路隨他到萊夷,平盜賊、習游水,何等快樂!如今卻與親人遠離,不免孤苦寂寞。轉念又想:“大凡女子遠嫁,多半都是如此。不過時間長了,與夫君感情漸好之後,定會重拾快樂。”

田燕兒哭了好一陣,才緩緩止住,啜泣道:“龍伯一路呵護之情,燕兒終生不忘。龍伯為國事繁忙,燕兒不該再煩你。燕兒只想向龍伯要一樣東西。”

伍封道:“你要什麽?我即讓人拿來。”

田燕兒道:“那些小鷹我和月兒養了許多天,這次龍伯走了,未必會將鷹兒帶走,不如送到我處,每日也好消遣。”

伍封點頭答應,嘆道:“燕兒,晉國和齊國不同,你自己保重,有什麽事情多與田力商議,若有變故,設法傳個信兒給我。”

田燕兒垂淚點頭。

伍封起身道:“我走了。”走出了門,見田力正在門外等著,便道:“田兄,日後請多多看視,休讓燕兒被人欺侮了。”

田力道:“龍伯放心,服侍四小姐是小人的職責,絕不敢怠慢了。龍伯一路小心。”

伍封嘆了口氣,離開了後院,與趙嘉打了招呼後,出了趙府,對鮑興道:“趁智瑤、韓虎、魏駒入宮議論事,我們到各府走一趟告別,正好免了許多羅嗦。”

轉完各府,又到姬仁處打個轉,約好後日動身,一切忙完回府時,連晚飯時間都已經過了。伍封讓庖丁刀將那十餘頭小鷹收拾,用竹籠裝好送到趙府交給田燕兒,又叫了個寺人,讓他趕到巨鹿去,告訴商壺和圉公陽在巨鹿的喪事畢後,到成周會合,這個寺人便不用又急趕回來,到時候與圉公陽和庖丁刀一並到成周便是。

次日在趙府飲宴,智瑤、韓虎、魏駒、姬仁都到了趙府,歡飲了一日,回府之後,絺疵、豫讓、張孟談、高赫、西門勇、申叔望、任章、李簡等人代表各府送了不少禮物來,晉定公也派人來賞賜了些東西,無非是些絲帛金貝一類,倒是趙鞅有心機,知道伍封行蹤有變,多半少帶了冬衣,所送的都是皮裘,其中還有兩件狐裘,這狐裘是難得之物,趙鞅一送便是兩件,的確十分大方。等到眾人告別,早已經過了初更時分。

成周城在絳都南偏東三四百裏處的洛水邊上,原名叫雒邑,周成王時周公所營,本來並非天子居城。天子以往的居城稱王城,在雒邑西面四十裏處的洛水、谷水交匯處,周平王東遷,定都於此。

三十多年前,周敬王因王子朝之亂,遷居成周,後來晉國大合諸侯平亂,擴建成周,將城東北的狄泉也包含進去,便成了今日之成周城。

由於成周和王城相距甚近,列國之人又習慣了稱天子所居為王城,所以有時候將王城、成周混稱為王城。

伍封、姬仁、姬介一眾由晉國四家送出了絳都後,離晉南下,一路上伍封與姬仁和姬介說著話,交情漸密。

伍封出行向來多攜金貝玉帛,齊平公知道他的性子,才會讓他自行準備厚禮,不怕他手窘拿不出來。當然,這份厚禮齊平公自不會讓伍封吃虧,定是早已經賜了許多車東西到伍封萊夷的府上了。

除了自帶的金帛玉器,伍封離齊之日,齊平公、田恒都送了數車金帛,再加上晉國四家所贈的東西,所攜極多。伍封早準備了十車金貝、繒帛、兵甲、珍珠等物,上面都插著大大的旗兒,都寫著一個“齊”字,旁邊豎寫作“賀王壽”,招搖而南下,途人側目伏拜之際,自然知道這是往成周為天子賀壽的齊使。

入王畿後,便覺周人與晉人不同,雖然也是峨冠寬服,態度卻十分謙和,水側林邊,常見少年男女追逐相戲,更見有男女同車而載行、並立於舟首。

伍封甚是好奇,問姬仁道:“天下都奉周禮,在下到過多國,覺得守禮之嚴,莫過於魯,禮多而繁,以晉為最,吳多民俗,齊衛重大禮而疏小節,楚、越、中山不依周禮,自有其禮儀。譬如齊國,男女可以同載,但坐不能同席,然而我見這王畿卻不同,按理說應是最多禮、最守禮的地方,應是男女坐不同席、車不同載,為何還見男女嘻戲相逐呢?”

姬仁笑道:“王畿處列國之中,列國使節、天下行商往來其間,數百年下來,天下各地的民俗禮儀盡數傳入,以致周俗與各地相融,民眾之開化居天下各地之首。雖然周人也重禮,那是君臣尊卑、祭祀蔔巫之類,卻不僅男女往來交結贈物,車可同乘、席可同坐,再加上周人少有戰事,境壤雖小,一年兩熟,十分富足,百姓其樂融融,與它處自然大不相同。卿大夫毫無進取之心,以酒色犬馬為樂,絲竹之餘,每每與師優擊節相和。龍伯呆得幾天自然知曉。”

伍封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有人說‘周人多福’,不必要的俗禮少了,人也輕松喜悅得多。”

姬仁點頭道:“其實周俗甚多,有些與列國不同。譬如周人喜收義子義女,家中女人有孕要生,常常預先收個十餘歲、二十歲的義子義女,萬一天地鬼神有災禍降至後人,這義子義女便可代為承受。”伍封皺眉道:“這樣說來,收義子義女並不是出於愛護之意?”姬仁笑道:“以前是這樣想的,何況代子承災之事很少見過,眼下只是個吉利習俗而已。再說起這個禮,當以秦人最為不同。秦人原本附庸,後來秦穆公滅諸戎,開地千裏,乃成大國,許多年下來,禮儀多與戎相仿。譬如男女不防,一宅數代男女雜居不禁,常被人恥笑。”

伍封見王畿也可男女同乘,正合心意,讓楚月兒也到銅車上來,一路與姬仁和姬介說話,第三日午時,便到了成周城外。

伍封一行人只有一百三十士卒,再加上寺人、侍女,僅兩百多人,姬仁也僅有四五十人相隨,人車並不算多,但一路上故意造勢,弄得周人無不知道齊國派使為天子祝壽的事,每見了他們的車馬,都喜悅下拜,成周城中自然也得知了消息。

此刻城門口正擁著一大群人,為首二人站在各自的車上,其中一人是伍封在齊國見過的單公單驕。

這二人見了伍封,迎了上來,單驕笑道:“龍伯別來無恙乎?當日在臨淄與龍伯有一面之緣,可惜未曾說話。”

伍封心道:“當日我籍籍無名,國君雖然賜我下大夫之爵,但比起當時在座的田相、趙老將軍、範相國來又算得了什麽?你自然是看不上眼。”拱手道:“單公久違了。”

單驕身旁車上的是一位白須白發的老者,也上前施禮道:“龍伯英名遠播,老夫心慕已久,今日能夠見著,幸如之何!”

姬仁在一旁道:“龍伯,這是王畿二卿之一的劉公。”

伍封早聽說過這位劉公劉卷,知道三十多年前王子朝之亂,此人與單驕之父單旗立有大功,忙施禮道:“劉公可好?”

姬仁又指著楚月兒向劉單二人道:“這位便是龍伯夫人、楚國月公主。”

楚月兒與劉單二人互相施禮,單驕頗好美色,見楚月兒之美暗咽口水,但知道此女身份高貴,只有看著眼饞的份兒,絕不敢打其它的主意。

劉卷道:“龍伯遠來不易,又頗有些時日,老夫已命人掃凈齊舍,供龍伯暫居。”

伍封不知道這“齊舍”是個什麽地方,姬仁在一旁解釋道:“當日晉國合諸侯平王子朝之亂,又擴建成周,在白馬之地建了幾十座府第,專供各國使節日後所居,款待齊使的叫‘齊舍’,款待晉使的叫‘晉舍’,每府可居千餘人,雖然小了些,卻十分精致齊整。”

伍封點頭道:“天子腳下,果然與列國不同。”隨著眾人驅車入城,到了齊舍,果然收拾得十分齊整,雖然也分前後院,卻只當得上臨淄封府的一半大小。裏面本有侍女仆傭百餘人,再加上伍封的二百餘人也只有三百多人,反而顯得有些空空蕩蕩。雖然姬仁說府第很小,其實這齊舍比起齊國最大的驛館還要大出二倍。

伍封讓楚月兒準備七份厚禮,擬送老子、南郭子綦、夢王姬、單公、劉公、姬仁、姬厚,又讓展如安頓護衛,小紅布置居室,庖丁刀收拾庖室,鮑興整頓車仗輜重兵馬,各帶人手忙碌不提。

姬仁等人陪伍封在齊舍上下轉了一圈,十分殷勤,伍封道:“想來各國之舍都是如此了?”

單驕道:“都是這般樣子,只不過府中布置都依各國習俗,庖人也按各地口味,略有不同。譬如這齊舍便都用善制齊肴的庖人。”

伍封順嘴問道:“若是使節從人太多,如何是好?”

劉卷道:“無妨,各國同時來使是極少有的事,何況使節也不會帶許多人來。萬一人多了,大可以在旁邊的府第暫居,兩府相隔不過十餘步,只須拆開二墻,另建通道,以高墻相連,兩府便聯成一府。龍伯若嫌小,我們大可以將左側的曹舍與齊舍相並,不消頓飯時,匠人便可拆建好了。”眼下曹國已經被滅了,那曹舍自然是毫無所用。

伍封笑著搖頭道:“在下只是順嘴問問,倒不是嫌小。”

眾人到大堂坐下,單驕道:“在下府上已經設宴,備好絲竹,為龍伯洗塵,龍伯是否願意到在下府上一坐?”

伍封歉然道:“有勞單公盛情,在下想即刻進宮覲見天子,恐怕無暇到單公府上去,單公請勿見怪。”

姬仁和劉卷不住點頭,臉顯悅色。

單驕見伍封不給面子,心中暗生怒氣,口中卻道:“龍伯說得是,在下怎會見怪呢?哈哈,這都是在下思慮不周了。不過龍伯晚間會否到夢王姬府上去呢?”

伍封道:“在下來後自然拜會各位,王姬府上今日無暇前往。”

單驕道:“這就有些遺憾了,王姬每過七日便設宴待賓,凡在成周的貴人,不論是使者還是假道成周的列國大夫,都可以入府宴飲,一睹王姬風采,順便聽王姬撫琴。龍伯今日不去,只怕要多等七日。”

伍封心忖:“為什麽夢王姬每過七日便要設宴接待賓客?”笑道:“此事再說,便多等七日也無妨。”

眾人都有些訝異,夢王姬美名遠播,無人不知,這人居然對她毫無興趣。

略坐了一陣,姬仁和姬介起身告辭,他們前腳出舍,劉卷和單驕後腳便各自告辭,伍封將他們送走之後,叫鮑興備車,問明王宮所在,銅車在前,三十從人護著十乘輜車在後,一起向王宮而去。

天子的王宮建在城中高地,占地甚大。宮門之前,姬仁帶著大群寺人宮女等候相迎,伍封見他一早趕到宮中,猜想他是向天子稟告,預先準備。

伍封剛隨姬仁踏入宮中,便聽絲竹笙管齊響,奏的是一曲《九鳳》,《九鳳》是天子之樂,專用來接待姬姓同宗,倒讓伍封暗吃一驚,心忖天子對他這使節以如此盛重之禮相待,想不到司儀之人卻奏錯了曲。

伍封連忙止步,不敢進去,道:“此樂非臣所能聽。”

姬仁笑道:“無妨,龍伯雖不姓姬,父王卻視為同宗,以示親厚之意,並非奏錯了。”

伍封心忖:“還可以這樣麽?”愕然道:“原來如此。”讓鮑興等人將禮車卸下,諸般金帛用大盒盛著,鋪於殿前階上。

入到大殿之上,只見當中高臺上,坐著那位當了四十二三年天子的周敬王。周敬王七十左右歲年紀,十分消瘦,穿一身赤色的王服,冕冠上垂著十二串珍珠,顯得十分威嚴。

伍封下拜道:“微臣伍封奉寡君之命,特來為天子賀壽。願天子福壽如海,聖德永固!”

周敬王大悅,道:“齊侯有心矣!龍伯請平身。”

伍封起身躬立,道:“只因路途遙遠,微臣由晉而來,時日未準,以致早來了三月,請天子恕罪。”

周敬王笑道:“此乃齊侯的一番尊王之意,故意為之。齊使一來,晉必不讓於後,也會前來。中原各國多附晉國,晉使為壽,宋、衛、鄭、魯想必也會跟從。寡人多年未見各國之使,今年之壽辰,想來極為熱鬧。”他畢竟當了數十年天子,政事通達,知道其中的奧妙之處。

伍封暗暗佩服,道:“寡君命微臣攜來金帛珍玉十車,以為壽禮,雖不及王宮重寶之萬一,卻是寡君的一番心意。”

周敬王走下高臺,由姬仁攙著,與伍封到殿前觀禮,只見黃金錦帛、海貝珊瑚、珍珠玉飾、銅皿美陶甚多,器則精妙,帛則錦繡,都是上品,大悅道:“齊侯有禮、龍伯有心,寡人大慰心懷。”他先前已經聽姬仁說過,伍封由晉而來,雖是奉了齊平公之命,但這些禮品想來是伍封自備,難得他年紀輕輕,處事卻老練。

周敬王再回殿上坐時,只不過來回一趟,便有些氣喘起來,輕咳了數聲,伍封心道:“天子這身子看來甚弱。”

周敬王見伍封臉上微有耽心之色,嘆道:“寡人年歲高大了,身子日弱,不過生死有命,也是無可奈何。”不住地咳嗽起來。

伍封心道:“近來所見人中,天子、晉君、中山王、趙老將軍、商卿都是體弱多病,商卿前不久病故。看來不管是大富大貴,還是菜羹藿食者,這一個‘老’字是誰也躲不過的。”又想起自己與楚月兒習吐納日久,容顏絲毫無見變化,就不知身子會不會也能駐固不老。

周敬王咳了好一陣,勉強道:“寡人支撐不住,只好退殿,仁兒替寡人陪龍伯說話。”

伍封施禮道:“天子是諸侯之源,萬民所望,正宜好生將養,微臣也不敢多多打擾。”

周敬王嘆了口氣,由宮女扶著下殿,轉到後面去了。

伍封一直躬身拱手,等周敬王沒身於殿側之門後,才直起身來,見姬仁怔怔地望著周敬王離去之處,十分耽心,便道:“在下先回府去,一陣間還想去拜訪老子,王子請去看視天子吧。”

姬仁將伍封送出了宮,匆匆去看視周敬王不提。

伍封回府之後,將楚月兒叫來,道:“月兒,我們去拜訪老子,只望他老人家能予賜見。”楚月兒讓寺人將送給老子的一車厚禮拿出來,一並前往。

鮑興向途人打聽到大典之府的所在,載著伍封和楚月兒馭車前往,禮車隨在後面,只行出四百多步遠處便到了大典之府。

只見這大典之府甚是古舊,周圍大樹參天,或直或斜,各顯其態,雖然是自然生長,看起來也簡單,卻毫無雜亂之感。

伍封愕然道:“原來這麽近,早知道就走來了,何須用車?”

楚月兒道:“近些才好,我們但有暇時,便可以走來求教。”

伍封與楚月兒在離府門二十餘步的樹旁下了車,向府門走去,鮑興帶人擔著禮物緊緊跟隨。

只見這大典之府府門大開著,有一個五十餘歲的老人正在府門旁掃著落葉,動作十分緩慢。

伍封上前向老人施禮道:“請問老丈,老子可在府中?”

掃葉的老人緩緩擡起頭,“噢”了一聲。

伍封道:“晚輩名叫伍封,來自齊國,久慕老子大名,今日攜夫人前來求見。”鮑興見他對一個生得極為尋常的掃葉老仆如此客氣,大為愕然。

掃葉老人又“噢”了一聲,又低頭掃葉。

伍封問道:“老丈是否可為晚輩等通傳?”

掃葉老人道:“這大典之府,內藏萬籍,本是供人觀看,何須通傳?”

伍封道:“如要見老子呢?”

掃葉老人搖頭道:“能見則見,能不見則不見,閣下大可自去找尋。”

伍封頗有些躊躇,不知道就這麽走進去好,還是該另覓他人通傳。

楚月兒道:“夫君,我們先進去,能見到老子則好,見不到也可以看看藏籍,長些學問。”

伍封點頭道:“月兒說得是。”讓鮑興等人在門外候著,與楚月兒往府內走去,入了府門,轉過照壁,便長一條寬直的細石大道,通向前面一大片房舍,大道兩旁姹紫嫣紅,全是奇花異草和低矮的細竹。

伍封與楚月兒緩緩走進去,只見府中空蕩蕩的,除了一個七十多歲的老者正在道旁修剪竹葉外,再也看不到一個人影。

伍封走上去深深一揖,道:“晚輩想拜訪老子,老丈可否前往通傳?”

那老者背對著他們,也不回頭,自顧自剪著花木,道:“你要見他,何必他人傳話?”

伍封點了點頭,道:“那麽晚輩便擅入看看,請勿見怪。”與楚月兒往前面那齊齊整整的一排屋室而去,到了近前,見門戶都開著,二人站在一室之外,從門外往裏面看進去,見裏面有十排木架,上面排滿了卷好的竹簡,室內有書案三個,案旁墻上插著大燭,不過並未點燃。這麽一眼看去,室內諸物畢現,無人在內。

二人不敢入內,依此從每一室門前走過,見裏面布置相同,簡籍無數,幹凈得一塵不染,就是不見人影。

每一室都看過後,楚月兒大奇,道:“就算老子不在,這大典之府僅成周有之,逾萬簡籍收集不易,理應是閱者甚多,怎麽不見人影?”

伍封道:“能看簡籍的都是大夫貴卿,他們要看只怕會攜入府中,看完再拿來,多半沒很多耐心坐在裏面細看。”

楚月兒又道:“這些簡籍想來甚是珍貴,怎麽未見有士卒守護?萬一被人盜去怎好?”

伍封笑道:“偷盜之徒多是無知無識之輩,他們大字不識幾個,盜之無用。”

楚月兒想想也有道理,笑道:“盜金盜玉的時有,盜取簡籍的確未聽說。不過真有人來盜籍,老子定有法子將他們逐走。單看接輿師父那麽大本事,便知道老子肯定十分了得。”

這府第並無後院,除了這一排藏籍之所,便是兩邊的側廂各室,二人一邊說話,一邊在兩側轉了一遍,開門的便往裏瞧,閉戶的便敲門擊窗相詢,整的大典之府轉了一遍,除了庖室、柴房等地有幾個小僮兒之外,再不見其他人。

那些小僮兒大多十二三歲上下,最幼的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

問小僮兒時,他們也是語焉不詳,誰也不知道老子在何處,都道:“如果不在府中,定是外出了。”

那最幼的小僮兒笑道:“見得到則見,見不到則不見,二位無須心急。”

伍封見這小僮兒口齒伶俐,眉清目秀的十分可愛,順嘴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僮兒道:“小人名叫莊周。”說完,自顧自到了一邊去。

伍封與楚月兒對望了一眼,嘆了口氣,知道今日肯定是見不到老子了,出門讓鮑興等人將禮物拿進去,交給小僮兒莊周。

伍封和楚月兒站在府門之旁,覺得甚是遺憾,等鮑興他們出來,伍封道:“此處離齊舍甚近,你們先將車趕回去,我和月兒再等一等,眼下已是申時,說不好老子就會回來。如果不見,我們自走回去。”

鮑興點頭答應,帶人走了。

伍封二人門內門外來回了無數遍,一時看看老人掃葉,一時看看另一老人修剪竹葉,覺得甚是無聊。

伍封道:“老子行蹤莫測,怪不得王子仁長居成周也見不到。”忽想起一事,小聲問楚月兒道:“月兒,你說那剪葉的老丈會不會就是老子?”

楚月兒搖頭道:“不是。”

伍封奇道:“月兒怎知道?”

楚月兒道:“接輿師父說,老子的學問崇尚自然,講究無為而為。花木生長本是自然,若要硬生生剪得整齊,就算好看些也違背了自然之道。我猜老子必不會去修剪竹葉。”

伍封大讚道:“月兒很有見識,勝過為夫多矣。想來那掃葉的老丈也不是老子了,他看起來五十多歲,年紀與接輿師父相當,接輿師父說老子已經一百多歲,這位老丈才五十餘歲。”

楚月兒笑道:“那也不一定,夫君忘了吐納之術是老子所創的麽?這吐納之術能夠駐顏,說不定老子五十餘歲練成,便永遠是這樣子。不過這位老丈不說,我們也不能確定。”

伍封點頭道:“月兒說得是,我只顧打打殺殺,學問上面沒什麽長進,比月兒差多了。”

楚月兒笑嘻嘻地道:“月兒可沒什麽學問,怎比得上夫君文武俱佳,不僅劍術好,還會作詩吹簫?”

伍封忙道:“這話可不能亂說,放在老子在這成周,我怎能自負?不過我們一起習劍多了,很少與你研究學問。譬如上次你在衛國,曾說天下的事物都是一樣的道理,便大有玄機,想想的確是這樣,細細想來又不大像。”

楚月兒愕然道:“這又何必去想呢?”

她一語既出,伍封忽然怔住,倒讓楚月兒吃了一驚,問道:“夫君,你……”伍封長嘆了一聲,道:“月兒提醒得好,我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以前我似明非明,全是有心去分辨,越辨越是胡塗。若不去想它,心中反而清楚,就象我們練習快劍,悟那‘無心’之訣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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