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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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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去,原來如此。”

接輿道:“最高明的道是龍蟄。到了龍蟄之時,道便到了神境。”

伍封問道:“師父,如何才能到龍蜇神境?聽柳大哥說是以毛孔呼吸,但如何去做呢?”

接輿笑道:“封兒又忘了,道只能意會不可言傳,何況我連龜息都不會,怎知道龍蜇?你們練成了龍蜇神境,自然也不怕董梧,連支離益也不用怎麽怕了。”

楚月兒道:“支離益和董梧如此厲害,他們也懂得道麽?”

接輿笑道:“他們怎懂得道?天地有正邪,正即是道,邪即是魔,支離益所悟的便是魔。”

伍封點頭道:“我看天地有魔和道,人心也有魔和道。”

接輿道:“封兒果然聰明。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道能長久,卻比不上魔的狂暴。支離益從邪徑入手,能另辟奇門用於劍道之上,厲害之處,恐怕非我們所能想象。這次我到代國,見董門之人為支離益四下尋覓毒蛇,我捉了一人來詢問,原來支益益要找一種兩頭蛇。”

楚月兒驚道:“兩頭蛇?楚人傳說這兩頭蛇是不吉之物,見者必死。”

接輿道:“當年楚國有個孫叔敖,少年時與母隱居夢澤,一日荷鋤而出,見田中有一條兩頭蛇,心想自己見此蛇必死無疑,又怕日後有其他人見到,也會因此而死,便揮鋤殺蛇,深埋田岸。其母說他一念之善,天必相佑。後來楚莊王派人相請,拜為令尹,執楚國之政。可見這兩頭蛇未必真是見者必死。”

伍封問道:“師父,支離益要兩頭蛇幹什麽?”

接輿搖頭道:“這個連那些董門弟子也不知道,他們只知道這兩頭蛇十分靈異,且無毒性,其他我也問不出來。”

伍封想起顏不疑的“蛻龍術”來,道:“顏不疑用毒蛇和少女之血摧練蛻龍術,能激生氣力。這蛻龍術是支離益所創,他尋覓兩頭蛇,只怕又是想出了什麽駭人的功夫。”

楚月兒點頭道:“顏不疑的蛻龍術詭異神妙,由此便知道支離益的邪門之處。”

接輿道:“相對來說,入魔容易,得道卻難。魔兇猛而邪惡,道平和而純正。”

伍封嘆了口氣,道:“怪不得做壞人容易,做好人卻難,只怕便是這道和魔之區別。”

正說著話,便聽竹林中腳步聲響,三人看時,卻見商壺從林中出來,這林中甚幽,難覓路徑,想不到商壺卻也找了來。

楚月兒問道:“老商,你怎來了?”

商壺笑道:“老商見姑丈和姑姑上來了許久,有些不放心,趁小興兒和小紅不在意時溜了來。”

他一眼見到接輿,“咦”了一聲,道:“原來是你!”

楚月兒道:“我就知道老商的身法必是師父所教。”

接輿見了商壺,呵呵笑道:“老商,你過來,怎麽你成了封兒和月兒的侄子?”

商壺道:“不是的,姑姑是老商的師父,卻不許喚作師父。”

接輿哈哈大笑,道:“這真是巧了,其實你救我一命,我本想收你為徒,可惜時不我予,月兒收你為徒,正合我意。封兒,月兒,你們可不要小覷了他,我養傷的時候,全靠他極高明的打獵手段。這人頭腦雖然不甚靈光,其實與月兒一樣心思純凈,學東西反而快捷得多。他極有天資,你們如果調教得法,可以助你們不少。”

伍封和楚月兒都點頭稱是。

接輿道:“你們要勝過支離益和董梧,便要從道上下功夫,不過這一點我比不上你們,無從教起。從劍術上來說,你們的‘準’和‘狠’上面都有些把握,唯有這個‘快’字須大大改進,董梧何日找上門來還不知道,不過必定是代王大婚之後,你們時間不多,唯有多練練這個‘快’字。‘快’字的要緊之處,便在於無心,董梧雖快,卻勝我不多,還是有心之劍,你們若能悟到無心之劍,便是真正知道了這一個‘快’字,如此方能與董梧一戰,這就是快劍的訣竅,可謂‘無心之訣’。由董梧而知支離益,要勝過支離益,還要從道上面下功夫。孔子是一代聖哲,他稱師父老子為神龍,支離益便創出一套屠龍之術,其實是針對老子。他敢與老子為敵,可見其入魔之深,也可見其魔性之厲害。”

伍封與楚月兒一起點頭,商壺對接輿十分尊敬,跪在一旁。

接輿嘆了口氣,道:“董梧傷我這一劍,讓我懂得了數十年未明的道理,這些天我正想找你們,不料你們能自行找上來,可見這道之精微之處,我向你們說了這些話,也可以安心去了。”

伍封與楚月兒都流下淚來,商壺雖然不大懂得接輿話中之意,卻忽感心酸,伏地大哭起來。

接輿緩緩道:“我要走了,一陣我回洞中之後,你們便封了洞口,免我受俗人打攪。”說著站起身來,向洞中走去。

楚月兒哭道:“師父,莫非這心脈之傷便不能醫麽?”

接輿笑道:“人生在世全在乎心,心死則人亡,我活了這六十年,能明白魔道邪正,總算不枉此生,此時此刻,生死有何差別?”

他入了洞中坐定,道:“封兒,閉了洞口,我去也!”

楚月兒放聲大哭,伍封見接輿寂然不動,知道他已經去了另一境地,不禁淚如泉湧。雖然他與接輿是初次見面,卻如同相識了數十年、數百年一般。他牽著楚月兒走出了山洞,拔出劍來,猛地向山壁上劈了下去,只聽“轟”的一聲,山壁巨石如雨般落下,灰塵四揚,片刻間這山洞便沒於土石之中,渾然天成,再也看不出此間曾有一個山洞。

商壺見伍封一劍之威如此厲害,驚得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伍封和楚月兒對著山洞叩了幾個頭,商壺自然也跟著叩頭,三人在山壁前坐了良久,伍封嘆道:“月兒,老商,我們走吧。”

楚月兒點了點頭,對商壺道:“老商,你不可說出這事,免得有人來吵鬧。”

商壺點頭道:“老先生受傷將養,自不能告訴別人。”

鮑興等人見他們三人下山,一起圍了上來,鮑興問道:“公子,小夫人,可曾見到神人?”

伍封嘆了口氣,道:“他已經走了,這稷王山之上,恐怕從此再無神人。”

眾人愕然不解,本想追問,卻見伍封和楚月兒二人臉上仍有淚痕,不敢問下去,遂將商壺好一陣埋怨,說他擅自上山,惹得眾人耽心。

商壺道:“是老商不好,不過老商忽然覺得非上去不可,這才上了山,下次決不敢了。”

伍封嘆道:“我們回去吧,我和月兒還有很多事情要做,無暇理會它事。”

伍封與楚月兒回府之後,立時到了後院廂房之中,閉門不出,除了讓圉公陽和庖丁刀二人送飯外,什麽人也不見。

如此三天,府中上下無不驚訝,不知道這二人在幹些什麽。到第四日時,趙飛羽上門來訪,田燕兒帶著田力、平啟、鮑興、圉公陽和庖丁刀在堂上接待。

趙飛羽好奇道:“龍伯和月兒這幾天閉門不出,究竟在幹什麽?”

田燕兒搖頭道:“府中上下都在猜測,誰也不知道。這幾天他們只見老商一人,連雨兒她們也弄不清楚為何如此。”

鮑興道:“那日公子和小夫人到稷王山去過後,回來便是這個樣子。依小人的想法,定與稷王山之神有關。”

趙飛羽訝然道:“稷王山之上真有神人麽?”

田力道:“聽龍伯那日的語氣,他們見到了神人,不過說神人已經走了,或許不會再回來。這幾日小人在城中聽說,自那日開始,果然稷王山上再無歌聲了。”

眾人盡感愕然,趙飛羽向商壺詢問,商壺道:“這個老商可不知道,只見姑丈和姑用手指捏水珠。”

圉公陽道:“小人和小刀在門外侍侯,公子和小夫人讓我們將門窗以布簾封住,裏面不露一絲光亮,黑黝黝的,又讓我們拿了數盆水和空心竹管進去,時時聽見滴水聲,有時聽見擊掌聲,小陽也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麽。”

趙飛羽點頭道:“他們定是在練什麽厲害的本事,這本事只怕與稷王山之神有些幹系。”

眾人恍然,平啟奇道:“什麽本事要用這麽古怪的方式去練?”

眾人七嘴八舌說話,秋風忽地跑來道:“公子和小夫人出來了,眼下正在練武場上。”

眾人忙趕了過去,便見伍封與楚月兒拳來腳往,鬥得甚是緊湊,最奇怪的是他們二人都閉著眼睛,仿佛是隨手而發,但速度之快捷是眾人平生僅見。

旁邊眾人之中,以趙飛羽劍技最高,她看了好一陣,嘆道:“想不到龍伯和月兒的拳腳本事也如此厲害,飛羽就算提著劍上去,最多與月兒的空手相敵,但怎也敵不過龍伯這雙手。”

伍封與楚月兒試了一陣新悟的“無心之訣”,睜開眼睛與眾人打招呼,伍封道:“月兒,我們再試試劍術。”

二人無暇與眾人說話,各自拔出劍來,眾人只見劍光大熾,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聽見雙劍相擊了七八次,細看時,只見他們劍術快捷如電,令人目不暇結,似乎是隨手揮灑,卻包含著二人劍術之精粹。

商壺看得面如土色,噫哦連聲。

平啟嘆道:“他們這劍術招式未變,不過出劍快了數倍,這種快劍本事太過厲害,小人只是看看也心生寒意。”

眾人心中都有同感。

過了良久,二人插回了劍,伍封笑道:“月兒聰明得恨,這無心之訣比我還先悟得。”

楚月兒嫣然笑道:“其實夫君心裏放著的事多,不象我心無旁騖,不過我也只是先悟一個時辰而已。夫君只用了三成之力,再加一成力時,月兒恐怕最多三十招便敗了。”

二人攜手走回來,與眾人打招呼,伍封笑道:“這幾天我與月兒啄磨些功夫,以為還要多費幾天,幸好你們都沒有來吵我們,總算練成了這‘無心之訣’。若是公主在這裏,以她的好奇,定會每日入室問一問,我們肯定沒這麽快練成。”

鮑興訝然道:“公子每每悟出新的本事,也不過是幾個時辰,這一次整整用了三天,怪不得這麽厲害。”

趙飛羽好奇問道:“這是稷王山之神所教的麽?”

伍封含含糊糊道:“這種奇術不好言傳,若非他提醒,我們也悟不出來。”他不敢說出那“稷王山之神”其實是楚月兒的師父接輿,否則傳到人耳中去,說不定會有人為了覓劍訣劍招的簡冊,跑到山上去掘接輿的屍骨出來。

趙飛羽本想再問,卻見楚月兒雙眼泫然,尋思這位“稷王山之神”必定與他們二人大有關聯,便沒有問下去。

伍封怕人追問,問道:“這幾天有無事情發生?”

田力道:“趙、智、韓、魏四家都曾來請公子到府赴宴,韓公與魏公還親自上門來,都被小人托辭推脫了。不過以小人之見,他們可不好得罪,龍伯是否該上門去走走?”

伍封點頭道:“上門去走,還不如請四家過府上來,今晚我們便在府上設宴,請他們來坐坐。”

趙飛羽點頭道:“龍伯與燕兒到絳都好些天了,請他們來宴飲也是應該的。”

庖丁刀道:“小人便去準備菜肴美酒。”

伍封道:“田兄與小陽到各府去走一趟,以我和燕兒的名義請老將軍和無恤兄、智伯、韓公、魏公赴宴。”

趙飛羽道:“智瑤的師父梁嬰父從成周回來了,智瑤今晚若來,梁嬰父必定會隨來。”

伍封問道:“梁嬰父真是支離益的親人麽?”

趙飛羽道:“好象是吧,不過他與代國有些恩怨,前些時到代國去,似是為了阻止……任公子即位。”她提到任公子時,不禁頓了頓。

伍封愕然道:“任公子即位與他何幹,非要去阻止?”

趙飛羽道:“也不知道梁嬰父與任公子有何不妥,說不定這事與智瑤有關。”

伍封道:“我來絳都有好些天了,一直未見過梁嬰父。原來他先在成周,又去過代國,這人在成周幹什麽?”

趙飛羽道:“六卿之亂後,梁嬰父求卿位不得,便到成周設了個劍館,他是晉國第二大劍手,又是智瑤的師父,名氣比南郭子綦要大得多,是以他的劍館一開,門徒如雲般擁上門來,連劉、單二卿也將子侄送入館中,聲勢之大,南郭子綦遠遠比不上他。梁嬰父的門徒時時找南郭子綦挑釁,欲打倒他而聲名鵲起,聽說都是梁嬰父的聳恿。這人收徒不重視人品,是以門下惡霸強徒不少,成了成周劉、單二卿之外的另一大勢力。”

伍封道:“我府上有個九師父,是月兒的姐夫。南郭子綦是九師父的父親,上次他到萊夷去時,我到魯國拜祭外公孔子去了,未能見到。”梁嬰父人品頗差,又故意與南郭子綦作對,伍封心中自然對這人大有惡感。

田力和圉公陽正要出府請人,這時晉定公派了幾個侍衛來,說是晚間在宮中設宴,請龍伯、田燕兒、四卿和晉國的諸家大夫入宮。

伍封道:“既然國君設宴,我們便要入宮去,今日也用不著在府中設宴了。”

趙飛羽訝然道:“國君這些年向來不理事,今日居然會設宴請人,這真是出人意料之外。”

伍封愕然道:“他好歹是個國君,雖然比不上你們四卿勢大,但請臣子宴飲是極正常之事,有何意外?”

趙飛羽搖頭道:“你不了解晉國的事,智瑤將妹妹和一個侄女嫁入宮中後,公宮之中有七成以上是他的人,國君眼下處處要看智瑤的臉色,不要說宴請群臣,就是在宮外走一趟,若未得智瑤默許也是不敢。如今四家勢大,智瑤是怕晉君一個不小心,走到了某家之中,與他家攪在一起。”

伍封目瞪口呆,良久方道:“想不到這位晉君的處境,比我那國君老丈人還差得多哩!”

趙飛羽笑道:“晉國境廣人多,四卿之中每一家的勢力均比得上一個越國,情勢覆雜之極。”她遠遠地看了田燕兒一眼,小聲道:“齊國只有田氏一家,龍伯的勢力比田氏小得太多,又與田氏交好,田恒這人頗重聲名,自然用不上智瑤這種手段。”

伍封道:“你們趙、韓、魏三家在宮中也有不少眼線吧?”

趙飛羽笑道:“當然都是有的,不過我們沒有智瑤那麽橫蠻無禮,在宮中的人數比他可差得遠了。”

伍封嘆了口氣,讓眾人各去忙碌,自己帶著楚月兒、趙飛羽、田燕兒、春夏秋冬四女、平啟和鮑興夫婦入房說話。自入晉以來,府中的大小事情他都交給田力、圉公陽和庖丁刀打理,此刻便由得三人去款待侍衛去。

入房坐定之後,伍封問道:“大小姐,這晉國之事我有些不甚明白,向向你請教一二。”

趙飛羽愕然道:“龍伯入晉之後,對晉國的事漠不關心,今日怎會忽然感興趣起來?”

伍封嘆道:“以前我與月兒在水中嘻戲,大海表面上平靜如水,底下總是潛流急湧,暗藏危機,到絳都這些天我便有這種感受。我在這晉國不過是匆匆過客,但田燕兒日後這數十年卻要生活在此,就算我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燕兒打算。能避免的便避免,不能避免的便要留些分寸,若是我處置得不好,只怕會給趙氏和燕兒帶來後患,不可不防。”

田燕兒忽地淚如泉湧,放聲大哭,楚月兒上前不住地安慰,忍不住嘆了口氣。在楚月兒的心中,向來無甚畏懼和愁悶,即使是與乃姊楚姬逃出田府困於閭裏之中,她也是順其自然,後來遲遲、葉柔、蟬衣等人先後去世,她雖然傷心,但她對生死之事看得比較透徹,也不會將世事看得灰淡了些。此刻明知田燕兒喜歡的是自己夫君,卻不得不嫁給趙無恤,且這送親之使還是她喜歡的人,對這件事伍封和自己卻是束手無策,楚月兒此刻也不禁有些無奈的傷感。

趙飛羽心有所感,眼眶也不禁漸漸濕潤起來,過了好一陣,待田燕兒哭聲漸弱,才說道:“晉國之事,全在趙、智、韓、魏四家。以實力而論,智氏強將謀臣最多,邑地也最大,是以智氏的實力遠勝於趙、韓、魏三家,單單以實力而論,智氏與任一家兵戎相見,勝算都在七成以上。”

伍封道:“我只道智氏略勝與你們一些,想不到他強橫至此!怪不得這人行事如此囂張跋扈,不將你們三家放在眼裏。”

鮑興問道:“那天小人隨公子到趙府赴宴,智瑤居然用鬥勺將八少爺臉上至砸破流血,無禮之甚!當時公子想上前找智瑤算帳,卻被八少爺大使眼色制止。是否因為智瑤實力太強的緣故?不過這人如此橫蠻失態,或者只是個粗蠢莽夫罷。”鮑興雖然為伍封掌車,其實如今他這伍封府上的身份甚高,執掌親衛鐵勇,又是伍封的心腹家臣,在府中的地位早已經與平啟相仿,甚或更為親厚一些。他這麽插口相詢,並沒有逾越其身份。

趙飛羽搖頭道:“小興兒有一點可說錯了。無恤隱忍不發,故然是因為智氏勢大,犯不上以小恥而大動幹戈,不過智瑤這人並非莽夫。他的劍術是從梁嬰父處習得,卻能勝過梁嬰父,冠絕晉國一境,由此可知這人聰明絕頂。智氏出生於荀氏,世代為晉將,家傳兵法十分高明。當年晉國六卿之中,有智氏、中行氏二家都是出自荀門。智瑤多技藝、善良謀,家父對他向來十分忌憚。這一次他在趙府擊傷無恤,看起來是酒後失態,飛羽和無恤卻疑心他是故意為之。當晚無恤派人探察,才知智瑤埋伏大批高手在府內,他早些天便調了三萬多人駐於屯留,一旦城中生變,三萬人迅速南下,趙氏便大難臨頭了。我們趙氏的士卒大多在晉陽,城中不到三千人,晉陽離絳都數百裏,等趕來時已經不及。”

伍封驚道:“原來如此。那天他若是動手,定可大獲全勝,他既擅用兵,為何要棄此良機呢?”

趙飛羽道:“這就是晉事的與眾不同之處。晉國表面上各家能相安無事,全在‘始禍必誅’四個字。當年六卿在世,便互相忌憚,在國君面前立下‘始禍必誅’之誓,範氏和中行氏滅後,四家重又立下此誓。智瑤若向趙氏動手,韓、魏必不敢坐視,定會夾攻智氏,再加上趙氏的餘勇,智氏自不能以一敵眾,也免不了覆滅一途。智氏雖比韓魏每一家都強,卻比不上韓魏聯手。何況絳都趙府被難,晉陽還有長兄伯魯之子趙周,只要智瑤不乘勝攻晉陽,趙氏也不算盡滅,仍有東山再起之機。”

她停了片刻,笑道:“智瑤、韓虎、魏駒都以為無恤會因辱發難,無恤受辱只是意氣之爭,智瑤不算先動兵戈,如果我們趙氏動手,這便是‘始禍必誅’,智瑤大軍西來攻趙便順理成章,韓魏也不好助趙,其實也不敢助趙。智瑤攻占了絳都趙府,再調集大軍北上晉陽,說不好還會以‘始禍必誅’的理由逼韓魏助兵,許以瓜分趙地,韓魏本就懼怕智氏,此時既得理又有地,多半會欣欣然派兵助智攻趙。當晚智、韓、魏三府的使者如穿梭般出城,各往邑地,忙碌之極,無恤卻是毫無動靜,智瑤之謀便落空了,昨日屯留的三萬人才突然離去。這次他當眾擊傷無恤,更加深了三家對他的避忌,費力而不討好。”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想不到伍封初到絳都的第一晚,便有如此大事發生,恍如積薪在側,又有小兒執火在旁一邊,一不小心,這絳都城便陷入兵戈之中,情勢兇險至此,眾人還蒙在鼓裏、渾然不知。

伍封嘆道:“原來晉國這麽覆雜,在下真是做夢也想不到。四家若是大動幹戈,我們這區區人數不說是相助趙氏,就算自保也不容易。身處如此危境,我還每日四處游玩,真是險得很了。”

趙飛羽笑道:“不過龍伯這些天這麽大張旗鼓地四下閑逛,卻助了我們趙氏不少,也免了若幹禍事。”

伍封愕然道:“怎會如此?”

趙飛羽道:“智瑤逼無恤動手的計謀不成,自然會打龍伯的主意。龍伯雖然厲害,比起無恤來便要沖動許多,智瑤只須找幾個人逼龍伯比武,設法激你發怒,有了些小沖突,趙氏不好不管,他便可以向我們動手了。我們早查得清楚,桓魋從宋國出走後,便投奔了智瑤。智瑤先派桓魋加害你們,同時又調三萬人到屯留,自然是早有圖謀,不可能輕易罷手,從龍伯身上激起事來,正是最恰當之舉。”

伍封笑道:“原來桓魋真是智瑤的人!這個便不用怕他,我雖然沖動些,卻不會輕易與智氏交惡。”

趙飛羽道:“多過些時日你便不會,龍伯前晚剛見了他傷過無恤,想來怒氣未息,若是次日一早智瑤便遣人挑釁,龍伯說不定會動手。不過我看他定會先找上小興兒或其他人,小興兒他們若被人傷了,龍伯定會為他出氣,智瑤的計謀便成功了一半。你送燕兒來與無恤成親,趙氏若坐視你被智氏所逼,怎也說不過去。眼下過了幾天,你的怒氣也消了,便不會上他的當。”

伍封道:“這也說得是。是了,那天在酒宴上智瑤對我傲慢無禮,說不定是故意想將我激怒,幸好我沒有在意,席上溜了出去找老將軍說話,這人定是失望得很。”

趙飛羽道:“想是如此,他若是直接激怒無恤,畢竟不大象樣,自然是從你身上著手為好。不過你次日帶了小興兒入宮見國君,正是極妙之著,一來避過智瑤的挑釁,二來以龍伯的性子,就算是潑天的怒氣,過得六七個時辰也會消了。那日你才入府之時,我故意對平爺說話,請平爺提醒你到公宮去,便是考慮得多了些。不過龍伯早有打算,早就準備好入宮,我也不白白擔心了。這些天家父和無恤不住地在背後誇你,說你雖然年輕,可政事通達,謹慎守禮,出人意料之外。”

伍封心道:“怪不得平兄從來不多口的,那日竟想到勸我入國見晉君,原來是你從中施法。”這麽想著,心中老大沒趣:“我一入府中你便來了,我以為你來瞧我,原來是這麽打算。”嘆道:“怪不得人說大小姐是天下奇女子,我才入絳都,便能猜到當晚智瑤會對我無禮,連我次日的行動也盤算好了。次日大小姐早早便到府上來,想來也是這個道理吧?”

趙飛羽見他臉色不虞,猜到他的心思,道:“飛羽固然是為了大事考慮,不過也想見見故人,否則就會讓無恤來了,犯不上自己大婚在即,還要跑來跑去。”說著臉色微微一紅。

伍封心下立時寬了,笑道:“這也說得是。你說我助了趙氏不少,又是何故?”

趙飛羽笑道:“龍伯這些天出城閑逛之事,飛羽手下的人便乘機隨我出城,與城外的人互通消息。我們被智瑤盯得很緊,尋常派人出城都有人尾隨,何況是這幾日之中?前天九弟趙嘉帶了數萬士卒在晉陽城外大舉圍獵,便是我們趙氏對智瑤的回應。智瑤想是得到消息,昨天終於將屯留的大軍調回了邑地,絳都城的這場危機總算輕松化解了。”

伍封心道:“原來我邀你出城散心,你也在利用我。”語中不悅道:“這些事大小姐何不早說?非要瞞著我不可呢?”

趙飛羽道:“龍伯若有心對付別人,便會詭計多端,人所難測,不過平日為人卻爽直,尤其是敵友未明之時,不太會掩飾。飛羽才會隱忍不說,龍伯請勿見怪。”

楚月兒格格笑道:“飛羽姊姊對夫君的了解可深了,連他的怒氣過幾個時辰才會消都知道,當真了不起。”

趙飛羽臉上飛紅,伍封心道:“我與飛羽交往並不多,若非她曾真心對我,怎會對我的性子如此了如指掌?”心下一熱,呵呵笑道:“大小姐果然厲害,你們姊弟二人都是人中之傑,我可比不上。”笑了一陣,忽嘆道:“大小姐智謀深遠,得大小姐一人勝得三城,怪不得任公子和智瑤都搶著來求親。”他心有所感,語氣中不免有些酸溜溜的意味,還真如趙飛羽所說,只要不是有心對付人時,便不大會掩飾。

趙飛羽臉上更紅。

平啟在一旁道:“既然智氏勢大,這一次計謀未成,日後說不定還會尋機下手,大小姐不可不防。”

趙飛羽道:“我們防了他這麽多年,總算一切平靜,無事發生。待下月之後,我們有齊國、代國為友,便不怕了智瑤,除非智瑤有把握同時滅了趙、韓、魏三家,還能抵擋齊國和代國的大軍,否則就算給他個天作膽,也不敢公然伐趙。是以趙氏一眾大可以放心了。”

伍封忍不住問道:“我聽說趙氏一向有滅代之念,與代人還有殺子之仇,怎會如此順當地拋棄仇怨結下姻親?”

趙飛羽嘆道:“以勢而論,親代不如滅代。與代國結親,不過是多一外援,國事詭詐,外援有時候可能會因利所使,反戈相向。滅了代國,外援便成了內勢,當然要好一些。可惜有智氏在側,代國的騎兵十分精良,又有支離益、董梧等高手為將,滅代便不十分容易,戰事只要拖上一年半載,不要說智氏,就是韓、魏二家只怕也會另打主意。考慮再三,無恤才定下親代之策。”

伍封點頭道:“原來如此。”不過他仍為趙無恤將乃姊嫁給代國之事有些不悅。

趙飛羽道:“晉國四卿自從六卿之亂開始便與齊國交惡,後來晉齊又為衛國之事鏖戰多年,都想立衛君,企盼衛君以國附己。家父知道國事出自多家,齊晉之間難以盟好,遂不管智、韓、魏三家的想法,與田相結親,這是二家結親,非齊晉二國之親事,智瑤也無可奈何。不過誰都知道齊國之政以田相和龍伯為出,趙田結為兒女之親,齊國又派了龍伯為送親之使,這一門親事實則得了一個齊國為我趙氏之助。不瞞龍伯說,這件事家父謀劃已久,他自知年事已高,無恤還年輕,便要為趙氏立一大援,以保全我們趙氏。”

伍封道:“如此一來,齊晉之間還是敵意未解,不過趙氏與齊國卻成了姻親,趙氏與三家為惡,齊國正好助趙抵禦三家,若兩國盟好,反而就不大方便了。若是兩國為盟,還不如將燕兒嫁給晉國世子。”心道:“田恒自然也是出自私心,萬一哪天田氏失政,國君與齊臣聯手對付田氏,田氏還有晉國的趙氏相助。怪不得他口口聲聲說要與晉國盟好,至今卻不見動靜。”

田燕兒和趙飛羽這兩頭親事全是政事之產物,無一是真心從二女的終身大事上考慮,想想也甚是沒趣,伍封嘆了口氣,不住搖頭。

眾人知道他心中所想,也不禁搖頭。

楚月兒見田燕兒又傷心流淚,忙打岔道:“飛羽姊姊,韓虎、魏駒兩家又如何?他們與智瑤好些,還是與你們趙家好些?”

趙飛羽道:“四家的實力以智氏為首,趙氏居次,韓、魏兩家便弱一些,不過他們自知其弱,早就連手一氣,韓虎的姊姊嫁給魏駒,魏駒又將其妹妹嫁給韓虎,兩家親上有親。他們二家這一聯手,實力便遠勝過智瑤,更不用說我們趙氏了。他們雖是守望相助,幸好他們各自為自己打算得多些,早些時為了邑地邊界還有過一些爭執,總之是並手攻人不易,但一家被攻,另一家必然援手而無疑。”

伍封笑道:“韓魏結親,趙氏又與齊國結親,這麽說起來,智瑤在大勢上豈非反而要弱一些?”

趙飛羽搖頭道:“不然,智瑤也有其法子,他將妹妹和侄女嫁入公宮,眼下智瑤的妹子便是晉國的君夫人,由此控制了國君,所發政令全是打著國君的旗號,名正言順,我們三家在表面上無從抗駁。另外,智瑤插手周室,劉、單二卿雖然彼此爭鬥不休,他卻能與兩家同時結好,借劉單之鬥來維持兩家實力的平衡,以至這二卿誰也不敢得罪他,誰也不敢離開他。此外,智瑤又大力扶植王子姬厚,助以兵甲銳士,使王子厚在成周和王城勢力頗大,再加上梁嬰父的劍館勇士,群公子無力相抗。其實王子厚為人殘暴,遠遠比不上其兄王子姬仁的賢明,天子一心想立王子仁為太子,卻擔心王子仁被王子厚所害,又不敢得罪了智瑤,是以自先太子亡後,一直不敢立王子仁為太子,這太子之位空到了現在。王子厚正因為有智瑤之助,看來這天子之位,早晚要落入王子厚之手。眼下周室甚弱,不僅傳國九鼎一直未能找到,連天子的‘昆吾寶劍’也不見,王權不彰,偏還有王子厚這樣的人爭權奪利,令人生憾。”

伍封道:“以周之弱,王室的事晉人可以插手,晉國之政周人可幫不上忙,一旦晉國內亂,智瑤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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