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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不施其馳,舍矢如破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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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封點頭道:“粟草之植與土地有關,草能耐旱,可種於山野,粟稻卻不行了,非得依水而植不可。中山之地六成以上是沃野,又有滹沱、易水(夷水)相灌,用來種糧要比放牧好得多,也利於民戶增長。”

楚月兒一路看著景色,一路向招來尋問。

招來道:“中山與它國不同,中山王之下,便是大小官兒,最大的官是大夫,大夫僅一人,相當於齊國的相國,其次便是十萬長,相當於齊國的大司馬,往下有萬長、千長、百長,萬長算是朝臣,千長與城大夫一樣,百長職若軍中的司馬,這都是貴族大人。還有十長、五長,不算官兒,相當於各類小吏,不過他們算是平民,身份自由。其餘所有的國民都是中山王和大小官兒的奴隸。”

伍封問道:“萬長是否意味著可帶一萬士卒?”

招來搖頭道:“萬長是指一萬戶奴隸,而非指士卒,不過按中山之制,一戶出一卒,大致如此。不過這奴隸戶數常有變化,官兒犯了錯,中山王便減其戶數,或罰沒王室,或轉賜給他人。是以數代下來,有的萬長繼承父兄之職後,說不定手下只有幾十戶。而有的百長,手下或有千餘戶。”

伍封皺眉道:“這豈非十分混亂?官兒見面時,是以官職排大小還是以戶數多少排大小?”

招來笑道:“官兒以大夫和十萬長最為高貴,其餘的萬長、千長、百長本來有大小之分,不過誰的戶數多了,自然跖高氣揚些,戶數少的便勢弱些,是以眼下沒有太多的講究,有時候戶數少的千長,見了比他戶數多的百長還要施禮巴結。打仗之時,每攻下一城,中山王先得一半戶數,剩餘的戶數便按軍功大小賞賜下去,是以中山人打仗時格外勇猛,全在於此。”

伍封點頭道:“怪不得中山人不大註意種植,原來並無邑地大小之別,勢力全在民戶之上。”

招來又道:“征戰之時,中山王一般只出一萬人,剩下的士卒便由各官自行帶領,戶數多的兵數便多,戶數少的兵數便少。兵多的立功也就容易些,是以每每一戰下來,戶數多者愈多,如今差別便大了。中山人服飾相類,各官沒有差別,以骨朵來分別身份高下。”

楚月兒問道:“什麽骨朵?”

招來道:“骨朵形如人骨,長尺許,兩端粗圓,中間細直,分金、玉、銅三等,中山王所用的是純金骨朵,王子、公主和重臣用的是玉石骨朵,其餘各官用的是青銅骨朵,以此辨認身份。”

伍封笑道:“這真是各有各的辦法。”忽見前面一處固城,城小而墻高,問招來道:“這城叫什麽名堂?”

招來道:“此城名曰房子,是中山南境的要邑。公子與小夫人是否想進去瞧瞧?”

伍封道:“眼下離都城還遠,我們一夜未睡,便先進城去,用過早飯後再休息幾個時辰,午後再動身。”

招來道:“小人先到城中報訊。”

伍封點頭道:“你去吧。”中山與齊國向來交好,兩國來使不絕,若知道伍封到了中山,自然會熱情迎接。

招來飛馬入城,伍封知道自己人數不多,但兵甲顯眼,免得惹人懷疑,便在城外停了下來。

過了好一陣,城中數十騎出來,當先一人是招來,其身後人都是粗衣革帶,頭戴革冠。

到近前時,一騎馬從招來身後搶上來,馬上那人大笑道:“龍伯名震天下,居然能光臨鄙邑,這真是難得之極。”

招來上來道:“公子,這位是房子城之主鼓揚千長。”

伍封笑道:“其實在下是順路過來瞧瞧,勞千長出城相迎,有些不好意思。”

鼓揚大笑道:“大國貴人能到鄙邑,小人臉上大見光彩,日後見了其他人也正好誇口。龍伯,小夫人,請隨小人進城。”

伍封笑著與他一路寒喧,心道:“鮮虞人果然與它國人不同,爽快而熱情,與平兄相似,想來胡人也是如此。招來雖然也很豪爽,或是在齊國時間長了,比較起來便沒有他們這麽直率。”

眾人入城之時,城中士卒、百姓都跪地相迎,招來見伍封感到愕然,解釋道:“這些人都是千長的民戶,是千長的奴隸,公子是千長的貴客,他們自然要跪拜。”

楚月兒見這城中少有土木之室,多用布革之帳篷,更沒有閭裏市肆,十分好奇。

招來道:“用革帳的是十長、五長,他們不用向千長交稅賦,只是打仗時按戶數派出士卒,是以富裕些,用布帳的是鼓揚的民戶,所產之大半要交給千長,所以貧一些。”

楚月兒笑道:“招爺兄長是百長,不知道有多少戶?”

招來慚愧道:“小人離開中山時,其實只有八十多戶,不過算是不錯了。小人的兄長天生腿疾,打仗自然不成,眼下不知道還有沒有八十戶。”

城中只有一處木室用土墻圍住,十分之大,一看便知道是鼓揚的住處。從外面看起來,這木室有數十間,在門前往裏看,見裏面一眼可望到後墻,不僅沒有花園假山,連大堂也沒有,只是些大小相若的屋子分隔開來,靜悄悄的十分安靜。

伍封心道:“這麽安靜的屋子,想來沒有多少人住在裏面。”誰知他向來神機妙算,這次卻猜錯了。

眾人入了木門,轉往右手時,只見屋中男男女女人數甚多,但一個個輕腳輕手,不敢發出一點異聲來,可見鼓揚在家中威權極嚴。

屋中人見了眾人見來,都跪下來,頭貼在地上。

鼓揚笑道:“將各位貴客的馬牽去餵飽,快拿酒、肉、羊奶上來,龍伯是貴客,將那班小妞兒叫來歌舞。”到了一間極大的屋前,只見草地上鋪著厚厚的牛革,三十餘株大樹枝葉甚茂,將草地蓋在樹蔭之下。

鼓揚請眾人坐下,不過就不象中原各國那麽多規矩了,一是圓圓地坐成一圈,無大小尊卑之分,二是都盤膝而坐,與它國跪坐腿上不同,三來男女同坐得十分緊湊,無席可分。

伍封與楚月兒坐在鼓揚的右手,招來坐在其左手,鮑興夫婦與其餘的鐵勇團團圍坐,正是入鄉隨俗。

伍封卻最喜歡這種沒甚拘束的坐法,笑道:“中山人比齊人可少了許多規矩,如此最好不過了。”

鼓揚笑道:“其實小人早些年也曾出使到齊國,不過那時候齊國還沒有龍伯這號人物,否則定要上門拜訪,討些酒喝。”

那時自然是伍封年幼還未出仕之時,這人說話也絲毫沒有隱晦。

伍封笑道:“千長出使時,在下多半還在府中聽家母教誨,怎有機會見到千長?在下出來混些飯吃,不過是這幾年的事。”

鼓揚哈哈大笑,道:“龍伯直言不諱,不象小人見過的齊人,整日擺出一副大國貴人的架子,視小人為野人,令人生厭。”

伍封笑道:“國有大小,人有貴賤,但人卻不能因國而分大小貴賤,大國之人並不比小國的人高貴。何況大國能變小,小國也能變大,怎能夠以國而論人?”

鼓揚猛拍著大腿,讚道:“龍伯的見解果然高明,怪不得龍伯這幾年間便名揚天下,果然是極有學問。以小人看來,鄙國除了大王之外,便只有公孫大夫和大將軍能比得上。”

伍封心道:“我說的又不是什麽高明的道理,怎當得上‘極有學問’四個字?”又想:“想來鮮虞人被它國人小看慣了,我這麽說一說他便高興之極。”問道:“大將軍是否名叫柳下跖?”

鼓揚道:“柳下跖是大王的女婿,官居十萬長,不過他慣了人喚他大將軍,是以大王便喚他為大將軍,中山人也都喚他大將軍了。”

這時,一大群女人端著若幹食品上來,那些盤壺爵觴若幹物什多有青銅所制,也有不少竹木陶制,最別致的,便是陶器之中有伍封家中獨一無二的須惠器。不過銅器也十分精美,並不比齊國的銅器粗糙,看來鮮虞人的鑄藝不下於列國。

鮮虞人卻不用食案方幾,就將食品放在每人身前的牛革上,果蔬、羊奶、美酒之外,與齊國最不同的便是烤肉了。它國的肉食喜歡用銅鼎大塊煮熟,食用時再用刀俎切片來食,但鮮虞人卻將大塊肉烤熟,再拌以鹽饊之類的味料,食時切開。

眾人按鮮虞人的習慣,先飲了一器羊奶,眾女人便將奶器撤了下去。

鼓揚端起一觴美酒,笑道:“這都是小人的女人,中山什麽都好,只不過女人便比不上你們齊國了,譬如小夫人如此美貌,連我們大王宮中也無人能及,小人一輩子也未見過這樣的美人兒。龍伯,便為小夫人飲此一觴。”

眾鐵勇臉上變色,以為鼓揚是公然以語言相戲。楚月兒在他們心中向來珍貴純潔之極,怎能容人以片語侮辱?正想發作時,見伍封向他們大使眼色,又見招來忙不疊舉起了銅觴,才知道鮮虞人直言無諱,並無侮辱之意,否則招來也不會舉觴暗示了,眾鐵勇才沒有出言斥責。

楚月兒笑嘻嘻地並不在意,伍封知道鮮虞人率直,這番話想來是真心實意,並無它意,舉觴笑道:“以月兒之美,飲三觴也使得。”眾鐵勇也舉起了酒觴。

鼓揚哈哈大笑,道:“龍伯說得是,原應飲三觴才是。小夫人,請!”

楚月兒也飲了三觴。這中山美酒性烈得多,楚月兒本不擅飲,三觴下去,臉上立時現出紅霞,兩個小酒窩深陷下去,迷人之極,伍封看在眼中,樂不可支。

鼓揚看呆了眼,過了半晌才長嘆了一口氣,咕嚨道:“唉,小人在齊國之時,應該多呆數月,覓些美人回來才是。”

伍封笑道:“其實月兒並非齊人,而是楚人。”

鼓揚愕然道:“是麽?小人得想個法子到楚國去瞧瞧,若能娶上十個八個,再生二三十個兒子女兒便好。”伍封順嘴問道:“眼下千長有幾個子女啊?”鼓揚笑道:“現有三子一女,太過少了些,小人還需努力。”他看見眼前自己的女人,立覺俗不可耐,沒好氣地道:“都下去,下去,將歌舞喚上來。”

眾女人惶恐退下,十餘名花枝招展的年輕女子上來,唱歌跳舞,眾人見她們的歌舞與齊人相比,差異就大得多了。齊女跳舞,以柔弱為美,鮮虞女人跳舞卻極有剛健之感,許多動作都似征戰格擊一般,又十分優美。

等眾女下去之後,伍封又與鼓揚對飲一觴,問道:“千長眼下有多少民戶?”

鼓揚得意地道:“約三千餘戶,眼下在中山算戶數頗多的了。不過,戶數最多的是司馬大夫,有三萬多戶!大王賜給大將軍萬戶,仍比不上司馬大夫。”

伍封順嘴問道:“聽千長先前所說,你們的司馬大夫很有學問麽?”

鼓揚點頭道:“司馬大夫名叫司馬豹,並非鮮虞人,聽說是你們齊人哩!十餘年前晉國六卿之亂,司馬豹助我們與晉人交戰,立了不少戰功。我們鮮虞人民戶大減,但他卻得了一萬多戶,他率民戶建靈壽之城,引來不少晉國亂民。這幾年中有二三十個萬長千長謀反叛逆,都被他剿滅,大王將民戶半數賞給他,是以十餘年間便能超過三萬戶,這人劍術高明,十分了不起。不過小人時時尋思,司馬大夫雖然常常為國立功,但畢竟不是鮮虞人,只怕有些不好。”

伍封道:“大將軍也不是鮮虞人哩。”

鼓揚搖頭道:“那是不同的。大將軍娶了長公主,便是我們鮮虞人了。眼下司馬豹與大將軍爭鬥甚為激烈,司馬豹時時派人來,讓小人助他,小人總是猶豫不決。不瞞龍伯說,司馬豹自以為是中山第一聰明人,眼界太高,不像大將軍那樣與鮮虞人的脾性相似,十分的好相與。”

伍封暗暗吃驚,道:“想不到柳下跖貴為大王之婿,司馬大夫卻敢與他作對。”

鼓揚道:“司馬豹娶了大王的妹子,不過早些年便死了,是以司馬豹也說自己是鮮虞人。嘿,說大將軍是鮮虞人小人還信,小人看他的性子,說不定祖上還真是鮮虞人,但司馬豹說是鮮虞人卻無人能信,鮮虞人哪有他那麽多計較?”

伍封見他公然表示對司馬豹的不滿,不怕司馬豹的權勢,顯是條爽直硬漢,心中對他甚是喜歡,道:“千長不怕司馬豹麽?”

鼓揚嘿了一聲,道:“小人怕他幹什麽?雖然他有三萬多戶,就算他率兵來對付小人,小人也不怕,打不過就跑,跑不及也就是死,算得了什麽!”

伍封讚道:“千長是個英雄,在下佩服!”

鼓揚道:“小人不算英雄,龍伯和大將軍才是英雄。小人雖然不喜歡司馬豹,不過也覺得他也是個英雄。小人只要不做謀反叛逆的事,司馬豹也不會對付我。”

伍封嘆道:“要是司馬豹在大王面前說你有意謀反呢?”

鼓揚愕然道:“不會吧?他這麽做有什麽好處?”

伍封道:“他說你謀反,然後帶人來殺你,你的民戶便有一半落入他的手中了,他的好處可大哩!千長說這幾年間有二三十個萬長千長謀反叛逆,在下就有些不信。似千長這樣的,就算有三千戶,謀反能成功麽?這麽小的實力去謀反,豈非是自尋死路?我看這些人就算有謀反之心,也決沒有這個膽量。”

鼓揚吃了一驚,沈吟道:“龍伯此言也有道理。不過大王英明之極,怎會上司馬豹的當?”

伍封道:“這就不知道了。在下適才所說,只是用些卑鄙心思猜想,司馬豹未必真會如此。不過在下覺得千長是個耿直的硬漢,怕你吃虧才這麽說一說,就算在下說錯了,千長有個提防的心思也是好的。”

鼓揚皺眉道:“龍伯這麽說,小人還真是有些生疑了。上年司馬豹說小人的親家謀反,小人便有些懷疑。小人常到他家去,從未見他有謀反的行徑,也沒有聽他說過對大王不滿的話。後來大王說他謀反,小人心想大王的話總是沒錯,還惱親家連我也欺騙哩!”

伍封忽然心中一動:“如果中山王見各貴族勢大,要擴大王權,收民戶於王室,司馬豹這麽做豈非正合他心意?說不定這是他吩咐司馬豹故意為之!”不過聽鼓揚的口氣,對中山王敬若神明,這種推測便說不得了。

伍封這麽想著,顧左右而言它道:“是了,大將軍與司馬豹因何事爭鬥?”

鼓揚道:“無非是為了郡縣之爭。大將軍來後,說天下列國有許多以郡縣為制,譬如楚國下設了許多縣,晉國設郡縣,吳有九郡,戰時便於征兵,閑事便於牧放;而司馬豹卻不願意改了舊制,說是以大起爭執。不過小人覺得這都是無謂之爭,也不願意理會,但其他人不這麽看,是以大小官兒分為兩派,或附大夫,或支持大將軍。大將軍與大夫見面還是客客氣氣,但兩派的官兒一碰面就吵架。”

伍封心道:“原來如此。按理說郡縣之制利於王權,應該勝過你們現在的民戶之制。”不過他對中山之制不甚了解,便不好置評。

酒肉飽後,伍封見鼓揚多了若幹心事,知道他對司馬豹的做法產生了懷疑,遂道:“在下今日過房子城,其實是想借千長的地方休息休息,養點精神,午後到國都去。”

鼓揚笑道:“先前招來曾說過,小人與龍伯談得高興,一時胡塗忘了此事。”站起身來,吩咐安置客房,下人將眾人帶去睡覺不提。

午飯之時眾人起身,用過酒飯之後,鼓揚給他們送了若幹酒水幹肉,道:“晚飯時怕還趕不到都城,這些酒肉權當晚飯。”將他們送出城,頗有不舍之意。

伍封笑道:“千長若有暇時,可到齊國來走走。”

鼓揚道:“小人若去齊國,自然會到龍伯府上打攪。”

分手告別之後,伍封帶著眾人往北而去,一路上眾人對鮮虞人的直爽熱情讚不絕口,招來也覺得臉上大有光彩。

眾人在路上用了晚飯繼續前行,天快黑時,終到了中山國都顧城之外。

顧城是易水之南的一座大城。城墻高逾兩丈,覆地四五裏,甚是氣派。

招來正要入城稟報,忽然城門大開,火光如熾,一百多騎由城內出來,當先一人長發披落,以銅環束在額上,身材高聳,十分雄壯魁梧,正是柳下跖。

柳下跖哈哈大笑迎了上來,道:“龍伯遠來不易,這麽遠來瞧我,足見盛情。”

伍封忙迎上前道:“大將軍別來無恙。”他見柳下跖左邊臉上,由眉際到嘴邊有一條粗紅的傷痕,心道:“這道傷痕以前未有,想是曾受過重傷。”

柳下跖笑道:“我這大將軍可比不上你這大將軍,別人這麽喚我還罷了,龍伯可不能這麽叫我,使我大生慚愧之意。”

伍封道:“那麽便叫你二哥好了。”他視柳下跖的哥哥柳下惠為兄,索性叫柳下跖為二哥。

柳下跖大喜道:“如此才像是自己人,哈哈!月兒姑娘可好?”

楚月兒笑道:“二哥大婚也不知會一聲,我們可錯過了二哥的喜事。”

伍封道:“這一路上月兒早想來看二哥,兄弟卻未敢來。”

柳下跖笑道:“二哥的名聲不大好,兄弟是送親使者,自不能帶了四小姐來,否則被晉人知道了,不知在背後會說什麽閑話。兄弟請隨我入城。”他與伍封都是灑脫不羈的人,索性便以兄弟相稱。

眾人入城之時,城中男男女女都跪地相迎,兩旁火光映得天邊也紅了一半,亮如白晝。

柳下跖道:“兄弟能到中山來,委實給了二哥天大的面子,長公主聞訊之後大喜,命全城人等出來相迎。”

伍封奇道:“二哥怎知道兄弟會來?”

柳下跖笑道:“兄弟入房子之時,鼓揚便派了人飛馳而來通報。你在房子休息,報訊的卻是一路兼程,我們自然早就知道了。”

眾人入了柳下跖的府第,伍封見府中甚是簡陋,下人也少,奇道:“想不到二哥如此節簡。”

柳下跖嘆了口氣,道:“二哥以前縱橫為盜,掠人財物,害了不少人,每每想起來便有些不忍心。現在將家財散給諸民,只不過是求個心安而已。”

坐定之後,柳下跖的妻子長公主從後面出來,伍封等人起身施禮,長公主笑道:“久聞兄弟大名,今日兄弟能大老遠趕來,我和夫君臉上大有光彩。”

伍封讓鮑興將三車禮物取來,道:“公主,二哥,兄弟匆忙而來,只是略具薄禮,勿嫌簡陋。”

柳下跖皺眉道:“這怎麽好意思呢?”

伍封笑道:“其實這是兄弟從桓魋處所獲,兄弟離齊之時,原無到中山的打算,未曾準備,只是府中這位招兄家在中山,欲來看看老母,兄弟便一起來了。正好桓魋在路上設伏,送了些禮物來。”

長公主笑道:“兄弟直言不諱,正合我們鮮虞人的性子。”她忽地皺起了眉頭,道:“是了,你這位家臣姓招,是否招懷百長家中的人?”

招來起身恭恭敬敬地道:“招懷正是小人的兄長。”

柳下跖嘆了口氣,道:“這可有些不巧了,招懷得罪了司馬豹,全家四十餘口被司馬豹派人拿下,明日一早要在易水邊斬首。”

伍封和招來都變了臉色,驚道:“什麽?!”

柳下跖道:“招懷為人謙躬,不喜爭競,上月司馬豹說來千長謀反,將來氏全家殺了,招懷忍不住說了幾句話為來氏抱屈,不料司馬豹記恨在心,今日午間派人將招懷一家拿下。我本想向大王求情,但大王又被司馬豹請到北山圍獵,正想去北山見大王,兄弟這一來便耽擱了。”

招來流淚道:“來氏是小人的外家,家母便是來氏族人。”

伍封起身道:“北山在哪裏?兄弟這便到北山去見大王,為招懷一家求情。”

柳下跖道:“此事的確拖延不得,二哥陪你去吧。招兄放心,我們見了大王,必能救令兄一家。”

長公主喚了幾個步卒上來,從袖中取出一條玉石骨朵,道:“你們拿我的骨朵,點三百騎兵隨我們一起去北山。”

士卒接過了骨朵匆匆下堂。

伍封愕然道:“公主也去?”

柳下跖笑道:“公主自小便隨大王圍獵征戰,勇悍之處不弱於男子。上年她出外遇到狼群,孤身一人與狼群相抗,膽氣甚豪,當時二哥經過其地,見後甚是佩服,便上前幫手,誰知道一幫下來,二哥便留在中山了。”

長公主道:“我這條命是夫君救的,自然要將夫君留下來,也好報答。”

伍封心道:“原來二哥是長公主的救命恩人。”招來帶著三十鐵勇下堂準備,鮑興和小紅也解了兩匹馬下來,與鐵勇在府前等著。

三百騎兵畢集府前,柳下跖夫婦各拿了條大殳,與伍封、楚月兒出府上馬,向城北而去。

伍封在馬上問道:“聽二哥先前說,招懷並非真的謀反,司馬豹這麽胡亂加罪於人,是否太過跋扈了?”

長公主嘆道:“司馬豹本是齊人,聽說原是田恒的門客,他到中山之後,短短不過十餘年,如今權傾中山一國,戶數還超過了父王。”

伍封道:“兄弟聽房子城的鼓揚說過,司馬豹滅鮮虞貴族二三十家,這些人的民戶由他與中山王各分其半,中山王的民戶理應不少於他才是。”

柳下跖道:“中山總共不過九萬戶,大王自領之民本有四萬多戶,這些年雖有增益,但他是一國之君,常要將民戶賞賜下屬,譬如二哥與公主成親,大王便賞賜了萬戶。何況每有戰事,大王的士卒常作前陣,死傷比他人要多,眼下大王自有的民戶不足二萬,而司馬豹已有三萬餘戶,勢力大有不如。”

長公主道:“中山用兵之法是一戶一卒,父王的士卒不到二萬,而司馬豹的士卒卻超過了三萬。”

伍封恍然道:“二哥在中山倡郡縣之制,想來是為了消巨族之民,收族兵以張大王權。”

柳下跖點頭道:“兄弟聰明得緊,二哥便是這麽想。若以郡縣之制,將中山分為顧都、靈壽、左人、肥城、房子五郡,民戶依地域而劃分,大王掌顧城、肥城二郡,像司馬豹這樣的巨戶得兩郡自不可能,就算能得靈壽一郡,民戶也不會超出二萬,勢力自然大減。其實這樣做還有一個好處。中山人以掠戶為樂,不大註重農耕牧放,若各有其地,地域所產多少來決定其勢力大小,眾人自然會由戶數之重改到地列之排除,日後再推行農耕,易牧為粟便容易得多了。”

伍封道:“司馬豹自然是不願意了。”

柳下跖道:“他不願意倒罷了,卻連同中山國內大小貴族向大王抱怨,大王迫於其勢,便不敢輕易改制。”

伍封問道:“這麽說中山王其實也願意改用郡縣之制?”

長公主道:“此舉大利於王室,父王當然願意。司馬豹之所以能如此跋扈,除了其本身的實力外,他與齊國田氏交好也是原因之一。父王不願意得罪司馬豹,免得引起田恒不悅。”

伍封皺眉道:“這是中山國內之事,齊國怎能幹涉?”

柳下跖道:“話雖是這麽說,可齊國畢竟比中山大得多了,實力懸殊,我們怎敢招惹?”

伍封心道:“當年你率鐵騎到臨淄城外,何等豪氣?如今當了中山王的女婿,便要以國事為重了。”

長公主笑道:“兄弟這次來卻是天賜良機,若能支持夫君,我們便不用顧慮田恒了。”

伍封苦笑道:“我在齊國的勢力比田恒可弱得多了,無法相比。”

長公主道:“雖然你在齊國之勢不如田恒,但你與楚王交好,有楚人為遠助,田恒想來顧忌得很。兄弟偷襲越國,兩敗勾踐,聲威之盛,列國中無人不知。只要你為夫君說一兩句話,父王的膽量也就壯了。”

伍封點頭道:“二哥當年在衛國施惠於我,兄弟自然會報答。這事是中山內政,兄弟委實不好攪進去。不過見了中山王之後,兄弟就事論事,不管怎麽說,郡縣之制肯定比眼下中山之政要利民得多。”

柳下跖與長公主大喜。雖然伍封說不了攪入中山內政,但他中山王前說一兩句讚成郡縣之制的好話,其實與支持柳下跖差不多。

眾人一路說著話,早已經出了北門,沿著易水南岸往西北向而行。

鮑興咕嚨道:“中山果然與它處不同,晚上月光竟會如此昏暗。”

伍封笑道:“月光都是一樣的,今晚天陰才會昏暗,並非因為中山使然。”

此時天已經黑了下來,伍封見四周一片黑暗,難辨只有自己這一路火光極亮,照得身邊人高的草叢綠瑩瑩的,順嘴問道:“公主、二哥,那位司馬豹是個什麽樣的人?”

長公主道:“司馬豹身材頗矮,膂力過人,劍術十分高明,在夫君來到中山之前,人都說他的劍術冠絕中山一境,我小時候幾番見過他與人比劍交手,未有敗時。如今他位高權重,也不再與人比劍了。”

伍封道:“司馬豹喜歡打獵麽?”

長公主道:“我們鮮虞人最喜歡打獵,司馬豹是齊人,並不大喜歡。”

伍封見她騎術極精,讚道:“公主的騎術頗好,怪不得能上陣打仗。”

長公主笑道:“我小時候便隨父兄圍獵,十五歲後才上陣打仗。”她嘆了口氣,道:“我的四個弟弟都死了,父王常帶我圍獵,有些難決的政事便與我商議。這兩年父王身子不好,也未曾打獵了。”

伍封心思一動,道:“司馬豹不喜歡打獵,中山王身子又不好,怎麽司馬豹會想到請大王出去圍獵?”

柳下跖微微一驚。

長公主道:“司馬豹午間匆匆入宮請父王出城,我看他是想借圍獵之便,說些郡縣之制的壞話。”

伍封驚道:“鼓揚派信使到顧城來通報,這信使來時,招懷一家是否已被擒?大王是否已經出宮?”

柳下跖道:“信使先來,後來司馬豹才擒了招懷一家,又將大王請出宮去。”

伍封與人說話時,楚月兒向來不插嘴,此時忽地對伍封道:“夫君,月兒總覺得有些不大對頭,好像有人盯著我們似的。”

伍封凜然道:“月兒天賦稟異,若有異感,恐怕真有異事。”

柳下跖凝神道:“如此黑夜行軍,若有敵人埋伏在草叢之中,最為兇險不過。”

這時招來由前面過來,小聲道:“公子,草中有人埋伏。”

眾人都吃了一驚,暗叫不妙,伍封解釋道:“招兄是天生夜眼,能見藏叢中的敵人並不為怪。”問道:“敵人有多少人?”

招來道:“敵人在草中藏著,不知多少,不過小人見到草叢中偶有戈尖晃動,才知道有人埋伏。”

柳下跖驚道:“敵人若是亂箭齊發,我們可就兇險了。為何他們還不動手?”

伍封道:“敵人沒有把握將我們一舉射殺,看來人數不會天多,他們多半是想等我們後隊人馬盡過後兩面夾擊,將我們盡殲。”

柳下跖道:“既然敵人這麽做,是怕我們有人走脫後說出去,看來這人是中山國的人。”

長公主道:“多半是司馬豹。”

柳下跖道:“這條路有十餘裏都是如此,一邊是易水,一邊是長草,眼下敵暗我明,情勢大為不妙。要盡快離此危地,只有盡力前沖或全速後退二法,兄弟以為如何?”

伍封問道:“這草叢中可以馳馬麽?”

柳下跖道:“草地中土質尚實,何況已有二十多日未曾下雨,馳馬迎該沒有問題,兄弟不是想沖入草叢中去吧?”

伍封道:“一陣大家滅了火把,二哥與公主帶人前沖,我和月兒帶鐵勇由招兄領著,往草叢中闖一闖,以硬碰硬,攪亂敵人。”

長公主驚道:“如此太過兇險了吧?”

柳下跖嘆道:“兄弟果然極會用兵!眼下唯有此法才能脫險。否則的話,敵人只要有八百人,一旦首尾相擊,亂箭齊發,我們三百多人恐怕就全軍盡墨。不過兄弟對地形不熟,還是前沖為好,二哥帶百人入草叢中殺敵。”

伍封忙道:“二哥,還是我……”柳下跖道:“這三百人是二哥一手訓練的,黑夜對敵自有互相辨認之法,擅於突擊格伏,兄弟聽我說一個‘沖’字,只管滅火前沖便行了。”

伍封見他說得有理,不再堅持,點頭道:“也好。”

長公主道:“夫君小心。”

柳下跖小聲對身旁的人下令,士卒一個傳一個,立時向首尾傳下令去。伍封暗暗佩服其軍容之肅,也對鐵勇傳下了令。

柳下跖怕時間長了被敵人所覺,不敢怠慢,忽地大喝一聲:“沖!”一聲出口,三百餘支火把齊齊熄滅。

伍封道:“月兒,走!”策馬向前沖去。

這三百騎是柳下跖的精兵,前面二百人前沖,後面一百人隨柳下跖往草叢中撞去,果然訓練有素,絲毫不亂。

三十鐵勇是伍封手下最精銳的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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