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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弓矢斯張,幹戈戚揚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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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第一次。王子姑曹面色微變,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伯嚭忙道:“龍伯如此盛怒,想必是落鳳閣有何得罪之處,這中間多半是有些誤會,老夫便向龍伯陪個罪,也犯不上真要一把火燒了此閣。”

伍封搖頭道:“計然是越國的太史,這落鳳閣便是越國的眼線,吳國大小權貴出入閣中,吳國之虛實盡被越人掌握。太宰設此落鳳閣,是否存心幫助越國謀吳,此事再慢慢追究,今日落鳳閣是非燒不可。”

伯嚭與王子姑曹驚得變了臉色,道:“什麽?!”

伍封哼了一聲,道:“計然毒死移光,又派人行刺西施夫人,單是這後一條罪,便足以將他碎屍萬段了。太宰與王子居然還百般蔽護,到底是何居心?”

伯嚭和王子姑曹哪裏知道這中間有許多內情,面面相覷,也不知伍封所說的是真是假。

王子姑曹搖頭道:“龍伯定是聽信了謠言,怎會如此?”

伍封見他仍然連“王叔”也不叫,哈哈大笑,道:“姑曹這麽說,那是全力維護計然這奸細了。那好,今日為叔便教訓教訓你這目無尊長的家夥。”他臉色一沈,道:“你的鐵弓為叔已經見識過了,今日你想用劍,還是用戟?”他早就對王子姑曹十分厭惡,覺得這人身為王子,所思所慮全無國事之念,也不想想吳國亡了,他當上太子又有何用。何況這人跋扈囂張,狂妄自大,若不好好地教訓一下,早晚會為人所用,誤了國事。

王子姑曹心中大生懼意,但他素來強橫慣了,此刻也拉不下面皮來,心道:“我的箭傷不了你,何況鐵弓被你毀了,用木弓的威力越發不如,弓箭是不能比的。你的劍術厲害,比我強得多,也比不得。”他心中轉著念頭,對從人道:“拿我的鐵戟來!”

伍封笑道:“也好,你既敢自比先舅父王子慶忌,想來戟術有些名堂,今日為叔便看看你的戟法如何。”

伯嚭在一旁苦勸,王子姑曹一戟在手,立時信心大振,哪裏肯聽伯嚭之言?他這條丈二長戟如雞卵般粗細,黑黝黝地閃著晶光,戟頭長五寸的尖鋒和兩邊各一個二尺長短的月牙森森地發著寒光,拿在手中頗見威勢。

伍封擺了擺銅戟,笑道:“你這鐵戟相當不錯,只怕勝過為叔的這條銅戟。”

王子姑曹冷冷地道:“那是自然,這條鐵戟是雙刃,重九十九斤,全是用上好精鐵,費了五年多功夫才打造出來,當年齊國的許多名將便死於此戟之下,與你單刃之銅戟略不相同。龍伯若害怕時,大可以認輸。”

伍封哈哈大笑,道:“戟是人用的,人若不成器,戟好又有何用?”

王子姑曹怒道:“哼,我若在戟法上輸給了你,這條戟便送給你,權當賠罪,龍伯若輸給了我,又當如何?”

伍封笑道:“我若輸給了你,便將我這口‘天照’寶劍送給你,此劍比你的鐵戟要貴重得多吧?”

王子姑曹點頭道:“好,就這麽辦!”口中說著話,“呼”地一聲。鐵戟直挺挺地向伍封捅了過來,快若閃電,其速之快,以至連戟形也看不清楚。

伍封側了側身,讓過了戟頭。

王子姑曹右手在戟桿上一推,戟上二尺餘長的月牙鋒刃向伍封攔腰斬來,卷起一片寒光。

伍封退開了一步,又讓開了戟刃。

王子姑曹暴喝一聲,跨上兩步,鐵戟橫扳,掉過戟尾向伍封雙腿掃去。

伍封縱身而起,讓過了鐵戟,退到五尺之外。

王子姑曹這連環三戟十分厲害,是他戟法中最淩厲的殺手,不料都被伍封輕易避開,沮喪之餘,又想:“我一連三戟你都無法還手,看來你劍術雖高,戟法卻非我之敵!”他這麽想著,信心大振。

伍封笑道:“你這三戟靈動有餘,威勢不足,看了你這三戟,便知姑曹技只此爾,為叔便教你如何用戟。”大喝一聲,銅戟向王子姑曹捅了過去,所用的戟法居然是王子姑曹所用過的。

他一連三戟使出來,淩厲兇猛,威力卻比姑曹大了數倍。

王子姑曹雖然熟知這三戟的方位,仍被銅戟逼得手忙腳亂,退到了一丈多外。他面如死灰,心知伍封戟上的勁力、用戟之法遠勝於他,既使是依樣使出這連環三戟,威力卻勝過自己多矣!

伍封使完三戟,橫戟笑道:“適才為叔用的是你的戟法,現在看看我的戟法。”轟然一聲,一戟直上而下劈了過去。

當日王子姑曹被伍封淩空一戟,幾乎骨斷筋折,連兵車也被一戟震得粉碎,心知伍封一戟之威厲害無比,此刻伍封雖然未曾淩空,但戟上的勁力與淩空下擊相仿。王子姑曹不敢硬擋,連忙後退。

伍封戟法使開,便如一團青燦燦的光般將王子姑曹裹住,姑曹不要說還手,只是躲閃也覺得艱難無比,忙亂之下,只見銅戟紛紛疊疊而來,也不知退了多少步,忽然後背撞上一物,再也退後不得。

此時伍封的銅戟如一條飛龍般夭然撲下,王子姑曹只覺得戟風如刀,撲面欲割,既退身不得,心知未免擋得住,也只好咬牙向上格擋,奮力之下,卻格了個空,大駭之下,只見銅戟不知怎地變得如蛇一般倏地直游而來,向面上刺下,王子姑曹心道:“我命休矣!”

忽然一股大力挑在戟身之上,王子姑曹雖然自負力大,卻也抵不住伍封的神力,只聽“叮”一聲輕響,王子姑曹只覺虎口劇痛,“呼”地一聲,鐵戟脫手而飛。

眾人驚呼聲中,伍封將王子姑曹一掌推開。姑曹踉蹌撞出了二十餘步,跌坐在地,便聽“噗”的一聲,王子姑曹見黑光忽斂,鐵戟從空中插落在先前自己所站之處,入地處許,他渾身冷汗迸出,若非伍封將他一掌推開,這條鐵戟此刻已插入了自己的腦中。

那是門外大柱之前,怪不得先前他背上有物頂住,退身不得。

伍封順手一戟插入柱中,奮力一推,便聽“咯喇”一聲,銅刃硬生生將這根合抱粗的木柱割斷,待他將戟拔出時,便聽“嘎呀呀”的聲音從柱上傳來,大柱漸漸向閣中倒去,“轟”然一聲巨響,整個落鳳閣的大門壁倒塌了一大半,灰塵四下撲散。

伯嚭想不到伍封一戟之威厲害至此,臉色大變。

王子姑曹心膽俱裂,爬起身來,走到殘柱前,伸手將鐵戟拔出來,轉身欲走。

鮑興在一旁陰陽怪氣地道:“多謝王子將公子的鐵戟拔出來,公子的兵器向來由小人看管,王子便將鐵戟交給小人好了。”向王子姑曹伸過一只大手來。

這條鐵戟是王子姑曹最心愛的兵器,怎舍得給人?可姑曹先前話說得滿了,聲稱輸了時便將鐵戟送給伍封,此刻當著眾人之面,怎好改口不給?

伍封笑道:“小興兒算了吧,姑曹若沒了戟,日後怎好上陣為國效力?先前只不過是隨口說說,我這做叔叔的怎好意思要他的東西?”

誰知鮑興卻道:“先前是王子說出來的,多半王子怕損了公子清譽,被人說成公子貪他的神兵,才會借比試之名,故意將鐵戟輸給公子。這是王子的一片孝心,公子若推脫時,王子日後怎好見人?”

自從伍封的銅戟崩斷了一個小月口後,鮑興便一直打著王子姑曹這條鐵戟的主意,此刻怎肯放手?不過他話說得十分巧妙,既替王子姑曹挽了些面子,讓他有個臺階下,又用言語逼出王子姑曹,免他厚顏將鐵戟拿走。

王子姑曹怎不知鮑興語中之意?眼下眾目睽睽,只好啞忍,雙手托著鐵戟,恭恭敬敬交給伍封,道:“王叔戟法通神,正該用此鐵戟。”

伍封見他終於將自己“王叔”,至少從表面上他已經畏服,鮑興適才說了那番話,自己若不將鐵戟收下,王子姑曹還真無顏見人,便笑著接過了鐵戟,道:“既然是姑曹的孝心,為叔便厚顏收下了。姑曹的戟法其實相當不錯,略加改進必可威力倍增,姑曹軍務繁忙,若有暇便到為叔府上來,為叔與你切磋一下戟法。”

他這是真心真意的要教王子姑曹戟法,不管這王子姑曹如何不成器,好醜還真是自己的表侄,如今對他幾番威壓之後,正好以恩對之,免他整日與伯嚭混在一起。

王子姑曹見他一臉誠墾,也略有些心動,這時伯嚭走過來,拉著王子姑曹的大袖,笑道:“你們叔侄情深,果然與眾不同。既然龍伯說這落鳳閣藏著越人奸細,老夫也不好阻止,龍伯要燒便燒罷,哈哈!老夫雖然肉痛,也不好因私而廢公。王子,我們先走吧,費事在此阻住了龍伯。”

條桑忙道:“太宰!”

伯嚭扯著王子姑曹各上馬車,也不理條桑在後呼喊,帶著從人如風一般走了。

伍封雙手各執一戟,看著條桑道:“條桑姑娘,今日這落鳳閣是非燒不可的了,在下也不管你是否越人的奸細,你先走吧,免得平白丟了性命。”

條桑臉上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走上前來,盈盈拜下,道:“多謝龍伯能網開一面,桑兒感激得很。”

她緩緩站起來,忽然閃身上前,手中多了兩把短匕,一上一下,向伍封胸腹猛刺。

伍封其實早有防備,既然那鳴蜩能當刺客,條桑未必就當不得,是以條桑一走近來,心中便十分提防,此刻見雙匕刺來,閃身退開。

條桑揉身而上,向伍封撲去,忽然眼前晶光閃動,一柄巨大的斧子擋在她面前,便聽鮑興笑道:“公子不愛對女子動粗,這位姑娘既然想動手,還是小興兒來陪你好了,小興兒可沒有公子憐香惜玉的心思。”

話音未落,大鐵斧當頭劈下,條桑見斧勢兇猛,臉顯懼色,忙往後退,鮑興喝了一聲,大斧橫掃。他也不管對手是男是女,斧頭一旦展開,總是一般的兇猛。

條桑雖然身法靈動,畢竟只是刺客一流的身手,公平對決時卻遠遠比不上伯寧等人,鮑興才幾斧下去,條桑早已經抵擋不住。

伍封未料到這條桑如此不濟,忙道:“小興兒,別……”畢竟未來得及,只見斧光如熾,鮑興一斧當頭劈下,條桑毫無抵擋之力,眼看這一斧要將她劈為兩爿,伍封的鐵戟忽地插入,鐵斧劈在戟上,火光四濺,鐵戟卻一動不動。

伍封嘆了口氣,道:“你這家夥就沒有憐香惜玉的心思!”轉頭對條桑道:“條桑,你走吧,今日便放過你。”

條桑早嚇得面色雪白,還哪敢動手?向伍封施了個禮,飛快走了。條桑走後,落鳳閣內再也無人敢阻止伍封,鮑興帶人將閣內的男男女女盡數趕出來。也有不少人持劍四下裏逃開,卻被四周的倭人勇士以連弩射回,盡數棄劍。

圉公陽在閣內搜尋了一番,出來道:“公子,閣內再也無人,計然當真不在閣內。”

伍封見他背上又多了個大布包,暗暗好笑,心知這人出身盜賊,順手牽羊的脾性只怕是改不了,遂下令道:“放火!”

片刻間大火四起,南風習習,正助火勢,不到半個時辰,這落鳳閣便已經化成了灰燼。

伍封心道:“這落鳳閣平日風月無限,惹得姑蘇城中大臣貴人趨之如婺,想不到會被我一把火燒了。”忽聽頭頂上傳來鷹鳴之聲,擡頭看時,只見一頭大鷹圍著火場打轉,在濃濃的黑煙中盤旋。

火勢漸熄,伍封等人押著閣中百餘名男女回城,到城邊時將這些男女交付給城兵,讓他們將這些人送到任公子處審訊發落,自己帶了鮑興等人回府。

回府之後,圉公陽又將布包內的東西拿出來給眾女細看,伍封見無非是些金玉珍玩,都是極為珍貴之物,想是吳臣為了討落鳳閣中美人歡心所送。

這種金玉珍玩最易討女兒家喜歡,眾女果然十分感興趣,把玩不休,伍封哈哈笑道:“你們喜歡什麽便拿去玩好了。”自己卻拿著新得的鐵戟隨手舞弄,他本就嫌銅戟輕了些,這條鐵戟重了十餘斤,更為趁手。何況鐵戟打造甚精,質地又勝過以前所用的銅戟許多,是以愛不釋手。

楚月兒湊過臉來,奇道:“這鐵戟不是王子姑曹的兵器麽?”

伍封笑道:“原是他的兵器,不過他今日卻送了給我。吳越的匠人果然勝過齊國,單是打造鐵器的本事,齊國便遠遠不及。”又道:“落鳳閣已經燒了,計然也不知道逃往何處,那些醫士該放回家了吧?”

過了數日,越王勾踐果然派了範蠡為使者,前來議和。

這日夫差將伍封招入宮中朝議,宮中侍衛、寺人、宮女見了他都十分尊敬,眾吳臣看著他的眼光之中,或妒忌、或尊敬、或巴結、或羨慕,各有不同之處。

過了一會兒夫差出來,眾人禮畢,夫差道:“果然如王弟所料,越王勾踐派了範蠡為使者,欲與吳國講和,並要接越王後和眾臣回國。越國之相是百官之長,他將相國派來為使,想來是鄭重之極。”命人將範蠡請上殿來。

範蠡上來向夫差施禮,道:“大王,外臣奉寡君旨意,特來議和,望大王以兩國之民為重,允許議和。寡小君近日攜眾臣到貴國游玩,外臣正好接她回國。”

夫差還未說話,王子姑曹在一旁哼了一聲,道:“越人兩番入寇,殺了鄙國王子二人,重臣王孫雄和名將胥門巢戰死,焚姑蘇之臺,破吳都之墻,如此大仇,怎好說和便和?”

顏不疑道:“姑曹,吳越交戰多年,國民疲憊,重振需日,正好議和,怎可因小失大,誤國誤民?”

姑曹道:“這就奇怪了,眼下吳人視越如仇,士氣正盛,無不想滅越報仇,不疑答允議和,恐怕吳人都會不滿吧。”

顏不疑嘆了口氣,道:“越人圍城,雖得王叔相助,攻入越都,以致越軍退回,但其士卒並無大損。眼下吳軍新敗,王子、名將喪亡,怎說得上士氣大振?這幾年吳人連連饑荒,面如菜色,正好議和修整。”

伍封見二人一開始便針鋒相對,爭論不休,心道:“顏不疑聲勢大振,是以敢當眾與王子姑曹打擂,但大王在前,又當著越臣之面,成何樣子?”又想:“伯嚭與姑曹沆瀣一氣,今日為何不出言相助姑曹?”忽見範蠡面帶微笑,心知此人神機妙算,既來議和,想來有十足的把握,心道:“多半是越人又以重賄收買了伯嚭,伯嚭才會如此老實。”

果然聽伯嚭道:“二位王子無須爭論,其實戰有可戰之處,和有可和之處,原該慎重考慮,但也不必急燥。”

夫差問道:“太宰有何妙策?”

伯嚭道:“若戰,吳軍雖多,但士氣低落,糧草仍然不足,未必能勝越人,何況吳臨齊、魯、楚諸國,大多於吳有仇,戰事拖得久了,它國恐怕會因此而貪吳之利,舉兵相攻,以一敵眾,誠為不智。”

眾人都不住點頭,伍封心道:“這人果然能言善辯。”他入吳以來,處處施以強霸手段以克制伯嚭,伯嚭先因有伯乙之失,後弱於龍伯之威,處處受制,以致謹慎細微,如今外事已了,心神清寧,是以顯出其本事來。

伯嚭又道:“吳越唇齒相依,本為比鄰,數十年來雖戰事不斷,畢竟是互有死傷,吳固然難以滅越,越也未必能滅吳,不如以和為貴,互立誠信,未始不能覆兩國之好。何況天下之民,無一喜歡戰爭亂事,兩國能休兵止戈,何嘗不是國民之幸?因此微臣以為,大王應允許越人的和議。”

王子姑曹見伯嚭居然與他唱反調,大出意料之外,道:“太宰竟會讚成議和,這真是意想不到。”

伯嚭向他大使眼色,道:“臣事吳數十年,向來主張吳越以和相處,王子有何疑哉?”

眾臣議論紛紛,或和或戰,各有見解。

夫差道:“王弟,你的意見如何?”

伍封道:“大王,微臣以為,吳越之間固然要以和為上,但吳越世仇難以驟解,吳雖然未必有滅越之念,但越必有亡吳之心,太宰所言雖有道理,畢竟將越人看得太過和善了。”

任公子驚道:“龍伯莫非不讚成吳越之和議?”

伍封搖頭道:“非也,微臣也讚成議和,不過此事要吳越兩國之君當著兩國臣民立誓才行,否則,今日議和,明日大軍臨境,何以禦之?”

伯嚭皺眉道:“何必如此麻煩呢?越國派了範相國來,兩國立盟為好,倒不一定非要越王親臨。”

伍封嘆道:“當年吳國大可滅越,越王入吳為質,大王一念之德放之回國,又大加賞賜,加授越王八百裏之地。越王信誓旦旦,說是終身以國為臣屬,後來仍然趁吳國空虛攻入,可見其之無信。微臣並非信不過範相國,而是信不過越王。若越王能當著吳越臣民立誓,微臣才能放心。”

夫差點頭道:“王弟言之有理。不過此事要多加商議,寡人也不好就下決定,待寡人思之數日,再行決斷。”

伍封道:“大王,微臣還有一事要稟告。”

夫差笑道:“王弟是寡人至親,有事盡管稟告,寡人無有不允。”

伍封道:“範相國是微臣的好友,微臣想將他請到府上暫住,若不向大王稟告,恐怕有人會說閑話,以為微臣公私不分。”

夫差大笑道:“王弟若是公私不分,早就大讚議和了,先前又何必說許多話來開罪越人?寡人知道你是個重情之人,便將範相國請到府上,善加保護,免得有些吳人不視大體,加害使者。”

伍封帶著範蠡出宮,範蠡嘆道:“龍伯果然公私分明,在下還以為龍伯會看在下的薄面哩!”

伍封苦笑道:“非是在下對相國不敬,只因國事當前,私誼只好先放在一邊,不過範相國是當世高人,想來不會因此而怪罪在下。”

範蠡笑道:“在下早知道龍伯必會讚成和議,不過多半會謹慎從事,以免吳人受騙上當。”

伍封笑道:“是以相國一來便在伯嚭處大施手段,令他寧願與姑曹公然持異,力主議和。”

範蠡笑道:“在下這些手段,自然是瞞不過龍伯了。在下見過了寡小君,寡小君對龍伯讚不絕口,說龍伯雖然是得勝之師,卻仍守臣禮,善待越人,還特意派了人保護,只可惜龍伯非我越臣,否則必能助越人縱橫天下。”

伍封心忖:“越王後肯定對我恨之入骨是無疑的,雖然如此,她卻對我大加讚賞,顯是公私分明。這女人能給勾踐當數十年的妻子,自然是大不簡單。”嘆道:“為人臣者當以明君事之,在下雖然對越王頗有成見,但其雄才大略、堅忍勇決,的確是少見的雄主,只是在下這性格有些怪處,恐怕與他難以相處。何況在下對國事十分厭倦,只想吳越之事一了,便回齊國去自得其樂。”

二人一邊說著話,先到範蠡所居官舍收拾,然後一起趕到了龍伯之府上。

妙公主眾女知道範蠡是伍封生平十分尊敬之人,都迎了出來,葉柔與範蠡是舊交,見了故人自然十分高興。

正熱鬧時,伍封忽見小鹿由後堂走了出來,吃了一驚,道:“咦,小鹿怎會在這裏?”

小鹿道:“師父,相國,剛來。”他的意思是說他剛剛才到。

葉柔道:“小鹿兒回萊夷之後,聽說趙爺和蒙爺起身,知道公子信鴿的用意,好生後悔先回齊國去,一路趕來,才到府中一會兒。”

伍封見小鹿神情寂寥,猜他是見到鮑興等人大建功勞,而自己未能效力,是以不悅。

範蠡見了小鹿,面色微變,小鹿向他施禮,範蠡忙扶住他,嘆道:“原來小鹿真的到了龍伯府上,這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小鹿兩眼淚汪汪的,他是範蠡一手養大的,感情自然是格外的深厚。

葉柔怕伍封怪小鹿自己跑來吳國,道:“小鹿兒趕來是想為公子出力,公子勿要怪他。”

伍封笑道:“他這是一番孝心,我怎忍心責怪?”

範蠡道:“龍伯,在下與小鹿久未見著,有些話想與他說說。”伍封心忖他們二人形如父子,自然有話要說,隨讓小鹿與範蠡到廂房說話,他們的家常自己可不宜去聽。

過了許久,範蠡和小鹿由廂房出來,小鹿向葉柔說了幾句話。葉柔笑著對伍封道:“小鹿兒聽說越王後在吳,想即刻跑去保護,順便將小刀換回來。”

伍封愕然道:“小鹿兒一路辛苦,總該休息數日吧?”

小鹿搖了搖頭,伍封道:“不過小刀服侍越王後好幾天了,突然換人,只怕王後見一疑。這樣吧,小刀仍守於內,小鹿兒便帶些人守住外室。有小鹿兒在,越王後當是萬無一失。”

小鹿領命,點了些人手匆匆去了。

範蠡嘆道:“在下甚喜歡小鹿,只不過有些原故,不好讓他留在越國。日後還請龍伯多多看視,小鹿如闖了禍,煩龍伯看在我面上饒過他。”

伍封笑道:“小鹿兒雖然不愛說話,卻為人謹慎謙恭,怎會闖禍?何況他是在下的弟子,就算闖了禍,在下也不忍心責罰,相國盡可放心,在下便當他是相國之子看待。”

範蠡笑道:“這卻是不敢當,小鹿雖是在下養大,在下怎好意思自認其父?”

伍封命人擺上酒宴,帶著眾女與範蠡痛飲。葉柔道:“小鹿兒適才曾說,白大哥讓他到楚國帶一些粱種回去,是以饒道楚國而來。不過在途中遇到了那莊戰,還比試了刀劍。”

伍封道:“莊戰?噢,是堂溪見過的那人。他力氣雖大,未必敵得過小鹿兒。”

葉柔搖頭道:“公子可說錯了,那莊戰不僅力氣大,憑一只手便敵產過小鹿兒的雙手,還以劍術打敗了小鹿兒的大夢刀。小鹿兒說除了你、月兒和顏不疑外,他再未見過如此高手。”

伍封大吃一驚,道:“那莊戰如此厲害?他有如此本事,怎甘心當一個禦者?這真是意想不到了。小鹿兒為何會與莊戰比試?”

葉柔道:“這就不知道了,小鹿兒偶遇到莊戰,莊戰便非要比試不可。”

妙公主笑道:“這事以後慢慢再說,沒的冷落了範相國。”帶著眾女向範蠡敬酒。範蠡見眾女對自己十分殷勤,笑道:“想不到在下到了龍伯府上,居然大受歡迎,是何道理?”

伍封笑道:“這中間自然是有道理的。柔兒與相國是故交好友,又欠了相國恩德,自然要殷勤相報。月兒隨在下四處征戰立功,全靠相國所賜那一口‘映月’寶劍。公主又不同了,只因這丫頭從小在齊國長大,爽直慣了,不喜歡吳人吞吞吐吐的有些小家子氣,十分戀家,她知道相國一來,吳越的和議便成,在下也可以帶她回家了,自然是高興得緊。”

妙公主驚道:“咦,夫君怎知道我的想法?”

伍封笑道:“你我相識這麽多年,你的心思我怎會不知道?”

範蠡嘆道:“龍伯一家人倒是有趣得緊,在下這二十年來憂於國事,連家室之樂也忘記了,想來甚是無趣。”

伍封道:“人一輩子才數十年,萬萬耽誤不得。是以在下一早打定了主意,過幾天等吳越和議一成,在下就向大王請辭,告老還鄉!”

範蠡口中的酒顯些噴了出來,大笑道:“龍伯小小年紀,怎就說告老還鄉?如此說來,在下豈非老妖怪了?”

妙公主格格笑道:“範相國自然不是老妖怪,不過夫君倒象個小妖怪哩!好好一個人,別人偏要叫他‘龍伯’,我看那龍與蛇差不了多少,都可喚作‘長蟲’。”

眾人忍俊不禁,無不大笑。

範蠡笑了良久,又嘆道:“此番龍伯出奇不意,攻入越都,真是令我們舉國震驚,龍伯用兵之老練獨到,雖然是軍中數十年的宿將也有所不如。不過龍伯入城,只是放了兩把火,倒沒有怎麽傷人,各臣府中均無驚擾,文大夫府上那位樂靈公然與龍伯頂撞,反被龍伯放了,這番盛情,文大夫也十分感激。”

伍封道:“在下自從愛妾亡故之後,常以為是殺孳太重所至,越人與我並無仇怨,我也不必多下殺手。那位樂先生與在下有一面之緣,又是文大夫的人,當年在下新婚之前,文大夫也曾去府相賀。別的不說,單是相國的面子也該給。只是此番連越王之宮也燒了,越人多半恨極了在下。”

範蠡道:“畢竟是越人攻吳在先,龍伯焚宮在越人心中,並不算什麽。王宮、靈臺被燒、倉廩武庫為之一空,大王是做大事的人,也不會太過惱怒,唯有龍伯脅持王後之事,令大王震怒之極,此事若傳了出去,大王的臉面何存?計然在吳經營已久,卻被龍伯一把火燒了落鳳閣。是以大王必會向龍伯大加報覆,務要小心。如今大王越來越陰摯駭人,連在下和文大夫也常常猜不出他的心思,若是大王向龍伯施以毒手,恐怕連在下也難以援救,龍伯不可不防。”

伍封心中一凜,點頭道:“多謝指點。”

晚飯之後,伍封將陳音請來,與範蠡一起飲酒,三人談天說地,將國家大事放在一邊,說些各地的見聞與列國以及各家的事情。

陳音嘆道:“在下雖然自負才能,但真正賞識在下的只有龍伯、範相國和趙大小姐三人。”

伍封嘆了口氣,道:“趙大小姐嫁給代王的事,在下真是意想不到。”

範蠡道:“如今代國從樓煩手中得地五百多裏,域地已超過魯國,勢力不小。中山鮮虞立國數十年,悍勇好鬥,與代國友善,趙氏一族不免大受威迫,只好與代國聯手了。趙飛羽的美艷之名天下皆知,將她嫁給代王,正是以婚姻之好來於智氏和中山抗衡,不過此事必是趙無恤的主意,與趙鞅無關。”

陳音奇道:“相國為何這樣說?”

範蠡道:“趙鞅與其祖不同,趙氏諸祖中名人甚多,趙衰仁厚,如冬日之日,趙盾嚴厲,如夏日之日,趙武多智,文才風流,趙鞅卻是勇猛之士。趙氏自趙鞅為政之後,形勢為之一變,趙鞅合智、魏、韓四家之力,滅範氏和中行氏,擁晉陽、邯鄲等強城大邑,其實力、財富已淩駕於晉君之上,無諸侯之名而有諸侯之室。”

伍封道:“趙氏非晉國公室出身,是完完全全的異姓,趙夙、趙衰之時以異姓初立,靠親近和忠勤而得公室之重用和賞賜;趙盾之時趙氏雖忠於公室,但趙氏的宗族勢力漸大,趙盾善於為政,已經能參於廢立、執掌國政;趙武更為不同,是個孺雅之人,借晉之國力和公室的威信號令諸侯,行弭兵大會,減諸侯之貢,責諸侯退所占它國之地,禮事謹而文賦倡,成晉國霸業之頂峰和數百年間最文雅的一段霸業。其後晉國公室衰弱,到趙鞅之時,趙氏便淩晉君之上了。”

範蠡道:“趙氏與秦君是同一個祖先,自周幽王時便到了晉國,晉獻公滅霍、耿、魏三個小國,趙夙是晉獻公的禦者,畢萬是車右,晉獻公回國,便將耿賜給了趙夙,魏賜給了畢萬,畢萬因此改為魏氏,二人始為大夫,成了趙、魏二家之始。不過,趙魏二家擠身貴卿,卻是因趙衰和魏犨隨晉文公逃亡十九年而成。”

陳音道:“單從趙鞅與諸家滅範氏、中行氏,便可知趙鞅的厲害。”

範蠡道:“其實眼下趙氏最可怕的不是趙鞅,而是趙無恤其人。趙無恤之母雖是身份低微的翟婢女,但他的才能足以比得上當年的趙盾,勝過趙鞅多矣。最奇怪的是趙氏一族中最有才幹的兩個人,趙盾之母是翟君的公主,趙無恤之母也是翟人,翟乃狄人,這二人身上都有狄人血統,十分奇怪。”

伍封嘿然,道:“趙飛羽若為代王生子,那血統就更怪了。”

陳音見伍封臉色有異,知道他與趙飛羽之間有些名堂,打岔道:“齊國的田氏勢力也大,只怕比得上晉國的趙氏吧?”

範蠡道:“田氏比趙氏更要厲害。田氏本是陳國公子,陳宣公殺太子禦寇,宣公的堂兄陳完懼禍奔齊,齊恒公想用他為卿,陳完力辭,任為工正,不再用本國之號,改稱田完,成為田氏之祖,距今有一百九十多年。田氏在齊國不比趙氏在晉,他們畢竟是外人,非齊國的世族,田完不願意為卿而只為工正,正是怕了樹大招風,以他的勢力自不敢為卿而與齊國的國高等世族相比,這是他的聰明處。傳到田無宇時,田氏在齊已經五世了。當時齊國欒、高兩家弄權,田無宇與鮑國將兩家攻殺,田鮑分二家之邑財。田無宇聰明之極,將所分之財獻給了齊景公,齊景公大悅,將高唐大邑封給了田無宇,田氏大富。田無宇又請景公之命,將高氏逐走的群公子招回,自出家財以賜,公室子孫無祿者皆以私祿養之,訪國中貧約孤寡者供粟以生。借貸之時還以大量借出,小量收入,貧而無償者索性焚券不計,田無宇死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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