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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有美一人,婉如清揚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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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是第一次上門的羊牯,自然是先要大宰痛宰一筆才是。否則混得熟了,計先生還怎好意思拉下面子來賺在下的金貝?”

眾人聽他說得有趣,都忍不住笑起來。

伯嚭笑道:“龍伯說哪裏話來?只要龍伯願意,日日都可以來,平日請都請不來,計先生怎好當閣下是羊牯來宰?”

伍封笑嘻嘻道:“這可不好說了!譬如說太宰吧,固然是百官之長,不過定是個宰人好手。須知這‘太宰’和‘大宰’比起來,還要厲害多‘一點’哩!”

眾人哄堂大笑,連那小凰兒也忍不住格格地嬌笑不止。

計然笑嘻嘻地帶著閣中男仆設案鋪席,在中間騰出了一片極大的地方來,這房中甚大,單是中間的那片空地便可容得下三十餘席,更不用說比試劍術了。

這時各人都坐了下來,伍封與王子地坐在靠東的席上,展如自行移到了伍封旁邊的席上。伯嚭和王子姑曹坐在靠西的席上,吳句卑坐在伯嚭左手,小凰兒便坐在王子姑曹身旁,大家各飲了數爵。

伯嚭向身後的伯寧、安嗣、越寒使了個眼色,伯寧站起身來走到場中,道:“龍伯,小人自小練劍已有二十餘年了,總是無甚長進,龍伯是劍術好手,威震齊國,若能指教一二,對小人來說定是大有裨益。”

展如探過頭來,小聲在伍封耳邊道:“此人是太宰的族侄,劍術是太宰親授,相當高明,連在下也贏不了他。這人出劍狠毒,從不留手,姑蘇城中的劍術好手死在他劍下的,至少有三十人。他與安嗣、越寒是太宰府上最好的劍手,稱為三大高手。”

伍封還未說話,鮑興早站起身來,笑嘻嘻地道:“何用公子出手?小人先是去試試。”

伍封心道:“我教小興兒斧法已有一個多月了,以他的根基想來練得不錯,正好看一看他的臨敵運用。聽展如的口氣,這人比展如強不了許多,小興兒便不用怕他。”他與展如在水中只交手一招,展如用的又是矛,但以伍封的眼力,自然猜得展如的劍術程度,便點頭道:“你去試試吧!”

眾人暗覺驚奇,這伯寧在姑蘇城中名氣極大,劍術相當了得,身份也頗高,不料伍封只派了個禦者上來,莫非這頭大身粗的家夥是個高手?單憑鮑興的身形和背上的大斧,誰都看得出這人力氣肯定不會小。

伍封笑吟吟道:“這位伯先生可要小心,我這小興兒有些瘋瘋顛顛的,出手不知輕重,你若是不敵,早早退開。”

眾人面面相覷,聽伍封的口氣,那是對鮑興極有信心。再看鮑興正咧著嘴傻笑著,從背上抽出了那一柄大斧。

伯寧心中頗為惱怒,他在伯嚭府上為客,算是頗有身份的人,何況還是伯嚭的族侄,伍封竟然派了個趕車的禦者來與他比試,豈非絲毫未將他放在眼裏?不過他們早探得清楚,伍封今日只帶了個禦者來,伍封若不願意出手,便只能讓眼前這粗魯家夥送死了。

想到此處,伯寧暗生殺機,“嗆”的一聲拔出了青銅劍,心道:“這人斧子不小,想是力大,不過以他的身形,必是蠢笨少變。我先殺了這人,你就算自持身份也要親自出手了。”

鮑興自從學會了伍封教他的斧法,只覺這套斧法使起來極為暢快,每日勤練之下,常常尋思找人比試,可惜平啟不在,小紅又擋不了他三四斧,不免手癢,此刻眼前有個用劍好手,正是極佳的試斧對象。

他將大斧扛在肩上,笑嘻嘻道:“這位伯先生,你先動手吧!”

伯寧見鮑興絲毫未將他放在眼裏,憤然道:“在下與人比武,從不先行出手,閣下還是先出手的好,免得後悔。”

鮑興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先出斧了,你可要小心!看斧!”這一個“斧”字出口,只聽“呼”的一聲,他雙手握著斧柄,斜上一步,一斧淩空劈下,只見斧光閃出,整個房中如同一道閃電劃過,斧上的寒光照得每個人的臉上一亮。

伍封暗讚道:“小興兒將五行遁術的借字訣用得頗好,大有先聲奪人之勢。”

伯嚭等人見這一斧如同晴空霹靂一般,斧影如山而落,威力之大如同排山倒海,大吃了一驚。

這是旁人的看法,在伯寧的眼中,這一斧之威更是令觸目驚心,仿佛在鮑興手中的不是一柄斧頭,而是百十柄巨斧一般,無論自己用何劍招、從那個方位出劍,都會被這一斧劈到,不免劍斷人亡。

伯寧畢竟經驗豐富,見這一斧無法格擋反擊,只好抽身暴退。

眾人見伯寧先前說得嘴響,結果鮑興一斧下來便只有縮身的份兒,自然是大大的丟臉了。

伯寧心知不妙,退身之時劍尖上指,早已向鮑興刺出一劍,免他借斧勢追上來,誰知鮑興毫不在意,又跨上一步,大喝一聲,鐵斧由左而右,斜掃而上,便聽“當”的一聲,將伯寧的劍砸開,斧刃如匹練般向伯寧的腰間卷了過去。

伯寧被鮑興一斧撞在劍上,銅劍險些脫手飛出,這時斧刃已貼身而上,遠遠便覺一股寒意逼來,早嚇得變了臉色,又退開了數步。這一次他還未及出劍,鮑興又跨上了一步,第三斧又從上往下斜砍下來。

房中眾人就算不會武技,也看得出伯寧不是鮑興的對手,他們見鮑興的斧法雖然簡單,威力卻大得驚人,不要說與他動手,看著也覺得心寒,相顧失色。

只見伯寧不住地後退躲閃,滿臉驚駭之色,鮑興卻是一步一步逼上,斧光將伯寧渾身上下罩住。

眾人見看鮑興搖搖晃晃地走著,腳步蹣蹣跚跚,偏巧這人又生得頭大嘴闊,身形橫實,樣子十分有趣。不過在伯嚭、王子姑曹等好手的眼中,卻看得出這人的步履穩健異常,難覓破綻。

鮑興揮到第九斧時,伯寧早已經嚇得魂不附體,他再也退避不及,信手格擋,便聽“當”的一聲,銅劍從中而折。

伯嚭忙站起身來,驚叫道:“住手!”不過他這一聲還未傳到鮑興耳中時,大鐵斧已從伯寧的右肩劈落,直到其左腰之處,伯寧慘叫一聲,鮮血四濺,胥門巢和王孫雄離得較近,被濺了滿頭滿臉的血。

被這麽一斧劈在身上,伯寧自然是當場弊命。房中眾女幾曾見過這等駭人的情形?早嚇得失聲尖叫。

鮑興拔出了大斧扛在肩上,“噢”了一聲,道:“幸好太宰叫得早,否則已將他斬成兩截,那便難看得緊了。”

伯嚭氣得險些噴血,其實鮑興是實話實說,他聽到伯嚭那一聲尖叫聲,斧子早已劈到了伯寧身內,及時收手,才未造成一斧兩斷之局。

伍封在一旁嘆道:“在下早說了小興兒出手不知輕重,這位伯先生偏不逃走,以致送了一條命,何苦來哉?”

計然面不改色地指揮著房中那些嚇得面色灰白的男仆將伯寧的屍首擡走,擦洗地面。

王子姑曹鐵青著臉,緩緩道:“如此驚人的斧法當真少見,龍伯這位禦者是從何人處習練斧法?”

伍封笑道:“不瞞王子說,這套斧法是在下上月才想出來。小興兒只練了一個月,尚不能收發隨心。”

眾人大吃一驚,伍封以劍術馳名列國,想不到還會創出這種驚人的斧法,這個叫小興兒的家夥才練了一月便厲害至此,若由伍封自己使出來,誰還敢執劍站在他的面前?

伯嚭此時回過神來,他向來多疑,心道:“你小小年紀,怎可能創出如此斧法?若你真的這麽厲害,吳句卑早被你一劍殺了,一招都擋不了,怎可能在你手下拆上二三十招?這個小興兒定是你從何處聘來的高手,一個禦者哪有這麽厲害?”

他雖然這麽想,口上卻道:“龍伯能自創斧法,果然了不起。”他畢竟是經歷過大場面的人,見多識廣,沈靜下來,緩緩坐下。

鮑興正往回來,那位叫安嗣的人閃了出來,擋在鮑興面前,道:“如此斧法若不一試,在下恐怕會夜不能寐,想與閣下比上一比。”

鮑興心道:“你見我殺了伯寧還敢上來,想是比伯寧的身手要好得多,否則也不會上來。”他正覺還不過癮,向伍封看了看。

伍封對鮑興極為了解,知道這家夥資質平平,這種斧法他練得不久,還不能發揮到極至,非得多讓他與人交手習練不過。心道:“這斧法這旁邊看起來猛惡,其真正的厲害之處旁人是看不出來的,不與小興兒交手怎會知道?就算這安嗣劍術比伯寧厲害一倍,也敵不過小興兒的斧子。”便笑道:“既然人家找上來,小興兒便與他試試。”

鮑興大喜,對安嗣道:“這次是你先動手還是我先動手?”

安嗣的劍術的確比伯寧要高,見識不凡,心道:“此斧催動起來威力驚人,我若先出劍,以快劍逼出你的斧勢,看你怎麽使動這斧頭?”便說道:“先前一戰是閣下先動手,這一戰便由在下先出劍了,若總是讓先,不免小覷了閣下。”

他嘴上說得好聽,手上“嗤”的一聲,早已經一劍向鮑興刺來。

鮑興隨伍封四處征戰,經驗極為豐富,這點詭譎伎倆怎會放在他眼裏,他不怒反笑道:“這一劍有些名堂!”口中說著話,手上卻不停,“呼”地一聲,大斧早就向安嗣劈了下去,青光暴漲,如同奔雷一般。

安嗣擅長快劍之術,自忖劍術比伯寧要高些,又是先行出手,只要迫得鮑興用斧格擋,或是退身相避,他的快劍綿綿而上,必可將鮑興逼得手忙腳亂,使不出那種可怕的斧法,自然會命喪劍下,為伯寧報仇。

誰知鮑興卻不管那麽多,誰先動手也好,也不管對手劍尖指向何處,速度有多快,總之便是一斧子劈下去。

伯寧大吃一驚,心忖這一劍就算刺在鮑興身上,這柄斧子仍是惡狠狠地迎頭而下,只怕劍尖還不能入肉一寸,對方的斧刃已將自己斬成了兩半,心驚之下,只好抽身而退。

鮑興喝了一聲,雙手執斧,第二斧又劈了下去。

伍封看在眼中,心中甚是得意。只因鮑興與他人不大相同,若是用其它的法子見招拆招,這人雖不能說蠢,其實腦筋不算太靈光,隨機應變的本事差了些,容易被高手所制。他用這種斧法便不同了,以硬碰硬,以攻打攻,不管對手如何出招,只是三招兩式地猛攻,在鮑興的心中,對方是高手低手、是人不是人都是這麽用斧劈砍,心中沒有勝負、攻守、進退、生死之念,這麽渾渾噩噩地反而能反揮出武技的極至,正如孔子所說的一流高手“無敵無我”的最高境界,旁人練一輩子未必能達到,伍封想出這簡單而奇妙的斧法,便如點石成金,正好讓鮑興不知不覺中無敵我之念,雖然此刻說不上是一流高手,卻能將他的潛能盡數發揮出來。

安嗣雖然劍術了得,可碰到鮑興這粗魯家夥,快劍本事一點也發揮不出來,反而如伯寧一樣,只能夠四下躲閃,無從反擊,不過他先前看過鮑興的斧法,心中略有個底,應付雖然不可能,單是躲閃卻能支持一會兒。

伍封看了一陣,暗笑鮑興畢竟是靈動不足,兩三斧便已將安嗣逼得手忙腳亂,若能巧施妙手,早已經一斧將安嗣劈開了,平白放過了許多制敵良機。

其他人卻不這麽想,他們以為鮑興是故意相讓,並不想殺安嗣,有心想迫得對手知難而退,所以只是簡簡單單的那麽幾斧子使來使去。他們哪裏知道安嗣其實早就想逃了,只是被兇猛淩厲的斧勢所逼,根本無暇逃離斧影的範圍。眼見安嗣滿臉冒汗,越來越狼狽,大斧的青光只在他身邊數寸處閃來閃去,稍不小心便會命喪斧下。

待鮑興使出三十餘斧時,伯嚭越看越驚,正要叫二人停手,便聽安嗣慘叫一聲,斧影閃處,安嗣的頸子早就斷開,這一次鮑興留了手,不等伯嚭喝呼,仍然沒有將對方一斧兩斷,留了一絲皮肉相連。

安嗣雖死,卻是自尋死路,算不得倒黴。最倒黴的便是王孫雄和胥門巢了,這一次偏又巧得很,安嗣死時又在他們二人之旁,鮮血濺了這二人一身。本來伯寧死時,王孫雄和胥門巢二人就濺了一身血,早想去換衣洗臉,還未及走,那安嗣便跳出了場,二人尋思看完這一場比試後再去換衣,想不到又被濺了一身鮮血。不過這兩人也算得上是先見之士,真要換了衣,恐怕免不了又要去換了。

鮑興對伯嚭道:“這一次小興兒心中有數,太宰未說住手,小人便及時收回了斧子,好歹給安先生留了個全屍。”說著話,施施然走回來,他心中盼著那越寒也象安嗣般跳出來要與他比試,可惜事與願違,越寒早嚇得面如白紙,怎敢出來?

伯嚭氣得險些暈去,但今日的比試是他自己挑起來的,雖然連喪二名高手,可又怪得了誰來?

伍封強忍著笑,故意嘆了口氣,道:“這個小興兒委實不知輕重,累得王孫大夫和胥門司馬兩番汙了衣服。”

王孫雄嘆息道:“鮮血汙身,可有些不大吉利,在下雖想去換衣,又怕少看了一場比試。”

胥門巢也道:“這麽精彩的比武,在下已有許久未曾看過了,不忍離開。”

伯嚭心道:“這小興兒的本事只怕比伍封這小子還要厲害!”他心中怒氣勃發,臉上卻看不出來,緩緩道:“今日本來是想比劍,誰知道小興兒卻拿了柄大斧來,伯寧和安嗣對這種兵器不擅應付,是以落敗。越寒,你去試試這小興兒的劍術!”

越寒聞言,面色蒼白,卻又不敢說不去,只好走到場中,拔出了劍。

鮑興大搖其頭,道:“公子只教了小人用斧,劍術卻未教過。越先生想與小興兒比劍恐怕要等下月了,待小興兒回去後向公子學劍,練上一個月再說。越先生若等不得,小興兒還是用斧子算了。”

越寒嚇了一跳,向伯嚭看過去。其實他的劍術在伯寧和安嗣之上,否則也不會排在第三場出來,只是他看了頭兩場的比武,伯寧和安嗣兩人當場慘死,看得寒了膽,不敢與鮑興交手。

伯嚭心中對鮑興十分忌憚。他先入為主,聽了吳句卑的話後,以為伍封的劍術比自己大大不如,眼下這小興兒手中的斧子自己雖然有法子應付,不過也要在四十招以外,若是自己出手將他打發,恐怕要大費力氣,再與伍封交手便沒有什麽把握。雖然王子姑曹出手也可以對付他,但這人是自己的殺子仇人,自然是親手殺之才能出這口悶氣。

伯嚭道:“龍伯是高明之士,連手下一個禦者也厲害至此,令老夫意想不到。只是這小興兒十分了得,若盡由他出手,這裏許多人怎能有機會見到龍伯的絕世劍術?老夫本想與龍伯試試劍法,只是老夫年紀大了些,龍伯又是少年力盛,拼起力氣來老夫自是不如,到時候反不能發揮出你我二人劍術的妙處。依老夫之見,不如讓小興兒歇歇,由龍伯親自指點越寒的劍術。越寒自然不是龍伯的對手,不過老夫再出手時,便不怕力氣上的差異,而能各展所長了。”

伍封笑道:“是否與越寒交手之後,太宰要親自指點在下的劍術?”

伯嚭點頭道:“正是。”

伍封大笑道:“如此最好,小興兒你便歇歇,我先與這位越兄試幾招劍術。”霍地站起身來,走到場中,低頭向越寒看了看,微微一笑。

其實越寒算得上中等身材,比鮑興要高一些。伍封身材之高卻是世上少見,除了其父伍子胥身高一丈有餘,比他略高了些外,伍封再也未曾見過有高過他自己的人,故而越寒在他面前便如小兒在大人面前一樣,氣勢弱了許多。

越寒見伍封一座山似地聳立在面前,心中不知怎地冒出了一縷寒意,那日在太湖邊上他見過伍封的神技,心中早有怯意,可如今被伯嚭言語所逼,不得不與伍封交手,想起當日伍封淩空殺鯊的本事,心中懼意大生,仿佛面前是頭能將他撕成碎片的猛獸一般,“嗆”一聲拔出了劍指著伍封,劍尖卻微微顫抖起來。

伍封拔出了“天照”寶劍,用手指輕輕在微帶紅色的劍身上彈了彈,發出“叮”的一聲清脆響聲,緩緩道:“越先生,在下這口劍重一百零八斤,原是劍中聖人屠龍子的寶物,曾殺過七百多人,甚有靈性,閣下可要小心了。”他最懂造勢,此刻不僅渾身彌漫出淩厲的殺氣,言語也格外豪氣淩人。

越寒更嚇得魂不附體,若不是這裏有大大小小數十雙眼睛盯著,只怕早就棄劍而逃了。

伍封見嚇得他夠了,轉頭向躲在一旁的秀葽和鳴蜩二女看了一眼,笑道:“美人兒只怕被小興兒嚇壞了,看在她們面上,在下絕不會下殺手,越先生盡管放心,使幾招最精妙的劍術給在下瞧瞧。”

他越是這麽說,越寒反而更加恐懼了。

伯嚭在一旁見勢不妙,心道:“越寒的劍術比我弱不了多少,只是天生膽小了些,伍封這小子最會大言嚇人,再讓他說幾句,越寒只怕要轉身逃了。”他忽地大喝一聲:“越寒,出劍!”

越寒聞言一驚,“嗤”的一聲,一劍向伍封小腹刺了過去。只見青光疾閃,劍光如一縷碧瑩瑩的流水,倏地向前湧了過去。

房中眾人之中多善劍術,只見這一劍,便知越寒的劍術比伯寧和安嗣要高出了許多。

伍封喝了一聲,手起劍飛,由左至右向越寒平削了過去,眾人只聽“轟”的一聲,這口巨劍上居然發出隱雷般的聲音,劍光才動,劍光已將滿屋人的臉映得一片血光般紅,越寒只覺劍風迎面而來,劍刃還在數尺之外,劍風已將他的長發吹得向後筆直揚起。

越寒心如電轉,平生練過的數十劍招如靈光閃過,可無論用哪一招也無法擋住這一招具開天劈地之威的神劍。他又想退避閃躲,可覺得這一劍之勢達數丈之外,就算暴退十餘步也躲不開這一劍,猛可地一個念頭在他心中掠過:“這不是人!”

說得遲,那時快,眼見那一片眩目的劍光由遠而近一閃而至,在面前三寸處停了下來,越寒大叫一聲,只覺這一劍已從他心底爆開,如同大火般將他在眨眼間燒成了灰燼!

眾人見伍封這無可抵禦的一劍如天外流星一般,猛可地在越寒面前凝住,劍光雖斂,但每一個人都覺得這一口劍在自己心底劃過,以至遍體生寒,甚至連不懂劍的秀葽、鳴蜩等人也沁出了一身冷汗。

伍封果然如前所言,沒有下殺手,甚至沒有碰到越寒一根寒毛。

展如喃喃地道:“好劍法!如此神劍,誰能禦之?”

伯嚭面如土色,才知伍封的劍術不僅比鮑興的大鐵斧兇猛淩厲十數倍,而且運劍之法又是鬼神莫測,無可比擬,像這樣的劍術,自己連擋三招也是毫無把握,若是與他動起手來,哪裏說得上交手,說是任他宰割還差不多!

越寒卻靜靜地站在場中一動不動,如同呆了一般。

展如見他失魂落魄地站著,心中不忍,便道:“越兄,請回座上飲一爵酒。”

越寒恍若未聞,那一柄劍靜靜地向前指著,絲毫未動。

計然在一旁道:“秀葽、鳴蜩,去將越先生扶回來,陪他飲些酒定定神。”

秀葽、鳴蜩上了前去,伸手去扶越寒,秀葽道:“越先生,請隨……”手才碰到越寒,越寒便靜靜地倒了下去,眾人都吃了一驚,火光下只見越寒口中流出一縷綠色的膽汁來。

鳴蜩有些見識,驚呼道:“原來越先生給嚇死了!”

眾人相顧失色,他們在一旁見到伍封的劍術已經是心驚膽戰,越寒身在伍封的巨劍之前,眼中所見、耳中所聽恐怕比他們要覺得恐怖十倍,也怪不得他會活生生地給嚇死在場上!

伍封嘆了口氣道:“在下早說了不會下殺手,不料越先生還是會害怕。”

這越寒的劍術並不及渾良夫,而伍封的劍術卻比當日與渾良夫交手時厲害了數倍,當日渾良夫還不敵他一二劍,何況是今日的越寒?伍封真要殺他的話,十個越寒也喪生劍下了。誰知道伍封並不想殺他,這人卻被嚇死,連伍封也大覺意外。

鮑興在座上大搖其頭道:“原來不用刀劍斧子,嚇一嚇也能奪人性命,這種事小興兒還是第一次見到,今日真是大大的長了些見識。”又道:“公子是龍伯,凡人怎是對手?唉!”居然還長長地嘆了口氣。

伯嚭聞這一聲嘆息,與王子姑曹對望了一眼,都產生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等計然帶人將越寒的屍體擡走後,伍封冷冷地向伯嚭看了一眼,道:“適才太宰說過,在下與越寒動手之後,太宰便會親自上來指教,太宰身份高貴,想來不會食言而肥。太宰,請!”

伯嚭幾乎嚇破了膽,哪敢與伍封交手?搖頭道:“老夫這點劍術,怎敢與龍伯交手?先前老夫怕龍伯自重身份,不與越寒比武,才會這麽說。這是激將之法,怎當得真?”他驚駭之下,居然能厚顏說出這番話來,也算罕事一件。

伍封想不到伯嚭居然厚著臉皮說了這番話,這家夥不敢上前比武,總不能上前將他揪出來吧?他又向王子姑曹看了過去,道:“王子先前說過,想與在下比試比試,是否此刻上來一戰?”

姑曹還哪裏敢與他比武,忙搖頭道:“龍伯已戰了一場,在下若下場去,旁人定會說我是趁心占便宜,還是另覓時間比試好了。”

伍封哈哈大笑,將劍插入了鞘中,回到座上,笑道:“王孫大夫和胥門司馬弄汙了身子,若就這麽回去,恐怕會嚇壞了尊夫人,是否要派人回府去拿身幹凈衣服來換?”

計然在一旁道:“小人這閣中常有人醉酒吐汙了衣服,是以備了數十套幹凈衣服供貴客換穿,除了龍伯這樣身材的衣服沒有,其餘大大小小各類衣服盡有,也不用回府取衣。”他叫了兩個男仆,命他們帶了王孫雄和胥門巢去換衣。

王子地笑道:“說不定王叔日後會常來閣中,計先生恐怕還得照王叔的身材備幾套衣服才是。”他今日將伍封請來,正是想借伍封之手對付王子姑曹和伯嚭,雖然這二人厚顏躲過伍封的重劍,卻大大地丟了面子,伯嚭還折了府中三大高手,也算得上是計謀得逞,心中高興之極。

計然點頭道:“王子說得是,小人正有這想法。”

伍封心道:“這個計然城府深沈,膽量不小,適才閣中血濺丈外,連死三人,這人卻面不改色,鎮定如恒,看來大不簡單。”

這時伯嚭和王子姑曹已鎮定下來,一齊向吳句卑瞪了過去,伯嚭心想:“今日損了三大高手,又大大丟臉,全是此人所害。”

吳句卑見二人面色甚是難看地瞪著自己,愕然不解其故。

伯嚭和王子姑曹略坐了片刻,自感無顏,帶著吳句卑和從人匆匆而去,連小凰兒也不管了,一路上自然向吳句卑追問不提。

王子地笑道:“小凰兒,王叔今日大顯神威,你怎不上前去向王叔敬酒?”

小凰兒垂著頭應了一聲,裊娜走了過來,坐在伍封身旁,倒了一爵酒端在手中,柔聲道:“龍伯請飲此酒,權當小凰兒陪罪。”

伍封愕然道:“你又何罪可陪?”

小凰兒嚶聲道:“小凰兒本想來陪龍伯,卻被王子硬扯了去,弄得龍伯顏面有損,這自然是小凰兒的罪過了。”

伍封笑道:“原來如此。”也不接酒爵,就在小凰兒手中飲完了這爵酒,笑嘻嘻地道:“小凰兒想陪何人盡管去陪,腳生在你的身上,你想怎麽著便怎麽著,在下怎好幹涉?”

小凰兒以為他心裏有氣,才這麽說話,吃了一驚,擡頭看著他,見他毫無責怪之意,點了點頭。

伍封細細向她打量,見小凰兒雖然頗為美貌,其實還比不上春夏秋冬四女,更不用說是妙公主、楚月兒了,不過此女臉色蒼白,眼眸中帶著一縷說不出的滄桑之感,給人一種柔弱無助的感覺,讓人一眼看見,心中便生出愛惜保護之心,這種神色與遲遲頗為相似。

伍封心道:“怪不得我見她有些面善,原來生得有些象遲遲。”他想起遲遲,不免心中酸楚,嘆了口氣。

小凰兒咬著嘴唇,似乎有些事情正猶豫不決,過了好一陣,才小聲對伍封道:“龍伯不記得我了?婢子名叫蟬衣。”

伍封略一沈吟,想起了這個女子來。當日他在衛國之時,衛國大亂,蒯聵奪了君位,自己不願意卷入衛國之亂,匆匆離衛回齊。那些衛女大多隨了她走,還有些不願意離國的便留了下來,唯有一女因妹妹在宮中,執意要回衛宮去,自己感於她的愛妹之心,給了她百金,讓她將妹妹和自己贖出來,此女便將祖傳的“龍涎膏”藥方送給了他,當時那女子說其名為“蟬衣”,自己還稱讚這名字好聽,想不到事隔許久,居然在吳國又見到此女。

伍封笑道:“原來是故人。蟬衣,你妹妹可好?”

蟬衣眼中泫然,小聲道:“婢子趕到衛宮時,小妹已經亡於亂中了。”

伍封嘆了口氣,道:“這真是天妒紅顏,可惜,可惜。你怎會來了吳國?”

蟬衣嘆道:“婢子本想隨龍伯到齊國去,可惜龍伯行程匆忙,未能趕得上。婢子祖上是越人,便想回越國老家,可到了吳國後,被饑民搶了隨身行李川資,正無可奈何之際,碰到了計先生,計先生請人授婢子歌舞,將婢子留在這落鳳閣。”

伍封道:“怪不得你有‘龍涎膏’奇方,原來你是越人。我來吳國也有一個多月了,你怎不派人送個口訊給我?”

蟬衣嘆了口氣,道:“婢子只知道封大夫這個恩人,怎知道威名赫赫的龍伯便是封大夫?何況婢子淪落至此,羞於見人。”

伍封搖頭道:“這又何羞之有?你在此閣給不少人帶來歡喜,哪象我兇巴巴的到處揮劍殺人?真要說起來,我比你還大大不如哩!”心道:“若非我多有殺戮,遲遲或不會離我而去。”想到此處,長長地嘆了口氣。

蟬衣臉上忽地顯出一抹紅暈,怯生生地道:“婢子本以為龍伯會責怪婢子不長進,是以先前早就認出了龍伯,卻不敢相認,想不到龍伯會毫不在意。”這麽說著,她心中反而酸楚,如果伍封暴跳如雷,甚或一劍將她殺了,她反而會心中喜悅,因為這至少證明了伍封對她十分看重,可伍封卻毫不在意,顯是從來未將她放在心上。

她一個女子千裏迢迢從衛到吳,一路上歷盡艱苦,每每寂寞傷心之際,便想起伍封這個人來。她年幼便入宮,在她一生之中,並未見過多少男人,後來見到伍封之後,大為心折,更讓她難忘的是伍封臨行之際授她百金,讓她將自己和妹妹贖出來,這對伍封來說是常有的事,但對她來說卻是天大的恩惠了。她年紀雖輕,可在宮中所見所聞的全是父子爭位、大臣爭權,若未碰到伍封這人,只怕會當天下的男人全是些勢利之徒,是以伍封便成了第一個讓她動心的男人。

她到了落鳳閣後,雖然閱人不少,但姑蘇城中的這些朝中大臣、貴介子弟沒有一人是真心對她,三言兩語之間,便說到床被枕席,心灰意冷之下,更覺得伍封是萬中無一的好人。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會懶於見客,不料她越不願見客,客人卻越想見她,就這麽變成了落風閣最討人喜歡的小凰兒,名列秀葽、鳴蜩、條桑、萑葦四美之上。

可是今日終於又見到了伍封,伍封卻差點記不起她來,一點也未將她放在心中,雖然她明知道以伍封的身份絕不可能拿她一個普通宮女當回事,但不見面時心中還有幻想,見了面卻是嚴酷的現實,難免讓她大為傷心失望。

蟬衣腦中想著這許多心思,忽地心酸難抑,垂下淚來。

伍封自然不知道這女子的重重心思,只道是她寂寞孤苦,舉目無親,碰到故人後心有所感,才會傷心落淚。他嘆了口氣,伸手在蟬衣肩上輕拍了幾下,以為安慰。

他們二人小聲說話,也沒在意王孫雄和胥門巢已換衣回來。

眾人見他們二人小聲說個不住,又搖頭又嘆息,伍封不知說了些什麽,令這人見人愛的小凰兒傷心泣淚,都愕然不解,都以目光向計然相詢,卻見計然苦笑搖頭。

王子地:“看來這王叔對女人甚有手段,三言兩語便惹得小凰兒哭了,大凡這女人一哭,男人便有機可乘。”

展如道:“龍伯與小凰兒一見如故,倒真是意想不到。”

伍封搖頭道:“非也非也,這小凰兒原來名叫蟬衣,是在下的故人。”向計然道:“計先生,蟬衣是在下的故人,與公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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