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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既敬既戒,惠此南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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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和石乞、孟厭隨白公上殿,先殺了令尹子西和司馬子期,再扣住楚王。殿下士卒奮勇,驅散侍衛。白公有楚王以為質,又有大軍在城,或廢或殺,生死大權盡在白公之手了。”

白公依計而行,果然如宜僚所料,十日前在殿堂之上,果然殺了子西和子期,脅持了楚王。此後才告知白公勝,自己便是伍封懸賞千金要捉拿的市南宜僚,他新立大功,白公勝也不好處置他。

說到這裏,鐘建嘆道:“那日在下也在大殿之上。在下雖有些蠻力,卻不識劍術,被人以長戈擊倒。那位平啟先生甚是了得,早投入白公勝府上,當了一名小卒,當時也混在白公勝的士卒之中。他趁亂要殺市南宜僚,市南宜僚有石乞和孟厭幫手,平啟反被市南宜僚刺傷,不過他也殺了孟厭,亂中救大王不得,只將在下背負著逃走,出外便昏絕,反是在下將他背入了府中。他在白公勝家中呆了不少時間,所知甚詳,適才在下所說,全是平啟先生打探到的。”

伍封嘆道:“平兄果然厲害,居然能混入白公勝的府上。”

楚月兒道:“幸好市南宜僚、石乞、孟厭不識得平爺,否則必會為其所害。”

鐘建續道:“其後,市南宜僚欲殺楚王,白公勝心中不忍,將楚王困於高府,並將高府中人盡數驅走,命市南宜僚守住為質。他自己與石乞帶著數千精兵紮於太廟,欲擇先王之子另立新王。本來事情甚急,幸好大夫管修家有藏兵,起家眾往太廟攻之,雙方在新郢交戰三日,管修全軍盡墨,兵敗被殺。左司馬申鳴甚勇,白公勝擒了其父申包胥為質,但申鳴帶家勇相攻,親自擊鼓,其父申包胥遂被白公勝所殺。不過申鳴卻從白公勝手上奪回了王宮,堅守不出,這麽一來,白公勝的廢立之時便耽擱了下來。”

當年吳國用伍子胥之謀入楚,申包胥往秦國求救,在秦宮痛哭七日七夜,終使秦國發兵救楚,想不到竟會死在白公勝手上。伍封感嘆之餘,皺眉道:“白公勝這麽搞法,不要說伐鄭,只怕連自身也難保了。”

鐘建嘆道:“其實白公勝只是想伐鄭報仇,孝心可嘉,令尹子西既然答應了他,便該守約伐鄭。若不願意伐鄭,早就該設法阻止,就不會釀成今日之禍了。是以白公勝罪孳滔天,但子西多多少少也有些責任。”

眾人說著話,已到了新郢城附近的一片林前,鐘建指著那片林子,道:“轉過了這片林子,三裏外便是新郢。”

伍封問道:“白公勝可有派人守城?”

鐘建點頭道:“城門有人守著,不過在下還算有些身份,是以連白公勝也不敢得罪,可以入城。否則平先生在府上多日,他們怎會放過?”

伍封心思急轉,命大隊停了下來。

鐘建問道:“大將軍何以停下?”

伍封道:“鐘大夫一車來去,就算市南宜僚見到,也不會有何疑處。我們三百多人雖然抵不上白公勝的大軍,但戰亂之時,也算得上小小的一支人馬。在下與白公勝有些舊誼,他得知在下來了,定會著意結納。”

鐘建奇道:“這樣豈非是最好?大將軍正好從中取事,索性將白公勝一舉擒下,解我楚國之危。”

伍封搖頭道:“如今楚王尚在市南宜僚手中,我若進城,市南宜僚必定知道。他與我有不共戴天的大仇,多番敗於在下手上,知在下進城,定會氣急敗壞,脅楚王以逃。這人心狠手毒,擅於用計,恐怕連白公勝也制他不住。”

鐘建臉色凝重,點頭道:“大將軍言之有理,平先生說當今天下,唯大將軍是董門克星。市南宜僚一目一臂,均因大將軍而損,他最怕的便是大將軍了。若知道大將軍已入城,後果堪虞。”

伍封命大隊紮於林中,眾人入了林,伍封道:“入黑之時,在下帶數人隨鐘大夫入城,然後夜襲高府,將楚王先救出來。”

鐘建狐疑道:“大將軍休怪在下生疑,大將軍的令尊視楚為仇,我們楚國之事,大將軍根本不必在意,又何必非要無端端幹冒奇險,入府救我們大王?”

伍封苦笑道:“楚國之事與在下的確無甚幹系,但白公勝由先父養大,在下以兄事之,幼時白公勝常常抱在下到處游玩,感情頗為深厚。如今他犯上作亂,並無勝算,在下想賣個人情給貴國大王,借他金口,饒了白公勝一命,由在下將他送回齊國去。”

鐘建嘆道:“大將軍果然是個重情重義之人,為了朋友之義、兄弟之情,竟可以不顧自己的生死,在下十分佩服。”

大營紮好之後,伍封將圉公陽叫來,與鐘建相見。

鐘建奇道:“小陽怎會與大將軍在一起?”

眾人將葉公那日欲火燒葉公府之事說過之後,鐘建駭然道:“這葉公忠心為國固然可嘉,但只怕有些入魔了。其實以大將軍的為人,怎會無端端害我們楚國?楚國是月兒的父母之邦,怎會由得大將軍這麽做?”

伍封苦笑道:“這一次在下與葉公鬧得頗不愉快,日後還請鐘大夫居中調停,好醜他也是柔兒的長輩,在下不願意與葉公交惡,以免柔兒夾在中間,不好做人。”

鐘建與他們一路同行許久,自然知道伍封與葉柔的關系,不住地點頭,看著圉公陽道:“想不到小陽與小刀一樣,都是少見的義仆,當真難得。”

圉公陽忙道:“請問大夫,未知小刀現在何處?”

鐘建道:“小刀從葉公府上逃了出來,不知從何處學了數月,庖藝大進,眼下有一身絕妙的治味本事,改名作庖丁刀。他得知月兒已嫁大將軍,遠在齊國的主城,便投身在下府中為庖人,說是存足路資,日後好到齊國侍奉月兒。在下嘉其忠心,留在府上,正想讓他隨平先生一起回齊國去侍奉故主。”

伍封大奇,看了看圉公陽,又看了看楚月兒,道:“月兒年紀最小,在鐘大夫府上之時只是個小女孩兒,為何會讓小陽和小刀如此懷念?”

楚月兒笑嘻嘻地道:“這個月兒也不知道,須得問小陽。”

圉公陽搔頭道:“小人也不甚清楚是何緣故,只覺小夫人可愛,便有親近之念,一心要服侍呵護。接輿先生曾說,小夫人天性純凈,怕她被人所欺,因此傳了小人和小刀一些奇妙身法,又傳了我們二人不同的兵器招式,說日後小夫人有難,我們或可幫手。”

妙公主好奇道:“接輿先生傳了你們什麽兵器招式?”

圉公陽將背後革帶上插著的那一支鏟狀的青銅器拔出來,道:“這支銅布便是小人的兵器。”

葉柔愕然道:“怎麽看起來象個鏟子?我還以為是餵馬鏟草之用哩。”

圉公陽道:“柔夫人說得不錯,平時小人便用它鏟草,不過遇到兇險,便是一件古怪的兵器。”

妙公主道:“小刀的兵器又是什麽玩意兒?”

圉公陽道:“小刀用的一支柄青銅鉞,也有尺半長,不過甚薄,輕快如風,平時可用來切肉削木,戰時便是件兵器。”

伍封道:“我只道接輿先生劍術高明,不料還會這種古怪的兵器招式,當真意想不到。”

圉公陽道:“接輿先生本也不會,但他知道我們二人有些不入流的手段,又常常看我們勞作,便特意想出了這兩套招式出來,各不相同,每套只有十八招。”

葉柔笑道:“你們有些什麽不入流的手段?”

圉公陽道:“小人和小刀原是慣偷,小人會掘墻打洞,小刀會竄墻越脊,自小一起行竊。一般是小人在外守望,小刀入室取物,百發百中。平生只有一次失手,被擒後處以宮刑,才入宮為寺人。小人在宮中學會了養馬禦車,小刀學會了庖藝木工,因而痛改前非,不再為盜。接輿先生所授兵器與此有關,小人的銅布可以掘墻鑿石,小刀的銅鉞可以批閂撬門。”

妙公主笑道:“接輿先生疼愛月兒這徒弟,愛屋及烏,連你們也能學了他的獨門本事。”

鐘建嘆道:“月兒是莊王之後,本就是楚王一族,算起來是楚王的同輩,她四歲入府,在府上時最得內人季公主疼愛。在下雖有子嗣,卻無女兒,我們夫婦視之為女,派人小心侍候。那時接輿先生也在府上為客,一眼便看中了月兒,收她為徒。本來接輿先生只想在府中住上半月便走,誰知為了月兒,竟能一留兩年,可見月兒的魅力驚人。”

伍封笑道:“既是如此,鐘大夫為何會將她送給田恒呢?”

鐘建搖頭道:“在下怎舍得送她出去,只是不得以而為之。在下生來奇醜,幸好季公主不嫌棄,甘願以金枝玉葉之身下嫁,在下因而立誓,終身不納妾媵,以報答季公主的情意。月兒初來府中時才四歲歲,後來年紀漸長,只十歲時,已經十分美貌動人。實不相瞞,在下每每看到月兒便有些心動,心想長此以往,月兒再長得幾歲,恐怕終有一天會闖出禍來,有負於季公主。後來田恒到了府上,看上了月兒的姊姊楚姬。在下知道田恒不好女色,看上的人自會善加對待,才忍心將她們姐妹送給了田恒,委實心痛。不過田恒答應在下,待月兒結發加笄,定會為月兒擇一良婿。後來季公主不見月兒,細問其故後,將在下大加責罵,說在下將王室之後送人,對不起楚王,三月未許在下進入其房中。”

楚月兒睜大了俏眼,驚道:“原來是這緣故!姊姊總是思之不解,不知道鐘大夫怎能忍心將我們遠送到齊國。”

伍封笑道:“在下當真是好運氣,若非鐘大夫一時忍心,在下怎能娶到月兒?鐘大夫當真是走寶了。”

鐘建嘆道:“誰說不是呢?”

妙公主哂笑道:“這真是天降饅頭狗造化,便宜了夫君哩!”

伍封瞪眼道:“公主又胡說了,怎能說我是狗呢?何況月兒也不像饅頭。”

妙公主嘻嘻笑道:“是妙兒說錯了,夫君和月兒莫怪。”

此時親兵營中的庖人將酒肴送了上來,眾人說著舊事,便覺與鐘建親厚了許多。

伍封甚喜鐘建直言無諱、不加掩飾的個性,嘆道:“在下從葉公府上出來,只道這一趟楚國之行是來得錯了,不過見了鐘大夫,才知不枉此行。”

入夜之時,伍封道:“今晚去高府將楚王救出來,人不能太多,月兒、小鹿兒、小興兒陪我隨鐘大夫入城,餘人靜候林中,聽公主和柔兒的調遣。”

圉公陽道:“小人初隨大將軍,也想立些功勞。”

伍封心思一動,道:“你擅長掘墻打洞,今番便可以用上了。只是不知你們善能偷物,能否偷出大活人來?”

圉公陽笑道:“只要這人不大叫躲閃,便無妨礙。不過小人對高府不大熟悉,先要探聽大王被藏在何處,才好下手。這種察聽探物的本事,天下間有誰比得上小刀呢?若有小刀同去,應該容易得多。”

鐘建道:“這事易辦,高府在城南,在下的府第在城北,入城後先到在下府上,將小刀叫上便是。”

伍封與楚月兒、小鹿、鐘建上了銅車,鮑興和圉公陽坐在禦者之位,直奔向新郢城,不一時到了北門。

守城士卒今日見過鐘建一車出城,此時回來仍是一車,也忘了車上原有幾人,未覺異處,只覺此車與它車不同,多看了幾眼,開了城門放他們入城。

鐘建之府甚大,眾人先入鐘府,在大堂坐下,鮑興和圉公陽分別站在伍封和楚月兒背後。

鐘建命家人將季公主請出來,一陣間便聽環佩輕響,一個美貌婦人從內出來,眾人都站起身來。

眾人禮畢,鐘建道:“公主,月兒來了。”

季公主一眼看見楚月兒,又驚又喜,道:“月兒回來了,這真是意想不到。”

鐘建又道:“這是月兒的夫君,齊國上大夫、大將軍伍封。”

季公主仔細打量了伍封半晌,點頭道:“妾身久聞大將軍威名,有平啟先生這樣的家臣,便可想見大將軍的確不凡。”

伍封寒喧了幾句,道:“在下想失陪一陣,先去看看平兄,公主勿怪。”

季公主見他一入府便要看視家臣,眼露嘉許,道:“平啟先生是妾身夫君的救命恩人,便由妾身帶大將軍去吧。”

鐘建小聲道:“公主,大將軍願意相助,今晚要到高府救大王出來,須用得上庖丁刀,我去找了他來。”

季公主愕然,看了看伍封,點頭道:“眼下新郢大亂,非大將軍援手不可,夜長夢多,章兒被扣時間長了,必有兇險。”她所說的“章兒”,便是指現今的楚王。楚王名章,是楚昭王之子、她的親侄,故而這麽稱呼。

鐘建恐怕事情洩露,親自去找庖人刀,季公主便帶著眾人去見平啟。

到了客房之中,遠遠便聞到一縷藥香,眾人進了房去,見平啟正躺在床上,睜著雙眼正想著心事。

伍封趨步上前,道:“平兄!”

平啟一見伍封,大喜道:“公子總算來了,這次市南宜僚當真是大難臨頭。”

伍封見他臉色微白,卻精神爽利,細問了平啟的傷勢,道:“平兄先休養身體,今晚我先將楚王救出來,再找市南宜僚算帳。”

季公主道:“平先生本來傷勢頗重,流血又多,幸好他身體壯健,將養數日便大有起色了。”

伍封叮囑平啟了幾句,眾人又回到大堂上,季公主命家人奉上淡酒,以壯行色。伍封道:“在下先父曾鞭公主先父之屍,只道公主會記此仇,雖入貴府,心中卻頗有些忐忑不安。”

季公主嘆道:“父王卻殺了大將軍的祖伯,其禍是父王先啟。古者,怨不及嗣。當年父王聽費無極之讒,殺了令尹鬥成然。王兄繼立,用鬥成然之子鬥辛、鬥懷、鬥巢三人為臣。吳軍破郢,王兄帶百官而逃,行至鄖邑。鬥懷夜間懷刃欲弒王兄以報父仇,被鬥辛鬥巢逐走。後來覆國,王兄仍然加鬥懷之爵。妾身曾問過王兄,王兄說鬥懷欲為父報仇,也算孝子,能為孝子,為忠臣也不難。王兄逃亡遇盜,藍大夫以舟載妻子而逃,鬥辛呼叫,他竟說‘亡國之君,吾何載焉?’,徑自逃走,王兄後來仍使他覆為大夫。吳國夫概為破楚先鋒,惡之大矣,逃到楚國,先兄也封之堂溪。”

伍封喟然道:“貴國先王度量寬洪,不計舊惡,當真少見。”

季公主道:“結仇易而解仇難,妾身與大將軍素未謀面,前人之仇與我們何幹?當年帝堯使鯀治水,以其無功而逐殺,覆用其子禹治水,禹治水十三年,三過家門而不入,並未見他以帝堯為殺父仇人。妾身不敢自比先賢,但先王兄能釋懷用仇,妾身如何不能學之?”

眾人見季公主見識與眾不同,無不嘆服。

這時,鐘建帶了一人過來,這人生得比圉公陽還要矮小瘦弱,模樣甚醜,背上革帶上插著一柄大大的薄銅鉞。

鐘建道:“大將軍,這便是庖丁刀。”

庖丁刀先眾人施禮後,喜道:“小人時時想到齊國,不料小夫人能來新郢,當真是天大喜事。”

伍封笑道:“小刀,今日便要看看你和小陽的本事。”

庖丁刀心癢癢地道:“公子放心好了,小人與小陽入室取物,見者必中,今日改作偷一個大活人出來,正是趣事。”

伍封見天外黑沈沈地,道:“事不宜遲,我們走吧。”當下帶著楚月兒、小鹿、鮑興、圉公陽、庖丁刀駕著銅車,由庖丁刀指著路,到了高府後墻三十餘步處的巷間,見墻內隱隱有火光透出。

庖丁刀道:“小人先去探探。”

楚月兒道:“小刀,你可要小心。”

庖丁刀點了點頭,道:“就算是藏金小人也能覓到,何況是人?”潛身到了才墻之下,蹬上墻面,幾步竄上了高墻,四周看了看,沒身不見。

伍封見他如同貍貓一般,身輕靈動,暗暗讚嘆。這種本事以楚月兒最是了得,這個庖丁刀雖然不及他二人,但他未練過吐納術仍能如此輕捷,除了接輿的獨特身法外,與其天賦也大有關系。

眾人等了好一會,便見庖丁刀從墻後閃了出來,趨到車旁,道:“墻後便是花園,大王被囚在花園之旁的小屋中,有八人看守,屋內二人,屋外六人。”

楚月兒放心道:“只有八個人。”她與伍封慣於戰陣,千軍萬馬也不怕,何況只有八人,自是容易打發。

伍封點頭道:“楚王身體尊貴,他只十三四歲,在宮中養尊處優慣了,若帶他竄上跳下,必會受驚。小陽,你在後墻上掘一個三尺大小的洞,小鹿兒和小興兒守護,三人候在洞外,免被人發覺。我和月兒由小刀引著,卻殺了守衛,將楚王救出來。”

眾人依計行事,伍封、楚月兒和庖丁刀三人在墻下,庖丁刀不知他二人的本事,正要問話,便見二人腳尖在墻上跨了一步,如履平地般立在墻上。

庖丁刀見他們二人一步便上了墻,比自己要明多了,當下嘆服不已,也竄了上去。又從墻後一顆樹上輕輕滑下,伍封與楚月兒飄身躍了下去。

庖丁刀引著二人小心從園中假山中躡步穿行,到了那一間有火把的屋子附近,果然見門外有六個人守護。

伍封見門緊閉著,緩緩過去,三人拔出了兵器。

那六個小卒渾然不覺,不知大禍將臨,正在說話,伍封與楚月兒忽地沖了過去,手起劍落,快如疾風,這種小卒怎是他二人的對手,猝不及防之下,盡數被斬倒,驚呼聲只到嗓間便隨血而出,只發出了幾聲悶哼來。他們二人慣於偷襲,配合又極為默契,電光石火之間便各斬了三人。

等庖丁刀揮動銅鉞上前時,卻無從著手,驚駭地看著伍封二人,想不出世上竟有這般快捷的殺人手法。

房內的人聽見外面嘈雜之聲,叱道:“又喝醉了打架?”

“呀”的一聲,門被打開,那人還未看清楚外面的情形,伍封的重劍已從他的嗓間割過,另一手將他托住,免他跌倒。

房中另一人見他呆立門口,奇道:“幹甚麽?”走了過來,庖丁刀早看得手癢,倏地從這人肩上竄了上前,銅鉞“喀嚓”一聲,將那人劈倒。

伍封這才松開了手,將屍體放倒下來。

三人搶進內室,見裏面有個十三四歲的男童縮在床上,正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麽事,驚得臉色蒼白。

伍封三人知道這男孩便是楚惠王,一齊施禮,楚月兒柔聲道:“大王,臣等是季公主派來救你的。”

楚惠王見楚月兒容貌極美,顏色溫和,立時懼意大減,道:“姊姊是季姑姑府上的人?寡人常到姑姑府上,為何從未見過?”

伍封道:“大王,此事慢慢再談,臣等先保護大王離開,躲到鐘大夫府上。否則,一陣間市南宜僚過來,便麻煩得多了。”

楚惠王皺眉道:“寡人怎知道你們是否有詐?”

伍封暗吃一驚,見他小小年紀,居然行事謹慎,楚月兒道:“臣等已殺了守衛,怎會有詐呢?大王謹慎得很哩。”

伍封笑道:“大王眼下落在歹人手中,臣等如是歹人一夥,另有圖謀,只須直接向大王施行便是,何必殺了自己人來行欺騙之舉?”

楚王惠想想也有道理,起身道:“寡人就信你們一次。”其實他比楚月兒才小了一兩歲,身得頗為高大,站起來與楚月兒差不多高下。

楚月兒帶著楚惠王往外走去,庖丁刀在前,伍封在後,四人才出了房門,便聽廊上有人聲傳來,離此才二十餘步。

只聽一人道:“白公對這小子還有些兄弟之情,不願意自立為楚王。如果我們瞞著他殺了楚王,白公也只好自己當王了。”聽這聲音,正是市南宜僚。

伍封聽見市南宜僚的聲音,熱血上湧,立時便想沖出去,親手將市南宜僚殺了,但轉念一想,眼下楚惠王在旁,市南宜僚劍術了得,若動起手來,一時間殺不了他,恐怕會連累楚惠王,何況敵眾我寡,萬一洩露了行藏,被市南宜僚帶軍攻入鐘府,更加麻煩。

又聽一人道:“先生說得是,白公若為楚王,我們便能得富貴。不過白公怕先生傷了大王,一日之內派三使問候,只好悄悄殺了,然後說暴病身亡。”

楚月兒聽語聲漸近,急忙伸出小手,牽住楚惠王,閃身入了花園,四人飛快穿過假山,直到墻邊。

只見墻上果然已掘出了一個三尺大洞,圉公陽正爬在地上,從洞外向裏面看。伍封和楚月兒暗讚這圉公陽果然了得,這一陣間功夫,果然飛快在墻上挖了許大的洞。

這時,便聽後面人聲四起,道:“大王跑了!”“快追,快追!”

忽聽市南宜僚的聲音道:“連殺八人而無聲息傳出,大王怎有這樣的本事?必有外人接應!”過了片刻又道:“其血尚熱,他們必在近處,快搜了出來。”

庖丁刀道:“大王,快鉆了出去!”

楚惠王不悅道:“寡人堂堂一國之君,怎能鉆狗洞逃生?”

楚月兒笑嘻嘻道:“大王,這個不是狗洞,是臣等特地為大王修的龍門,只是時間倉猝,不甚好看。”

也不知何故,楚惠王偏聽楚月兒的說話,點頭道:“原來如此,寡人便鉆出去。”等他鉆過了墻洞,站起身來,卻見伍封和楚月兒已從墻頭輕輕躍下,驚道:“原來你們會飛的?是否見寡人為宵小所欺,天降仙人來搭救?”

這時庖丁刀也倏地從洞中竄了出來,伍封哪有時間說話解釋,道:“大王快走。”

楚惠王點頭,向楚月兒伸出手來,楚月兒楞了楞,微微一笑,伸手牽住他,帶他到了巷中銅車之旁,扶他上車。

伍封道:“小鹿兒,你帶著小興兒、小刀和小陽先護送大王到鐘大夫府上去,我和月兒阻擋他們一陣,免被他們知道大王到了鐘府。”

楚惠王扭頭道:“你們要小心。”

鮑興和圉公陽禦著車,小鹿和庖丁刀一左一右守在楚惠王兩側,將銅車直馳了出去,夜間道上無人,馬蹄聲傳出甚遠,十分清脆。

這時,市南宜僚等人已發現了墻上的洞,紛紛鉆了出來,正要循馬蹄聲追下去,忽見一男一女仗劍站在道中,阻住了去路。

伍封喝道:“市南宜僚,給我滾出來受死!”聲若巨雷,在夜空中蕩蕩開去,眾人都吃了一驚。

市南宜僚在人群聽出是伍封的聲音,臉色大變,想不到伍封竟追到了數千裏外來殺他。

伍封大步上前,道:“在下只殺宜僚,餘者退開,否則非怪在下劍下無情!”與楚月兒直向人群直撞了過去,長劍如飛,當者無不披靡。

自從遲遲去世後,伍封和楚月兒這口氣已憋了很久,今日仇人在眼前,正是分外眼紅,手下便也格外狠辣一些。他們二人過處,兩側的人或傷或死,紛紛倒下。

眾人見他們惡狠狠的甚是厲害,無人能擋,人群中有人驚呼一聲,四下逃散。市南宜僚正想著是否也逃,但他又自重身份,一時間猶豫未決,被伍封和楚月兒一前一後擋住。

地上扔滿了火把,大多半熄,正燒得膏脂“吱吱”作響,火光閃爍之下,市南宜僚臉色猙獰,緩緩道:“既然如此,今日便作個了斷吧!”這多月來他四下逃逸,如同驚弓之鳥,甚是煩惱,只盼今日之後,萬事了結,也算是個解脫。

市南宜僚懼意一去,劍上殺氣便沁了出來。

伍封大喝一聲,仗劍向他劈下,兩人交起手來。

這番交手與伍封平日的其餘劍擊不同,不再相較劍技的高下,只是一心要將市南宜僚格殺於劍下。市南宜僚知道今日敗即是死,是以鬥志昂然,一套斷水劍法使得格外出神入化。

楚月兒在一旁看著,見伍封全力搶攻之下,市南宜僚四下游走不定,二十餘招後,市南宜僚漸漸不敵。

這時伍封心中充滿了殺機,忽地雙手握劍,使出了雙手劍術,市南宜僚只剩下一臂,擋了兩劍,便知自己再練劍十年,也無法與伍封的劍術相抗,今日唯死而已,心驚膽寒之下,見伍封第三劍劈下,勢若奔雷,退避不及,咬牙揮劍格擋,便聽“當”的一聲,手中長劍斷成兩教,重劍墨光急瀉而下,下意識地偏過了頭,只聽“喀嚓”一聲,“天照”重劍從右肩劈下,深入七寸,幾乎連半爿身子也被劈落下來。市南宜僚劇痛之下,長聲慘叫。

伍封長喝一聲:“今日便為遲遲報仇!”重劍橫掃,從市南宜僚脖子上掠過,將他的首級斬了下來。他飛起一腳,將宜僚的身軀踢得飛起,撞向高府的後墻,再起一腳,將那柄斷劍踢起,如電般閃過,將宜僚的身軀釘在了墻上。

伍封從地上一具屍體身上扯下一件衣服,將市南宜僚的首級裹好,提在手中,道:“月兒,我們走吧!”

兩人沿大道奔了一陣,怕有人跟隨,又在閭裏巷間轉了幾個大圈。天下閭裏都是一樣,入夜便鎖門不許人外出,由閭長住在矮墻門後的房中掌鑰。如今新郢正值多事之時,士大夫無人敢夜出,是以一路之上並未遇到人。

轉了幾個圈後,二人才到了城北鐘府,敲戶入府。

鐘府上下正如臨大敵,兵甲盡出,五六十個家將穿甲執戈守在門後。堂上眾人雖然坐著,卻十分拘束,眼睛都盯著在堂中來回焦急踱步的年幼楚惠王身上。

伍封與楚月兒上了大堂,眾人都籲了一口長氣。

楚惠王跨上前來,雙手扶起伍封,緊緊抓著他的雙手,大喜道:“大將軍,你果然無恙回來。那市南宜僚厲害得緊,那日寡人親眼見他以一當十,殺了數十個宮中侍衛和司馬子期,正擔心你們會招他的毒手哩!”

伍封見他滿頭滿臉的汗,說話發乎真心,道:“外臣本當保護大王前來,但為了私仇,留下去殺那市南宜僚,未能一直保護,頗有些慚愧。”

楚惠王笑道:“寡人早就聽說齊國大將軍昭告天下,有殺市南宜僚者酬以千金,時時便想,這大將軍是個什麽人呢?今日一見,果然英雄不凡。”

鐘建問道:“大將軍可曾得手,報了愛妾遲遲之仇?”

伍封點頭道:“遲遲在天有靈,終讓我親手斬了市南宜僚的頭下來,便在這裏。”將血衣裹著的首級擲下。

鮑興問道:“公子,這市南宜僚的首級是否要帶回齊國,在遲遲夫人墓前致祭?”

伍封搖了搖頭,道:“本該如此,不過遲遲比不得公主和月兒膽大,她生來嬌弱,這顆首級甚是駭人,拿到遲遲墓前去,怕驚嚇了她。”

眾人聽他此言說得甚癡,對視了一眼,楚惠王嘆道:“既然如此,待破了白公勝之後,便將這顆首級掛上新郢城頭示眾。”

一個家人上來,將那顆首級拿走。

季公主笑道:“眼下大將軍和月兒已經回來,大王可以放心洗浴了吧?”

楚惠王點了點頭,道:“寡人便去,一陣寡人要與各位飲酒。”由幾個侍婢引著,入了後堂。

季公主道:“你們今日立了大功,大將軍和月兒還殺了市南宜僚,足以化解楚國和伍氏一族的恩怨了。”

鐘建嘆道:“大王一入府門,便說要招月兒進宮,日後立為王後哩!”

伍封和楚月兒都吃了一驚。

季公主笑道:“大王不知道月兒是大將軍的愛妾,只道是妾身的親隨,也不知道月兒是他的同族姐妹,才會這麽說。妾身向他說明後,大王早已打消此念,大將軍請勿見怪。”

伍封道:“貴國大王年紀雖幼,卻仁厚寬和,行事謹慎,日後必是明君,這真是楚人之福了。”

季公主道:“先兄在位時,常常以吳軍破郢、君臣流亡的事告誡他,他雖然年幼,卻也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他自幼喪母,對妾身十分依戀,見月兒溫柔可愛,不免心動,這只是少年人的性情而已,又或是天性的血脈相連之故。”

伍封笑道:“大王比在下要好得多了,那日在下在齊國第一次見到月兒時,一時間魂飛天外,十分失態哩!”

楚月兒格格笑道:“夫君過謙了。”

季公主笑道:“妾身與月兒久未見面,頗為掛念,正有些話要說。”起身帶著楚月兒入內去了。

鐘建對圉公陽和庖丁刀大加讚賞,道:“你們在我府中許久,我卻不知道你們的本事,失察得緊。想不到你們二人今日能為楚國立此大功。”

二人謙遜道:“小人們是刑餘之人,得附公子和小夫人驥尾,算不上功勞。”

鐘建皺眉道:“今日之事,必已傳到白公勝耳中,說不定他會派人大加搜索,在下府中無甚兵甲,如何是好?”

伍封道:“白公勝不欲自立,怕市南宜僚傷了大王,一日之內派三使而問,如今大王走了,他未必有意加害。不過,只須過了今晚,明日在下的三百多從人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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