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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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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無濕身之虞,隨簫聲回蕩,眾人的一顆心便如在細雨中緩緩回旋,不知所往。

忽然,一片細脆的笛聲滲了進來,漸漸清越亮麗,如同細雨昏黑之中,忽有人推開一窗,灑出一片光亮。此時,簫聲越來越響,便如滿天激雨,潑然淋下,間夾著電閃雷鳴一般,眾人聽到簫聲,臉上不禁露出了寒意。

此刻笛聲卻變得低沈婉約,便如大雨之中,永遠掩不住的閨中幽情,隨那推開的窗子沁出,幽幽然、黯黯然,其回腸蕩氣之處,直潛入心底。眾人便如睡在了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最一言難盡處,卻是茫然不知這種感覺因何而來。

漸漸地簫聲變得平靜下來,仿佛雨瀲風息,偶有一兩滴水珠墜落。笛聲也漸漸變得嫵媚起來,如同春雨之後的一道虹霓,掛在人眼前,眾人心中漸漸平和下來,只覺簫笛漸息,餘聲卻緩緩地飄了開去,沁入了天際。

眾人沈默良久,趙鞅長嘆了一聲,道:“老夫一生戎馬,自以為鐵石心腸,但這簫笛合奏一曲,卻讓老夫發現心中所藏的說不出的感緒,其中滋味,難以言述。”

陳音也道:“小將是粗人一個,不懂音律,誰知聽了這一曲,好似在野外淋了一場雨一般,身上仍有寒意,但心中卻有些懶洋洋提不起精神,不知是何道理?”

伍封將玉簫塞到神迷意亂的妙公主手中,向趙飛羽看了過去,恰見趙飛羽也看了過來,兩人目光相結,忽然間都覺得對方這一眼看入了自己心底,一種難以言述的感覺湧上了心頭,難以遣懷。

對視了片刻,趙飛羽將笛交給身後的侍女,低聲道:“飛羽被封大夫簫聲所染,禁不住技癢,只好也試一試了。”

伍封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心中卻好像與趙飛羽相識了極久一般,雖沒說過幾句話,這一曲合奏,卻如二人竊竊私語了數百個日夜。

伍封將妙公主和楚月兒哄了睡覺後,回到了房中,反側良久,仍不能入眠,自己也不知道是因明日要與趙氏分別而有些惜惜不舍,還是因為趙飛羽的笛聲仍在心中徘徊,思潮萬千,也理不出個頭緒來。

眼看月光將窗外的樹枝映在窗紙上,想是因細風拂動,樹影也緩緩地晃動著,伍封只覺自己的一顆心也如樹影般慢慢地漾動。

一時間難以遣懷,索性披上了衣,開門走了出去。

只見月光如水,照得周圍每一樣東西都十分清晰,他低著頭信步走著,不知所往,忽見地上一個淺淺的魚池,正是陳音兵器房前的那個小魚池。猛擡頭時,卻見池邊有一人靜靜地站著,看著月光下、魚池中的遴遴水光。

那人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原來是趙飛羽。

兩人均感愕然,齊聲道:“是你?”兩人怔了怔,又道:“我睡不著。”

二人同時說了這兩句話,均覺有些好笑,便笑了起來。

伍封柔聲問道:“大小姐為何睡不著呢?”

趙飛羽搖了搖頭,眼中現出茫然之色,嘆了口氣,道:“也不知是為什麽,總有些心緒不寧。”

伍封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趙飛羽道:“其實,我常常睡不著,只不過不如今天這樣罷。”

伍封嘆道:“老將軍對大小姐倚重得很,想來大小姐身負重任,是以趙氏一族的大事,大小姐不免勞心。”

趙飛羽道:“幸好家父立了無恤為嗣,我也可放下心來。”

伍封道:“大小姐有沒有想過,若是有一天隱於荒島,再無俗事紛擾心緒,是否會一暢胸懷呢?”

趙飛羽眼中露出神往之色。

伍封道:“在下心中常想,若是某日泛舟於海上,舟落何處,便以何處為家,眼前不再了勾心鬥角、不再爾虞我詐,無論何處,恐怕都是人間仙境罷!”

趙飛羽幽幽地嘆了口氣,道:“若是真能如此,那是飛羽最高興的事了。”

伍封柔聲道:“若是在下暇時溜到晉國,大小姐會否不與理睬呢?”

趙飛羽眼露喜色,旋又嘆了口氣,道:“封大夫是齊國重臣,怎會輕易到晉國來?就算想來,恐怕齊君也不會讓你來吧?”

伍封想了想,嘆了口氣道:“能不能來,在下也說不準,不過,眼前一刻便是一刻,不仔細過好眼下的每一刻,又怎能冀望將來?在下有個不情之請,望大小姐能夠成全。”

趙飛羽幽幽地看著他,細聲道:“封大夫是否想讓我揭開面紗,讓你看一看呢?”

伍封怔了怔,苦笑道:“原來在下心中所想,卻瞞不過大小姐。”

趙飛羽道:“看不見的,人常以為是最美的,看得見的,恐怕反會視若無睹了。若我是個醜女,豈非壞了封大夫的心境?”

伍封搖頭道:“貌美未必就是美,正如貌醜就未必是醜一樣。在下只不過是想一睹大小姐真容,絕無半點唐突之意。”

趙飛羽點頭道:“封大夫若非君子,絕對吹不出那首《聽雨》的幽然雅意。飛羽從來不讓其他男子看見容貌,今日只好為封大夫破一破例了。”緩緩揭開了臉上的面紗。

月光之下,只見她眉如春山一般斜斜地沒入鬢際,眼如長天秋水,細鼻櫻口,臉上兩個淺淺的酒窩,絕美得帶有有一種說不出的高貴典雅,最令人心動的,是她眉宇間那一縷慵懶逸然之氣,令伍封大有驚艷之感,一種醺醺如醉的思緒從心中沁了出來。

此女的美色,竟似並不下於妙公主。

趙飛羽微微一笑,將面紗又放了下來。

伍封嘆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唉!”長長的嘆了口氣。

趙飛羽聽他忽地吟出了四句詩,芳心震動,默然良久,道:“原來封大夫不僅劍術厲害,還會作詩哩!”

伍封苦笑道:“在下從小被家母逼著練劍習文,聽的詩多了,偶能胡謅一兩句而已,若真要在下作一首詩出來,實是難過之極的事。”

趙飛羽道:“可惜我們明日便要走了,否則,能與封大夫談談劍法詩文,其實是極好的事。”

伍封點了點頭,道:“改日在下定要到晉國去拜訪大小姐。”

趙飛羽喜道:“你真能來?”

伍封道:“在下一定會去的。”

兩人未再說話,默然對視良久,趙飛羽點了點頭,緩緩地走了。

伍封失魂落魄般站在月光下,靜靜看著她走開,消失在月光之中。也不知過了多久,猛一回頭,卻見楚月兒俏然地站在樹下,靜靜地看著他。

伍封奇道:“月兒,你怎在這裏?”

楚月兒柔聲道:“我見公子不在房中,便來找你。”

伍封問道:“你怎知我不在房中?”

楚月兒小聲道:“我每晚都要去看看你,也許是怕你有一天突然不在罷。”

伍封嘆道:“傻子,我怎舍得離開你呢?”他知道楚月兒隨他歷險多了,多半是怕他有失,是以每晚都來偷偷看一看他才會放心。他心中感動,將月兒摟在懷裏,由衷地嘆道:“上天能將月兒賜給我,真是對我不薄哩!”

伍封一早起身,與妙公主和楚月兒一起用過飯後,到了堂上。

趙氏一族早已收始妥當,正陪著二人說話,見伍封一眾過來,趙鞅起身道:“封大夫,這二位便是衛國的大夫高柴和子路。”

伍封見高柴生得矮小精瘦,真是如一條柴一般,只是這個“高”字便有些說不上,子路卻高大威猛,半尺長的胡須硬硬地立著,便如每一根胡須上都藏著無窮的氣力一樣。忙與二人見禮。

二人拜見了妙公主,子路道:“老將軍,走吧?”看來這人不愛說多話,有一句說一句,不會拐彎抹角。

高柴瞪了他一眼,道:“老將軍既要從水路回國,此去六十裏可到河水沿上,鄙國早已安排好大船等著。只是沿途會經過帝丘,不知老將軍是否願意進城呢?”

趙鞅搖頭道:“算了,我們饒過了帝丘上船罷。”

子路出外整兵護衛,高柴在堂上陪著眾人,陳音也在一旁坐著。

伍封道:“我們便送老將軍到河水邊上吧!”命鮑寧鮑封準備銅車。

這時,趙飛羽與一眾女眷們從後堂出來,向高柴施過了禮,一眾人等才出了大堂,分別上車,出了易關。

子路帶著三千甲士在關外候著,見眾人出來,分開左右,在一行車乘兩邊護衛,蜿蜿蜒蜒向西進發。

伍封斜眼向趙飛羽的車上看去,只見她懶洋洋地斜倚在車上,若有所思,忽見她一眼掃了過來,兩人目光相碰,伍封尷尬地笑了笑。

回過頭來,卻見妙公主和楚月兒笑嘻嘻地看著他,臉色頗為古怪。

伍封心想:“定是月兒這丫頭多嘴,將我昨晚與趙飛羽在魚池邊說話的事告訴了公主。”問道:“你們笑什麽?”

妙公主笑道:“我在想,封哥哥什麽時侯為我們作一首詩呢?”

伍封笑道:“我是粗人一個,怎會寫什麽詩?”

妙公主向楚月兒看了一眼,笑吟道:“月出皎兮……”才說了四個字,伍封的大手便飛快地捂在她的小嘴上,向楚月兒瞪了一眼,道:“月兒的記性不錯哩!”

楚月兒嘻嘻一笑,道:“公子作的詩極是好聽,與公子的簫聲相仿。”

伍封笑道:“這兩樣東西怎能相比?”

楚月兒道:“天下間每一樣東西看起來不同,其實內裏都是一樣的道理,怎不能比呢?”

伍封怔了怔,讚道:“月兒說得不錯,天下的東西真的是一樣的道理!嘿,月兒很有學問哩!”

妙公主在一旁笑道:“改天我替月兒裝一把長須,讓她當我們的先生吧!”

楚月兒嚇了一跳,伍封笑道:“長須就不用裝了,誰說有學問的人一定要有長須?你看趙大小姐……”忽地閉了嘴,嘆了口氣。

楚月兒見他有些怏怏不樂,小聲道:“公子既然舍不得飛羽姊姊,為何不向趙老將軍提親呢?”這丫頭向來不知嫉妒,只要伍封喜歡的,她也就覺得好,是以忽作此議。

伍封吃了一驚,道:“那怎麽成?”

妙公主斜眼看著他,道:“哼,月兒以為他不想麽?只是怕飛羽姊姊不答應,到時侯碰一鼻子灰罷!”

楚月兒格格笑著,道:“不會吧?”

伍封瞪了妙公主一眼,道:“你這丫頭終日跟我搗蛋,哼,我非得想個法子,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妙公主白了他一眼,笑道:“你的厲害,嘻嘻,是不是‘勞心悄兮’?”

伍封又好氣又好笑,除了能瞪她一眼外,委實想不出其它辦法來。

這時,陳音的車恰好過來,好奇問道:“什麽叫‘勞心悄兮’?”

伍封忙打岔道:“陳兄,這個……,嗯,你既是楚人,怎會到衛國來?”

陳音道:“從我父輩開始便隱居在曹國,後來曹國被宋所滅,我不願意為宋民,便到了衛國來。後來被大夫高柴推薦給國君,國君便用我作易關守將。”

伍封與他談些兵器弓馬的事,陳音興趣昂然,免不了一路滔滔不絕。

午間略停,大家用過飯後,繼續前行,又過了近兩個時辰,便到了河水岸邊。

眾人一一告別,趙鞅父子對伍封道:“若是有暇來晉國,定要到府上來。”伍封點頭道:“一定一定。”

這時,趙飛羽裊裊娜娜走上來,看著伍封,道:“封大夫!”伍封“噢”了一聲,也看著她,想了半天,道:“大小姐,諸事小心!”兩人對望了片刻,趙飛羽眼中流出一縷淡淡的傷感,轉身上船。

趙氏眾人盡數上船後,這艘大舟慢慢地離開岸邊,逆水而上,向西駛去。

只見河水渾黃,向東緩緩流著,伍封心想:“若我也從水路回去,卻是要向東而行了。”

這時,不知是誰從岸邊驚起了一群飛鳥,呀呀而飛,向西散開。

伍封悵然若失,吟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搖了搖頭,回過身來。

高柴讚道:“原來封大夫文武兼資,作的詩也直發於心,與眾不同。”

伍封苦笑,卻見妙公主與楚月兒低聲吟著他這幾句詩,妙公主嗔道:“封哥哥從來不為我和月兒作詩,是否偏心呢?”

伍封忙道:“胡謅幾句,怎算得上詩?改日公主喜歡,便胡亂寫一堆給你,也無妨的。”

眾人上車回程,此處離帝丘僅七八裏路,高柴道:“封大夫,寡君對你仰慕得很,幾番相請,封大夫卻沒有來,不如隨在下入城,在府中小住一晚,明日隨在下拜見寡君,如何?”

伍封心想:“過門而不入,確有些不好。”問妙公主道:“公主可願意進城?”

妙公主笑道:“你拿主意吧,你若覺好時,我和月兒自然會隨你去。”

伍封笑道:“既然高大夫盛情相邀,在下便只好入城打攪了。”

高柴大喜,命人先回府準備,又邀陳音同往,緩緩向帝丘城中而去。

正行間,忽然有一車直撞了過來,車上人大聲道:“高大夫,高大夫!”高柴皺眉道:“何事如此驚慌?”

那人道:“城內出事了。”

這時,子路也趕上來,喝問:“出了什麽事?”

那人道:“孔俚與蒯瞶合謀,命渾良夫攻入了公宮,國君已逃出了城,此刻衛宮之中,蒯瞶已即君位。”

眾人大吃一驚。

子路喝問:“什麽?我此刻便殺進城去,將蒯瞶逐走。”

高柴忙叫住他,道:“衛國的政事非你所能左右,何況蒯瞶怎麽說也是國君的父親,你此刻攻城,豈非令衛人之間兵戎相見?”

那報訊的人也道:“如今石乞和孟厭也投靠了蒯瞶,衛國三劍均在蒯瞶身邊,仲大夫這麽去,恐怕大有兇險。”子路名叫仲由,是以衛人稱他為“仲大夫”。

子路喝道:“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我怎能袖手旁觀呢?”率眾兵士驅車急馳而去,連伍封在後面的叫聲也不予理會。

楚月兒道:“多半是桓魋和渾良夫被公子一嚇,怕夜長夢多,急切下手。”

伍封想想也必是如此,問道:“桓魋現在哪裏?”

那報訊的人道:“桓司馬的大軍已入城,現在城頭,八門均落在他的手中。幸好國君走得早,否則……”

伍封忙道:“仲大夫這麽趕去,豈非兇險之極?高大夫,我們快趕過去,叫仲大夫喚回來。”他與子路並無交情,但子路是孔子的徒弟,他素來尊敬孔子,怎忍心見他的弟子被殺,是以決心加以援手。

高柴連連點頭。

眾人一路追趕,便見不少衛國兵士三三兩兩地亂跑,都是子路手下的甲士,定是見情勢不妙,四下奔逃。越往前走,逃兵越來越多,再加上許多百姓也攜子拖女的趕著大小車仗,沿路踉蹌過來,人數多了,擁成一團,連伍封的銅車也被他們擠到了路邊。

回頭看時,只見高柴手下的馬車隨從竟然也四下逃了,僅餘高柴和陳音二人。

陳音大發脾氣,喝罵士卒,高柴嘆道:“這也怪不得他們,如今連國君都走了,我也是自身難保,他們跟著我,恐怕會被渾良夫加害。”

陳音下了車,坐在高柴的車上,為他駕車。

伍封這次送趙氏父子,因見家將傷勢未愈,只帶了兩乘兵車相陪,如今再加上高柴與陳音的那一車和自己的銅車,總共才四乘車,登覺孤單。

好不容易到了帝丘城下時,才知子路已經戰死在城下。

陳音怕傳言有誤,找來了散兵來問,才知詳情。

原來,子路趕到城下之時,手下的兵士已逃走了大半,再加上桓魋的亂箭射下,手下兵卒逃得幹幹凈凈。子路雖只是一人卻仍不逃,在城下大聲搦戰。

蒯瞶便派了石乞和孟厭二人一齊下城,來戰子路。子路劍術雖比他們中間任一人都強,但以一對二卻是不敵,交手許久,子路被桓魋從城頭一箭,射中了大腿,傷重之餘,立時被石孟二的銅劍傷了七八處,連頭上高冠的纓帶也被斬斷,高冠歪落到肩上。

子路自知不免,嘆了口氣,道:“君子就算是死,也不能將冠除下來。”扔下了銅劍,將冠纓系好,扶正了高冠,石孟二人雙劍齊出,將他殺死於城下,如今連屍體也被擡入城中了。

高柴聽說子路死了,放聲大哭。

伍封正色道:“此地人多混亂,不宜久留,高大夫與陳兄便隨我一起,先回易關再說。蒯瞶初即君位,正需大國支持,無論如何,蒯瞶也不敢派人來追殺我們,以此得罪齊國。”

但兵荒馬亂之際,刀劍無眼,稍一不慎,恐會被亂軍所傷,是以眾人急急趕路,待趕到易關時,天上的月亮已高掛雲中了。

伍封將眾人叫了來,細說了衛國的變故,道:“衛國政事變亂,我們不必攪在其中,明日一早便先回宋國去,與公子高一齊回國。”

眾人知道蒯瞶一向親晉仇齊,不宜久留,忙回去收拾,幸好蒙獵與田力得衛君派來的良醫用藥,雖然體力未覆,但傷處已漸漸收口,勉強可以乘車,其餘的傷者,大多已愈。

陳音嘆了口氣,道:“既然衛君被逐,我也不必留在衛國了,明日一道走吧。”

伍封問道:“陳兄要去哪裏?是否先隨我一起到齊國去呢?”

陳音搖了搖頭,道:“我先送高大夫回魯國,然後想去越國看看。”

伍封不料那日與陳音隨口說說,陳音竟真有赴越之念,又想:“他在兵器研制上花了不少心血,若能用於軍中,自然心動。他若赴越,對吳國大為不利,吳國是我外家的宗祀,我怎能眼看著他不利於吳國?”便想勸止,轉念又想:“陳音若去了吳國,吳國怎會用他?他的一生心血,恐怕唯有越國才能用之。我若勸他不去越國,他必定會聽,但大丈夫怎可為了一己私念而誤了他人的前途?”

他嘆了口氣,點頭道:“也好,陳兄去了越國,可以去找範蠡大夫,就說是我所薦,他與我有些交情,便會見你。範大夫見了陳兄的新制兵器,定會高興,加以重用。”又道:“如今蒯瞶等人未必會放過高大夫,你們不如與我一起先到宋國,然後再取道於魯,以策安全。”

高柴傷心子路之死,不住垂淚,聞言道:“如此只好打攪封大夫了,幸好在下單身一人,城中並無家眷,否則只好冒死進城了。”

陳音自去安排家人收拾行裝,伍封派人將高柴送回房中休息,心情抑郁,與妙公主和楚月兒聊了幾句,各自回房休息。

次日一早,伍封命將衛君所遣的宮女留下來,自己帶眾人動身。

楚月兒道:“公子,這些宮女聽說衛宮有變,大多不敢回去,要隨公子一齊走哩!”

伍封皺眉道:“沿途之上,帶著這麽多妙齡女子,不大好吧?”

妙公主斜眼看著他,笑道:“我看你心中所想是來者不拒吧?這些女子大多無甚依靠,你將她們扔在這裏,不覺大過心狠了麽?”

伍封道:“可哪裏有這許多車仗載她們呢?”

楚月兒道:“公子放心,她們本就是坐了輜車來,這些輜車還在關上哩!”

伍封點頭道:“那就帶她們一齊走吧!不願意走的,每人送些金帛幹糧,讓她們自己找個地方安身。我看衛宮之中,日後恐怕難以安寧,她們也不要回宮了。”

妙公主與楚月兒自去安排,伍封又去看看蒙獵和田力二人,現在就只有他們二人睡在馬車上,伍封與他們說了幾句,忽見陳音身後的馬車之上,放在他那一大堆寶貝兵器,暗暗好笑。

衛君派了一百個宮女到易關,如今願意跟伍封走的竟有七十餘人,剩下的二十多人中,竟有一女執意要回宮中去。

伍封大奇,見那宮女甚有姿色,問道:“衛國正亂,宮中殺機四伏,你為何還願意留在衛國,是否宮中有親人?”

那女子點頭道:“奴婢的妹妹還在宮中。”

伍封嘆了口氣,道:“你們姐妹倒是情深。”命人取來百金賜給那女子,那宮女嚇得臉色都白了,道:“奴婢怎能接封大夫的厚賜?”

伍封道:“在下敬重你的愛妹之心,並無它意。你們既是隸妾,將你們二人贖出來也只須數十金,剩下的你便與妹妹找一處地方,購些良田,雇人耕種。”

那宮女感激流淚,盈盈下拜,道:“蟬衣多謝封大夫。”

伍封笑道:“你叫蟬衣?這名字倒是好聽得緊。”

蟬衣道:“奴婢家中世世代代以漂絲洗絮為生,祖傳有一種寒天入水使手不裂的奇方,制之為膏,名叫‘龍涎膏’。別人曾出五十金也不賣。封大夫的厚賜奴婢無以為報,便將這方子獻給封大夫,或能用得上。”

伍封心道:“我要這方子何用?”見她一番心意,也未推辭。

蟬衣轉入房中,一陣間拿了兩片竹簡出來,交給伍封,道:“這方子對封大夫多半無用,但畢竟是奴婢家中最值錢的東西了。”

伍封點頭笑道:“說不定這‘龍涎膏’之方哪天還真用得上哩。”

七十餘名宮女嘰嘰喳喳地坐上二三十乘輜車,伍封暗暗咂舌,嘆道:“若是這麽回齊國去,別人定會說我是個好色之徒,在衛國打了一個轉,便拐了大批美女回去。”

那些宮女聽他這麽說,格格地笑個不住。

伍封將妙公主和楚月兒抱上了銅車,喝道:“走吧!”

一行人等浩浩蕩蕩南行,沿途不免遺落香風無數,幾改衛俗。

伍封心想:“那個桓魋若是宋國奸細,說不定會來暗算,使齊衛交惡,宋國便好插手,不可不防。”暗中吩咐趙悅等人小心提防。自己與二女在銅車上說說笑笑,悶時便拿出連弩,在車上沿途習射,以致衛國境內的大樹,無端端大招其秧。有時被妙公主和楚月兒纏不過,只好拿出簫來吹上一曲。

一路無話,趕了三天路,便入了宋境。

其時,諸國之間,以城邑為政,邊境之上少有關隘,但宋衛之間,卻設了不少關隘,大有開戰之意。只是不知這邊境的關隘是哪一方先設下來,以致弄得雙方緊張。

宋界關隘的兵卒早得了伍封所派人通報,迎出了關,極是殷勤,派人一路護送到了都城商丘。

公子高在商丘早等得十分焦燥,雖然宋君每日饋贈宴飲不絕,又派諸多美女相陪,卻總是擔心伍封和妙公主一眾,此刻見他們平安回來,極為高興,見過高柴和陳音之後,在驛館為眾人設宴洗塵。

公子高問起趙氏一眾,伍封簡略說了諸事,公子高嘆道:“幸好趙老將軍一眾平安無恙,否則,那智瑤早就虎視宋衛,定會以此為藉口,合四家之眾攻入衛國,恐怕連宋國也不免,齊國甚難舉措。”

伍封說了衛國之變,又小聲道:“那桓魋恐怕是宋君用的苦肉計,欲不利於衛,若我們齊國與它結盟,宋君必會攻衛,與桓魋裏應外合,我們恐怕是白辛苦一場,平白添上惡名。”

公子高變色道:“宋君原來這麽狡詐!明日我便以衛國大變,形勢與前不同的理由,推說要回國稟告國君,暫不理他。”

第二天,公子高便進宮見宋君,推說要回國商議,暫不能成其盟約,宋君雖然失望,卻也不能勉強。

眾人打點行裝,準備回國,宋君在宮中設宴款待,又派了諸多官兒拜訪宴飲,足足煩了七八天,眾人才能起程回國。

這時田力腿上的傷也無大礙,但蒙獵因為傷在胸口,終是不能遠涉,伍封便將蒙獵和趙悅留在宋國,又留下了幾個家將,命趙悅好生照看蒙獵的傷,待傷已大好時才回齊國。

一路上,衛國的消息不斷傳來。

蒯瞶謚稱衛莊公,原來,衛莊公蒯瞶奪了衛君之位後不到三天,便殺了渾良夫,逐走了桓魋。那渾良夫助蒯瞶入衛前,蒯瞶曾答應他,日後饒他三曾不死。

渾良夫與桓魋合謀,趁鮑息撤軍回國之際,與蒯瞶穿上女服,偷偷將蒯瞶載入了帝丘,藏在孔夫人的臥室。當天孔俚朝議回府,孔夫人招他入內,孔俚才入母親房間便被渾良夫、石乞、孟厭這衛國三劍劫持,逼他與蒯瞶立下血盟,立刻派兵由渾良夫領著攻入公宮,衛君倉惶逃出了城,據說趕往魯國去了。桓魋的大軍當時便進了城,與石乞、孟厭緊守住城墻,還殺了子路。

渾良夫和桓魋被封為上卿。蒯瞶立了其次子公子棄為世子,自己的長子、被逐的衛君雖然未死,也被他給了個謚號叫作“衛出公”。周制,從周文王到周懿王,王號都是自稱,其後從周孝王開始用謚號,死後由群臣按其在世之功,評以謚號。此制也沿用於各封國諸侯,只有楚武王熊通在位三十七年後,自稱武王,其後的楚王也用謚號,不稱王職者便不謚王號,如楚文王之長子在位三年,無一政所出,死後謚曰“堵敖”,其弟謚“楚成王”。謚號皆是死後才有,唯這衛出公卻是尚在生時便有了謚號,在其時是絕無僅有。一君在世,自然還無謚號,譬如齊平公死後才叫齊平公,小說家為述事方便,按歷代小說習慣,均以謚號直稱,讀者勿以為怪也。

蒯瞶見宮室重寶盡被衛出公帶走,便想設法追回來,渾良夫卻說:“出公是國君之子,不如就招他回來,寶器也就回來了。”蒯瞶便真的派人去招衛出公,這事被世子棄知道後,派人殺了使者,帶兵進宮,迫著蒯瞶與他歃血為誓,不再作招回衛出公之念,且須殺了渾良夫,逐走軍權在握的桓魋。

蒯瞶道:“不招出公容易得很,但桓魋手握重兵,而渾良夫與寡人又有誓言,饒他三次不死,甚是難辦。”

世子棄便定下計策,請桓魋和渾良夫入宮宴飲,桓魋一出大營,便被世子棄派人持兵符接掌了兵權。桓魋雖然軍紀嚴明,畢竟是衛國逃臣,且到衛不久,軍心不附,是以被世子棄順利奪了兵權。桓魋在途中得知消息,逃出了帝丘。

渾良夫卻蒙在鼓裏,他小人得志,十分地囂張跋扈,穿著紫衣狐裘,配著長劍進宮,坐下便喝酒。

世子棄命埋伏的力士一擁而上,將他按倒在地,綁成了一團。世子棄道:“臣下見主公有常服,侍侯主公飲宴應該解劍。你穿紫衣一罪,披狐裘二罪,不解劍三罪,均當斬首。”

渾良夫忙道:“臣與國君早有約定,饒我三次不死。”

世子棄哼了一聲,道:“亡君出公是國君之子,卻以大軍拒父於外,大逆不孝,而你卻想召他回來,這不是第四罪又是什麽?”不由分說,命人將渾良夫推出去斬首,他劍法雖強卻也是無法救回一命。

石乞和孟厭與渾良夫同列為衛國三劍,與渾良夫素來交好,渾良夫被殺之時,正在渾良夫府上,二人得知消息,連忙逃出了帝丘,投向楚國而去。

那孔夫人一場辛苦,指使情夫劫持兒子,設法幫弟弟奪回君位,誰知三天不到,反累得情夫被殺,兒子也被衛人戟指唾罵,羞愧傷心之下,仰藥自盡。

眾人聽見衛國的這些消息,不住的搖頭,伍封道:“我還擔心桓魋會沿途暗殺,如今也無須在意了。”

眾人北行五六日,到了陶城,這是以前曹國的都城,城高壁厚,伍封見眾女體力較弱,不能讓她們與自己這班大男人一樣匆匆趕路,與公子高商議後,便在陶城停了下來。陶城的宋國大小官兒見大國使者經過,自然是忙得上下亂走,不必細述。

伍封請宋官將他們出使時存放在高唐的巨舟駛到陶城附近的濟水岸邊來,宋官滿口答應。

第二天,陳音便向眾人告辭,道:“本想送高大夫回魯國去,但沿途既有封大夫照應,在下便先行告辭,到越國去看看。”

伍封嘆了口氣,道:“陳兄何必這麽急呢?不如先到在下府中稍稍休息一些時日,再到越國去,豈不是好?”

陳音道:“在下其實只是赴越看看,若是事有可為,便暫留下來,否則,再到齊國找封大夫吧。”

伍封知道陳音身懷奇才,若不讓他找個地方一顯身手,他這一生也會挹郁不樂,也不好強留,備了若幹禮物,請他代交越國的範蠡。

眾人將陳音送出三十裏,才回陶城。

出城途中,妙公主對伍封道:“範蠡送給封哥哥一口‘映月’寶劍,封哥哥卻給他送了個會造兵器的人去,範蠡可是大占便宜了!日後他若是商營,說不好比渠公老爺子還厲害哩!”

伍封笑道:“其實占便宜的是我,你沒看見我將那口‘映月’寶劍送給月兒時,月兒多麽高興的樣子。只要能讓你和月兒高興,我便開心之極了。”

二女聽他說得嘴甜,十分開心。

伍封卻想:“陳音去了越國,對吳國便會大有妨礙。若非是我,他怎會有前往越國之念?我這麽做究竟對是不對呢?”

楚月兒見他有些心事,道:“其實只要公子開心,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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