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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憂心悄悄,慍於群小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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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將還未及通報,柳下惠已從房中迎了出來,笑道:“封大夫辱足敝處,實令敝處大有榮感。”

他身高近九尺,修長挺拔,頦下美須飄動,飄然有神仙之概,站在伍封面前,僅比伍封矮了半個頭,風采懾人,令伍封大為嘆服。最與眾不同的是,這人在言語之間,充滿誠意,從不會令人對他的話有疑慮的念頭。

伍封笑道:“在下不過是後生小輩,柳大夫不嫌棄在下粗鄙,在下便已經心滿意足了。”

柳下惠朗聲大笑,上前攜住伍封的手臂,往裏便走,道:“來來來,先飲一些果酒,再聽在下撫琴一曲,正好請封大夫指點一二。”

伍封奇道:“什麽是果酒?”

柳下惠笑道:“這是在下的一大發現,封大夫一陣飲過後,便知其妙。”

兩人分賓主對坐,各憑一案,伍封見西墻窗下的一張書案上堆著十幾束竹簡,其中一筒簡書還打開著,一端卷落地上,一端放在幾上。另一窗下的方案上放著一過古香古色的琴,整個房中鋪著一整張綠筵,邀上是一張淡黃色軟席,使這間廂房更具古色。表面看來,房中諸物並未刻意修飾鋪設,卻絲毫不覺淩亂,其實處處透著一種不經意的雅量高致。

柳下惠親手遞來一個竹筒,笑道:“這就是果酒,封大夫不妨一飲,看看與尋常飲酒有何不同之處。”

伍封見那筒中黃澄澄的酒水中飄著三五個小果子,也辨不出是什麽果品,酒帶果香,令人心怡,細細品了一口,只覺入口微有苦味,但苦而不澀,閉目回味,便覺口中生津,滿口餘味中透出一縷極淡的甜香,清香不絕,令人有步入花叢之感,睜目讚道:“好酒!這酒雖非極好,但有果品之味在內,苦中有甜,雖無花草相加,卻隱有花香。”

柳下惠走到那古琴邊,笑道:“果是果,酒是酒,味難相融,但在下發現將果品放在酒中煮過,多種果味相融於酒中,苦中自有甘甜,常飲則清神寧心。飲此果酒,不可不聽琴曲,封大夫少年英雄,在下便為你撫一曲《聽風》。”

他坐在幾旁,微微調合了七弦,便奏了起來。

琴聲先是悠揚閑散,便如閑步林間,細細微風撲面而來,令人心動;琴聲漸響處,便如風拂花木,百花爭妍,聽到此處,仿佛鼻端之間能聞百花之香,只不知是香爐的青煙使然,還是真的隨曲步入了花間,令人心為之醉;忽地琴聲變處,便如天空突變,狂風大作,一時間,風聲、雨聲、雷聲紛致,洶湧疊蕩,只覺天地亦為之色變;忽然聲音止住,片刻之後,柔柔的風聲入耳,仿佛雨寂雲收,天地重現生機,聲音漸漸遠去,給人感覺便如隨一葉扁舟,渺然入水,漸入那水天一色處。

一曲奏完,柳下惠看著伍封,伍封睜開眼,道:“奇怪!”

柳下惠問道:“有什麽奇怪?”

伍封嘆道:“聞柳大夫的琴聲,當真是心潮隨聲,收斂勃發處,半點也由不得人。尤其是最後,仿佛已飄然逝於天際,偏又歷歷在目,就好象自己看著自己遠去一樣,如此感覺,在下平生從未有過。”

柳下惠大笑道:“好,好!若非性情中人,絕聽不出其中真味,封大夫是在下的第二個知音人。”

伍封心道:“那第一個知音人又是誰?”果聽柳下惠道:“第一個知音人是當世大賢孔子。”

伍封見柳下惠竟將自己與聞名天下的孔子扯在一起,忙道:“在下何德何能,怎敢名附孔子之後?”

柳下惠笑道:“封大夫也不必過謙,你是少年英雄,智勇足備,天下間能人不少,但如封大夫者恐怕再無第二個了。在下雖不懂相人之術,單憑一曲,便可知封大夫天賦異秉,非常人可比。”

伍封心道:“原來你叫我品酒聽琴,其實是為了考較我。”

柳下惠又道:“憑封大夫的情性,理應是精通音律之人,不知封大夫可會撫琴?”

伍封面露慚色,道:“在下不會撫琴,不過,幼時曾學過吹簫,先父故世後,雖偶有吹奏,卻未曾受過明師指點,是以從不敢在人前吹奏。”

柳下惠大喜,道:“封大夫可否為在下吹奏一曲呢?”

伍封苦笑道:“在下未曾帶簫來,就算帶了簫,只怕會有辱清聽,被柳大夫轟出門去。”

柳下惠道:“不妨,不妨,在下有一支簫,名叫‘龍吟’,這便命人取來。”走到門口,低聲吩咐侍立門外的家將。

伍封見柳下惠興趣昂然,心道:“原來這柳下惠是個樂迷。我到了這麽久,連一句‘有何貴幹’之類的話也未曾問過,這人雅量高致,不是俗人,理應隱居山林,寄情於天地之間。”

柳下惠見伍封若有所思,問道:“封大夫在想什麽?”

伍封老老實實將剛才心中所想說了出來,柳下惠嘆道:“封大夫果然知我心思!其實在下早有隱世的念頭,只是世間之事,便如剛才那一曲《聽風》,半點也由不得人!在下縱想退隱,也不可得。”說完長嘆了一聲。

伍封知道魯國的軍政,多年來由季孫氏、孟孫氏、叔孫氏三家把持,魯君只是個擺設,事事要看三家的臉色,比起齊君還糟糕。這三家都是魯桓公之後,故稱三桓。這三桓之間的關系時好時壞,政事全靠柳下惠和孔子的弟子子貢、冉有等人,子貢等人威望暫還不足,若是無柳下惠居中把持,後果難料。

這時,家將取了簫來,柳下惠伸手接過,命家將退了出去,將簫遞給伍封。

伍封見這簫乃赤玉所制,堅硬無比,入手甚輕,通體玉色溫潤,赤紅耀目,尾處用黃金鑲著篆文“龍吟”二字,一看便知是希世之寶。

柳下惠道:“封大夫既會吹簫,可知簫之來歷?”

伍封苦笑道:“在下只不過幼時學過一點點,至於簫之來歷,卻是一點也不知道,望柳大夫教我。”

柳下惠道:“簫是伏羲氏所造,編竹為簫,其狀參差,大者叫‘雅簫’,編二十四管,底下有四寸之長尺;小者叫‘頌簫’,編一十六管,底下有二寸長尺;還有一種無底的,叫‘洞簫’。這三種簫都是形如鳳尾,聲如鳳鳴,總稱簫管,這是古時之簫。後來黃帝嫌簫管之煩,加以改造,改為只用一管,橫吹者曰‘笛’,豎吹的長者為‘簫’,短者為‘管’,如今短管已無人吹了,只有簫笛二種。封大夫手上的這種簫是秦穆公的愛婿簫史所制,昔日簫史用它吹一曲《有鳳來儀》,引來百鳥和鳴,可見此簫之妙。”

伍封聽他侃侃而談,如數指掌,心中嘆服不已,苦笑道:“百鳥和鳴,那固然是簫好,恐怕主要是簫史技藝通天的緣故。如今此簫於在下手中,萬一吹出來,百鳥和鳴當然是沒有的,犬豕哀嚎恐怕還有些可能。”

柳下惠大笑道:“封大夫過謙了。”

伍封道:“既然柳大夫對在下的簫聲毫無懼意,在下只好勉力一使。記得先父最愛吹奏一曲《破軍》,在下便獻醜了。”當下便吹了起來。

笛聲清越、簫聲沈蕩,這一曲《破軍》吹出來,便如萬馬齊喑,風雷交鳴,簫聲如長河巨浪,蕩滌天下萬物,唯此一聲慨然,卓然於天地之間。

一曲吹完,柳下惠擊了一下掌,滿臉喜色,道:“妙極!妙極!封大夫雖然技藝未臻化境,大有改善之處,但天生的胸襟坦蕩、氣勢恢弘,在曲中盡數顯出,在下耳中所現,盡是傲然於天地之間的英雄本色。”

伍封年少時隨伍子胥學過吹簫,到齊國後極少吹過,也不甚在意,聽柳下惠大聲稱讚,頗有些不好意思,道:“在下於簫上從未投入多少心思,竟得柳大夫如此美譽,莫非在下的簫聲真有可聽之處?”

柳下惠道:“音樂一道,不在乎費時多少,全在乎天賦。若是費時日久,將他人妙曲唯妙唯肖地再演出來,那只是樂匠而已。封大夫雖技藝未善,但有天生的感觸,能別出心裁,自有一番意向,這便是最難得的天賦了。若是封大夫精研技藝,假以時日,未必不能至百鳥和鳴之境界。”

這一下伍封大感興趣起來,虛心求教,柳下惠便以《破軍》為例,詳細指點他的技法不足,又同他細談音律,直到家將送來了晚飯方止。

兩人一起用過了飯,柳下惠嘆道:“封大夫天資聰穎,若是能得明師指點,簫技劍術,必成大器。”

伍封笑道:“柳大夫人稱琴劍雙絕,正是明師。”

柳下惠嘆了口氣,道:“在下算得了什麽,鄙國的大賢孔子,精擅六藝,學問十倍於我。封大夫若能得他的指點,必能遠勝在下這一點微末技藝。”

伍封雖然久聞孔子大名,卻並未見過這名滿天下的大賢,聽柳下惠這麽一說,心中神往,嘆道:“閑時定要到貴國去向孔子求教。”

柳下惠道:“在下與孔子相交四十年……”

伍封吃了一驚,心道:“看你不過三十餘歲,怎能與孔子相交四十年?”

柳下惠看了他一眼,笑道:“實不相瞞,在下今年六十有三,二十三歲上便識得了孔子。”

伍封駭然道:“不會吧?無論怎麽看,柳大夫也只是三十多歲的模樣。”

柳下惠笑道:“在下只不過會一點駐顏的功夫,是以瞞過了封大夫。”

伍封奇道:“有什麽駐顏的功夫,竟如此神奇?”

柳下惠道:“在下二十九歲便習此功夫,六年而有所成,是以二十多年來,再無衰老之相,若是如封大夫這般年紀便習此功夫,恐怕永遠只是二十歲的模樣吧。”

伍封嘆道:“天下間竟有這樣的功夫,倒真是意想不到。”

柳下惠笑道:“在下這功夫,是二十九歲游衛國艾城,偶爾遇見了吳王僚之子王子慶忌。早一年公子光弒吳王僚即為,為吳王闔閭,王子慶忌便逃到了艾城練兵。蒙王子慶忌不棄,教了在下這套功夫。”

伍封心中一驚,想不到這駐顏之術竟是舅父所傳,心忖舅父遺下的秘傳功夫母親大多知曉,為何不知道有這套駐顏奇術?

柳下惠道:“此術也非王子慶忌所創,而是他少年時偶遇老子,得老子所授。其實這功夫能否練成,全在天賦,若非胸襟博大、坦然無私之人,練一百年也是無用。封大夫正是練這功夫的料子,你我一見如故,在下今日便傳你這功夫,練得如何,全靠你自己了。”

伍封笑著擺手道:“不練不練,人之生老病死,乃是造化必然,在下並不怕老,練不練也罷。何況日後在下到了六七十歲,子孫不少,到時候有須發斑白的兒子走上前叫我一聲‘爹’,豈不將周圍的人都嚇殺?”

柳下惠聽他說得有趣,笑道:“單是這‘造化必然’四字,便知封大夫必能練好這功夫。封大夫休要小看了這套功夫,練這功夫並非只能駐顏,還能修身養神、大增氣力,用之與劍術,可使威力倍增。眼下齊國正是多事之秋,封大夫可有得忙哩!”

伍封一聽能使劍術威力倍增,大喜道:“原來還有這般妙用,在下便拜柳大夫為師,豈不是好?”柳下惠說得含蓄,但伍封卻聽得出其語中之意,心道:“我的劍術自然比不上田恒,萬一哪天田氏為惡,國君還得靠我相助。柳大夫有意教我這功夫,怎能不學?”

柳下惠笑道:“在下怎配做你的師父?此術由王子慶忌教給在下,在下再教給你,王子慶忌若在世也會歡喜。日後如有機緣,封大夫能見到老子,拜他為師才是道理。在下曾往成周向老子求教,幸好老子不棄,教了在下許多學問。”又道:“你我雖然是今日才交往,但以音知人,大是投緣,何必大夫來大夫去這麽見外?不如結為異姓兄弟如何?”

伍封心中極是願意,但相對而言,柳下惠是與孔子一輩的前輩人物,結為兄弟,似乎不甚合適。

柳下惠笑道:“怎麽?莫非你嫌我老麽?”

伍封是個豁達之人,笑道:“小弟只怕別人說我高攀哩!”

柳下惠吩咐家將備好三牲禮器,挽著伍封到了院中,兩人並肩跪下,對月盟誓,結為了兄弟。

兩人回到房子,柳下惠道:“兄弟,老子教給王子慶忌、王子慶再教給大哥的功夫,其實只是一種吐納之術,這功夫並不難入手,但卻是師法自然,唯有洞悉天運才能依天道而行,是以天下間能練之者寥寥無幾。老子傳藝,視其人之天賦,天下間只有王子慶忌得到傳授,王子慶忌又只傳了大哥一人。不過我猜想,若是你見了老子,定能蒙其傳授。”

柳下惠停了停,又道:“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嬰兒乎?若是能覆歸於母腹中狀態,以臍代鼻呼吸,甚或以毛孔呼吸,這功夫便練至大成。”

伍封暗吃一驚,道:“這入門之術是否五呼一吸,也就是說,呼五口氣,才吸一口氣?”柳下惠大吃一驚,道:“五呼一吸?在下之術是三呼一吸。咦,兄弟怎知道此術?”

伍封心忖與柳下惠結成了兄弟,這人是有名的正直,當不會洩人之秘,道:“不瞞大哥說,王子慶忌是兄弟的嫡親舅父,家母是吳國慶公主,先父卻是吳相國伍子胥。不過這事隱密之極,兄弟不敢輕洩於人。”

柳下惠雖然雅量高致,也不禁張口結舌,愕然半晌,道:“原來如此,兄弟,這事情日後不可洩於他人,免有後患。”心中卻想:“慶公主是王子慶忌的嫡妹,其父當然是吳王僚。伍子胥助闔閭殺了吳王僚,慶公主怎會嫁給仇人?這事情有些古怪。”他是個光明正大的人,別人的私事自然不好打聽。

伍封道:“先舅父的絕藝大多口傳了家母,家母又傳給了兄弟。其中便有這一種‘五呼一吸’的吐納功夫,只是家母得傳時年少,疑是聽錯,兄弟總覺得這五呼一吸的法兒古怪,曾不斷相試,可每試一會兒,便覺頭暈,又不知道其用,因此不敢強練。今日得大哥相告,才知道原來是老子所傳的絕藝。”

柳下惠道:“王子慶忌教大哥的法子本是五呼一吸,但大哥只練到三呼一吸便成了,再也練不上去,想是因人天賦體格而異。”

伍封勉強以五呼一吸相試,片刻後便如他以前相試時一樣,覺得頭暈目眩,氣息不加,但他性子甚是堅毅,越是不易越要去做,既然知道這法子沒錯,就需苦練才行,也不知過了多久,霍然間耳中便如一陣雷鳴,頓時精神大振,再試了好一陣,這五呼一吸的法子便如他平時的呼吸方法一樣,仿佛他自生下來便是如此呼吸一樣,比以前一呼一吸更覺自然。若要改回以前的一呼一吸,反而無法做到了。伍封練成了其中妙訣,只覺精神奕奕,便如一晚飽睡方醒一般,道:“這法子果然極能養神。”

柳下惠驚道:“兄弟就練會了?”伍封道:“兄弟以往常常試練,只是怕術傳有誤,未敢強練,或是因此而有些基礎之故,今日方能練得快。”柳下惠點頭笑道:“必是如此。大哥本想傳兄弟這套吐納之術,想不到你家傳自有,自己也曾練過,大哥想立個功勞也不得。日後兄弟每有倦意時,便打坐調息,用這五呼一吸之法,便可將養精神氣力。”

伍封愕然道:“打坐調息時才用此法子麽?”

柳下惠也愕然道:“自是如此了,平時行走坐臥,怎能時時提醒自己用這吐納法子呼吸?”

伍封奇道:“這就怪了,兄弟自成學會吐納之後,不管自己是否留心,已經自然變成了五呼一吸,要想改回以前的一呼一吸已經不能了。”

柳下惠猛地站起身來,又驚又喜,道:“大哥這眼力沒錯,兄弟真是此道中人!大哥可比不上你,平時是一呼一吸,唯有打坐時有意調整,才能夠五呼一吸。想不到兄弟一成這五呼一吸後,此術竟變成天然而生的本事。這麽說來,兄弟根本無須打坐調息,行走坐臥之時其實也在修煉絕技!此境稱為‘龜息’,大哥自今還未入‘龜息’之境,可兄弟能一練而成,真是天賦奇才,委實罕見!”

兩人精神極好,又是趣味相投,相見恨晚,柳下惠索性命家將備好酒菜,兩人坐在院中,對月把酒,作徹夜之談。

柳下惠這才問起伍封來找他的目的,伍封詳細談了來意,道:“吳魯聯盟對齊,對吳魯二國來說,弊大於利,一是助吳逞強,自取滅國之途,二是令齊魯兩個唇齒相依、世代姻親之國交惡,後患無窮。若是齊魯重新結盟,吳國自不敢小視齊魯,若能專心於國內,令國民富足,豈不是好?如今之勢,齊吳每每交兵,都以魯地為戰場,擾民之甚,莫過於此。”

柳下惠點頭道:“其實大哥這次來齊國,便是想看看齊國的態度,只要齊國願意,大哥便可結盟後回國,完成出使的重任。若是齊魯兩國重訂盟約,於齊、魯、吳三國都有好處。”

伍封大喜道:“如此最好不過,兄弟今日已向國君作過此議,國君深以為然,只要田相國不加反對,此事便成了。兄弟天明之後,便去找田相商議。”

柳下惠道:“大哥在貴國先君的祭禮上,曾試探過田恒。田恒城府在胸、深謀遠慮,不會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我料他不會反對。兄弟既是伍氏之後,若齊魯為盟,顏不疑那廝便不敢找兄弟的麻煩,引來齊魯二國的兵戈,於公於私,均是上策。”

兩人談了一夜,暢談天下大勢,直至雞鳴日出,伍封才告辭離去。

伍封一向不當自己是齊人,他極力要促成齊魯之盟,本是為了伍氏一族的安全,以免顏不疑橫施毒手。與柳下惠長談一夜之後,深感這位義兄的胸襟博大,以萬民的福祉為己任,心想:“我既將為國君之婿,便已是如假包換的齊人,理應為驁叔叔分憂,造福齊民。這齊魯之盟,非結不可。”

他想去找田恒,但田恒身為相國,此時自是入宮朝議去了,不到近午時分,不會出宮。

伍封便找伍傲驅著馬車,先到渠公府上,見過渠公,再去探視楚姬,見楚姬服藥後,頗有好轉,心中甚喜,與楚月兒閑聊幾句,看看她動輒羞紅的小臉,心中大樂,又見列九撐著一雙紅眼守在楚姬門外,顯是一夜未睡,調笑了幾句,才出了渠公府,徑往宮中。

妙公主正值貪睡年紀,剛剛睡醒,便見伍封已坐在一旁,笑吟吟看著她慵懶的模樣,心中甚喜,道:“今日封哥哥何以這般乖巧,一大早便來陪我?”

伍封與她說笑了幾句,便一起用膳。也不知是否初練老子吐納術的原因,伍封只覺精力充沛、胃口大開,踞案大嚼,妙公主格格嬌笑,道:“你是否從昨日午間至今都沒有吃飯?”又道:“封哥哥今日為何看起來與往日不同,神采飛揚,容光煥發?”

伍封心忖這多半是老子吐納術所至,原來這功夫如此了得,僅練了一晚便已收效用,若長此下去,豈非會變成一個怪物?微笑道:“公主,這叫作人逢喜事精神爽。”

妙公主道:“你有什麽喜事?”

伍封正色道:“公主難道不知道,我即要娶齊國的第一美女為妻了麽?”

妙公主怔了怔,醒起他說的是自己,白了他一眼,心中甜絲絲的。

伍封用完了飯,道:“公主,我走也。”

妙公主嗔道:“你又要到哪裏去?”

伍封嘆道:“國君將他的寶貝女兒給了我,我怎能不幫國君做點事呢?”也不理妙公主的呼叫,一溜煙出了去。

宮中所有的侍衛顯是都已經得知了伍封昨日責打恒善之事,見了他無不恭恭敬敬,伍封心道:“原來打人也有好處。”

他是國君特許的可不參與朝議,因而在宮中竄來竄去,也無人見怪。伍封在宮門外守著,命伍傲將車驅到大樹之後,自己在馬車上閉目養神,便見朝議已罷,眾臣紛紛出宮,幸好他的馬車躲在樹後,眾臣若不十分在意,也見不著他,自不會有人上前羅嗦寒暄。

又過了好一陣,才見田恒從宮內出來,伍封命伍傲驅車上前,道:“相國!”

田恒一見伍封,笑吟吟道:“本相正欲派人找尋封大夫,原來封大夫在此,最好不過。”將伍封叫上自己的馬車,緩緩而駛。伍傲驅車在後跟著。

伍封道:“不知相國找在下有何事差遣?”

田恒笑道:“封大夫如今是我大齊的重臣,文武兼資,日後我大齊要仰仗封大夫處多矣。不過,封大夫不住在鮑府之中,臨淄城中若是發生了什麽事,要找封大夫卻難得緊了,上次相賀封大夫,我們便要跑出城外。譬如今日本相要找封大夫,就要分別派人去伍堡、渠公府和鮑府,十分麻煩,是以本相適才已經稟明國君,國君在臨淄城中為封大夫選了一座府第,賜給封大夫。日後,封大夫便住在臨淄城中吧!”

伍封吃驚道:“什麽?”

田恒微笑道:“其實,國君的意思,是想在宮城在專為封大夫劃一片宮室。不過本相心想,封大夫少年英雄,成日住在宮中,規矩奇多,多半會覺得不慣。”

伍封苦笑道:“若是整天住在宮中,那當真是悶得緊了。”

田恒道:“封大夫喜事在即,連神采也與前些日不同。連眼神也格外亮了些。”伍封知道這是老子吐納術的效用,笑笑不答,暗暗佩服田恒目光銳利,觀人入微。

這時,馬車漸往高處,上了城西一座小山丘,停在山丘上的一座大宅門前。

田恒道:“這便是封大夫的府第了。”

伍封問道:“這不是國家的府第麽?”

田恒笑道:“正是。國異謀反被誅,國氏一族盡滅,這座府第便空了出來。正好賜給封大夫。”頓了頓,又道:“本來,城南闞止的左相府比這國府還要大,只是被大火燒壞了,修葺不及,不過,封大夫看過這國府之後,定不會將闞府放在眼裏。”

伍封心生感慨,道:“國氏與高氏世為貴卿,在齊國垂垂四百多年,豈知如今落了個滅族的下場!”

兩人下了馬車,周圍打量。

伍封見這國府建於臨淄城西的一座小山丘上,依山而建,盡占一丘,府外全是參天古木,將整個國府襯得幽然森嚴。

向南邊大門顯是重新漆刷過,厚重無比,上面新嵌的五十四顆大銅釘璨然奪目。大門兩旁的高墻格外的厚,便如城墻一般,不僅上面可站多人,裏面還可以住人。

田恒指著高高的厚墻笑道:“國異因心懷反意,近三年來對國府大加修葺,單是這府第四周的高墻,便被他加高加厚了一倍以上,誰知卻便宜了封大夫,哈哈!”

二人走進府中,見大院前與大門相矩五丈處有一堵照壁,使人無法從門外看到府中情景。饒過照壁,便是一片占地數畝的大院,院中均用碎石鋪就,兩旁的大樹奇石眾多,樹石之間種著各種小葉荊棘,即使是隆冬,仍能保持綠色。

過了大院,正對大門的便是府中大堂了。堂前無門,只有兩根大楹柱,上了七級石階,進了堂去,伍封吃了一驚,這大堂上至少可容八百人站立,堂中的大柱橫梁上縷雕著各種雲彩花紋,悅目之餘,又不失莊重。堂盡頭對著大門處又有七級石階,上面是至少可立五十人的平臺。最令人吃驚處,是平臺底下竟是一整塊大石鑿成,上面磨得頗平,卻又不會滑腳。

伍封嘆道:“這石頭真不知是如何鑿出來的,國氏生活如此奢華,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田恒笑道:“封大夫再看一陣,恐怕還要吃驚哩!”

他先引著伍封看了大堂左邊序墻後的西廂,穿過長戶,又過了西閣,便來到了西房之中。這西房頗大,又寬敞明亮。

田恒道:“大堂右邊的東房與此相同,封大夫要不要看看?”

伍封笑道:“不看了,還是到室中看看吧。”

二人出了西房,從西閣北邊的月門穿過,便到了北戶。此戶在大堂之後,將後室與東西房連起來。

走到堂後的室中,便見此室約有大堂的三成大小,若是大堂可用來大宴賓客,此室便可應付少量客人,或是自己府中人來宴飲用飯。

伍封讚道:“這大堂後室氣派之大,連鮑府和渠公府也大大不如。”

二人從室北的門中走出,伍封眼前一亮,便見一處大花園,院中有涼亭數座,奇花異石比比皆是。花園中磊著八座假山,構堆之奇,頗有獨出心裁之處。花園四周有五尺高的矮墻,東西墻上各有一座大門。

田恒笑道:“這兩座門後便是東院和西院,占了府中大半地方。兩院中是花坪,四周有數百間房,可供家臣仆傭居住,無甚可看,還是到後院去看看吧。”

二人往前過了花園,緊挨花園的是一排矮墻。矮墻前有一個較大的練武場,可容納七八十人練武,練武場兩旁均有長廊。

田恒道:“國異家中歷代為卿,家傳劍術,是以修了這個練武場。封大夫劍術驚人,這個練武場恐怕頗合心意吧?”

伍封笑道:“正是。”

二人從練武場旁邊的長廊走過去,穿過矮墻的月門。

田恒道:“適才所見的大堂、房室、花園和練武場,都是前院,這月門之後便是後院了。”

後院與前院大不相同,花木異石隨處可見,兩旁各排著上百間精致的木房,木墻上處處雕著花紋,頗為溫雅。

月門後是一條細石鋪就的花徑,直走出二百多步,便見一座錯落有致的厚墻大屋。這一座屋格外與眾不同,竟全是用石基砌磊後,再以木板為墻,比起其它的房屋來說,較能防火和箭矢。

田恒道:“國異稱此室為石屋,是國書所建,擬住其中,可惜還未建好時,便領兵外出,死於吳人之手。國異因此房是其兄所建,雖然建好也不敢入住,是以從未有人住過。本相看過此屋,這恐怕是國府中最別致的地方了。”

二人走了進去,只見這屋與前院相似,只是小了很多。也有大堂、後室、東西廂閣和東西兩房,所有的墻都是由石塊砌成,這在其時是極罕見的。

田恒詳細解釋道:“依本相猜想,封大夫日後多半會寢睡此處。這中間大堂,便是封大夫與妻妾飲宴玩樂之處,後室自是封大夫的居室,左右之廂、閣、房都是封大夫妻妾所寢之處,再加上外面的兩排共一百間美婢侍女之房,不知是否夠用呢?哈哈!”

伍封忍不住笑道:“日後有妙公主住在此處,這兩旁的居室,多不定大多會空著,也未可知。”

田恒故意裝出一幅同情的樣子,道:“看來封大夫只好在它處另築華屋,以藏嬌嬈了吧!”兩人大笑。

田恒笑道:“此石屋中還有絕妙的一處地方,恐怕是國書這人此生最妙的設想。”

伍封大感興趣,問道:“是什麽地方?”

田恒笑而不答,神神秘秘地將伍封帶到室後。卻見這室後有一處與眾不同的地方,便是還多出了一室,走進去時,便見這長長方方的石室中間,有一個四方各逾兩丈的水池。室中均是磨石的地面,這水池周圍有一道五寸高的白石低欄。往水池中間看去,只見水池底面渾成圓形,便如切開了一半的圓瓜被淘空了一般,全用一寸見方的玉石砌成,中間有一個稍凸的黃金之球,使這瑩白的水池更有一種美處。水池最深處不過五尺,不僅好看,還細密無比。

伍封奇道:“這個水池有些古怪,是幹甚麽用的?”

田恒笑道:“此池喚作玉池,若將池中註滿了水,跳進去洗浴,是否勝過尋常用的大木桶呢?”

伍封瞠目道:“用來沐浴?這國書是如何想出來的?”

田恒微笑道:“實不相瞞,本相早來看過此池,總是疑心此池是否會漏水,便註滿了水入池,三日不減一滴。小逆這家夥也隨我看過,一見此池便索要這座府第,被本相大罵了一頓。”

伍封嘆道:“國書連洗浴的水池也用玉石砌成,窮奢極欲至此,委實該死!”

田恒道:“這還不是最妙處哩!封大夫見了池中那黃金球沒有?球下有一條小水道,浴後將球滾開,池中的水也沿水道盡數流出。”

伍封大奇道:“水又流到哪裏?”

田恒笑道:“封大夫隨本相去看一看便可知道。”他帶著伍封走回室中,出了門,轉到屋後,伍封便見到一道月門。

田恒邊走邊道:“這浴池極是誘人,本相見了此池之後,也在府中建了一個,只是舍不得用玉,全部用白石磨成,沐浴之時果然絕妙。”

二人出了那月門,便見眼前奇石嶙峋,地勢漸漸平緩下趨,轉過一座大大的假山,猛擡頭便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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