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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債務已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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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務車內置空間很大,司機是個精致講究的人,座位用米色的護套包裹的嚴實又幹凈,代玉坐在副駕駛,代榮陪著自己的父親坐在後座的第一排,代飛則在靠近尾箱的最後一排,上車之後就斜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全程無話。

過了一會兒,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代飛感覺到身旁的熱度,睜開眼就看到笑容撲面而來的代榮。

代飛不知道他想幹嘛,只好把橫跨著的腿收了回去。

代榮的眼睛很像他父親,不同於代父的是,代榮狹長內雙的眼睛薄而有神,兩個燿黑的瞳孔裏裝滿了對這個世界的善意與美好,從代飛靠著的角度看過去,頗有些像公司女同事討論的那些偶像劇裏單眼皮的長腿歐巴,年輕陽光的模樣很引人註目,一點也看不出小霸王的氣場。

看得出來,代玉把代榮保護得很好,身高已經快趕上代飛的十八歲少年,卻總是喜歡撒嬌賣萌……尤其,是在代飛面前。

“哥,你又沒睡著,就陪我說說話唄……”代榮抓著代飛的胳膊,一雙眼睛在略顯昏暗的車內,熠熠生輝。

代飛看了一眼前座已經睡著了的父親,還沒來得及說話,代榮靠近:“他睡著了雷都劈不醒,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知道是覺得自己的比喻不太恰當還是覺得那句“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太好,代榮抓了抓略長的劉海,轉移話題:“嗯……哥,那個,孟磊哥呢?他什麽時候走的,怎麽走了也不跟我們打聲招呼啊,我還以為他會一直在這裏呢……”

代飛說完那些故事之後的第二天,與早餐一起出現在代飛眼前的還有一條信息“好好吃飯,怕黑了就停下來,回頭看看”。

然後,就沒再出現。

孟磊對代飛而言,曾經是他的全世界,可如今有人告訴他,他的世界……只是一個良心不安的債務人,盡己所能地在為自己虧欠的債主搭建起一座色彩斑瀾的海市蜃樓……

海市蜃樓再美好,終究只是想象……

對代飛而言,母親的含恨而終,十幾年的顛沛流離,那些原本可以重見天日的真相……這些過往都是真實存在的,他沒法忽略,也不可能忽略。可是,代飛不願意也不想看到一個那麽優秀的天子驕子在自己面前卑微地乞求原諒,所以,他只能用銀貨兩訖的方式告訴孟磊,他們之間——“債務已清”。

看著那些從未刪過的聊天記錄,兩人僅有的一張合影,還有那些相冊裏自己偷拍下來的那個人的照片,想著那個人對別人都不愛上揚的嘴角,感受著自己身體裏那個人的溫度,耳邊隱隱約約的那些帶著強勢又有點撒嬌味道的“哥哥”,代飛胸腔裏那些長出了棱角的跳跳糖,就這麽一下下地朝他的喉嚨口,皮肉裏紮了下去。

看著代榮一臉求知欲,代飛笑了笑,輕聲說道:“他是總裁,很忙,要去處理幾家公司上百號人的吃穿問題,哪能一直待在這裏。”

代榮低落地“噢”了一聲之後,突然不知道想到什麽,開心地挨著代飛的耳朵低聲問道:“欸,哥,孟磊哥他是不是很多女孩子追啊?”

代飛心想,是啊,他可是讓很多人迷戀瘋狂的總裁大人……

代飛眼睛看向窗外:“嗯,應該吧……”

代榮卻略帶遺憾地說道:“這樣啊……”

過了好一會兒代榮都沒再說話,代飛後知後覺地開口問:“怎麽了?”

代榮聲音悶悶地說道:“我還想讓他當我姐夫呢,你看他,又帥又多金,妥妥地霸道總裁,跟姐姐站在一起,像不像電視劇裏的……”停頓了一下,代榮用只有代飛聽得見的最小分貝說道:“雖然姐姐一點兒也不傻白甜,但是他倆站在一起那種最萌身高差,一個帥氣一個漂亮,真的很配啊……哥,你說是不是?”

以前代飛跟孟磊倆人窩在家裏不出門的時候,代飛經常開玩笑打趣,問他是不是從小不愛讀書,被他老爸頭懸梁這麽天天吊著,把個子給吊高了,還沒說完就自己捧著肚子哈哈大學,然後就引來孟磊的熱吻懲罰。

每次孟磊在廚房忙碌的時候,代飛特別喜歡從背後湊上去把頭靠在他結實的後背上,擡頭叫他名字沖他笑,每當這個時候,他便會側頭看過來,偶爾會趁著鍋裏的湯還需要再煮一會兒的時候,低頭俯身跟代飛來一個綿長熱吻,在代飛全身無力的時候,吻一下代飛的眉心,說一句“廚房油煙太重,去看電視等我一會兒。”

代榮把手放在代飛眼前晃了晃:“哥……哥,你在想什麽呢?”

代飛略微恍神,過了許久才想起來,如今他跟孟磊已經是兩不相欠了……

車子剛好經過隧道,代榮看不清自己哥哥臉上的神情,只聽見黑暗裏的聲音格外低沈暗啞:“我們的世界……不適合他。”

曙光村是恒市底下的一個小山村,村落兩旁還是成片的莊稼地和高山,沒什麽變化。

可又是有變化的……比如,原來的泥濘小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平坦的現代化道路,雖然兩臺車迎面相遇,需要一停一進才能安全通行,可已經比當年只要一下雨,路過的司機就要請村裏的男人幫忙把車從巨大的泥坑裏推出去要好太多。

車子行進村口,要從那座連接外界和曙光村的橋上經過,橋下的河水已經幹涸,那些曾經被河水沖刷過的石頭上依然還留有那些青苔痕跡,三五成群的家禽正躲在石頭後面避寒,偶爾還伸長著脖子嘬兩口蓋不住腳板的河水。

河岸上的那顆大槐樹依然還是那麽高調,即使到了寒冷入骨的正月,樹葉依然茂盛,只是偶爾會隨著寒風掉下十幾片泛黃的樹葉,用盤旋落地的儀式表示對冬季的尊重。

橋上又矮又黑的橋墩子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刷著紅白相間像是當下最流行的T恤圖案一樣的護欄,護欄的一端立著一個三角形的交通警示牌,黑邊黃底裏圈著一個背著書包的學生。

隨著警示牌看過去,小河的另一端就是曙光村幾十公裏內唯一的一座小學和中學。

左邊的學校四層樓高,外墻翻新過,用的是白墻藍邊,操場上高掛的紅旗被風吹得搖曳生姿。

順著國旗的視線看過去,幾個大大的黑色字體正在學校大門前格外顯眼——陽光中學。

視線右邊的學校則只有兩層樓高,外墻依然是紅磚瓦房,沒有粉飾,樸素自然的風格倒頗有些“唯吾德馨”的味道,頂樓上金屬材料打造的大字與學校整體風格倒頗有點兒違和,上面寫著——曙光小學。

代飛記得,這兩座學校是附近幾十公裏內唯一的兩座學校,因此很多隔壁村甚至隔了幾個村的都會把孩子送到這裏來。

代飛家距離學校不到3公裏,可他上學的時候為了盡可能的不回家,便會早上出門用黑色的塑料袋把午飯和晚飯打包好,裝進書包帶到學校,晚自習結束後,回家再把袋子洗了晾幹,第二天繼續。

有些家比較遠的孩子,父母就會過來給孩子送吃的,條件好的就會在學校寄宿。那時候,能在學校食堂吃飯和學校寢室住著的孩子,往往都意味著——父母在外、家裏有錢。

曙光村是一個很偏僻的小山村,11歲的孟磊當年被自己的父親開著四個輪子的黑色小轎車送進隔壁的曙光小學,場面一度轟動壯觀……正因為如此高調的亮相,才成就了孟磊的“風雲學弟”。

當時的代飛正在把剛領到手的新書做外殼保護措施。

用自己從學校後面的垃圾堆裏撿到的幾張兩頁連起來的大張硬紙,把紙張在課桌上鋪開,把新書放上去,用稍硬的紙沿著新書封面的四角嚴嚴實實地給它折疊成一個簡易的護書外殼,正折到最後一個角的時候,就聽見同桌在耳邊喊:“代飛,快看!有小轎車!”代飛本來就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轉眼就能看見窗外只有兩層樓的曙光小學,不過他當時正沈浸在為新書保架護航的工作中,沒有搭理,目不斜視地繼續自己手上的動作。

代飛把車後座的窗戶降下來,依稀還能看見陽光中學靠近小學那一側,四樓的那個窗戶——代飛曾經的座位。

村裏正在把一段沒有修好的路翻新改造,窗外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又飄起了小雨,把一段不長的路變得又坑坑窪窪了起來。

可能是考慮到車上有大病初愈的病人,司機開得很慢,略微顛簸之中,代飛看到兩座學校之間多了一扇……看不出到底本來就是暗紅色,還是外漆脫落之後生了銹的鐵門,脫口問道:“這什麽時候裝的大門?”

代父已經醒來,聽到代飛的聲音,緩緩地答了句:“裝了好幾年了。”

代飛的視線被突然傳來的略顯蒼老的聲音打斷,看著坐在前面的父親那滿頭的銀絲,和已經變了模樣的曙光村,代飛身體裏那些滋養黴菌的濕氣,正沿著骨肉到皮膚外,開始一點點地往外滲水……

雨後降臨的陽光,帶著新生的氣息,照向那個故事開始的地方,把陰暗潮濕的角落裏滋生的小蟲子逼的四下逃散,無所遁形……

代飛看著那個熟悉卻又陌生的家,看著站在路口放鞭炮迎接父親回家的大伯和三叔,放在口袋裏的手緊了又緊,正在猶豫間,代父說了句:“大哥,我兒子回來了。”

代飛剛下車的身形頓時晃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邁出第一步,一個溫熱的氣息就把代飛抱了個滿懷,耳邊傳來略帶沙啞的聲音:“歡迎回家……”

瘦弱精幹的大伯看了一眼正被自己三弟擁著的多年未見的侄兒,轉身對身旁的妻子說了句:“把家裏那箱九洲紅禮花拿出來放。”女人一直在看著代飛,此時眼角泛紅,邊抹眼淚邊跑:“好!”

代父大病初愈,代玉與大伯母和三嬸,兩個時代的三個女人商量著一家人一起吃一頓,去去晦氣迎接新生。

三個不同年齡段的女人,毫無代溝,有說有笑地忙裏忙外,幾個小時後,代飛迎來了一頓遲來了十四年的團圓飯……

當天夜裏,代父起來上廁所,發現代飛的房門開著,進去一看,書桌上放著一張紙,紙張旁邊放著一張銀行卡,紙上寫著:“新的一年,照顧好自己,銀行卡沒有密碼,那罐棗核我拿走了,有空再回來看你們。”

落款處沒有名字,只寫了一句——爸,請像媽媽愛你那樣,愛自己。

代飛當晚就消失在曙光村,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去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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