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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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什麽樣的力量能使一整條振金胳膊逐漸分解成粉塵?巴基惶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他只來得及對Steve喊出名字。

下一秒,仿佛史蒂夫驚恐錯愕的眼神仍然還在眼前,可巴基的意識已經在別處蘇醒。

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史蒂夫不見了,瓦坎達不見了,眼前可見範圍內是一望無垠的虛無,四周寂靜無聲,巴基一時之間有點搞不清自己被拋棄在了天堂還是地獄。

他擡頭看向黑暗的天空,那裏正閃爍著絢爛神秘的色彩,也是此地唯一的光源。

“像極光一樣。”巴基忍不住心想,“很久很久以前,我和史蒂夫一起在北歐看到過極光。”

“嘿,你好啊?”一個不懷好意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巴基猛地回頭,只見一個戴著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的家夥如幽靈般出現在了他身後。

巴基並不知道眼前這家夥是什麽人——或者說,究竟是不是人類,但他的問題一股腦地脫口而出——

“你是誰?”

“這是哪裏?”

“怎麽回去?”

帶兜帽的家夥似乎楞了楞,從巴基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兜帽陰影下一張尖刻的下巴,和單薄的嘴唇。

“這一定是個不討喜的家夥。”他不由得暗暗心想。

這家夥也的確不討喜,他抿了抿嘴唇,露出一個壞笑。

“這是你的靈魂安息之所,而我,是這裏的領主。”他微微擡起下頜,語氣高傲,“從今以後,你就得聽從我的命令了。現在,你最好先給我跪下,宣誓效忠。”

巴基微微瞇起眼睛,無視了他無禮的要求:“不,我不屬於這裏,我得回去。”

“不好意思,不想打斷你的美夢,可是……理論上講,你可以回去,但實質上,你應該是回不去了。”

“什麽亂七八糟的?”巴基沖他懷疑地歪了歪頭,然後斬釘截鐵地說道,“不,我必須得回去,告訴我回去的方法!”

“沒必要那麽執著,巴恩斯中士,你回去也沒有任何意義。”

“你認得我?”巴基警惕地後退了一步,“你究竟是誰?!”

“哈!比起你們這些低等生物,我當然是全知全能的。”那人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可是你並不認得我。還有,我知道你為什麽那麽想要回去,但是你大可不必如此憂心忡忡——你的美國隊長,放心吧,他不會再那麽需要你了。”

“別賣關子了,告訴我離開的方法!我得回去找他。”

“徒勞!”那戴兜帽的家夥忽然就激動起來,他的語氣變得異常激動尖刻,“你還不明白你如今的處境嗎?什麽樣的‘人’才能到達靈魂之所?對不起,你已經是一個——用地球人的話應該怎麽說來著?量子幽靈?而不僅僅是你,還包括所有被無限寶石的力量抹殺掉的人……對於還活著的人來說,你們並不僅僅只是死了那麽簡單。”

終於從他人口中聽到自己已經“死了”的事實,巴基臉色微變,但仍然追問道:“說清楚,什麽意思?”

“量子幽靈,比直接死亡還不如,因為這個不死不活狀態的代價,就是無論你們的至親還是愛人,都會將你們徹底遺忘掉,在他們的人生中,你們已經等同於從未曾出現過了。明白了嗎?你們的世界已經不再是你們原本熟悉的那個世界了——它已經被無限寶石的力量徹底修改了。”

巴基楞了楞,固執地咬了咬牙:“可史蒂夫的人生中怎麽能沒有過我的存在?遺忘?不,他不會忘掉我的。”

“執迷不悟。”戴兜帽的家夥輕笑一聲,嘲諷道,“不信的話,你不如自己去看看吧?只要你想,你可以出現在地球上的任何角落——但別怪我沒告訴過你,你們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趁早放棄對誰都好,反正你也不會孤單,你的小夥伴們會一個接一個陸續來到這裏,然後你們就可以一起效忠於我,我們可以忘掉那些曾經的是是非非,一同在這裏建立一個嶄新的國度,然後……”

巴基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對未來的美好幻想:“怎麽去史蒂夫身邊?”

被打斷話語令那家夥看起來有點惱怒,但他仍舊耐心地回答了巴基的問題:“閉眼冥想,只要掌握技巧,你就可以出現在他身邊。當然,這通常需要很多練習,如果你註意力不夠集中,剛開始很有可能失敗,除非你的執念足夠深刻到引起……嗯?”

巴基閉上眼睛,只稍許皺了皺眉頭,就已經飛快地消失了。

戴兜帽的家夥楞了片刻後,對著那片空蕩蕩的黑暗虛空摘下了兜帽,露出一頭黑色微卷的長發。

“螻蟻們怎麽總是如此愚蠢?”他搖了搖頭,話雖嘲諷,綠眼睛中卻露出了一絲難以令人察覺的落寞,“卻又令人礙眼的深情。”

——————————

一年後,紐約。

“那麽,今晚的約會真的就這麽取消了?”紅發美女挑眉問道,“那姑娘人不錯,長得也可愛。”

“饒了我吧娜塔莎。”史蒂夫·羅傑斯沖她友好又略帶苦惱地笑了笑,然後一拳打在沙袋上,“其實你也應該明白,我並不是那些姑娘的菜。”

“可她們都大呼小叫著可以為了你去死……”

“或許她們的確可以為了美國隊長去死。”史蒂夫自嘲地笑了笑,“但不是為了史蒂夫·羅傑斯。”

“真苛刻啊史蒂夫……”娜塔莎嘆息著搖了搖頭,“不試試又怎麽知道不行呢?”

“得了吧,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小時候是怎麽熬過來的。”史蒂夫刻薄地回答。

想起小時候的那些遭遇,他的心頭就總是空落落的。本該美好的青春回憶於從小就身體病弱、飽受歧視的他而言,如同一張從未上過色的慘白畫紙。

“事實證明,沒有人會為了那顆布魯克林的豆芽菜出生入死。”

他揮拳猛擊,沙袋在他的鐵拳之下應聲飛起。

掛鉤斷落,沙袋重重落在了地上,發出砰地一聲巨響,伴隨著飛起的點點塵埃。

娜塔莎沈默地看著他。

史蒂夫站在原地喘息了一會兒,俯身撈起沙袋甩到自己的肩膀上。

“不好意思,讓你看到我糾結這些。”他自嘲地搖了搖頭,“簡直像個娘娘腔。”

他轉身欲走,紅發女間諜忽然湊過身來擋住了他的去路。

她溫柔地抱了抱他,就像曾經在某個葬禮上做過的那樣。

史蒂夫垂眼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謝謝你,娜特……但你不必如此。”

娜塔莎卻只是關切地看向他的臉:“史蒂夫,你的狀態很令我擔心——我不是非要提傷心事,但自從卡特女士的葬禮過後,你整個人都變得越來越……越來越……呃……”

“孤僻?不合群?脾氣古怪?難以相處?”史蒂夫主動替她接話。

女間諜卻不是會被他的刻意搗亂而擾亂思路的人,她馬上一錘定音:“史蒂夫,你太孤獨了。”

史蒂夫不說話了,雙眼微微失神。

良久,娜塔莎輕嘆一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今天就放過你——明天就是斯塔克和小辣椒的婚禮了,拜托你千萬別穿你自己挑的那套衣服好嗎?我會給你送一套合身的禮服……”

“覆古不好嗎?”

“那叫老土!”娜塔莎佯裝憤怒地攥起拳頭。

史蒂夫妥協地沖她擺了擺手,踏出了健身房。

就在他即將跨上摩托車的一瞬間,他的動作忽然頓了頓——不知道為什麽,他似乎看到自己擁有兩條影子。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但等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凝神再度仔細看過去時,那條多出來的影子已經消失了。

他還是只有一個人,騎著一輛摩托車,在月光下形單影只。

“孤獨。”他想起娜塔莎毫不客氣的判詞。

史蒂夫在苦笑中發動了摩托車,清冷的月光幽幽照亮一個超級英雄“歸家”的路。

說是“家”,其實只是一個處於布魯克林的單身公寓罷了。

這並不是屬於他的時代,也沒有專屬於他的人,天大地大,卻是何以為家?

一個人做飯,一個人用餐,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發呆,一個人洗澡,一個人睡覺——這就是美國隊長一直以來保持的生活狀態,而史蒂夫早已習慣於此。

日日夜夜,周而覆始,孤單如斯。

娜塔莎想找個人給他作伴,他何嘗不懂她的好意?他的孤獨早已脫離靈魂,清清楚楚地寫在自己臉上,無從掩飾,也懶得去掩飾。

但即便如此,史蒂夫也仍然從心底深處抗拒任何一個“外人”入侵他自己的心靈領域。

那從上世紀初便將他牢牢包裹其中的孤獨,如同一層堅硬的振金外殼,沒有人能夠進入,而他自己也出不來。

因為史蒂夫並不屬於這個鬧哄哄時代——他仍然還記得自己剛從冰封中清醒過來時,赤足狂奔在新時代紐約時的景象。

那天,瘋狂的奔跑令他四倍強化過的腳板心也仍然受到了很多刮傷。當他看著一滴滴細小的血珠從那些細膩的傷口中緩緩滲出時,史蒂夫·羅傑斯終於意識了一個殘忍的事實——從今以後,無論他多麽努力的奔跑,都再也無法回到那個真正屬於他的時代了。

可奇怪的是,他明明在情感上對那個時代無比眷戀,但記憶中發生過的一切事情,卻令他找不出自己緬懷過去的動機。

無論是自己的回憶,還是過往的那些關於他的機密資料,似乎都清清楚楚地告訴他,他明明從小就是這麽孤孤單單過來的,上世紀初與現在的境況並沒有什麽不同。

曾經只有一個人,幾乎快能撬開他孤單的殼,卻最終仍然差了那麽一步——而這個幾乎快要成功的女性,就是已經在三年前離開人世的神盾局創始人之一佩吉·卡特。

而他們之間最終差的這一小步,卻令他們扯開了足足七十載光影的巨大距離,各自邁上了再也無法交集的道路。

可他史蒂夫·羅傑斯,難道此生註定就是個天煞孤星嗎?如果真的從未曾有過任何一個人穿透堅硬的外殼,深入觸碰過他柔軟的靈魂,那麽他究竟憑何對二十世紀初的那個戰亂年代充滿了難以解釋的款款深情?

他無法從任何地方找到答案。

身為一個士兵,史蒂夫一貫作息良好。晚上十點半,他準時鉆進了被窩。

側身躺在床的一邊只能占據一半的位置,這時,一個疑問忽然湧入史蒂夫的腦中——自己為何要為這間並不算寬敞的宿舍,購置一張占地面積不小的雙人床呢?

為著這個並不算什麽大事的疑問,他卻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最終,他不堪這種精神上的自我折磨,夢游般爬了起來,趴到地上,用手電筒照亮了黑暗的床底。

任何在你生命中存在過的事物,不管你願意不願意,都會留下一定的痕跡。人是,家具也是。

史蒂夫成功地在這張雙人床的床底下,找到了曾經有一張單人床存在過的痕跡——顯然,它的邊沿在木質地板上留下了淡淡的壓痕。

史蒂夫果斷地給娜塔莎撥打了電話。

“我以為你已經睡了。”娜塔莎的聲音悶悶的,聽起來不是很和善,“聽著,史蒂夫,就算你沒睡,可這個時間我也必須得睡了——你不會不記得我是小辣椒的伴娘這件事吧?明天天不亮我就得起床了!”

“我什麽時候換掉的單人床?”史蒂夫的問題突兀地在電話中響起。

娜塔莎不由得楞了楞:“你說什麽?”

“我說。”於是史蒂夫字正腔圓,一本正經地再次重覆了一遍這個荒誕的問題,“我什麽時候換掉的單人床?”

美國隊長二半夜緊急致電,竟然是為了詢問他自己的購物記錄?一瞬間,娜塔莎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大概是……2014年的時候?”她強迫自己去回憶,“如果沒記錯的話,那段日子的某一天,你忽然興致勃勃地提出你想要換床——而這張雙人床還是我陪你去挑的,你難道忘了嗎?”

“我為什麽要換床?”史蒂夫不依不饒地繼續問道。

“你沒告訴過我啊,你要換,我就陪你去了而已。”

“如果自始至終我只是一個人的話,那麽我一個人生活,一個人睡覺,為什麽忽然要換成雙人床呢?”史蒂夫的語氣聽起來簡直咄咄逼人,簡直像是在審訊犯人,“我究竟有什麽天大的理由,非要在這間狹小的公寓中塞下一張雙人床?”

骨子裏流淌著俄羅斯人血液的紅發女特工終於失去了耐心,她忍不住沖對方低吼:“我怎麽知道你為什麽要換?!或許那時候你看上了什麽姑娘,想過要和她同居也說不定呢?這種問題你難道不該好好問問自己嗎?當時想和誰約會來著?要我猜可能是莎朗吧?雖然最後你們還是沒能在一起。當然,如果你現在還想挽回她,我發誓我會幫你,但不是今夜好嗎?今夜你必須得讓我好好睡個……”

“晚安。”如同打過來時一樣,史蒂夫突兀地、不甚禮貌地掛掉了電話。

娜塔莎納悶地看了一眼只剩下忙音的手機,用俄語飆了句臟話,就翻了個白眼重新入睡了。

絕不是因為莎朗,史蒂夫暗暗心想,甚至不可能是因為任何姑娘。

在他的記憶中,他這漫長又無趣的一輩子,就從未曾和任何姑娘親密到可以同居的程度過——哪怕是曾經互有好感的佩吉也不行。

“要麽是娜塔莎在騙我,要麽就是我當時萌生出這個念頭時,也沒有對娜塔莎說實話。”

帶著一肚子疑惑,史蒂夫重新躺回了床上。

他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摸那仿佛從來就未曾有人躺過的另一半床鋪。

缺少人類體溫的滋潤,那裏果不其然是一片冰涼。

突兀的,他忽然覺得自己的這個動作有點熟悉——他是否也曾在什麽時候,這樣手掌向下,用指尖輕撫過一個地方,卻只得到滿心荒涼?

但這念頭也太古怪了,史蒂夫實在想不出自己有什麽理由對著一片空地感春傷秋,加之生物鐘終究發揮了作用,不一會兒,他連被子都沒蓋嚴實就睡著了。

甚至於,他的手還仍然搭在那半張空蕩蕩的床鋪上。

黑暗中,一個飄忽的影子出現在史蒂夫床頭,輕輕在那一半床鋪上躺了下來,恰到好處地填滿了那半面的空缺。

他向史蒂夫的方向側躺,一動不動,幾乎是用貪婪的目光看著那張熟睡的臉龐。

就像很久很以前,他們共同經歷過的每一個夜晚那樣。

只是,曾經的他們,可以緊緊擁抱著一同滾進床鋪中,兩具成年男性健碩的身軀將那張並不結實的行軍床壓得咯吱咯吱響,在柔軟的被褥壓出各種甜蜜的痕跡,直到行軍床不堪重負地原地散架。

可現在呢?他的身體比月光還輕,虛無縹緲得就像一個一擊就碎的美夢,再也無法在現實世界中制造出哪怕一丁點屬於自己的痕跡。

影子伸出手臂,輕輕撫向那張他深愛的臉龐。

透明的手掌如先前他嘗試過的一萬次那樣,毫無作用力地穿透了對方的軀體——這看似近在咫尺的距離,卻是比億萬光年還要遙遠的、無法超越的介質隔離。

影子落寞地將手放下,過了一會兒,他向前挪了挪,鉆進史蒂夫強壯的臂彎中。

盡管再也無法感受到人體的溫度,但至少這看起來就像是自己正被史蒂夫擁抱著一樣。

而曾經那無數個日日夜夜,在布魯克林的家中,在歐洲戰場的帳篷裏,在瓦坎達避世隱居的小屋……他們總是如此這般相擁入眠。

“晚安,親愛的小史蒂維,我永遠愛你。”

他輕言細語,將一個無法產生任何實質觸碰的吻,極盡溫柔地印在了愛人的唇上。

他知道,自己的聲音與親吻都像是消失在了黑洞中一般,無法給史蒂夫造成任何影響。

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史蒂夫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孤魂野鬼,他自己則實實在在的成了一個真正的“幽靈”。

他不會放棄的,他要與他抵死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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