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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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他第一眼看到林仙兒的感覺,不知為何覺得像那個不是他母親卻半似他母親的慕容雲。不是容貌,亦不是性情,這是怎樣覆雜的情緒?

面對林仙兒的引誘,他打開藥瓶吃了一粒藥,那是春藥,只有吃了它他才能對女人產生欲望,然後他和林仙兒輾轉一宵。

這女人的這門銷魂功夫真是好到了家。

當林仙兒蹣跚離去時,他躺在床上,也許是藥物的作用持續發揮打開了心緒,他眼波洩露出對自己的痛惡和無盡的空虛。

於是舊時光又縈繞在他眼前。

他回想起將身子一並付與上官金虹後,上官金虹果然除了他外再不碰別的人。

而那之後他便開始在某處山洞裏一所簡陋的密室練劍——練右手的劍。連上官金虹都不知道,他的右手本就比左手靈活。進步更是神速,可以說事半功倍。這是他最大的秘密。

至於他為何開始練劍,連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他一直很清楚上官金虹只是利用他,把他當成工具而已;他需要自己,是需要自己這天生適合使劍的手……然而荊無命何嘗不渴望有朝一日上官金虹能改變哪怕一點點,能夠需要他本人,勝過需要他的劍呢?

心裏有了雜念,人就會犯錯。

荊無命犯錯的時候,為了掩飾雜念,就不在乎將錯犯得大些。

不是每次任務都能成功的,江湖中有五花八門的人物,有些人擅長武力,有些人擅長奸計;他追殺的“小精鬼”名副其實,用斧底抽薪的智計逃出了關,受到了關外十三傑的庇護,一入關外鬼門域,中原萬事皆莫提。

但對於不怕死的荊無命,什麽鬼門域、十三傑的破規矩都輕如草芥。

可這次他沒有追,只因為他旁邊這人的一段話。這人是上官金虹這次吩咐他要保護的,此人之前被“小精鬼”捉了去。

這男人很年輕,天生一副白凈皮相,整個人冰雕玉琢,只可惜人不太聰明,仗著從小恃寵生嬌慣了的好皮囊忒地敢口出狂言。他們在靠近關外的一個小酒館坐了下來,這個小酒館不過是簡易搭的一個柴棚罷了。

小二利索地擦幹凈桌面收拾完上一幅碗筷,給二人倒了酒,荊無命並不喝酒,只雕塑般坐在一旁;這男人卻倚在桌面貴公子般地指點小二給他添菜加酒。

他斜眼瞧見小二右臉上生著一團肉瘤,顏色竟是橘紅,活像掛了個柿子,不禁調侃道:“我勸你千萬莫娶個好吃的婆娘做老婆。”

小二笑嘿嘿問道:“為何?”

這男人道:“萬一她晚上肚餓,咬在你這塊柿餅上,你豈不被疼死,她豈不被噎死?”說完許是逗樂了自己,抖得筷子半天沒有送入碗中。

那小二沒有絲毫不悅,依舊嘿嘿笑著,“客官您說的對,我這柿餅要是給老婆白白吃了下去,真是虧得緊。”

“哦?難不成這柿餅還是千金的寶貝?”

“是不是,就得你鑒定一下了。”突然小二鼓起了腮幫子,他臉上肉瘤也越長越大,竟然腫脹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半邊臉都被肉瘤遮住了。這跟氣球一樣三秒內便脹大,男人一驚立刻轉身躍遠,可那肉瘤裏射出紫色的毒汁,達到十米開外,有幾滴已經噴落到男人穿的白衣上。荊無命立刻將桌面踢起,堪堪擋住了毒汁。

旁邊也在喝酒的三人卻動也不動,一人微胖,看起來不過是有些禿頂的普通中年人;一人鷹鉤鼻看起來像茶把子;一人寬額頭酒糟鼻身寸短小。

三人看起來都很普通,但此時卻明顯和那小二是一夥的。

“老二,這玉面生連鳳已是中了你的招了。”胖子和另外兩人碰了一碰酒碗,像是在舉杯慶祝。

被喚作老二的店小二此時得意地將擦桌布往背後一掛:“那是,他以為只是衣服上沾了幾滴我的毒,此毒卻是會往體內鉆的,不會要他的命,卻會使他全身潰爛,到時候玉面生就變成破爛兒了!”

荊無命保護的好面相男子,也就是玉面生連鳳臉色更白,在他本來雪般容顏上更增了動人的神韻,他厲聲質問:“我不認識你們,你們為何害我?”

鷹鉤鼻嘬了嘬嘴,“不認得我們,但想必不會忘記我們老板。”

連鳳嗤了一聲:“不知是哪一個老板?”

鷹鉤鼻一拍桌面:“京州第一富蕭天!你騙得他地契盡當,家破人亡,他定要親手拿你的命,只不過他擔心見了你又被你那皮相迷惑,要我們先毒毀你。”

連鳳又擺出貴公子的狂妄:“那些東西都是他自願給的,怎能算我騙?何況心甘情願要我玉面生的人多了去,你家老板算的哪根蔥?”

連鳳的確不是講大話,誰不知他便是憑著這種手段男女通吃,被好男色的富庶而有權勢的男女包養,若是上家被他耗盡,他立馬找一個更厲害的下家去。

“不把解藥拿出來,我身邊這位就會要了你們的命,小精鬼都被他追到了關外去,他連關外十三傑都不放在眼裏,何況你們這些嘍啰!”連鳳繼續道。

四人這才將震驚的視線對準他們早已留意到的荊無命身上,雖不知這是江湖上哪號人物,卻不敢直視他的瞳孔;他們也發覺他的劍和他的人一樣散發出詭異的殺氣。

小二定了定神,又嘿嘿笑著開腔:“你若不乖乖跟我們回去,殺了我們也拿不到解藥,因為我們把解藥放在了老板那裏。”

連鳳氣急敗壞,明明是天生公子的仙塵樣,出來的話卻俗氣得緊:“蠢貨,一幫蠢狗,等我到了蕭天那兒身上也已潰爛了,有了解藥又有什麽用!你們,你們……”他性情被慣得急躁,越說越氣:“我現在的養主,就算是蕭天本人也是得罪不起的,他就是上官金虹!”

酒糟鼻看著雕塑般的荊無命:“你真是上官金虹的手下?”

荊無命默認。

四人又相視著,仿佛也覺得有些棘手。

“哼,”連鳳負手道,“我和上官只見過一次,他就迷我得緊,不然何以差遣高手來帶我回去,你們若不想辦法,傷了我,他一定會叫你們和蕭天都生不如死!”

變故發生在剎那,變故只因荊無命拔了劍。桌上三人也即刻躍起拔劍,但是他們劍都沒來得及拔,身體就把木桌砸了個四分五裂。

荊無命的劍已歸鞘,似乎從未拔出來過。

小二瞪直了眼,立馬兩腮並肉瘤又鼓了起來。

只是他並無機會了。荊無命一劍削掉他的肉瘤,劍上卻絲毫未沾上毒液。肉瘤裏毒汁噴薄出來流在小二臉上,立馬鉆進皮膚裏,皮膚也變成透亮的紫色,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

連鳳急忙道:“別殺他,否則一點辦法都沒了。”

荊無命冷冷看著小二:“解藥。”

小二也還算鎮定:“我已說過解藥在老板那裏。”

荊無命道:“你不怕自己全身潰爛?”

小二道:“怕的不該是我,我本就醜陋,再醜些又何妨,嘿嘿,只怕是玉面生受不了!”

荊無命卻道:“不,解藥在你身上。”

小二此時幹澀地嘿嘿了兩聲:“你說什麽?”

荊無命道:“對於多數使毒者,藥就像劍客的劍,是不離身的。”

小二道:“你又怎知我不是少數?”

荊無命道:“因為你這毒連兩滴都能滲入體內,這麽多流在臉上,就不會只是身體潰爛,而會要命。但你卻還是鎮定,只能證明你身上帶著解藥。”

他上前果然在小二身上掏出一個墨綠小瓶子,扔給了連鳳。

連鳳猶豫著不敢吃。

荊無命道:“若有問題,他也不會有機會吃他的解藥。”

於是連鳳吃了一粒,剛要把瓶子扔回來,忽的眼尾一翹,把瓶子的藥都倒出來踩碎了。

小二咬牙切齒:“你……你!”他的整個脖子和臉都攀附上了紫色,若是普通的鬼見了恐怕都要離得遠遠的。

荊無命也不再管他,走到連鳳面前:“你的毒已解。現在我可以殺你了!”

怎麽也想不到如此變故,連鳳倒退兩步:“你莫不是開玩笑?”

荊無命道:“像嗎。”

連鳳大叫起來:“你瘋了!我是你受命保護的人,小精鬼才是你要殺的!”

荊無命道:“我變了主意。”

匍匐在地的小二嘶著嗓子哈哈大笑:“報應,報應……只是那你為何替他解毒?”

荊無命道:“我不喜歡我要殺的被別人染指。”

連鳳掙紮道:“為什麽?你總該讓我知道!”

荊無命道:“我不喜歡解釋。”

連鳳指著小二:“你卻跟他說了那麽多?”

荊無命道:“他必死無疑,對於必死之人,多說一點也是無妨的。”

聽到生機的意思,連鳳露出了看到希望的神情,“那我……”

荊無命打斷他:“而我不想告訴你理由,只是因為不想!”

劍光。連鳳倒了下去,那種期盼生機的表情還凍結在他臉上。

小二的血管滲出血來,人還在哈哈大笑:“報應,報應……”漸漸地,笑聲熄滅了。

上官金虹還是在木桌前站著審閱一疊疊卷宗,他從早上看到現在,不知為何今天比往日慢了點。

木屋門開了,他沒有擡頭,自然知道是荊無命回來了。荊無命垂手站在他桌旁,半晌誰都沒有言語。

又過了半個時辰,才想起這個人似的,上官金虹瞥了荊無命一眼,“連鳳呢。”

“死了。”

“怎麽死的。”

荊無命卻沈默了一會兒沒有答話,他吸了口氣,才憋出字來:“是……”

上官金虹放下筆,直起身子,這才視線落到他身上:“你知道,我最無法忍受有人撒謊。”

荊無命看著面前如蛟龍藏於清風,如青松攜於明月的人:“我知道。”

上官金虹道:“好,怎麽死的。”

荊無命道:“我殺的。”

上官金虹沒有追究一句原因理由,也根本不好奇,他一向對於世事沒有半點好奇。他繼續問:“小精鬼呢?”

“逃到了關外。”荊無命答。

上官金虹沈了聲音:“所以你一樣也沒有完成!”

荊無命道:“是。”他的手指又無意識貼緊了劍鞘。殺了連鳳後,他便不再想出關追殺小精鬼;當然不是他對自己性命可能會留在從未去過的異地有絲毫顧惜,而是他想到了上官金虹,於是他選擇了回來。

上官金虹冷聲道:“那你不該回來。”

荊無命抿了抿唇:“好。”他迅速轉身打開門就要走出去。

“你以為還有機會?”上官金虹沒有情緒的聲線從耳後傳來,“機會只有一次。”

荊無命頓住了,僵直的背靜默了會又轉回來:“是,我失敗了。”

上官金虹淡淡道:“失敗了就要領罰。”

荊無命稍微側轉了頭,“那就罰。”

“啪!”一聲,上官金虹揚手扇了荊無命一耳光,力道之大,使荊無命左臉頓時紅得駭人。上官金虹語氣裏突然爆發出怒氣:“你膽子越來越大!”

荊無命沒有吭聲,只是垂下了眼眸。

上官金虹掐住荊無命脖子把他按在床上,命令道:“不許有聲音!”

他粗暴地撕爛了荊無命的衣裳,對方蒼白又勻稱的形體暴露在布條破損的間隙中,若隱若現。他開始了他的懲罰。

同樣粗暴地挺進了荊無命的身體,不給他一點準備和喘息之機,就像要把荊無命和布條一樣撕裂。

壓制著荊無命更加赤裸的身體,上官金虹在上方無情地不斷地深入、抽動、進出,就像要一直這樣把身下人弄到死也不會停止。

荊無命的確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鬢角熱汗滾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指甲斷握進手心,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下體鮮血不斷流出,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緊咬的嘴唇上鮮血滴落,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甚至在某些痛苦和漲潮交織的時點人已意亂情迷,混沌不堪,已不能有任何思想的時候,他還是沒有發出聲音。

某時刻他幾乎要流淚,這種沖動本來是其他任何刑罰加身也不會有的,就算用棍棒鞭子把他打成泥也不會有的。

於是他閉上了眼睛。之前的每次他總是睜著眼,尋找著上官金虹總是不肯和他對視的雙眸。這次他閉了眼,於是上官金虹目光落到了了他不由自主蹙起來的眉梢和閉緊的睫毛上。

只幾秒,上官金虹便轉移了視線,只盯著他的鎖骨,把身下人重重往裏揉,他能感覺到身下人雙腿內側肌肉的抽搐。

荊無命沒發出一點聲音,直到他暈了過去。

等荊無命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側頭看到上官金虹又站在桌前批閱卷宗了。自己身上也已經幹幹凈凈,換上了新衫。

他咬著牙撐著身體從床上坐了起來,然後又站了起來,像往常一樣不動如山地站在了上官金虹背後;盡管他全身疼的要命,下身還如刀割,雙腿還不能自制地顫抖。

桌子上竟然還有一盤糕點和水果。

等站了一陣子,上官金虹右手未停歇,左手拿起一塊糕點吃了。然後對身後那人道:“吃。”

荊無命聽從地走到桌旁,方走了兩步,劇痛就猛烈襲來,但他早已習慣了不把痛楚當成自己似的麻木,所以連眉也沒皺一下。他也吃了塊糕點。

上官金虹道:“吃完。”

荊無命於是慢慢吃著。他一路趕回來,本也是兩天沒有吃東西了。

上官金虹還是頭也不擡地專註於卷章之上,等荊無命將盤子裏的食物吃了一半,他突然說道:“連鳳曾經和金風林段家段子榮有過親密交集,若是把連鳳抓在手,段子榮的缺口就能打開,他背後的狂風浪淘摧山石,偏不可動金風林,也不是不可動的了。”

荊無命怔忪了片刻,不明白上官金虹跟他講這麽多的意義,或者他不敢自以為是地多想。於是他回道:“是,以後我必不會再失誤。”

“你記住,人是沒多少機會失誤的,我此番一旦出江湖,就絕不可失誤,一擊必中!”

“是!”

燭火已兀自熄了,黑暗中卻久不肯熄的眼眸只比黑色淺不多一點。結束了回憶,荊無命正閉上眼打算歇息了,腦海中卻又想起了阿飛和李尋歡。

他從不、本不會想這麽多的。

與那兩人還素未謀面,他卻已漸漸生了嫉妒。笑話,他會嫉妒兩個陌生人?

就他已知的看,那兩人已不止一次為對方賣過命。可惜阿飛曾同林仙兒消失了一陣,想必阿飛已是被那女人狠狠攥在了手裏,李尋歡卻依舊不放棄他、對他如故。為了阿飛,只怕是林詩音他也肯辜負吧。

若是……

當他幾日後殺掉郭嵩陽,聽到上官金虹提到李尋歡的名字,他的眼神發亮,是為了要見到小李飛刀?還是因為要見到那個幾乎是上官金虹的反面的人?

李尋歡對阿飛至如此,阿飛卻不領情地追趕林仙兒去;荊無命對上官金虹如此,上官卻只當他是一柄追逐權力的利劍。可笑,可嘆。

荊無命捏緊劍柄,竟癡了一瞬。若是殺掉李尋歡,便再不用看到那對倒影,不用癡心妄想。他熱血上湧,轉頭便想去找李尋歡,然而上官金虹叫住了他。畢竟他們不能冒這個險,去戰一個因悲憤而或許變得更強的對手。

何況……

(原文:上官金虹冷冷接著道:“何況,今日之你,已非昔日之你了!”

荊無命道:“我還是我!”

上官金虹道:“但如今你有情。”

荊無命道:“有情?”

上官金虹道:“你能勝人,就因為你的無情,如今你既已有情,你的人與劍勢必都要日漸軟弱……”

荊無命握著劍柄的手,漸漸松開了,似已被說中心事。

上官金虹道:“你從不動心,如今怎會有情,是誰打動了你?”

荊無命霍然轉過身,道:“沒有人。”

上官金虹道:“我也不想問你那人是誰,但你若想勝過別人,若想勝過李尋歡,就得恢覆昔日的你,你若想恢覆昔日的你,就得先殺了那令你動心的女人!”

說到這裏,他就轉過身,不快不慢地走入了樹林。

荊無命默然半晌,終於跟著走了進去。)

心裏有了雜念,荊無命還能是那個荊無命嗎?

從前他只想殺人的劍法,現在,他心裏的劍法已亂了;近日,越來越亂,亂得有絲毫片刻差了心神,便再逃不過上官金虹的眼睛。

對於劍客,亂就是死。死亡本身是荊無命的一部分;可是如今連死神自己都嗅到了死的氣息。

他以為他是為林仙兒動了心?他是今日才知他有情?

昔日的他是誰?今日的他是誰?若今日之他無法再是上官心中昔日之他,又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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