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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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茶與林業的結合意料之中,卻又突然而至。

月皎皎對於她能跟自己的心上人喜結連理很開心,更多的還是不舍。

這麽久以來,一直在她身邊照顧她的人一下子要離開她了,她真的舍不得。

她總是把自己弄得亂糟糟的,總是不記得自己蓮紋的首飾丟在了哪裏,香茶卻能輕易的找到,並幫她重新的裝飾好。

康王府裏打雷的雨夜,她一個人準備度過這樣的孤苦時,又總是香茶出現在她的身邊,替她擋一擋黑暗。

她對她,當真極好。

香茶的嫁妝月皎皎替她備的豐盛,絲毫不遜色於大家小姐出嫁的規模。

月皎皎看重香茶,宮九自然也不會虧待了她,私底下替他們夫妻二人又好好的周全了一番。

在長情街的替他們盤了幾間鋪子,以後皎皎想去玩了,迷路了,也好有個去處,不至於再一個人在外頭孤苦無依。

香茶出嫁的前一天,正是中秋的前一個月。

月皎皎望著澄清的天,天空變是那麽的寧靜,又高又藍,涼絲絲的秋風,吹拂著花草樹木,天氣好、景好、人也好,一切都好,除了……

她閉上眼睛,努力的叫自己不再去想趙奪流淚的臉,那樣一張叫人心碎不舍的臉上盡是憔悴。

身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件衣裳,她的心猛然一跳——趙奪?

回過身,卻是帶著淺笑的宮九。

“你身子不好,別著涼了。”

他無微不至的關心叫內心的失落更重,她對著他點了點頭,道謝之後並不說什麽,徑直進了香茶的房間。

宮九望著她清瘦的背影,心頭因為她刻意的疏離而苦澀,他的目光裏有無限翻滾的憤怒。

他的心有一瞬間的迷惘,他不知道自己心頭無端端蔓延的邪火從何而來。

是趙奪?

還是……月皎皎?

不,定是趙奪!

他從不知道他最好的朋友,如今會讓他痛恨至此!

即便趙奪那樣傷害她,她的心裏還是放不下他!

他站在從前她總喜歡嬉鬧的地方,仰望看著沒有一絲雲彩的天空,想起往事,一幕幕的畫面即刻映入眼簾。

一切都不再回到過去,只能繼續往前走下去。

他握緊了拳頭,手臂上的青筋甚至暴起。

這場他跟趙奪的沒有硝煙的戰爭裏,他絕不會再讓自己輸。

月兒,他那樣對你,你怎麽還能愛他!

月兒,你既然回來了,我便不會再讓你回去。

我發誓,我宮九這一生,只要你點頭,便只會有你。

月兒,忘了他吧。

宮九眉心的結愈來愈重,平日裏雲淡風輕的臉上,寒意凝結成霜:

月兒,你別怪我!

暗衛接了宮九的密函,即刻起快馬加鞭奔赴離國都城昌祿。

宮九詳盡的分析了當前的局勢,夏蘭國君林宸與月公主原本便有婚約,離烈又寵她如命,一旦兩人會面,只要有人稍微挑撥一下,林宸成功帶走月公主,戰爭在所難免。

他幾乎可以遇見離烈會不顧一切的出兵夏蘭。

如果離烈親自出征,離痕必然監國,康王府家世覆雜,收握重兵,必然隨佂。

那麽,傾家謀反涉及到的所有商賈,必須在一個月後的中秋宴飲之前,全部揪出來。

至於趙奪極力想要保全的花家——

趙奪跟花眉兒七年的感情!

一旦出事,花家首當其沖,他不信趙奪會坐視不理——

倘若他真的下了狠心?

宮九不能不把這個準備也做了,他這個人做事向來八面周全,不給對手留任何後路。

花家牽涉謀反,定要抄家流放,他身為宮家家主,自然要出面審理——他審理的結果——死罪!

趙奪無止境的寵溺——

事情突然變簡單了,真的太簡單了,所有的一切要怪,就怪趙奪對她花眉兒的偏愛,致使花家欺壓煙陽百姓數十年,宮九知道趙奪喜歡她,所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現在倒成了他最好的籌碼。

他揮了揮手,兩道黑色的身影便出現在他的身後單膝跪下……

被風吹落的楓葉像一只只美麗的蝴蝶,落下的時候,在微風的伴隨下,每一個旋轉著的舞姿都讓人美到心碎,可惜,今年的楓葉,不夠紅。

這樣令人熱血翻滾的時候,很適合見一場一塌糊塗的紅,爛漫到沒有止境的美景。

在可預見的未來裏,有一場即將發生的血腥,宮推波助瀾的一雙手,準備的毫無痕跡。

宮九的唇邊出現一絲與他溫潤如玉氣質不符的陰冷笑意,細長的丹鳳眼裏翻滾著無盡的黑暗:

趙奪,這次,我看你怎麽全!

這場婚禮,月皎皎事事親力親為,所有的一切都是熱烈的色彩,新娘新郎皆是恩愛兩全。

送一身紅色嫁衣的香茶上花轎時,香茶掀開一角墜著流蘇的紅蓋頭,望向月皎皎。

今天的她,臉上全是幸福的笑意。

她朝著月皎皎行了一禮,她最放不下的便是自家小姐,小姐在康王府受了那樣多的苦她全都知道,若是再回去——幸好,宮九愛她。

望著宮九眼中盡是自家小姐,她總算可以舒緩一口氣。

雖然不能逾越了規矩,婚禮依舊辦的熱熱鬧鬧。

月皎皎望著林業滿面喜色的從高頭大馬上下來,抱上香茶時,很小心的避開她的頭發以防壓倒她叫她不舒服。

月皎皎觸景生情,一雙眼睛裏盡是歆羨。

她沒有得到的,她盡數給了香茶。

她得不到的,她希望能全了自己身邊對她好的人的一生。

震耳的禮樂隨著花轎的遠去消散,宮九輕輕拍了拍依舊站在門口的月皎皎的肩膀,“進去吧,外頭風大。”

月皎皎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遠方。

已經三天了,每一日她都站在門口等。

每一日她都假裝不經意的看向康王府的方向。

每一次她都希望能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來找她。

卻是每一次都是失落而歸。

他愛她。

或許沒那麽愛她。

或許只是她愛他。

月皎皎分不清楚,一顆心裏無端端的攪起一池寒水,叫她從頭涼到腳,從裏苦到外。

為什麽不跟宮九在一塊呢?

他對她那麽好,他等了她那麽久。

月皎皎眉心緊皺。

香茶出嫁前,很不能理解的問著月皎皎:

“宮先生為人溫文爾雅,待人謙和,他等了小姐五年,即便小姐現在……”她抿了抿唇,並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即便月皎皎出身大家,如今身子已經不清白,宮九何等人物,他還願意跟自家小姐在一起,這樣的男人,小姐卻不肯接受,硬要守著那個沒良心的康王爺,這讓香茶覺得她有些——不知好歹。

她自然不能這樣評價自家小姐,況且她們自小一塊長大,她也不能這麽說她,她想著自己就要出嫁,以後不能再陪伴在小姐身邊,所以把那些逾越了身份話,那些老早就想說的話說了出來:

“小姐您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老爺和夫人考慮,康王府一事鬧得滿城風雨,月府在坊間的名聲被那些亂嚼舌根的人亂傳,您現在若想再嫁,只怕,再尋不到宮先生這樣的良人。”

月皎皎聽著她一番語重心長,知道她鼓足了勇氣,知道了宮九在每一個她熟知的人心裏的份量,她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香茶的手,並不跟她多說什麽。

宮九……

沒人知道月皎皎心裏的苦。

她不想別人知道,也沒必要讓別人知道。

所有人都道她任性,她也知道自己任性,可現在……

經歷了這樣多人事興衰,她不再是那個傻傻的不知苦為何物的大小姐。

在康王府裏,她不受寵,於是她學會了察人眼色,學會了進退得宜。

如果說趙奪討厭她,便放在臉上,那麽宮九……

這些日子的相處,她不得不害怕起來。

宮九這樣的人中之龍,自小便活的驕傲,且不說她雖是首富之女,身份如此,她也根本不可能入了他的眼。

他給她的青睞著實太過,多的叫她害怕去面對。

平日裏溫文爾雅的宮九一旦真的狠起來,有許多的手段她根本無力反抗……

她是真的不敢想,因為實在是害怕。

有許多的事情她壓在心裏,不肯對任何人說,因為他們不理解,甚至責備她不懂事。

喜樂消散而走,宮九依舊站在她的身邊,他陪著她等那個不可能來的人。

趙奪?

呵!

他怎麽可能來!

他怎麽可能還有那個心思來!

一道死罪的狀令壓在了花家的頭上,花眉兒必然去求趙奪。

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甚至連她什麽時候會去求趙奪,會說什麽話都設計的清楚。

政局上的事情,他知道怎麽叫趙奪心慌。

三天前的那個午後,月皎皎剛進宮府,趙奪後腳便跟了過來。

宮九在樹下靜靜地的看著,夕陽金色的餘暉灑在樹上,斑駁的樹影散落在他的身上,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麽的祥和。

時間都是安排好的,與他計算的絲毫無差。

趙奪前腳剛走,花眉兒後腳便收到她全家收監待審的消息,煙陽的掌事在她銀子的乞求下,說出了令她恐懼的後果。

畢竟人頭落地,畢竟是一場恐怖的血腥,她根本來不及思考,來不及回去看看發生了什麽事,當即追過去尋求趙奪的庇佑。

所以,時間在這個空擋裏足夠做所有的事情。

花家家大業大,短時間根本沒辦法好不走漏風聲的全部收押。

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除了——

月皎皎心軟的時間短的出乎意料。

她回頭去找趙奪的時候,宮九的心當即停跳了一拍。

他不能叫他們再見面,她對趙奪毫無底線的原諒,會叫他所做的一切都功虧一簣。

宮九眼睜睜的望著月皎皎轉身,眼睜睜的望著她想把機會再一次握在趙奪的手裏,他兩手使勁的攥著,仿佛想沖出去把趙奪撕碎。

一切在意料之中卻又出乎意料。

花眉兒到了。

她一見到趙奪就撲進了他的懷裏。

她梨花帶雨的模樣總是能直擊趙奪的內心最柔軟的一處。

趙奪本想拒絕她,因為他已經做出了決定,他想要的人是月皎皎。

暴雨中的訣別,話已經說盡。

可——

花家滿門抄斬!

他從花眉兒口中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渾身都被這件事震驚到了。

他明明替她家周全好了一切,怎麽還會……

事情容不得半點遲疑,花家七十二口性命就在他的一念之間。他不得不拉著花眉兒的手轉身上了馬車。

或許上天註定了要跟他開這樣的玩笑。

就在他隨著花眉兒轉身的那一個瞬間,月皎皎恰好邁出宮府的大門。

於是,她看著這對金童玉女坐上紅綢馬車。

於是,她要接受即便是她卑微到塵土裏也會被他輕易拋棄的事實。

她的臉,在註視著奢華的馬車疾馳而去時,有一瞬間變得灰白。

她靠在門上,無力地跌坐在地上,有很久都沒能緩過來。

宮九慢慢的走到她的身邊,望著自己給她所做的魘給她帶來的苦楚,除了在心裏極重的嘆了一口氣之外,只能伸手攬了她靠在自己的懷裏。

他著實沒料到這樣的背叛她都能原諒。

他低估了趙奪在她心裏的份量。

他並不想傷害她。

烏雲遮蔽了所有光亮的時候,一切都變得搖搖欲墜。

恁他八面玲瓏,也在不得已的情況下用刀子捅了她的心。

記憶像繾綣的風鈴,清脆的聲響圍繞在他的周身。

他還能抱著她。

冰涼的雨絲避過衣領,散落在身體裏,帶去他的溫熱。

他抱著她進去的時候,她把自己埋進他的懷裏,一點聲音也沒有,沒人有看出她的異樣,只以為她累了,所以在他懷裏睡著了。

只有宮九自己知道,她溫熱的眼淚像炙人肌理的烙鐵,穿透他胸口薄薄的月色長衫,滲進他的心裏,痛得他不能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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