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6章 梅林(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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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勝其擾之下,姜晨終於去見了他目前名義上的父親, 卡美洛的實際統治者烏瑟一面。

共進晚餐。

對他而言, 似乎也沒有那麽不愉。

但是也並沒有多少愉快。

她的現身讓烏瑟有些開心。

亞瑟果斷決定以後要常常拉她出席晚宴。天知道這幾天莫甘娜沒有出現, 父親擺的那張臉。哦, 吃晚餐簡直與平時商議國事沒有分別。對著那樣嚴肅的國王臉, 他有時吃飯都噎得慌。

姜晨表現得溫和禮貌, 完全符合時下對於貴族,無論男女, 統一的高貴優雅儀態的要求。

這讓烏瑟更加滿意了。見她臉色正常, 言語流利,對她的擔憂也放下了些。前些日子看到莫甘娜病成那種樣子,他真是慌極了。

他想起導致此事的埃德溫, 哼了聲。可恨的巫師!魔法果然是一如既往地邪惡!

只是判處絞刑果然還是便宜他了。

看著國王又沈重下來的臉色,亞瑟莫名其妙。

“父親?”

烏瑟捏著勺子, 用刀尖切開面包, 好像他手底的面包就是一個巫師一樣,嚴肅的說, “一定要嚴查魔法!”

亞瑟:“emm?”收到烏瑟的目光,“是。”為什麽總是想一出是一出……

姜晨放下刀叉, “陛下放心。你統治下的卡美洛不會存在邪惡的魔法。”

烏瑟對他的話相當受用。“好孩子。別擔心,我對你保證,上一次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了。”

“那與您無關。”

“可我差點失去了你。”烏瑟握緊了手中餐具,“莫甘娜。你的父親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臨終前將你托付於我。你從小在卡美洛長大, 就像我的親生女兒。對我而言,你也是無法替代的。莫甘娜,我不希望你受任何傷害。”

“謝謝,陛下。您對我而言也是一樣的。”語氣認真到聽不出任何敷衍。

要與他相互父慈子孝?

他非常樂意。

……

鑒於梅林的屢屢阻撓,索菲亞的計劃沒能順利進行。遲鈍的亞瑟都覺察到有些不對,尤其再一次,梅林將莫甘娜也牽扯進來時。

令人奇怪的是,這一次的狩獵,一向最討厭有人打擾二人時光的索菲亞表現得非常讚成。甚至特意對莫甘娜發出了邀請。

艾伊雷特森林的迷霧因為他們的深入而更加濃厚。在這裏,處處都是參天巨木,橫斜的枝杈藤蔓,深綠色的青苔。這是一片古老的叢林了。不知道前幾天是否下了一場雨,總之這裏的一切都非常潮濕。好像多走一會,就會徹底打濕人的衣服。

慘白色的霧氣繚繞著,遠處的樹木看起來好像只有短短一截,又好像直入雲霄。森林中的小路坑坑窪窪,有時是落葉厚重的平坦地勢,有時卻成為巖石斷層,有時又變成一條隱藏在落葉下的暗流。馬蹄踩上去,噗噠噗噠的水聲。他可以保證,回卡美洛之後,他的愛馬就要重新打一套馬蹄鐵了。

亞瑟忍不住抱怨了一句,“這是什麽鬼天氣!如果說這裏下過雨,為什麽卡美洛一直都是晴天。”

這片森林離卡美洛也沒有到可以擁有完全不同天氣的距離啊。

姜晨騎著馬,興致並不高。不過沒有人能從他的神色上觀察出什麽。

很久以前他倒喜歡游山玩水,不過如今,他對這種人跡罕至荒蕪幽靜之處,並沒有欣賞的意願。無論深海或是迷林。

這種死寂,有時會令人發瘋。

人的快樂總是轉瞬即逝,禁不住多少時間流逝,有些痛苦卻往往歷久彌新。

亞瑟低聲說著,“我聽說有人在這裏發現了……”

話音未落,身邊嗡一聲利響,他低頭一看,一把劍插在一邊草地上,一條三頭銀魚被紮中最大的頭顱,死而未僵地在劍身上抖動。它的魚嘴伸出來兩顆長長的獠牙,看起來十分恐怖。

惡心的涎液從魚嘴的獠牙滴落,草地立刻黑了一片。

就在他騎的馬左方草叢中。因為現在霧氣濃重,他的馬沒有發現,他也沒有發現這個危險。附近沒有水坑……

所以這是一條,在陸地生活的毒魚?

姜晨策馬緩緩過去,伸手收回他臨時借來的劍,面無表情,“你是來狩獵的。”

“這,這只是一個小問題,所以我才沒有在意。”亞瑟信誓旦旦地說,“我是個有經驗的獵手,你放心。”

姜晨劍尖挑起了魚,確保它死透了,扔遠了,點了點頭,“哦。”

明明他沒有任何語氣或是神態上的變化,亞瑟卻還是覺得,他在莫甘娜身上感覺到一種看好戲的態度。

索菲亞跟在一邊,時不時四下看看。

梅林乍然問她,“你今天一直在看什麽呢?索菲亞。”

索菲亞明顯嚇了一跳,立刻驅馬跟上亞瑟離梅林遠了一些,有些不耐煩的說,“沒什麽。”

姜晨則低頭安撫著白馬,完全沒有理會之意。身後幾位追隨而來的騎士面面相覷,對現在有些詭異的氣氛表示不解。

至於亞瑟,他或許完全感覺不到。

鑒於今天來了兩位女士的緣故,亞瑟並不打算去找一些太過危險的動物。雖說獵物的強大更能體現他們的勇猛,但因此傷到她們,就得不償失了。

如果不是索菲亞請求要跟隨他們,亞瑟是真的不想帶著兩位嬌生慣養的公主。哦,莫甘娜的劍術還能稱得上一句不錯,但是索菲亞,看她天真的模樣,就知道從來沒拿過刀劍之類的兵器。

奇怪的是,偌大的森林中,此時卻沒有任何野獸的蹤跡了。亞瑟也覺得今天有些不妙。當天氣溫暖的時候,叢林之中就會變得生機勃勃。野鹿,棕熊,狼,豪豬,以及各式各樣的雀鳥就會繁衍生息,有經驗的獵人可以從林中的蛛絲馬跡發現它們的蹤影。但是今天,他們竟然什麽都找不到。

無論是它們咀嚼過的葉片,還是潮濕的地面本該可以留下的腳印,又或者野獸的糞便。統統沒有。

如果說只是他一個人一無所獲還好,他的騎士們似乎也沒有發現。

好像,艾伊雷特森林突然變成了一座死林。

死在莫甘娜手下的怪魚,竟成了他們入林以來見過的唯一活物。

他忍不住拔出了劍,警醒他的騎士們,“有些不對。小心。”

一片齊刷刷拔劍的聲音。

他們圍成一個圓,將眼中手無縛雞之力的三個人保護在中間。索菲亞,梅林,莫甘娜。

索菲亞雖然並不覺得自己需要保護,卻沒有在此時爭勝。看了看身邊兩人,分外怪異的又看了梅林一眼,然後往姜晨這裏靠了靠。

她看向四周寂靜的林木,微微皺眉,顯然這種異常的平靜並不在她意料之中。

姜晨將幾人神色收於眼底,基本確定,又遇上了突發事件。所以說他實在不明白亞瑟這一次非要帶上他?他應該清楚原主對武力談不上感興趣。

而且狩獵,帶上除了騎士以外的人,他究竟是對自己的武力有信心,還是對三個在騎士眼中刀劍沒拿過幾次的普通人不拖後腿的能力很有信心?

一片死寂之後。

仿佛從極遠之處,傳來了海的聲音,又仿佛就在耳邊。

它響起在碧葉掩映的虛空之中,又響起在枯木縱橫的暗流之下,從葉尖颯颯的風聲中而來,又像是林隙間縷縷細小陽光的變奏。

森林的葉,仿佛就是它的音符。極緩,極其輕柔,就像是一首搖籃曲,讓人忘卻所有的煩惱,憂愁,責任。沈醉在海一樣溫柔的懷抱中。隱隱約約的輕柔女聲夾雜其中。

騎士們的劍從手中落下來,掉在枯葉縱橫的土地上,就像被一雙手輕柔的托起,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們的臉上帶著無憂的微笑。翻身下馬。

亞瑟牽著馬韁,忍不住朝樂曲的方向走了兩步,沈醉地說,“真是溫暖!我仿佛能感受到母親在我身邊了。伊格賴因,我想她一定是非常溫柔的王後。”

“我想起了我的初戀凱蒂。”

其他人也或多或少說想起了一生最美好懷念之事。

索菲亞:“雖然和父親一直處於流浪之中,但有他在,我還是很開心。”

梅林看起來有些糾結,想要也表示一下自己的快樂,心裏又有個聲音告訴自己,千萬不要說出口。他忍了又忍,“雖然他是個沒禮貌的自大狂,認為別人對他負責是理所應當,不過他也確實是個善良的朋友。”

亞瑟轉過頭來,眉頭一皺,“我聽到了梅林。你在說我的壞話。”他想了想,“不過看在主仆一場的份上,我決定原諒你。”他說著,笑著走到梅林身邊,伸手又給他腦袋一巴掌。

“嗷!”即便有所準備,梅林還是痛苦的捂著腦袋大叫了一聲。

姜晨眸色變得有些陰沈。他所感覺到的,他沒有說。但是,那種被人窺探的感覺,實在令人覺得有些惡心。如果還感覺不到他們聽到的東西有問題,他前幾十萬年的樂理都算是白學了。

“不知道是什麽人,能吟唱出這樣的樂曲。”有騎士感嘆的說。

亞瑟說,“我覺得我們有必要前去拜訪一番。作為感謝。”

得到了除了姜晨以外眾人的一致同意。

看著他們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姜晨有一瞬間想要給他們一人一劍,然後拖著他們的永恒的屍體回卡美洛。但理智告訴他這麽做毫無用處。

迷幻之境利用的,往往是人內心最渴望的東西,姜晨對此非常清楚。

它所考驗的,就是人心。

可人心往往經不起考驗,所以他們只能在迷醉中腐爛。姜晨曾經經歷過,也曾將虛假之物賦予他人。凡是設局,必有所求,不知這個幻境的主人,又求得什麽。

姜晨對他的願望不感興趣。但他卻不喜歡有人對他那些亂七八糟的記憶做任何手腳。

眾人循著聲音一路行走,叢林的迷霧漸漸散去,在林木蔥蘢的樹木間,遠方陽光漸漸明亮起來。

梅林仔細看了看,高興的說,“看來我們要走出森林了。”

他興奮的沖上前去,轉眼就消失在那道陽光中不見了蹤影。

亞瑟喊了兩聲,遠處中微弱的回音返回,“梅林?!梅林!”

無人應答。

騎士們都驚訝極了。索菲亞看起來也有些迷惑。

他們只好全部都跟上去。

遠遠的,還沒有完全離開森林,卻聽到有人在低低的哭泣。

一口古井邊,女孩穿著華麗的金絲線織成的裙子,燦爛的金發披散在身後,她背對著他們的路,面向著深井,抽抽噎噎。

秉承著騎士的友愛精神,亞瑟騎馬過去,詢問她發生了何事。

聽到有人問話,她似乎嚇了一大跳,趕緊從井邊站起來。

“沒什麽。”女孩回答,她擦了擦眼睛,“你們是遠方來的客人嗎?”

亞瑟見她不說,也不好追問。“是的。我們來自卡美洛。請問剛才有個男仆,恩……”他比了比自己,“跟我差不多高,他跑了過去。你見到了嗎?”

“沒有。尊貴的客人。”

亞瑟有些頭疼的摸了摸腦袋,“明明是這個方向……”梅林這家夥,就知道亂跑!

“不過也許米諾會見到。她是我的姐姐,喜歡打獵。我的名字叫奧爾莉雅。”

“請問米諾在哪裏?”索菲亞問。她總覺得哪裏有些奇怪。

奧爾莉雅認真回答,“她恐怕明天才會回到城堡。”

亞瑟:“她一個人在森林裏過夜?”

奧爾莉雅迷惑地問,“森林?是在大海啊。她需要提前適應一下。”

亞瑟:“啊?”

索菲亞覺得更加古怪了。

亞瑟才想起來他們來的目的,“我們聽到了很美妙的歌聲。這讓我們覺得很開心,因此想去拜訪。請問你知道是誰唱的嗎?”

奧爾莉雅突然又開始哭了起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客人啊,請不要再聽從那歌聲的指引,不要踏入那裏。”姜晨註意到,她說話的時候,似乎想去轉身看著一個方向,但沒有成功。她哭了有一會,才平靜下來,“客人們,你們旅途勞累,不如跟我回城休息。如果要尋找同伴的話,可以等米諾回來。她對城堡周圍非常熟悉。”

亞瑟猶豫了下,看不太清楚天色。他們早上十點出發,到這裏時大約正午,但現在最多不過下午兩三點……

奧爾莉雅說,“城堡已經很多年沒有客人到訪了,我父親一定會很開心。”

亞瑟決定跟上她。

他也很好奇,這片本該屬於卡美洛治下的轄地,怎麽會有其他他這個卡美洛的王子都不知道的城堡。而且他聽的清楚,那段歌聲,就來自森林之外。

索菲亞落後了一步,有些好奇地看了看那口古井,臉色突然變得非常難看。她想要對亞瑟說些什麽,但是看向奧爾莉雅時,又緊緊抿住唇。此刻,她也不敢脫隊。

表露在前的,是一座華麗輝煌,通體湛藍的,水晶一樣的城堡。

它也許沒有卡美洛那樣的龐大,但是卻格外的精致。

它的主人叫做阿爾伯特·布赫。

這個名字放在三百年前,海邊的居民或許沒有人不知道。

……

進入城堡前,與人分散名為梅林的男孩似乎已經完全被遺忘了。

亞瑟更是忘記的一塌糊塗。

姜晨被邀請住進房間後,門口就守了侍衛。想來其他人也都是如此。

而奧爾莉雅再也沒有出現。姜晨感覺到的時間,與這裏不太一樣。

從來到這裏,住宿一夜,到米諾回來的所謂第二天,姜晨算得清楚,其實只過了兩個時辰。

阿爾伯特為他們舉辦了隆重的宴會。米諾已經出現,姜晨有意觀察了一下,沒有任何人再提起尋找梅林一事。

索菲亞拿著刀叉切了半天,就是一口也不吃。看到亞瑟他們開心的樣子,暗自在心裏罵了一句愚蠢的人類!

姜晨拿起刀叉之時,索菲亞驚了。她以為唯一一個機靈的竟然也沒有半點警惕心。

她緊張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不要吃任何東西。”

姜晨指尖微不可查的一頓。喧嘩熱鬧的宴廳仿佛靜止了一瞬,這一瞬間,這座城堡所有的原住民都直著眼睛死死盯著索菲亞,下一秒,又如常談笑。

他微微看了看索菲亞,她蒼白的臉色證明,方才那些如同死人一般僵硬陰冷的目光,真實的存在過。

當看見唯一能聽到她聲音的莫甘娜無視她冒著生命危險的提醒,將食物放進嘴裏的時候,索菲亞完全心如死灰了。

完了,同盟沒有了,連自己也搭進去了。都怪愚蠢的人類……

她已經沒有隱藏的必要了,刀叉切的咯吱咯吱作響,令人側目。

阿爾伯特問,“索菲亞小姐,請問是我們哪裏招待不周嗎?”

即便是問話,他也一板一眼,語氣沒有起伏。那並不是一種平靜,而是一種極其僵硬的口吻,好像很多年有沒有開口說過話,又好像只會重覆幾句固定的話。可在場的騎士們卻都沒有覺得奇怪。

索菲亞勉強笑道,“沒有。感謝您的熱情,只是我最近胃口不太好。”

“哦?我們這裏還有上好的紅葡萄酒,一定開胃。”

索菲亞笑的更難受了,推辭道,“對不起,我父親禁止他的女兒喝酒,我不能違背他。”她捏著手心的冷汗,鎮定地說,“而且我現在不渴也不餓。”

“哦,好。真是遺憾。”

雖說如此,她也不敢離席。天知道她提前離席會出現什麽樣的可怕後果。即使她莫名失蹤了,這些完完全全忘乎所以的人類也肯定是不會想起她了。

而且她覺得,她也開始有一點兒不清醒了……

怎麽會?難道說不只食物和飲水有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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