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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梁祝(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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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英齊前來之後, 對祝英臺與馬文才的相處方式甚為不解。

有如將軍之人, 祝英臺竟似對他並不喜歡。問她, 她的答案竟奇異的與陶淵明如出一轍。究其真意, 也是不真不喜。

祝英齊:……

他與馬將軍相識多年,馬文才一直都是如此性格, 從未變化。秉性謙遜有禮,竟被小妹認為虛假, 祝英齊也為他不平了, “梁山伯不也相差不多?英臺為何不說他虛偽?”

祝英臺眉頭一皺, “八哥你在說什麽啊!山伯待人誠摯,善良憨厚, 二者豈會相同。”

祝英齊聞言, 倒是哈哈笑了, “英臺你涉世未深。不要以為聰明的謙遜便是虛偽。”

他言下之意,好像是梁山伯傻才顯得誠摯。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 對他的話祝英臺清清楚楚, 此刻簡直怒從中來,“八哥你知道山伯救了我多少次嗎?你與那夫子才見幾面, 就已被哄得團團轉了!”

與馬文才, 也算是君子之交了。九妹毫不追問, 便指責他偏向馬文才, 祝英齊也不大開心了,正待分辨,想了想, 其實他也未向九妹解釋他們淵源,又散了火氣,“英臺,我與將軍相識遠比你和梁山伯相識早的多。祝家偶爾會隨軍押運皇糧,八哥去過,與他有所交往。你更信任梁山伯這無可厚非,但是將軍,他與挽蓮,與謝氏,逼退秦軍,保這一方平靜多年勞苦功高。你對他,尊重一些!”

雖然長久以來,馬文才並未長駐北邊關,但是稍有些門路的,都知道北境之戰,有他運籌。不過是從臺前,移至幕後。

祝英臺見他軟了口氣,也不倔強了。若非八哥非要扯上梁山伯與她爭辯,她也不會說出這般言語。“不用八哥提醒,英臺也會尊重夫子。但是八哥,你覺得他人好,我覺得山伯心善。你不要用山伯與他相比。”

祝英齊腹誹,一個學水文,一個善征戰。他想比也需要個共同點才好。不過看她如此維護梁山伯,祝英齊暗自皺眉,過了會,才試探問,“你對梁山伯……”

“你是不是喜歡上梁山伯了。”

……

長夜。燈明。

一只藍羽雀鳥停至姜晨窗前。

姜晨坐在書案前,支著額頭,閉著眼睛,長發披散著。

燈火明明滅滅,映的他平靜的神情,也變得恐怖和危險。

藍雀啾啾叫了兩聲。

姜晨緩緩睜開眼,對它招了招手。

它飛來桌前停下。

姜晨摘下它一根羽毛,印在一張白紙上。淡藍色水紋隨著微光流動,一列清晰的字跡顯示出來。

不出所料,慕容沖,違約了。

姜晨唇角一彎,對此毫無被背叛者該有的憤恨心情,眸中興味盎然。他斂袖提筆寫了兩句,塞到它身上時,化為雀羽。

“回去。”

世上能有幾人值得信任。

何況區區慕容沖。背叛,背叛,人就習慣了。

他拿起剪刀,悠悠剪了剪燈花。

遠遠聽聞一陣踏踏的腳步聲,焦急,慌亂。

門哐一聲被推開。

涼風颯颯而來。

姜晨的頭發被風吹的四散,撩到燈火,發尾霎時卷了一截。

他垂眼看了看,慢慢悠悠伸手捋平,面無表情轉過身去。

看到他的神色,心亂如麻的梁山伯也隱約感覺到了他的不快,對著未束冠的頭發楞了一瞬:……

腳步退了回去,“學生失禮。”順帶拉上房門。

“無妨。”

“天色已晚,你如此焦急。可是又出了事情?”他打開門,語氣溫和,似乎有一種魔力,能令人安心平靜下來。“若不介意,進來說話。”

自是不介意他還未束發之事。

梁山伯本來極為古板,如今是被驚到,自然無法再關心繁文縟節,擡腳又進來。

無盡黑夜,一道驚雷而過,驚的他趔了一下。

姜晨:……

他倒了茶水遞給梁山伯。

梁山伯接下,還是一副失魂落魄模樣。

過了會,才開口,“夫子,你覺得……英臺,祝英臺是怎樣的人。”

姜晨:……

察言觀色。想來祝英臺做了件令他極為“感動”之事。

“聰慧明禮,黑白分明。”

“明、明禮?”梁山伯咽了口唾沫,“夫子覺得他對山伯如何?”

姜晨:?

“赤子之心。”

梁山伯:“相較於其他同學,不,相較於王蘭王蕙呢?”

看他越來越難看的神色,以及方向略顯奇怪的問題,姜晨心下了然一二。

“山伯與英臺二位,彼此之間都是拳拳心意,至於對王姑娘……想來不過醫患之情。”

梁山伯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似乎掙紮了很久,才下定決心,嘴唇動了動,“方才,方才山伯聽到,英臺說他喜歡我。”

姜晨:“哦。”

梁山伯死死盯著他,等待下文。

姜晨為他倒了杯茶,似乎未曾聽出他的深意。“有何不妥?”

梁山伯:???

沈默,疑問,大驚失色:“英臺也是男人啊。”

“梁山伯。”姜晨微微笑了笑,“此事,你去尋王蘭姑娘,或者師母,便有分曉。”

聽他此言,梁山伯更為茫然。

“夜深了。恕不遠送。”

梁山伯又楞楞的出了門。

姜晨拿起剪刀,修了修馬甲留在院中的花草。夜色漫漫,他的眼睛卻毫無影響,下手準確的剪去了雜枝,剪出一只兔子。看了一會,然後將盆景剪禿了。

看來祝英臺也需要下山了。

一個全家疼寵又有些嬌縱的小姑娘,若她要嫁人,恐怕祝家沒有人能攔住。

哦。細想想,若是有人敢攔,說不定祝家這位小姑娘會以死明志?

畢竟她是首位以跳墓名垂千古的女子。

追求自由的愛情,頑強抗爭所謂父母之命的傳統。

對姜晨而言,他不會說祝英臺不對。不過,他也並不欣賞,為所謂愛情,將家族視若無物。

提起這些,他忽然想到很久以前的那個名叫沈璧君的女人。有一種詭異的同質感。

思考為此停滯了一瞬,覺得胃裏有些難受。

他立刻決定將梁山伯拋之腦後。

這一夜,姜晨躺在床上,心頭仿佛壓了塊巨石。許多不想想起之事,在他的夢裏,仿佛擦去了表面故意覆上的塵土,又記憶如新。

直到天光破曉,他打了水,梳洗了一番,去了藏書閣。

你需要讓自己很忙,很忙,如此才不會總想到一些無趣之事。

北慕容沖把控政局,調兵南下,恐有開戰之嫌。幾乎收到邊關加急的第一時間,司馬曜就派人來召姜晨回朝。

時間合適。

即便褚太後借司馬曜之名忌憚他統領北府軍,她也已毫無辦法。

簡文帝死後,便是太後垂簾聽政。事實上她的確是個非常有手段的女人,有心制約王謝世家,姜晨入朝後,她又想壓制。可惜,她不是皇帝。而偏巧坐在皇帝位上的司馬曜覺得,馬愛卿文武雙全,忠心耿耿。

姜晨就如他所想忠心耿耿的去邊關領兵了。正值此時,尼山之下也爆發了流寇之亂,幸而姜晨有所準備,師生基本無虞。梁山伯想起當日一番言談,對姜晨見解無話可說。

他與謝琰等人才離京,桓玄便開始行動了。

有桓氏基業留存,近些年來他又收斂鋒芒韜光養晦,攻取京城全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月餘以來,風風火火屠了大半司馬氏。

謝琰聞訊極為著急,但與慕容之戰正在要緊之處,脫不得身。

姜晨估摸著,桓玄要登基加冕了,領著北府兵玩了一招背水之戰,慘勝之後應謝琰請求糾集各路兵馬清君側去了。

勝也簡單,敗越容易。

桓玄稱帝十日,便結束一生。司馬曜驚嚇過度,痰氣攻心,一時瘋癲一時清醒,渾渾噩噩,難當大任。

縱觀朝中,司馬一族竟已零零落落,尋不出能上的臺面的男丁。兜兜轉轉之下,拿了東海王之孫戴上冠冕,此人庸弱無能,不堪為帝,可他姓司馬。他在桓玄之亂中,因為封地臨近壽陽為姜晨保下。至於巧合又或有意,那他人無法看清。

初登基為帝,任馬文才攝政。

不足三月,執意禪讓。

辭而又辭,最終帝位變動。未歸桓氏,歸於馬氏。眾臣對此心思不一。

新帝登基,不同往常,毫無大慶之意。不改國號,不改年號,還自然無比,禦史臺此時仿佛成了廢物。他反倒召集上下,合力北進,慕容一方節節敗退,軍心嘩變,誅殺慕容或降或逃,至此潰不成軍。

又過幾月,他一時興起,召了幾位士族大臣,堂而皇之地扣了桓氏同黨的帽子宰了。

聽聞此消息的謝安:……

聽聞此消息的王卓然:……

他們大約確定,之前很多看似偶然,不是偶然了。

沒過兩日,謝安上表乞骸骨。王卓然隨之。

姜晨倒無浪費之意,三三兩兩派到北方,美其名曰教化萬民。江南士族耽於安逸,不願北上。姜晨偏偏不想令其如此安逸。

眾臣可謂是辭也不是,不辭也不是。最終唯有聽令,大軍北進,收覆北地。

至少有晉軍駐守之地,他們請辭萬一被分個北地的官兒,也能睡的安穩些許。

也許他帶的兵將太過兇悍,也許他定的計策總是順應天時地利,北進之途九毫無阻礙。眾人完全不會明白,敵軍想要借助天險防守,他卻如何讓地勢成為他們攻克城池的絕佳利器。原本被認做困難重重的戰爭,竟一場一場贏得如此順利。

三月之後。

長安城破。

百年來的分立,在此時結束。

這結束的一路上,鮮血淋漓。

這是戰爭。

謝琰傷重,回天乏術,葬於洛州。

在這個世界,人們也許能接受化蝶之美好,卻絕計無法接受死人覆活。即便他救回謝琰,他要以什麽身份存在?謝琰麽?不,謝琰在謝安,謝道韞,在所有人眼中都已死去。可不能是謝琰的謝琰,又怎能稱為謝琰呢?

所以,他不想救。

三年轉瞬而逝。

聽聞祝英臺又跳墓了,姜晨也未在意。

他的勤政讓朝中大臣少掉了許多頭發。致使質疑他奪權的心思,也淡了不少。至少新帝比司馬曜那只知道吃喝玩樂的草包要優秀一百倍,一萬倍。不,二者雲泥之別,根本毫無可比性。

宮中傳來消息,馬俊義毫無預兆病重了。姜晨十八歲,他不至五十。

姜晨坐在他身邊,照顧著他,神態就如當年年幼時一般,平靜。他看著馬太守有些混沌的雙眼,似乎也是斟酌許久,問了一句,“父親以為,我這個兒子作如何?”

馬太守聞言,費力的握住他的手,眸中神采亮了些,欣慰道,“為父、以、以你為傲。”

“父親,有件事孩兒一直瞞著你。”他說話的語氣莊重肅穆,仿佛審判一般。

馬太守躺在床上,神思勉強匯集,認真的聽著他的話,他時日不多了。文才的話,從前他未曾好好聽過。如今……

“在我七歲。不,應該說馬佛念七歲之時,你的孩子已經死了。”

馬太守一楞,全然當他在說笑,擺了擺手虛弱道,“這麽大了還喜歡這些志怪傳聞。”

姜晨道,“馬文才?其實真正的馬文才從來都不曾存在過。我的名字,姜晨。”

馬太守突然有些發冷,笑僵在臉上,張了張嘴,“姜晨?”

“我在。”笑意溫然。

“文才……別鬧了。”

“胡鬧麽?晨如此真誠,你卻不信。”

“我不信!”馬俊義怒吼一句,眼睛裏有淚水浮現。許久,許久,他以微不可聞的聲完全不可置信,顫抖著問,“那……那文……佛念呢?”

“不知。”姜晨笑了一笑,支著頭一派閑適,幽幽道,“一醒來,就看到閣下。”當時罵的真可謂好,就如現下一般。

馬太守竟顯得有些忌憚,身子往後縮了縮,“那……那你是什麽東西!”他似乎信了姜晨所言。的確,七歲前的馬佛念與七歲後的馬文才,有些不同。一直以來他只以為,佛念之母離世,他受不住這般打擊。

姜晨笑意淺淡了些,他也疑惑著,“我?是啊……我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呢?”

“你!你還我佛念來!咳咳!妖孽,妖孽!”

姜晨坐的穩重些,笑意分毫未變,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回話,“可這十年來在你身邊的,正是我啊。”無論有疾有恙,都是他照顧。無論是風是雨,也都是他維護著。

但是……

馬太守急紅了眼:“你究竟是哪裏來的惡鬼!你來我馬家有何目的!你!你還我兒!”

也許是對此情況有所預料,也許是曾經的記憶裏似曾相識的畫面太多,致使他試探之前就意有所準備,姜晨擡頭看著他,認真且平靜,重覆了一遍,“可是這十年來,就是我啊。”

你驕傲的人,那也是我啊。

“你!你!”馬太守上上下下打量著她,眼珠子都要蹬出來,不知是氣或嚇的,口齒不清罵道,“妖……妖孽!”

姜晨微微垂首。

馬太守一時不能接受,此刻見他又是一副受教模樣,心頭的恐懼和怒火漸漸消去了些。他伸出手,想要說些什麽,但是又有些恐懼的縮了縮。“你……”

話音未出口,姜晨站起身來,微笑著轉身走了出去。

葉公好龍。

從前總是祈禱著,神明保佑,祈求自己平安順遂,期待著視萬物如一無欲無求的神的優待和偏愛,可是……

真的有那麽特殊一點降臨到自己頭上,便再也不覺得。

人嘛。都一樣。

反正他在此世,玩的還算開心。

他問,“挽蓮,你開心麽?”

挽蓮想想他還未道別的那幾位紅顏知己,“非常開心。”

姜晨笑道,“我也很開心。”

挽蓮看了看他唇角的血跡:這都氣出內出血了還開心。他猶豫了下,“這種事情,還是不說為好?”你看不說,馬俊義多……好,疼愛也談不上,在意,對,多在意你啊。

姜晨擡手擦了擦鮮血,點點頭難得同意一次挽蓮的意見,“不錯。沒有下一次了。”他看了看挽蓮,“那就走。”

“是。”

作者有話要說:  “方才,方才山伯聽到,英臺說他喜歡我。”

姜晨:“哦。”

秀,繼續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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