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1章 梁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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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琰一向敬重謝道韞, 這個時代雖比不得明清理學盛行之際對女子嚴苛約束。可但凡世家宗族,對貴女的言行禮儀書文聲名, 也都是有些要求的。

世家要養的是貴女,又非草包。但凡有些家學淵源的世家女, 都必有一技之長, 而非大字不識無才是德。前有如衛夫人那般書法造詣令人拍案稱絕, 甚至引得瑯琊王羲之求教。如今謝道韞仰慕王夫人,名士陶潛之妹美名來尼山求學。雖人有微詞,但比之家氏,卻也無傷大雅, 好些甚至可以讚揚謝道韞求知若渴。

這一切都是建立在謝道韞在書院男女無嫌之上的。

若是在學之時,被另一男子屢屢糾纏而落人口舌, 即便謝道韞才貌俱佳,世家階層間也難免中傷之語了。

王子譽所想不過如此。若他已與謝道韞互有情誼, 依著謝氏禮節, 想來若是謝道韞不想青燈古佛,那便只能嫁於王氏了。

謝琰脾氣,少年意氣。正是爭鋒之時。

王子譽為人則囂張跋扈,無禮易怒。時常誇誇而談,無論根底如何, 也從來不肯在言語上失利。

屢次表意被拒, 難免貶低謝氏擡高自己。

謝琰動手,想必是王子譽激怒之下損及謝道韞。

依著兩人各自心性格,早晚都會有此沖突。

姜晨並桓伊被人叫去孔聖大殿前時, 眾學子戰戰兢兢地站著,看著教授騎射且同時掌管尼山律例的程秉正夫子握著戒尺,臉色黑如鍋底。

罰也不是不罰也不是。

憋了半天,“把父母都叫過來!”又覺得這個父母包括當朝宰相謝安和太原王曜,自己恐怕應付不來,改口道,“你們三個,收拾包袱下山!”

前面站的正是謝琰謝道韞,王子譽。

事情正如姜晨所想。王子譽來意再次被謝琰阻斷之時,兩人爭吵。王子譽言語提及謝道韞身為女子不好好待字閨中刺繡養花卻非要來男子群聚書院求學,沽名釣譽擡高身價……

謝琰之前數次警告無果,此次對方言語惡毒,攻擊的又是謝道韞。一時憤怒,便從口舌之爭發展到肢體沖突了……連同在場兩方交好之人最後也插了手,局面可謂一片混亂。

鬧上這麽一出,尼山書院怕是容不下這三人了。

王子譽鼻青臉腫的,憤恨的盯著謝琰等人。頭上發巾紮著,歪歪扭扭,身上藍色學子服也沾了塵土,顯然被收拾的不輕。想必來之前,夫子還喝令其重整儀容了。可惜他沒有那麽快的速度。謝琰比之情況稍好,但也差不離了。即便謝琰勤修武藝,他體格比王子譽小,還未長成,如今沒受傷,算是最好情況了。

程夫子難免連帶眾生一同□□。

王子譽極為不服,吵鬧道,“謝道韞既為女兒身,憑什麽在尼山書院就讀!”

夫子為難,還未開口,謝道韞眉眼一冷,反擊,“昔日聖人有言,‘有教無類’。尼山書院奉行聖人之道,道韞有求知之心,為何不能來!”

王子譽大聲道:“子曰有教無類,乃是不分貧富貴賤。所教無一不是男子!你又不是!”

這是要與她再辯一二?想叔父清談之會,同輩之人還未輸過幾次,今日王子譽你犯在我手上了!

“既無貧富貴賤之別,有何分男女!貧富者有男有女,貴賤者有男有女。先聖之言,貧富貴賤四字,顯然天下之人無不囊括。為何要避讓女子!”

“古往今來,皆是男子入學。這才是常態!你一屆女子,入男子之學本就是離經叛道!男女七歲不同席,你未及笄,就該好好待字閨中,起什麽學名來書院,分明就是仗著家室為所欲為!不知廉恥沽名釣譽自命清高!”

謝道韞抿了抿唇,“你是有多看不起女子!”

“成大事者皆男兒也,女子有什麽用。”

“古有巾幗花木蘭,近有書法巨匠衛夫人。”花木蘭是巾幗英雄,衛夫子乃是瑯琊王羲之的書法啟蒙者,就不信王子譽有膽出言不敬!

王子譽冷哼了聲,架也打過了,話已至此,索性徹底與謝道韞撕破了臉,“那又如何!最後無不對鏡貼花黃,女子就是女子。老往男人堆裏湊,別有居心!”

他這指桑罵槐,謝琰臉都黑了,踏前一步又要收拾他。

謝道韞攔了一下,冷聲道,“若你如此不重女兒家,回頭記得把這副嘴臉告訴你娘。說說你對女子有多麽不屑。百善孝為先,我倒想知道,你究竟孝也不孝!”

如今入仕途,科舉制還未廣而推行,一般還是實行察舉制。美名遠揚才氣廣播之人入仕更加輕易。朝廷提倡孝道,已為官者父母故去都要致仕守孝三年。今日王子譽竟這般無禮,她就以孝名壓他又如何!

王子譽臉色都青了,憋了一會,被套了進去,“我們所論明明是男女之分,我並未有不孝母親之意!”

旁觀許久的桓伊終於開口了,“哦?那王公子的意思是說,王公子的母親不算女子之一?”

王子譽額角青筋畢露,氣得不輕,“你們這是詭辯!”

站在身邊的桓伊都出口了,姜晨自然無法袖手,斂眉道,“衛夫人曾授業王參軍。同為王氏一族,不敬師長,罪加一等。”

程夫子見說著說著,兩方又是雙眼發紅,恨不得在打一架的模樣。敲著桌子一下,“啪”一聲巨響,木質戒尺都斷作兩截。眾人一驚,程夫子已忘了他的表率作用,怒吼道,“尊師重道!?本夫子見你們一個個都未將書院規矩放在眼中!”

“本院品狀排行積分,汝等五人,全部歸零!”

辰時末,謝琰才回來,一臉灰敗一言不發收拾東西。想來父親的家信很快便要到了…… ·

姜晨正坐在床邊,“果然?”

謝琰手一頓,點頭道,“果然。”

“這就走?”

謝琰手一松,包袱掉在床上,砸床怒道,“王子譽這混蛋!本公子方才怎的沒打死他!”

“……”姜晨,“謝兄不是常常念著回建康。”

提到建康,謝琰哭喪著臉,憂心忡忡道,“被叫回家和被退學回家完全不一樣。老爹這下丟臉大發了!”頓了一頓,生無可戀,“連堂姐安危都護不好,回頭大堂兄非得整治死我。”

連堂姐都護佑不到,如此沒用,何談父親所言守護晉室……

本公子完全不想擔著個紈絝子弟惹是生非的名頭啊……

姜晨想了想,道,“瑯琊王氏與太原王氏……”

“何以提及子敬他們?”

姜晨笑了笑,“王氏一族,一人頑劣,傷及族人名譽。依著家族不同律例,情節不同嚴重程度,可禁閉一年至五年不等。”太原王氏尚未顯貴,家主王曜一向仰慕瑯琊風采。王羲之美名遠播,今次謝道韞言語故意牽涉王羲之之師衛夫人……想來,謝琰若在加上一筆,牽扯上瑯琊。王子譽此事,少說對外宣稱關上三年。

謝琰:“……”他坐起來,詫異問,“竟有此規矩?”

姜晨語氣肯定,顯然不是空口而談,“謝兄不妨一試。”

謝琰見他一本正經的臉上緩緩露出的笑意,竟詭異的心顫了一下。

“可是……”王子譽排擠你了?

謝琰本想如此問他一句,但見被這兩個字引來註意他擡起頭來時傾聽的認真目光,又覺得方才覺察的那些冷意怕都只是錯覺。文才一向溫和淡泊,豈會與那種無理之徒有所計較。

“一年禁閉……會不會太久?”

“若是針對此事,說是一年,說是禁閉……謝兄覺得,會真的執行的嚴苛嗎。”

也不過一年而已。

沈默了會,謝琰道:“此次連累文才和子野兄了。”

“謝兄是指品狀排名?”

“無礙。不過是一個排行而已。”對於品狀之語,姜晨一向無心在意。若真要出仕,他有的是種種辦法。還不至於因一份評語為難。

他說得雲淡風輕,謝琰卻更愧疚了。尼山的品狀排行,是學子入仕的優先推薦榜啊。依照文才的成績和各位夫子的喜愛,下一月他極可能排在第一。只因為他們辯解一句……

“文才放心,以你的才能,區區品狀根本無法限制。即便只為了你與子野兄,琰也不會讓王子譽出來鬧事的。”

“謝兄過慮。不會。”

品狀排行清零,影響如此嚴重,文才還有心寬慰他,當真是品行溫和的好賢弟!務必不能讓王子譽還有能力惹是生非!

……

謝道韞等人離去不久,程夫子似是被那幾位氣到了,一怒之下辭了夫子一職,離開尼山。朝廷趁此新放了一位,據說廟堂左右逢源風評極佳的夫子,實為監察官的下來,名喚陳子俊。

據說山長與此人曾為同窗。

課第一節 ,姜晨與其甚至還未有所交集。陳夫子意有所指,冠冕堂皇地教訓了一通,“我知道,在座某些,要麽仗勢欺人,要麽恃才傲物。但是!”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姜晨桓伊身上,“無有規矩不成方圓。在本夫子的課上,你們唯一要做,便是尊師重道。本夫子指東,爾等不許往西!如有違背,書院規矩處置。可都明白?”

他話說的太過強硬,有人不服,問,“憑什麽!”

陳夫子傲慢道,“本夫子是朝廷派來考察學子們的品行的,地位不比一般的夫子。本夫子如今執掌書院律例,本夫子的話,就是規矩!你!”他拿著戒尺遠遠指了指那個出頭的學子,“質疑夫子,下午挑滿廚房一缸水!聽到了?”

“什麽!”

陳夫子冷笑了聲,“沒聽懂麽?下午挑滿廚房三缸水!”

“不……不是一缸水嗎?”

“看來你還是沒認真聆聽夫子教導!本夫子說,下午挑滿廚房所有水缸的水!”

“……!”

“是……”

“本夫子的規矩,都明白了?”

他問之時,再次看了看姜晨和桓伊。謝氏王氏的人都走了。目前書院門第最高的就是這兩個,刺頭也就是這兩個,要收拾了他們,學院自然就清凈了。

姜晨一眼便明了他未竟之意,暗自皺眉。

眾學子見他如此威風,盡數低頭應付:“明白了~”

桓伊知這位夫子對他們已有成見,有些擔憂的看著姜晨。結果發現對方神色不變穩如泰山,不知是未曾聽懂夫子內在含義或是其他。

見此,桓伊也悠悠轉過頭,做一副乖覺模樣,“明白。”

可惜還未等陳夫子動手樹立他的夫子威嚴,姜晨主動尋了一趟山長。之後便暫停了所有課程。

眾生還以為此子終於忍受不住書院的清苦,打算下山回府了。左右言論非議越發激烈,桓伊終忍不住去問了一趟,得知對方已被調職參與組建北府軍了。

彼時,桓伊很有些呆滯的看著這個個頭才至他胸前還算年幼的人,近乎目瞪口呆。

“桓兄是來為文才送行?”

桓伊:“……”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聯系到此子一向作為,又覺得此事也算不到什麽驚奇了,不無惆悵嘆道,“金鱗本非池中物,一遇風雲變化龍。伊還是看低你了。”怎會不惆悵呢?他入學將要三年,年紀又虛長文才八歲,文才才入學不到兩月,便被提拔入朝,而他的調令卻杳無音信。無論誰面對,都難免惆悵。

他想了想,從腰間摘下長笛,吹奏一曲,畢,豪邁道,“天下無不散之宴席,臨別傷懷,明日,便不送你了。文才乃我知音爾,人生得一知己,已何其有幸,何必求長聚無散。只願吾友此去一路平安。”

姜晨一臉認真聽他說完,笑了笑,顯得極為誠摯,“文才謝過了。…桓兄同為文才知音。”

此話一出,桓伊更為感動。還有什麽,被知音承認而更令人愉快嗎!

……

馬太守收到消息時,免不得有些擔憂。

因著提議組建北府兵將的,乃是宰相謝安。著手組建的,乃是其子謝玄。謝安曾在桓溫手下任幕僚,後因道不同而分道揚鑣。可謂嫌隙頗大。姜晨在他手下做事,馬太守極不放心。

“父親此言差矣。謝安石權傾朝野,試問文才做什麽,不是在宰相手下做事。”

馬太守無言可對,只好任他去了。

姜晨回府接了旨,同挽蓮前去上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嘿,瞧我這小暴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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