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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蝙蝠公子(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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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眾人目光匯集之地, 必也將是暗潮湧動之所。

人的野心, 往往隨著實力而膨脹。

姜晨就是要給他們這般實力。

不過,世上痛苦之事, 想必不是從未得到,而是得到之後再失去。在人登高之後, 再將其推入深淵。

轉眼又半月。

丁楓在山腳就拋下馬匹,一路輕功, 踩著陰陽八卦鬥轉星移之術自山間小道登上瑯軒, 等進了主廳。姜晨一如既往坐在盤盤囷囷重重疊疊的山室後那絕壁之處。他面前的琴已經撤去,一把長劍插在身側巖縫間。

丁楓緩步靠近,正坐於他面前一方蒲團之上,望著背影, 不知心中諸多事宜從何講起。山風掠過, 吹起他披散的長發。他人卻不能判斷,他的心是否也如山風一樣不平?

也許不會。他的作態,往往更讓人聯想到海, 表面寧靜無波,內在則血與暗共存。

姜晨對著雲深霧繞的山淵, 神色淡淡。山風涼意, 已滲入人心。

這樣的冷冽,偶爾讓他想起那片刻,回憶到的瓊華劍舞坪,又或榣山舊曲,很快卻置之哂笑。

誠然, 那重重經年舊憶中,確有些許美好之事。但細細想來,所有的美好都是他們的,所有的罪孽都是他的。

又有何好做追憶。

記憶就是記憶,即便強行塞到他人腦海,也當不得真。唯有親身所經歷,才能稱之為我。

人要聰明一世不易,想要糊塗一時卻是輕而易舉。可為何人還要這般深知不能肆意卻還要妄為地活著?究竟是為他的不平而活,還是為了最後的了結而活?

想必未到結局,誰都無法得出這個答案。

除清風過山峭之時凜凜之聲,再無他音。

丁楓覺得自己的聲音好似也要被吹散了,他說,“山下,已經開始試驗了。”

姜晨緩緩睜開了眼睛,對著一片無盡的黑暗,對著腳下一望無際的深淵,淺淺淡淡笑了笑,“嗯。”

瑯軒所贈之物,即便說是武功秘籍,也不乏人心懷戒備。

瑯軒對此做如此解釋,“看不得某些殘害他人的所謂高深秘法,所以前來造福天下。”

聯想起今日來鬧得沸沸揚揚的嫁衣神功之事,眾人對這個意有所指的殘害他人了然於心了。

不過瑯軒又未指名點姓,江湖之人也樂得裝聾作啞。鐵血大旗門正是如日中天,鐵中棠更是交友遍天下,誰也不知,與他密謀之人,會不會就與鐵中棠有何交情。誰會閑著沒事挑頭去找鐵中棠麻煩。

正所謂槍打出頭鳥,他們還沒那麽膽大包天,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挑釁天下第一的英雄。

姜晨手中的東西,自然沒有不好。只不過,他一向最講究公平交易。想要得到什麽,就務必要付出同等的代價。

甜頭嘗夠了,就該是收取報酬之時了。

空冥決百煉心經……等等數部劍技心經被各大門派偷偷摸摸用在幾個資質平平的弟子身上,竟有奇效。才不過半月,這些弟子竟堪堪能與門中優秀子弟過數十招不落下風,進度之快令人目瞪口呆。

不過他們左研究右研究,都覺得這數部功法雖頗為陌生,但無一不是內勁劍招的精髓,一招一式,皆是千錘百煉,比之宗門百年傳承有過之而無不及。

也不知何等奇才,才能創就這般奇功。

他們愈發好奇瑯軒之主,可惜,對方從未在江湖露面。

而且,也從未有露面之意。即便是登上瑯軒親眼見過他的,最終下來之時,也只是混混沌沌,除了瑯軒之主對他心中疑惑的解答外,記憶裏未曾帶走瑯軒一草一木。

連它隨手送出的武功秘籍都是如此高深莫測,對於瑯軒可能存在的其他寶藏,眾人皆有盤算,心照不宣。

同樣,要絆倒這樣的瑯軒,必然也要有足夠的實力。

瑯軒說的明白,這般秘笈,每家每派,見者有份。

這無形中給他們帶來了極大的壓力。

“我等不修習此類功法,家主又如何保證其他門派不修?瑯軒可是將這些功法統統抄錄一遍送到各家。這幾部心經的厲害大家都看到了。才不過半月,那些外門弟子就能與內門弟子平分秋色。若是我們不立刻改變門□□法,豈非要落後他人?到時江湖豈會有我等立足之地!”

有些生性謹慎的長者立刻出聲阻止,沈聲道,“歷經麻衣聖教之事,瑯軒所作所為吾等豈能再信?此派分明包藏禍心,有意攪亂風雲。至於這功法,安知不是瑯軒人等故意下的誘餌。到時被拿住把柄,我海南派顏面何存!”

“師叔祖說的我等豈會不知。可若被他人搶得先機,修習早上一步,按著這功法厲害,日後我海南劍派豈不是被壓在江湖最底層。”

長者嘆了口氣,說了一句連自己也不想相信的話,“只要……只要諸門派維持住如今局面,都不要修習此功……”他說了一半,臉色難看的再說不下去。

面對整個門派崛起的巨大誘惑,又有誰能忍得住。

即便明面上他們都看出瑯軒的惡意,約定廢除這些功法,但暗地裏,定還有人抱著僥幸心理去打破這個約定。

若是所有人都不修習此法,而有人修習,那麽修習之人必能穩坐江湖頂端。江湖門派掌門無一不是人精,表面上再和和氣氣,內在也都不是蠢貨,這一被擠掉世家大族位置的危險可能他們絕不會忽略。他們都會想著,萬一有人用了,自己沒有用,那會如何如何吃虧。而若是大家都練習此類功法,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最差便是在更高的武學水平上維持如今的世家排名。

兩相權衡之下,與其冒著風險,還不如綁住手腳同進同退更為安全。

江湖諸派就像是一起站在一個懸空圓盤的四周,經歷百年世家跌宕才尋找到一個暫時的平衡點,並且不得不站在原地維持著脆弱的平衡。

而這些功法所帶來的巨大誘惑,無疑已將這平衡徹底打破。

遠在邊緣的小世家小門派,看到了推翻世家大族自己上位的可能。而靠近頂端的大家族,也惶恐於自己岌岌可危的地位。

所以,即便有人質疑瑯軒的目的,他們也不能不按照瑯軒給的落點下棋。

對這些看重世家門派的掌門人而言,寄希望於一紙禁練秘籍的空口協議,才是真正的愚蠢。

這本就是一次,對人心的試探。

也許有人是忠厚老實一諾千金的,可惜,卻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只要有一個人不是如此,那麽所有的人都必須不是如此。

若是姜晨看來,自然是再收到他善心大發所贈的那些禮物之時,最好不約而同一眼不看,焚燒殆盡。這是對他們最有利的選擇。以博弈論觀點來看,即就是選擇納什均衡。不損害對方的同時也不會損害自己,從而達到利益最大化。

但是他們抱著好奇心看了,伸出的那只腳,就不可能再收回去。只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往往也意味了相對有害的結果。

他們註定要按照他的棋局走下去!

練習第一部 ,就要再練習第二部,直到練完,自然還會附贈一份驚喜的禮物。

人心不足蛇吞象。贈出的功法,是他精挑細選還細細“改良”過得,疊加以後必有翻倍之效用。

他還特意為了避免又被質疑話說一半目的不純,極是體貼周到的在功法書冊間附贈了一份練習需知:不可同修所有功法。

不過他們看不看,看完了在不在意,那就不是姜晨所控制之事,他可謂是細心體貼仁至義盡了。

他其實倒是期待著一位“出塵不染”的君子,也好洗洗他的眼睛。不過可惜,事實與他所料,往往分毫不差。

又是他們“偶然”發現,同時修習多部功法,內力也是成倍累積之時。

此時,江湖無疑又達成了一個隱晦的共識。先提升門派整體實力,瑯軒之物,暫時擱置。

直至又半年後。

“如此之多的神功妙法,區區一個買賣消息的瑯軒又是如何得到?”

“的確可疑!這半年來,在下修習妙化清劍時,竟覺得,此劍法同我楊氏祖傳秋明回水劍法極為相似……”

“不錯不錯。楊兄之言吾亦有同感。那空冥決,與我巴山顧道人祖師所傳七七四十九回風舞柳心法也大同小異!在下修習期間,本以為是錯覺。原來不止在下有此想法!”

“兩位兄長一提,在下覺得……”

“在下也是!”

“在下……”

三言兩語間,拍板定了數部秘笈的祖宗牌位。

“以楊某看,什麽瑯軒造福天下!分明是它盜取我等家族秘笈,改名換姓拿出來做人情!也不知吾等家傳秘笈被瑯軒盜取多少!實令人恨!”

“不錯不錯!”

“就是就是。”

一片附和之聲。

金四捏了捏唇邊的八字胡,看著熱鬧,時不時還摻和一兩句。

又坐在主位上的金太夫人惆悵的嘆了口氣,看著坐下眾人心思各異的眾口一詞,對領頭的金四道,“今日我乏了,先走一步。四兒,為娘如今也老了,也該跟那原東園一樣退下高位了。今後有些事,你自己辦。”不必再讓為娘前來坐鎮了。

“娘!”

“唉……”

對於阻止,即便她有心,卻也無力了。

別的不說,若真是家傳之物,又為何在半年以後才講明。還有鐵大俠,他也要淌這趟渾水麽?

鐵中棠自然要來。瑯軒明裏暗裏針對了他,他如何置身事外。鐵中棠一向恩怨分明,也不喜冤枉他人。甚至有人對他下殺手,他也會本著讓人回頭是岸的理念給他一次機會。這一點,與楚香帥同源,難怪會有人懷疑他們之間有何聯系。這樣的鐵中棠,也極想知道,這瑯軒之主,與他有何過不去。

即便他能踏上這座山,姜晨也不會回答,即便回答,恐怕也不外乎平板無波三字,“看不慣。”

上一世中原四家六派聯合圍剿惡人谷,這一世,又有人對瑯軒起意。瑯軒地勢雖不如惡人谷險要,但論起奇門遁甲,此間又有何人能勝過他。當年他算計了通天得了機會掃平了姬發,後來多年游歷間,本著有朝一日會被用此招式對付時不能一無所知掃蕩了名山大川書庫。雖每一世的力量體系都不大一樣,以至許多法術能力都不能使用,但替代一二,也並非不可為之。

只消些許幻境,即可讓他們在山中餓上月餘,半粒米都見不到。

於是原本圍著瑯軒之人,一入山中,就迷霧重重,接連失散,連驚帶嚇,出來之時,個個形銷骨立了。不過,至少活著。

比起十八年前石觀音之戰,他們已幸運無比。

原東園想。

無論世人作何想法,瑯軒還是那樣存在著。

原東園曾為原隨雲下落去問瑯軒,拿著整個無爭山莊,可對上那個熟悉的身影,很多話卻都再問不出來。

“你如此了解我,可知我平生最恨。”

“為父……”

“平生最恨,便是我所做之事,你們都說是他做的。他所做的事情,你們卻說是我所為。”

“隨雲。”

“閣下認錯人了。”姜晨捏著面具的手指尖已泛出隱隱白色,他扣上了面具,轉過身時,又是與無爭山莊毫無交集的瑯軒之主。

“送客。”

原東園坐在木椅,坐了一日。知道這也許將成為他們最後一面,他坐著,一直不願離開。

直到姜晨說,“如何?原莊主莫非想要瑯軒頭上再添一筆,謀害武林前輩的好名聲?”

他呆了呆,嚇到了一般,瞬間站起來離開。走的時候看了他一眼,沒有見他回頭,終於死心了一般收拾的與常日無二,下山去。

姜晨只聽著腳步聲遠去,對著燭火,長發自背後滑落,掩住了神色。

時間又一年過,姜晨備的大驚喜終於初露端倪。

凡是修習所有功法之人,功力自然達到鼎峰,一時讓其人都沾沾自喜。但不多久,就會發現不同功法的內力相顧牽制,消解,到最後,雖有滿身不俗內力,卻半分也使不出來。這對他們而言,就像是守財奴守著一大堆寶藏,卻碰不得一星半點,痛苦至極。於是他們惶恐了,驚慌地壓抑著怒火去問瑯軒,瑯軒回覆,書冊中標註:諸般功法,不可同習。

只不過是書冊前十幾頁的簡介中的一句話而已。

他們都忙著去看正經的心法了,哪裏關註簡介。

無論如何央求,瑯軒就兩個字,無解。

這一下,十之**的武林人士都折了。

可他們卻毫無辦法。且不論他們功力高深時對瑯軒都束手無策,遑論如今近乎廢人。

此時也再無人說什麽祖傳功法了。

丁楓已許久不曾下山處理事務了,隨手拿了本《莊子》,無事找事地跑去偏院小學堂“教書育人”。

姜晨來時,那堆小蘿蔔頭扯著丁楓衣袖打打鬧鬧,一見姜晨,自覺地站直行禮,“公子好。”

這是自弄玉堂收下的孩子。丁楓看慣世間惡事不知凡幾,甚至公子蝙蝠島所為,他也是親親切切體會過的。但見到這些孩童時,還是覺得淒慘無比。

這是弄玉班專訓的男俳優,自小便……

總歸,若非當年遇見公子,恐怕他丁楓結局,也與此差不離了。

林木深深,石窗雕花投落下絲絲縷縷的陽光。

從身影到聲音氣息,他都似乎隱沒在秋色瀲灩的林木。見到此景之人,忽然有一種莫名的感覺,覺得如今面前之人,就像是眾人心中臆想出的錯誤的幻影。

他靜靜的出現在半圓石拱門轉角,神色清淡,竹林掩映,無聲無息。

就好像此世此地,其實根本沒有此人存在。

作者有話要說:  丁楓(美滋滋):公子,再留幾章,我還想出鏡幾次

姜晨:哦。

丁楓:同意了?

姜晨:嗯?

丁楓(遺憾 依依不舍臉,揮手):好,我知道了,我這就通知下一批特邀嘉賓過來

銀杏:鞠躬,致謝,殺青(最後一章我竟沒露臉,太可惜了)

本章局勢具體參見“囚徒困境”

不過渣作者描述能力有限,大家娛樂一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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