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8章 蝙蝠公子(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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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黯沈。

黑暗之間, 一切細微響動都突然變得令人覺得異常刺耳。

一陣清脆的童謠聲漸漸清晰, 隨著詭異的回音反覆。

“雲之隨之,獨之輕之, 克之殆之。心有山河,目無霞光。成文就武, 山月江風。陰壑之鼠,晻(àn)寐之蝠。有母生之, 無母育之。”

“……”

“住口。”有稚嫩的童聲怒氣沖沖斥責。

“嘻嘻。真的是原家的小瞎子。”帶頭的孩子滿不在乎笑了笑, “刑克亡歿,何而汝為。怎麽?你打我呀!嘻嘻……怎麽?小瞎子想怎樣啊!”

“你!你再說一遍!”

“說又怎樣!陰壑之鼠,晻寐之蝠。有母生之,無母育之。唔略略略!我們又沒說錯!我娘說了, 山上的無爭山莊再家大業大, 少莊主卻是個瞎子。小瞎子就是個掃把星,克死自己親娘的掃把星!指不定哪日原莊主就要過繼一個新兒……”

話未說完,便響起一片混亂的打鬧聲。中間伴隨著幾聲痛苦的嗚咽, “小瞎子,快放手!給我松開!”

“別以為練過幾天功夫就了不起!”

“隨雲!”

“原隨雲!”

“啊!壞了, 有人來了快跑!快跑!”

有一陣匆匆的腳步聲。

原隨雲低頭遮了遮臉上的淤青, 乖巧應聲,“父親。”

“嗯。過來,讓為父看看。這…誰幹的!”原東園壓著火氣,他不過是故人相逢去酒樓多談了些時間,這才不過一會, 怎能搞成這般模樣。

“父親。他們說我是個瞎子。”

“……”

“父親,他們說,我是掃把星,克死了自己的娘親。”

“……”

“父親,瞎子是什麽?”三歲的原隨雲問。

“父親,掃把星是什麽?”三歲的原隨雲又問。

“……”

“嗯……”他擡手去摸對面男人的臉,抹掉了他眼角的淚,“父親,你莫要不開心。你不願講,孩兒便不問了。”

原東園歷經世事浮沈,卻為稚子三言兩語,心如刀割。“沒什麽。你記著,你是原東園的兒子,是日後無爭山莊唯一的主人。其他的,你都不必在意。”可是,就算今日年幼不知,日後他年紀見長,又何能不明白這兩個詞語所含的惡意。

“嗯。孩兒明白。”

明明是一片黑暗,卻有對人影漸漸模糊,清晰,又模糊,再清晰。似近似遠,讓人在虛無和真切之間反覆。

姜晨倏然睜開眼睛,一下直坐起來,原本就淺淡的睡意一掃而光。

他伸手拂去額角冷汗,起身披了衣衫,循著習慣走到案幾前正坐,沈默。

腦海中一片紛雜的聲音,從年幼到消逝。若神思收拾不住,便不由自主牽扯更遙遠之事,令人心煩意亂。

又一夜於死一般的靜默中消逝。

丁楓早起進來之時,看他神色,“公子睡不習慣?”

“不曾。”

“也許楓多言了。但是,公子醫術精湛也應當明白,少眠傷身。楓看,公子近日以來,氣色實在……”愈發差了。自從,與老莊主重逢後。

“無礙。不必擔憂。”

丁楓見他並不上心,心頭輕嘆。總看著公子慣於無悲無喜反聽收視,但誰又能確定,這是因他心胸寬廣溫厚端方。也許他只是不願看重,也許這世事,於他而言根本毫無意義。無心在意,外物是好是壞,就變得無謂。原本他以為公子重視生死,可如今看來,他對自己的身體,又突然如此不以為意。是因為原莊主嗎?那日原莊主所作所為,未免太傷人心。

“公子,金家所派之人,已盡數解決。”

“至於無爭山莊,也,一樣。”

“宋甜兒是被擁翠山莊救走,現在李觀魚手中。李紅袖已辭別前往,蘇蓉蓉現身中原,手中帶著幽蘭面具。”

“華山派現由高亞男接管,姬冰雁暗中相助。”

“至於三月初七失蹤之人,一部分是被姓麻的神秘家族掠走,還有一部分偷偷修習嫁衣神功,被慕容青城拿了去。”

姜晨翻開書冊之時,忽然想到青龍會,確定的仿佛親眼所見,“柳明秋已完全掌控青龍會了。”

這是陳述句。

丁楓便答,“是。柳明秋同林登乃是至交,林登死於慕容青城之手,他自然不服。現下慕容青城忙於吸取他人功力彌補功法缺陷,柳明秋同慕容還恩等人便動手了。從前慕容還恩一向顧念慕容一青救母恩情,對慕容家百般謙讓護佑,甚至本年八月十五,慕容與長安一戰,他本已決定與慕容世家共存亡。如今發現慕容青城是林登之死的幕後推手,依林還恩脾性,是一定要他付出代價的。”

這林登常年來往西域中原之間,看著也就是個武功不錯的絲茶商人,誰能想到他手中竟握有一張波斯寶藏圖。慕容青城機緣巧合之下查到此事,便設計殺了林登,一心獨占此圖。只是寶圖晦澀難懂,他研究許久,還沒有頭緒。據查,他原本有意設計楚留香調查此圖。楚留香平生最喜愛冒險和刺激,遇到這種事情,必然忍不住要橫插一杠。甚至慕容青城知道楚留香風流多情,已決定放下仇怨令林還玉引誘其一二,先拿到寶藏在手,只是可惜,還未付諸行動,楚留香竟死了。

丁楓猶豫了下,道,“公子,楓看,這位慕容公子,並非善茬。公子與他相謀,是否會有些風險。”也不知慕容對他說了什麽,公子竟輕易的應下他設計慕容青城的要求。

姜晨微微垂眸,難得沒有解釋什麽,只是簡簡單單一句,“不過是公平的交易而已。”

“鐵中棠也來到江南了。”

“是,公子。因著嫁衣神功之事,鐵血大旗門之人有意無意在調查青龍會。另外,他們明裏暗裏在調查銷金窟楚留香的蹤跡。”這楚留香胡鐵花二人,竟似乎與鐵血大旗門關系匪淺。

他指尖摩挲了下,正拂過上面文字,書上墨跡凹凸不平,他才發覺自己手上拿著的竟是本《孝經》,姜晨詭異的一頓,當即沒了讀寫興味,又將書冊放到一邊,“把嫁衣神功徹底放出去。讓他們好好問問,鐵中棠是如何練就嫁衣神功的。”

“公子。鐵中棠為人正義凜然,莊主對其頗有讚賞。你不擔憂,他又……”

“世上恨我之人數之不盡,若要擔憂,也不會現在才憂。”

“可是……他”你的父親,不一樣。

“所有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讓瑯軒放出去。”

丁楓暗自嘆了口氣,不再提及原東園,拱手一拜,“……是。”

當所有一切暴露於天光之下時,也意味著,無休止的混亂。

百年世家,這百年間,又有誰敢說,自己手中是幹幹凈凈的。

哪怕是除惡揚善,也要做好被惡者覆仇的準備。並非所有的惡,都沒有一個至交親友。

沒有真切的證據之時,眾人都在維持一個虛偽的平靜,心中清楚仇親,卻不能輕易出手。而當一切被揭破之時,無論是為情,為義,他們都要為恩怨而活。

哪怕有人想寬容大度的選擇以德報怨,只要身邊人都指責他不對,只要他們說,“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德報德以直報怨!若放任如此一個仇人存活於世你是否是瘋了是否腦子有病你莫非與這惡魔有什麽不清不楚的關系若有也該死”,那麽,即便他再寬容大度,他也絕計無法再寬容大度。

這一點,姜晨可謂深有體會。

所謂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積羽沈舟,群輕折軸。

高言明哲保身,低言趨炎附勢,這本就是人心常態。

……

迄今為止,江湖上還沒有任何一人,能知道瑯軒的真面目,甚至連它是何時成立,也全然沒有頭緒。

但是瑯軒放出的消息,卻沒有一個是假。

不是沒有人對其持有意見,但可惜,凡是持有意見之人,翌日祖宗十八代的齷齪之事都被扒拉出來天下盡知,證據確鑿。足足讓世家大族頃刻千夫所指毀於一旦。

經此二三之事,再無人敢打瑯軒主意。

有曾經銷金窟的“老朋友”總會覺得,這二者之間還頗有些相像。

但銷金窟做的是暗地的勾當,而瑯軒卻是真真切切擺在明面上。

明面上,還掛著造福天下揭露黑白的名頭,簡直叫人不好意思去針對。

而且瑯軒所做,的的確確是貨真價實的揭破真相,什麽情面都不談。

瑯軒號稱天下耳目,只要付的起價,什麽消息都能買到。

但很明顯,裏頭有些東西,價格高到,普天之下沒人買得起。

江湖上突然崛起的這個組織,實是令人心浮亂。

因為沒人知道,是否瑯軒也抓了自家把柄。也正因無人知曉,瑯軒令人忌憚卻無人敢對其出手,甚至,還要為瑯軒的“正義立場”而讚美誇耀。

對於姜晨而言,如何避讓他人怨懟,如何以白掩黑,是不得不懂的課程。也許他曾經並非一個如此汲汲營營之人,但是活的太久,就變得思慮深重,以致很多原本不明之事,也明白了。

無論過多少年,人性都從來不變。

哪怕有人殺人無數,只要他掛著大仁大義為民除害替天行道的名頭,就無人去追究死在他手中人的過去。因為死在為民除害的英雄手下的,必然都是喪盡天良的畜牲。

在追捧崇敬著英雄之人的眼中,連人都算不上的畜牲而已。

死有餘辜。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各位小天使支持,我又拖更了,抱歉

那什麽……同人文限制越來越多了,大家且行且珍惜

關於姜希,等結局的時候再見面

雲之隨之,獨之輕之,克之殆之。心有山河,目無霞光。成文就武,山月江風。陰壑之鼠,晻(àn)寐之蝠。有母生之,無母育之。隨雲隨雲,刑克亡歿,何而汝為

就像你的名字一樣輕微,隨雲。孤立他輕視他怠慢他遠離他。你就算心有抱負,卻只是個瞎子。文成武就對你而言就像是山間明月江上清風一樣遙不可及。你就像陰溝裏的老鼠夜晚的蝙蝠,永遠見不到光明。有娘生沒娘養。原隨雲啊原隨雲,克死你母親的人,為什麽偏偏是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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