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蝙蝠公子(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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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

姜晨幾乎是瞬間睜開了眼睛, 毫無意識地反手捏住了手腕上的手。

如此之力, 仿佛要立刻掐了身邊人命脈。

銀杏被嚇了一跳,手腕幾乎斷掉, 臉色蒼白。

丁楓見他表情,當即大聲道, “公子,是銀杏!”

姜晨頓了頓, 緩緩反應過來, 分辨出身側氣息並非陌生,張開手。

銀杏白著臉,收回手,有些發怯, “公子, 你昏睡三日了。”

“……”

丁楓松了口氣,“公子……”

姜晨坐起來,長發落下時遮住了神色, “……”

丁楓:“……”

“何事?”他問。

“原莊主他……”

丁楓說著,對上這一雙眼睛, 僵著神色沈默了。跟在他身邊日久的, 誰人不知,公子唯一的親人便是老莊主,最敬重親近之人也是他。若有朝一日,老莊主他……

“他打算如何?”

“……那……牽涉嫁衣神功……散播門派秘籍……”

若是莊主他以為又是公子所為……若是他知曉銷金窟之時……會否……

大義同親人,於他們而言, 會是親人重要麽?

人心,不可測。

丁楓忽覺自己知道,為何公子離開蝙蝠島後,沒有回到無爭山莊,反而自己在外游走的因由。

一室靜默。

姜晨唇間發出一個毫無感情的哼字,“讓他查。”

“公子,那是老莊主……”公子不是一向不想讓莊主插手牽涉他的事情。

“讓他查。”

他說的極其清楚,極為平靜,“讓他查。”

“他想查什麽,就給他什麽。”

“……”丁楓被這詭異的氣壓逼得頭皮發麻,還是問了一句,“那……公子要是死是活?”

“我早說過,原隨雲已死。可還有疑?”

丁楓:“……無……無。”

這才是醉的時候吧!

總覺得公子此刻才是真的不分敵我……

你的微笑呢……公子……楓再也不說你笑裏藏刀不好了……你還是趕緊笑笑吧……笑裏藏刀也比直出刀子讓人寬慰啊……

“公子,那……”丁楓撤了撤銀杏衣袖,沖著姜晨咧了咧嘴,“嘿……屬下告退。”

才退了兩步,聽到姜晨聲音,“……等等。”

“?公公子?”丁楓結巴了。

他似乎有些遲疑,“我……睡了三日?”

“啊?嗯嗯,是是。”

“這三日裏,我……”

??公子還有猶豫之時……

丁楓果斷拋棄了這個想法,錯覺。

“……罷了。”姜晨垂首,微微擺手,“……下去。”

門咯吱一聲合起來。

姜晨才起身,拿過手巾擦了把臉,冷水讓人頭腦清醒了些。

所以說,人要想醉生夢死渾渾噩噩,總是如此簡單。但唯有清醒,你才能做出……

最合心意的判斷。

他是否說了什麽?

睡夢中,他是否說了什麽……

他想不起來。但,酒醉易失智。

姜晨斂眉,一手將手巾拍進水盆,面無表情地披上衣衫,收拾一番走出房,去了前廳。

銀杏果然在此。

見到姜晨之時,也不敢隨意玩笑,抿唇靜靜站在一邊。

姜晨坐在琴桌前,指尖落上琴弦,乍然出口,“銀杏。”

“啊!”一時慌亂,手中的瓷瓶啪跌在地上,摔的粉碎。

錚――

琴音乍起。

銀杏只覺得腦海嗡嗡一響,仿佛神智都被這一聲清響全部帶走,呆滯到他面前,正坐下來。

姜晨又撥了幾個音,停了手。

“三日前……”說話之時,他還是不由自主停頓了下,“……我……醉酒之時,都說了什麽。”

“……”

“說!”

“名字。”

“……”

他指尖一顫,琴弦亂了一音,“什……什麽名字……”

“小希。”

“……還有?”

“大哥。”

“還有……”

“無。”

“除你之外,是否,還有他人知道?”

“無。”

姜晨抿著唇,指尖又撥了兩個音。“忘了。”

“是。”

銀杏站起身,慢悠悠回了原地,隨著琴音停下,回過神來,對著一地碎片楞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姜晨道,“下去吧。”

銀杏又掃了一眼地上碎屑,終究不敢如往日那般玩笑多言,低頭應下,“是。”事實上,從今天公子醒來後,她就一直處在惶惶不安之中,這會倒不知為何,莫名安心了。

丁楓聽到動靜,一步三停的進來廳堂,暗暗掃了一眼銀杏,對姜晨道,“公子……”

“何事?”

“呃……那個……昨日的昨日,慕容青城遞來請帖……昨日,慕容還恩也遞來請帖……”

“嗯。”

丁楓見他無甚興趣,只好道,“近兩日,慕容家兩方綿裏藏針交鋒愈烈,依公子看……”

“慕容青城感公子救命之恩……至於慕容還恩,相逢之緣……故……”見姜晨興致不高,轉了話頭,“奧,對了,金元寶傳來消息,十月堂主乃是……是……”

“何人。”

“!柳明秋。”

天下第一眼,明察秋毫柳先生。他總是支著一根盲杖游歷天下,誰能想到,他其實並非是盲人,而且眼睛還出奇的好。他不但不是個普通的老人,還是青龍堂掌罰的十月堂主,二月堂主林登的至交,慕容當代家主還恩的長輩。

丁楓不想提到此人,也不過是因為,對於公子而言,柳明秋如此一個,不盲而裝瞎之人,想必是極為引恨的。雖說公子已很久,不曾為他的眼睛而流露殺機。

“嗯。”

莫非公子已有預料?

丁楓看他一派無波無瀾模樣,一時更琢磨不透了。

“公子,是否要前去慕容家一趟?”

“瑯軒如何?”

“基本落成。”

“備馬。回來之後,去瑯軒。”

“屬下明白。”

……

“哎?那無爭山莊之事知道不?”

茶館角落。

丁楓端著茶杯的手抖了下,扭頭就去看姜晨神色,可惜人家臉上掛了張面具,什麽情緒也看不出。他們坐在角落,而那一桌人卻是正對大門。

“哎……”有人嘆了口氣,滿不在乎道,“不就是那原氏少莊主落海死無全屍麽!這都陳年老黃歷了還提他做甚!”

“反正也就是個瞎子,世上青年才俊數不勝數層出不窮,少一個瞎子也無足輕重。他常居深院,跟個小姑娘似的,瞎子又不可能闖蕩江湖,家世好有什麽用呢!”

丁楓噎了一噎,偏頭看了那人一眼,又偷偷摸摸去看姜晨,心情可謂忐忑。

“王兄此言差矣。這位原公子於世家之中卻也是頗有名望吶!原氏無爭山莊本就是武林第一世家,只是近些年一直隱沒於外罷了。據說這位少莊主也是文成武就,難得全才。聽聞武林不少前輩對此子風評極佳,若能闖蕩江湖,指不定還不輸於人人讚譽的楚香帥。只是可惜了,他畢竟是個瞎子……”

“這你便不知了吧。要說這無爭山莊,三百年前的確能擔得第一這稱號,如今麽……嘿嘿……”

“哦?王兄何出此言?”

“這說的好聽點嘛,無爭山莊是隱沒出世,要說的難聽麽,無爭山莊如今是日薄西山,聽著還掛了第一的名頭,但你在江湖上問問,現今小輩們誰還知道無爭山莊?這遠有數十年前李觀魚劍池論劍使得擁翠山莊揚名天下,近有鐵血大旗門蒸蒸日上,哪裏還輪得無爭山莊稱這第一。同為百年世家,你瞧瞧人萬福萬壽園,人丁興旺,才俊輩出,無爭山莊呢?要沒有這原隨雲,那無爭山莊鐵定絕後斷香火,可惜也正是有原隨雲,無爭山莊也就是個笑柄。唯一的繼承人竟是個瞎子,嘖嘖……慘哪!如今連這唯一香火苗苗都沒了!依我看吶,這原東園恐怕也沒幾天日子了……無爭山莊沒落是遲早的事兒。”

“只是可惜了香帥……”

“是吶。當時聽說是海上有異,香帥才動身查探。誰想那原隨雲也插了一腳。哎~說不定吶!香帥的名頭太大了,那原隨雲也想著做這麽一兩件大事出來,比過楚香帥,好整整他們世家威風。這人吶,總都有爭強好勝之心。”

“哎!王兄所言有理啊。”

“可惜了,事沒做成,反白白搭上了一條性命。可憐吶~”

丁楓:……

他心裏可謂五味雜陳,幾乎忍不住他那些隨公子學來的好涵養,想沖上去好好問問,何謂白白搭上性命?!轉頭看了看姜晨,他壓根全無反應,只好憋了口氣,釘在座位上,一眨不眨地盯著姜晨。

姜晨覺察到他的視線,“嗯?”

“公子,你不生氣?”

“……”

“公子……”

“事實而已。”事實就是,他現下的確是個瞎子。

丁楓還要再言,被姜晨不輕不重一句“安靜。”擋下。

……這是真的不在意,還是假裝不在意?

旁邊人自然沒有聽到他們言語,即便聽到了,也不會想到這沒頭沒腦的話是什麽意思,自顧自感嘆,“只可惜香帥了……”

“是啊。香帥俠義心腸,高風亮節。雖為盜,卻也盜亦有道。揭破無花陰謀,誅滅石觀音那女魔頭,力戰水母陰姬,種種輝煌,實令吾等高山仰止。江湖誰提起他,不是欽佩啊。此次失蹤,也不知是否安然……”

“別提了,我聽人說,恐怕也是十死無生啊――”

“王兄你這話我就聽不慣了。江湖誰人不知香帥機敏,當初多少險境他都闖過來了,我就不信他會死!”

“都半年沒有消息,人還能活麽。哎,怎麽說這楚留香再有威名,也就是個人,哪裏能不死。”

“也是。也是…唉,可惜,可惜。”

丁楓暗自冷笑。

他們的確不過是江湖一粟,永遠不能像頂端的那些人一樣翻雲覆雨。可正是如此,他們卻偏偏喜歡以旁觀者清的態度去評判那些對錯。世人說楚留香是正義與光明,他們就隨之讚譽,倘若一日楚留香雲端跌落谷底,那這些人必然也是頭一個來踩一腳的。

他就不明白了,這些人如此悠閑,為何不好好習武去彌補一下他們那拙劣的天資,反而時時刻刻盯著那些風雲人物評頭論足。難道世上死一個楚留香,抹黑一個公子,他們就能躋身英雄之列?!又或,以此為證,證明他們乃是光明磊落的正義之士?

簡直可笑。

丁楓微微一笑,正要起身過去。

忽而有人青著臉,從茶館外走進來,“原公子如何,又豈是爾等可以評斷?”

丁楓聞言,當即假作整理衣袖,毫無異狀重新坐下來,屈指扣了扣桌角。

姜晨微微蹙眉。

聽得方才王姓之人強自鎮定的聲音,“我……我說了又如何!你又是什麽人!瞎管什麽閑事!”

丁楓眼角掃去,見得一個衣衫華貴掛著金燦燦短褙的年輕公子走出來,眉眼淩厲,顯然對方才那兩人言語極為不滿。

“我是誰!哼!”

“萬福萬壽園金家靈字輩金靈臺!”

丁楓深吸了口氣,埋頭無言。

……金靈芝的兄長?!金家之人怎會出現在如此僻靜的街邊茶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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