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劍網三王遺風(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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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沈。

幾輛滿載的馬車從荒郊駛過, 唯餘一串咕嚕嚕碾過厚土的沈悶聲響。

路途顛簸。

詭異的靜寂, 妖異的月色。

一陣喧囂殺伐而過,血腥四散。

馬匹錢財, 被悉數奪走。

亂世,烽煙, 流寇四起。

武力,便是江湖上下, 最保障性命之物。

姜晨合眸躺在床榻上, 翻過身,許多虛幻的畫面在閉眼之後的黑暗中來來回回閃現,如此的清晰和鮮活,如此的黑暗和壓抑, 那是曾經所經歷的一切, 即便他一再告訴自己不必再耽於過去,也避免不了想起那些不太美好的回憶。

良久沈寂之後,他還是睜開了眼睛。

所有虛幻紛雜都如鏡花水月消散。有時令人質疑真假, 但姜晨又知道,那些事, 無論對錯, 沒有哪件不是真真切切。

床邊青幔飄搖,他睜著眼睛望著頭頂黑暗,黑色的瞳孔定定,驟然陷入一種茫然的虛無。

煙看到他的狀態,卻愈發規矩。他毫不懷疑, 若是有人看到王遺風失神而選擇攻擊,那一定免不了死的不明不白。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即便茫然之時,身體也處在一種時刻反擊的戒備之態中,好似是時時刻刻防備著周圍的一切,好似周圍於他而言都永遠是生死抉擇的懸崖峭壁。

姜晨便起身了。他推開窗,涼風吹進時,神色才似清明了些。

自遇到艾黎之後,就有人一直跟著他,姜晨不是不知。只是來人自名為煙,卻是的的確確有些許出乎意料。

這一面,倒是煙更為詫異。常人見他生為男兒身,卻總著女裝簪花敷粉之時,無不是怪異鄙夷審視。他是頭一個看到他,與看到常人無異的人。只是片刻的訝異,那只是驟然聽到一個陌生人要跟隨他的訝異。

若非當真見多識廣,就是城府深重。以煙看來,短短時日成為惡人谷谷主的人,自當是第二類更多一些。無論這位谷主這些日子表現的如何風輕雲淡和溫靜達通。

姜晨自然不會不訝異。原本的劇情中煙就是毛遂自薦加入惡人谷,成為惡人谷最終的十大惡人之一。細究時間,煙早已該入惡人谷。他沒有前來,姜晨也懶於在意。

這一次他的出現,倒是與王遺風與煙原本的相遇頗有不同。也許他的投靠有自己的心思,但只要不涉及太多,姜晨自然不會拒之門外。

煙是趁五毒叛亂逃出來的,就隱匿在艾黎等人之後。

而在他見到姜晨,這個傳言中屠殺自貢,人送惡名雪魔的王遺風時,當即決定了退路。

惡人谷這幾年來整合發展,氣勢洶洶,白道早已開始準備反擊了。天策張致轅,長歌翟季真等,已隱隱有所準備,只逢得當下這陡然而起的家國之亂,才暫時擱置此事。

毫無疑問,南詔叛亂平定之後,黑白之爭絕無法避免。

王遺風絕非池中物,比之張致轅更冷靜。既他那個好同僚好弟兄非要堅守那可笑的正義,輔佐張致轅,那他煙就要進入惡人谷,跟著王遺風。

他倒要看看,他們兩人之間,究竟誰更勝一籌。當初,唐前輩還在盟主之位,江湖黑白二道都買這面子,唐門的地位也遠非現下可比。他於壯年忽然撇下武林盟主之位失蹤,引得人心惶惶,唐門若非老太太撐著,恐怕免不了風雨傾頹。時至近些年,九天這個龐然大物漸漸浮出水面,整個江湖和天大大勢竟是受九人支配,煙就知道,前輩的失蹤定然與此事有關。

唐簡,他是個認真負責,且心胸寬廣的人。他一向認為江湖是大家的江湖,每個人的選擇決定他的江湖之路。作為武林盟主,必然容不了世事走向受人支配。

那時正當號稱天下消息無所不知的隱元會發展,唐門挑了兩個隱匿探聽拔尖的天才弟子借機滲入調查他的消息,對外一直號稱叛門而出。即便兩人犧牲如此巨大,可這多年調查還是一無所獲。

兩人自離開唐門之時,就失去了唐門弟子的姓名。從今而後,他們就如煙影這名字一般,飄渺無跡。

他們是兄弟,也是對手,從唐門到隱元會都是如此。作為兄長,他總是憤怒於他離經叛道的裝扮,作為弟弟,他更不屑於他的所謂指教和管控。

這一次,煙就要證明,他絕不比影差半分。王遺風就是他的選擇。

三個月前他潛入五毒。這一教派一向深居巴蜀,自給自足,與中原可謂涇渭分明。尤是多年前,五毒教教主魔剎羅也不知發了什麽牢騷,忽然嚴令禁止族人與漢人來往,自那之後五毒與中原聯系幾近於無,原本就偏居一隅的五毒變得越發神秘莫測。

年前,長歌門太白二弟子趙宮商忽然於巴蜀失蹤,音信全無,緊接著就出了南詔起兵,五毒分裂之事,長歌門及趙家上下擔憂,尋到隱元會,煙才親自去了五毒。

饒是他平素機警,也差點折在此險惡之處。若非是那神志清醒的慕容追風與……與唐書雁小姐相助,恐怕世上都不再有煙此人了。

生而為人,卻被那等邪術折磨的毫無人形,恐怕早已與死無異。

至於趙宮商,至今竟還無跡可循。

煙想到如今這般錯綜覆雜的局勢,頓覺有些頭疼。

“煙?”

這一聲喚讓他清醒過來,他屋外門梁上下來,微微一拜,“是,谷主。”

“文小曦落腳何處?”

“扶風郡。接應的是太傅府,不,應該說是鎮南大將軍府的人。”

姜晨望著那一輪明月,良久,語氣不辨喜怒,“夏子謙?”

煙點頭,“是。”他倒不明白了,夏子謙明明是朝廷重臣,卻不知為何,偏生要與王遺風過不去。

若說夏子謙有多麽嫉惡如仇,倒也不見得。李林甫當朝針對張九齡,他也不過壁上觀而已。無論是因張婉玉還是為其他隔閡,他的行為,都未免有些冷漠。

“夏子謙的生平。”

煙只是思索片刻,道,“河南道夏府獨子,祖上曾任平遙節度使,任期間政績不錯而得到提拔,可惜晚節不保,因貪汙而撤職,不久就病死了。”

姜晨不置一詞。

煙皺了皺眉,“可是有何不妥?”

姜晨整整衣衫,面上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可還記得你問我的第一個問題?”

煙怔了一怔,臉色微變,“莫非此事還與夏子謙有關?”

“眼見為實,耳聽為虛。早在之前,我就很想拜訪一番了。”

夜色已落,雲霧厚重,似是風雨將至。

成都城靜謐無聲,唯餘巡邏軍將尚立原職,聽得盔甲之聲時不時響起。

陰沈的夜幕,慘淡月色自雲隙灑落,白日宏偉的都護府隱沒在陰影中,飛檐勾角,氣勢非凡。

門樓高頂背陰之處,淺薄的影子坐著陰影中,無聲無息。

月色微亮之時,便看清是墨染的白衣廣袖,是神態平靜且一如既往清和的男子。

是人們熟知且厭惡一手造就大唐鬼域的罪魁禍首,王遺風。

姜晨。

他指尖扣在飛檐邊,微扣了扣,若有所思,目光才從正對那片黑暗中燈火微光爍爍的議事廳收回,身影一晃,消失在門樓之上。

隨後而來的煙臉色扭曲了下,氣都沒喘一口忙不疊跟了上去。他的輕功也算是數一數二,竟然還遜谷主一籌。而且看來,他還是游刃有餘,根本沒有使出全力。

他落在議事堂屋頂的陰影中,一動不動,仿佛真正與夜色融為一體,伸手揭開一張瓦片,靜靜聽著動靜。

左右都是陰影,谷主恐怕已人在屋中了。

不多時,就聽底下有人說話,愈聽,煙愈發覺得奇怪。

夏子謙手中握著文書,對著燈火看了半晌,只覺得眼睛發花,隨手一卷“啪”往腦袋上一拍,只覺得心中郁氣難平,長籲了口氣,才嘆道,“當真是難纏。”

只差一點,文小曦就折在惡人谷了。

猶記當初,王遺風尤為摯愛文小月,又有蕭沙匹夫煽風點火,怒火攻心之時屠殺自貢。如此情種,何以會對與文小月容貌別無二致的文小曦放任自流?惡人谷是什麽地方,他倒是心寬,竟留文小曦一個女子在谷中,是否過於相信自己的威信。

可笑至極!

殊不知,如今那儒雅溫文的皮囊下,裝的是一個何等冷淡世事的魂魄。千百世流離,足以將任何人對世的熱情都消磨殆盡。何談世本對人就無比殘忍。

即便記憶有所重合,姜晨,也終究不會如原來至情至性的王遺風那般,為情字而負盡天下。文小月,那僅僅是王遺風一人的感情寄托。

過了一會兒,又聽其自語道,“那女人傳消息回來了,惡人谷亂做一團,這等巨變,王遺風倒是沈得住性子,竟還未有他動身回谷的消息,未免太過自大。哼。”

“如此也好,先端了他的靠山。到時以本將軍朝堂權勢,豈會懼這小小江湖浮萍。”

屋頂上,煙仔仔細細查看過這個大堂,沒有看到姜晨蹤跡。聽到此話時,不由冷笑,也不知這個夏子謙知道他口中算計的王遺風現下就在他身邊,表情會何等精彩。

只是,按理此人與谷主一人在朝堂,一人身在江湖,不會有所牽扯。為何這個夏大千會對谷主這般,咬牙切齒,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無論這王遺風回谷或是不回,都難逃一死。若他回了正來個甕中捉鱉,若他不回,那就先滅了他的依仗惡人谷。

總之,一定要他先死。

夏大千冷笑著將文書拍在桌上,言語間不無咬牙切齒,“至於南詔!哼,給他幾分好顏色還囂張起來了,烏蒙貴那王八蛋,拿了焦冥去研究,這會不認主子了。老子不弄死他老子就不姓夏!”

一陣詭異的靜默。

屋頂上的煙眉頭深皺,夏子謙身為大唐重臣,為何會與五毒長老烏蒙貴有牽扯。

他敏銳的覺得事有不對,莫非,與五毒教的分裂有關?

屋內的聲音猛然激動起來,“王遺風王遺風!我知道,重點是他我自然知道,你不必這般頻繁的提醒我!我自有分寸。”

他如此這般自言自語,倒像是面前有人相談一般。在這般晦暗的燈火下,面色漸顯猙獰,變得陰暗和可怖。

“哼!惡人谷混亂,他這谷主也絕難以安生,還有西域那邊牽制,沒空找我們麻煩!等他回去,早已木已成舟,即便他有再大的能耐也無力回天。到時浩浩天下,他一介江湖散人,也不成氣候。”

煙更覺奇怪,他又來來回回看了看屋內,沒有發現他人蹤跡。為何這夏子謙卻好似在與誰交談?

屋中燈火閃爍,明明滅滅,

話音未落,耳邊乍然傳來兩個字,“是麽?”

語氣極其平淡,好似只是一句陌生人的隨口問答。

但這聲音,卻是如此令人驚懼。

夏子謙整個人一僵,循著聲音轉過頭,徹骨的涼意從腳底升起來。

這聲音,想必再過幾輩子夏子謙都不能忘記。

王遺風!

他驚恐的情緒表露的如此明顯,以致煙都不必特意觀察,都能輕而易舉的感受出來。

倘若是陌生人,他此時該疑惑,該質問,卻不該如此惶恐。不過一個聲音罷了,竟讓他慌張至此,甚是可疑。

他們見過面。

“來者何人!”夏子謙四下環顧,未假思索從身邊刀架抽出一把長刀護在身前,是很明顯的防備姿勢,思及王遺風,心中驚懼異常。

周圍明亮之處無人,陰暗之處,則物什難辨,也不知這聲音是從何處傳來。

良久的沈默。

才聽那一如既往平淡的聲音,“你認識我?”

夏子謙心頭一激靈,當下果斷搖頭,“不識?”

姜晨手中玉笛撥開華麗的簾幔,廳中的布置落入眼底。

左右放的是金絲楠木雕花椅,前堂所掛是顏真卿字畫,左右有越州白瓷,藏物架上倒是放了些書籍,盡是孫子兵法之類。

環境鋪陳確然無比像是一個認真負責的將軍。

姜晨想了想,“夏子謙?”

夏子謙松了口氣,才思及如今在系統幫助下已全然改換了樣貌,便是死去的親娘來了,也絕計認不出他來。

他定定神,冷靜道,“是,你又是何人?”

姜晨瞥了肅靜的堂中,衣衫華貴故作鎮靜的青年一眼,行走間落座到客椅,摩挲了下手中的笛子,又道,“夏大千?”

待聽清楚夏大千三字,名為夏子謙,實為夏大千的青年面上已毫無人色。

夏大千?

那不是殺了文小月的人?

煙皺了皺眉。倘若是他,那方才的那些話都解釋的通了。可關於大唐鬼域的資料上夏大千不過是個紅樓跑堂,如何有能力短短幾年之間一路高升到太傅將軍之位?

夏大千才張了張口,打了個哈哈僵硬的回道,“閣下可是認錯人了?本將軍姓夏名子謙,君子的子,謙虛的謙,可不是什麽夏大千啊。”

姜晨看著這一張陌生的臉,看了一會,看的夏大千心裏寒意疊起,眸光微轉,收回視線,好似面前沒有這樣一個人,平淡道,“世上常人大都願做本真,改名換姓也往往與從前要牽扯一二以示自己的念舊重情。不過如你這般,反口否認自我的確然不多。”

夏大千心頭愈沈,不自覺握緊手中長刀,強自笑道,“閣下究竟為何而來?卻非要說這些不明就裏的話惹人遐想。此處乃是軍機重地,你究竟如何闖進來的!若還不速速離開,本將軍可要喊護衛抓你!”

夏大千自然清楚,王遺風能悄無聲息的進到這裏,本就是無懼護衛,即便那些護衛來了,也不過是送死罷了。

他想到自貢之事,原本心中對自己修習高深武功的那些底氣陡然蕩然無存,目光落到身邊的劍上,卻沒敢立刻動作。

腦海裏系統似是熄了火似的,從方才的嘰嘰喳喳變得良久不言不語。

夏大千心中暗斥沒用,責罵之語未落,系統的機械音已變得有些混雜,“宿主,強制觸發高級任務【生死之戰】。內容請宿主自行領會。”

還有何內容可言?他們之間,本就你死我活。

姜晨對他內心的具體彎彎曲曲並不深究。即便他有再多的無奈於姜晨而言也無濟於事,在此人為原主的因果而對他牽扯不休之時,早就註定,他會是個死人。

“你怕我?”

夏子謙手中刀一緊,大聲道,“可笑!區區鼠輩,本將軍身為大唐將帥,如何會怕!”

這一大聲,倒更顯得色厲內荏。

“如今烽煙四起,夏將軍還有心品茗……”姜晨微微一笑,放了手中精致的越州茶碗,看著夏大千的衣衫,甚至頗有讚賞道,“穿著考究得體……”

這話若是換大唐的忠臣良將來說,便不免憤怒和指責。若換南詔之人,會是譏諷和嘲笑。

落到他口中,卻好像戰事如何,將領如何,成敗如何,都變得風輕雲淡,輕若塵埃。

事實上,只是,那些於他而言,終究不免歸於,歸於不能直面的過去。

所有的漫長回頭之時成為短短一瞬,所有的短短一瞬在當初經歷之時又是如此漫長。

王朝跌宕,當世人以性命征戰沙場,也挽不回後世的傾頹。

安知李隆基作何想法?

夏子謙應該是智勇雙全將才,即便不是前者,至少也該是李承恩那般三句話不離家國的忠臣,卻不料是個熟人。

為了那不知數目的銀錢,可堪殺死文小月的桃香樓跑堂。

也許正是如此之人,能抓住一切機會實現自己的野心抱負。

姜晨忽而想起那些本不該存於現代的詩。夏大千必然做不出這樣的詩句。

夏大千順著他的目光低頭一望,看到身上的金雲紫彤袍,腰間的琉璃珠,腳上青絲履,臉色紅了白,白了青,

姜晨又道,“可見戰事也不盡如報文所言,那般緊急不死不休。”

只這一照面,底細就抖落的七七八八,夏大千無比難受,他不由一眼望向外廳那一片黑暗。

姜晨也望了出去,感嘆道,“閣下可是要找皇甫將軍過來?”

“這倒不必。據我所知,征南大將軍夏子謙不喜嘈雜。此處雖為議事之處,卻也不得他人擅闖。何況皇甫維明他來與不來,有何區別。”

夏大千神色難看,怒斥道,“你竟敢調查朝廷重臣!”

姜晨掃了一眼,夏大千一時噤聲,姜晨好似聽到了句笑話,反問道,“調查?”

他神色頭一次冷淡下來,“惡人谷叛亂,五毒教分裂,南詔起兵,安祿山勤王,西域商會肆意擴張,種種事跡讓閣下的將軍之位穩若泰山。”他語意一轉,“不知身居高位的滋味是否比紅樓跑堂愜意許多?”

如此平靜,且高高在上的語氣。

夏大千只覺心中怒火滔天,強龍不壓地頭蛇!王遺風難道以為,在這軍機要處,他還是惡人谷一呼百應的谷主嗎!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還是先道歉……

對不起喜歡著這篇文的小天使們

這麽久沒更也沒提前跟大家說一聲,請見諒

因為覺得寫的不太好這段時間自暴自棄了

總之,先更完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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