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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劍網三王遺風(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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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遺風, 他已走了。

李承恩謝淵久久不見他回來, 前往流民之處找尋之時,才打聽到他孤身離開了。

走的如此果斷和毫無預兆。

李承恩還以為這些日子對方是被他勸服一二, 結果……

如此一來,又感嘆王遺風果然不識好人心的。

彼時, 謝淵從流民堆裏走回來,付出了一錠和平時能在長安買小鋪戰亂時還不如能吃雜草的金子的代價, 相當確定道, “他走了。”

這就離開了?

李承恩聽了這一消息,暗自如此想法,待確定是真的走了,眉頭一皺, “莫非就真不在意?”

謝淵道, “不知。不過,我等沒有時間再等他了。天策府純陽宮及長歌門眾人已在勸解陛下,陛下似是也有松動之意。將軍, 還是速速出發吧。”

李承恩左右思考,對呂洞賓道, “真人, 走吧。”雖然他很是敬佩王遺風,也有意助他一臂之力,但如今事態紛亂,他自身難保,也不好再當下混亂之中牽扯上王遺風了。

姜晨離開了。

離開, 無非是這些人身上,救死扶傷,為國為家的氣派,實是讓他這樣的人看得很不舒心。

因為……如今,他既沒有國,也沒有家……

那個鬻兒賣女的天水,他也早已無心留守了。

那些人,他們想要活著,所以吃人。姜晨想要活著,所以就要殺人。

他們都是一樣的,如此,他哪裏有資格看不慣他們。

誰強一點,誰就活著。對生的極端追求,引誘著原本幹凈的雙手不斷的伸入血汙泥之中奪取一點點微渺的生機,且很多人不知所覺。

不知所覺的愚昧的令人艷羨,偏生他這有知有覺,清醒的感知到腐朽的心,換幾個皮囊都不會再鮮活。

他離開的時候,站在枝頭遠遠一望,看到雨後泥濘的土地上倒著掙紮的那些人影,是有一瞬間,想出手,出手了結他們。

但是沒有。

他終究還是承秦頤巖的情了。

當日要他留意朝堂怪異之人,他沒有食言,拿性命給了夏子謙李林甫的名字。

話是姜晨說的,姜晨便承情。

很奇怪是不是,事到如今,殺人於他而言都如同殺雞宰羊一般,令人無所觸動,可他卻還有心堅持這些無謂可笑的幾近分崩離析的原則。

他當然知道他在得到什麽。

他當然也清楚他會失去什麽。

而這些本不該發生的事情,在他眼中總是如此多餘,讓人忍不住起心摧毀。

臨走之前對李承恩的那句話,想必算是此生最後一句了。

他已不打算再見李承恩。道不同不相與謀。分道揚鑣最好不過。

雖然,他有很多辦法都可以讓李承恩謝淵等人不得不歸附惡人谷,但是,他現下已不想這樣做。招來這兩人,若是成日在耳邊念道他的家他的國,天策要為家國而活等等之語,便不大讓人開懷了。如此的偉大,如此的不計私利,如此的為國為民,倒顯得姜晨似乎是個無心小人了。

姜晨一點兒也看不慣。他自認,沒有出手去摧毀這些所謂的信仰,已是在容忍範圍內他們口中所能達到的極大的善良了。

他走了,小牙子也不見了。

李承恩知道小牙子極其狂熱的崇拜王遺風,也不再多尋。

這其實算是不辭而別。

姜晨很少做這種事,卻不代表他不會做。自惡人谷一路行來這些日子,李承恩時常會說,要講明自貢之事,絕不願如此被冤枉,也不希望他被如此冤枉。

前幾日姜晨夜中淺眠驚醒,不得不起身靜坐。窗外風雨交錯恍惚之時,曾為這些無趣的話還認真的考慮了一番。結果便是,他不打算考慮了。

畫餅充饑的事,他做的太多了。

那……無異於飲鴆止渴。

他再不想做這樣的事了。

何況……就算是澄清又能如何。王遺風的姓名澄清了。他依舊是他,不是他。

身後跟著的人他並非沒有發現,只是有心看能做到何種地步。

小牙子。

是個假名。

問他為何知道這是假名。也許是因為,一個披著虛假身份到千萬年的人,總會對真假有些非同一般的敏銳感罷了。

姜晨一向都很有自知之明,連山川鳥獸蟲魚他都要騙上一騙對方才願接近,他就更不會覺得如今的自己會是個受孩童歡迎的人。當日東方宇軒李承恩都站在那裏,惡人谷萬花谷天策府,三方聚集,與其擇一,這一幅童真模樣的孩子偏巧選了惡人谷,表面還一副死心塌地,是真心或是假意。

無論真心又或假意,他都不想再作理會。

戰亂,怨氣四起,陰陽兩界,難免因此互有通無。

越近戰亂之處,陰氣越重,同樣,來驅除邪物的道長們也就越多。

路上的方士、大師、道長們總是以一種悲天憫人的,拯救蒼生的語氣,就如當初的慕容紫英那般,向身邊經受戰亂的百姓們宣揚著他們的道法,“此生執念深重的人,魂魄會徘徊世間不去,陰界之物就會借此來到人間。此中尤是怨氣凝結的厲鬼,對人世危害極重,貧道乃是純陽(蜀山)(蓬萊)弟子,正是為降伏這些孽障而來。”

常年隱沒的方士道長,為了降妖除魔捉鬼,才現身於世間。

姜晨聽到此言時,說不出心中是何種想法,好笑?厭倦?不耐?

或許都有。

除魔衛道,滌清邪惡。

想來……他們口中所言,該天誅地滅的,無非,便是像他這樣的。

也不知是誰除誰了。

呵。

姜晨從前曾去過陰界幾次,如今已沒有親眼再看看的想法。因而對途中遇到的游走的方士們,沒有半分起興。

馬匹悠悠的走在路上。姜晨揉了揉眉心,緩了緩腦海中的嗡鳴,舊時記憶的片段閃現出來,又飛速的隱沒下去。

他是去過陰界,有那麽一次是為了尋覓原主的魂魄,將這因果計較一二。事實上是沒有的,那陰森的地界有很多人的魂魄,卻唯獨沒有他寄居的**的主人的。

是為什麽?也許是他認可的天命所限,也許是已化荒魂。但後來,他也無心再去為別人不自然的消亡尋找一個答案了。

他只知道,如今生而活著的人,姓姜名晨,知道這一點,就已足夠。

這一路而來,偶有不識相的魂魄,自然也被姜晨一把火同焦冥燒了。

他走的方向,正是成都。

之前認為夏子謙在長安,就去往長安。之後夏子謙領軍抵抗南詔,落腳成都。姜晨又耽於天水,才沒有立刻轉道。

近些日子,在他稍有空閑之時,會試著聯系起曾經對此世界的印象,只覺變化頗多。

想來這夏子謙,會是個特別的人物。

此人也許會與許多事有關。比如焦冥,比如,蕭沙……

姜晨騎的馬不是千裏馬,卻也不慢。不過半日,小牙子全然被甩掉了。

世途流浪中,姜晨鮮少有喜歡的東西,同樣,也鮮少有極端厭惡的東西。很不巧,這個孩子,卻算得這第二類的鮮少之一。

至於他跟不上之後是死是活……

像他那樣的人,沒有姜晨,也絕不會死去。

或是換一個人來,定會為自己有能力去拯救和挽回一些弱者的性命而喜不自禁,不會對這孩子放任不管。但是姜晨,他只是認為,沒有必要。

救羊的人站在羊的立場上,因為羊是他的財富。狼吃羊損害了放羊人的利益,人才為羊出頭。倘使羊不產羊奶,不捋羊毛,那它對人而言,與狼的地位,就沒有分別了。任生任死,人往往冷眼待之。

拯救蒼生鋤強扶弱啊……

無疑是個偉大的事業。

他從不否認這一點。大約,他也曾有過意氣風發之心,但那些少年意氣早已隨姓名掩埋沈寂。一個逆天背道之徒,不被蒼生的惡意折騰死已是大幸,何談拯救。如此對立之下,即便心中曾有再多熱血,也該被那些自以為是卻如狂風暴雨席卷不停的尖銳刻薄的話語,兜頭澆滅,反覆之下,熄的一幹二凈。

活的愈久,看得世事愈多。才覺得少年熱血,終究是凜凜風中池塘的水,瞬間的狂風過後,就連浪花也翻不起一層。

即便披著年輕的殼子,也改不了他的腦子裏裝了不該裝的東西的事實。一人要一世平靜何等困難,當這一世一世的混亂累積之時,生的平靜都變成了一種奢望。

他只覺得心中涼風,從來都沒有一刻停息。

世上有人掛著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口號去做壞事,也有人打著懲惡揚善普渡世人的旗幟去做好事。

所謂好壞。

最初之時,他接著所有人眼中滿身罪孽不可饒恕的軀體,心中也以為善良正義就是善良正義。即便他本人稱不上善良正義,但也半分不想同邪魔二字沾邊。他同正常的所有人一樣,怨懟著軀體原主的不對,萬分想要撇清那些莫名其妙來自意識和軀體兩方不同的關系。且為此百般努力的解釋,都無人相信。千年囚禁,接受那裏弱肉強食的法則。後來想要肆意妄為,卻還是被塵世牽絆拘束。

要一個人接受另一個人的命運,接受另一個人的記憶,接受世界對另一個人的既定的超越死亡的宣判,終究困難。

何況姜晨,較真而言,他本就不算個真正甘心屈就糊裏糊塗得過且過之人。

昔日他不願承認之時,無數人卻死死咬定他是合該天誅地滅之徒,如今他就直言,他從來都不是好人,卻有很多人對他說,啊~我相信你。你不像是那等滅絕人性之人。

這,是否是極度的引人發笑?

為何人總要在該看清之時視若無睹,在需要睜眼瞎的時候自以為是的以為自己看到真相。

莫不明白,世上十之**的誤會,就在此一瞬?

一瞬眨眼而逝,根本無法挽回。

有個故事用來形容他的經歷並不為過。便是他本身的一世中,堪稱孩童科普讀物的一個寓言。魔鬼被封印在瓶中千年,第一次發誓,若有人相救,則極盡可能報答,那時無人相救。又過千年第二次發誓,給救他的人一百箱黃金。到最後,他變得絕望,他決定將救他的人殺死。

被稱之魔鬼又如何?最多,就是一邊殺人搶劫勒索撕票一邊與人笑意盈盈談經論道,他又不是不會。

自他表露出前往成都的意圖,路上障礙就多了不少。不曉得是誰怕見到誰。

對方顯然發覺焦冥無用,近日來的,是些皮膚紫青,面目猙獰的屍人。

依著姜晨看來,類似苗疆蠱術控制。

五毒教也被卷進來了。

他的預料總是十之有九會準確。

這一點很快得了證明,有消息說,前些日子五毒出了一場叛亂。

叛亂的結果是,大長老艾黎叛逃。

中原得來的消息總是有些模糊的。

對於自稱五聖教的五毒內部弟子而言,這場叛亂也是莫名其妙突如其來的。這兩年教主魔剎羅身體越發不好,再次好轉時,卻是性情大變,不覆從前一心專於本族,晝伏夜出,對五聖教也不大關心,簡直如同練了什麽邪術。艾黎發現此事後,曾經規勸,只是被魔剎羅喝退了。

魔剎羅本是親近艾黎大長老幾分,如今卻忽然與長老烏蒙貴更為要好,也不曉得兩人成日裏在謀劃些什麽。艾黎總是被排除在外不明就裏,仍隱隱覺有風雨欲來的危險之感。這種感覺,在日前南詔大軍從山外經過之時,就更深重了。

五聖教遠離中原已久,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如今要戰亂了,他唯恐此處安寧,也要被打破。

艾黎對魔剎羅百般規勸,但是一向與他好商好量的教主卻像是吃了秤砣鐵了心,楞是不改信任烏蒙貴的心思,放任族中事務混亂。

魔剎羅對烏蒙貴近乎要言聽計從,艾黎深覺如此下去五聖危矣,決心要與烏蒙貴拼死一鬥,哪怕觸怒教主也在所不惜。不過他的計劃還沒踐行,被先發制人了,烏蒙貴令人前來誅殺他。艾黎只得攜帶一部分忠心部眾逃了出來。

蜀川的山一向都多。

風景也一向好。

如今寒冬將近,卻仍有郁郁之色。行於其間,是個人都似乎要為著蒼茫無盡的山河而沈醉。

姜晨過路之時,神色平淡無波。

他本該為游於山川而驚喜,但,似乎,看的,厭倦了。

無論滄浪般的綠林,烈火般的紅葉,又或是山河社稷,對他的吸引力,也一降再降。降到如今,他的眼裏,都容不下這些東西。

山間古道悠遠,林木深深,黃葉飄搖,馬蹄落下之時,都悄無聲息,待再擡起,厚重的枯葉又蓬松了起來。

這本是極為寧靜之景。

但就此刻的姜晨而言,不算寧靜。只因……他又聽到屍人聲音了。

那些面目猙獰的傀儡屍體擾的他頗為不耐。

這大約算得第三波了。他走的不算是官道,即便惡人谷的人也總是抱怨不能聯系到他。但暗地裏的人,似乎對他的蹤跡一清二楚。

總是恰到好處的埋伏。

雖無傷大雅,卻讓人不勝其擾。

他的衣衫依舊纖塵不染,人也依舊清貴出塵,但見得那群從密林中追出來身影隱約皮膚青紫的毒屍追著一小簇人又來擋路之時,語氣漸近陰沈,“讓開。”

臉上輕輕淡淡的笑都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屍人當然聽不懂他的話,即便能聽懂,想必反駁姜晨的,也不會是好話。

這些屍人是烏蒙貴派來的。近些日子艾黎等人與其交鋒,看出烏蒙貴動了禁忌秘法,依著五毒禁典煉制毒屍,讓其武力大增,還有傳染性。這一路追來,毒屍的數目越來越多。

非常不好對付。

逃亡之中忽見面前的黃葉小道一個白衣人騎馬悠悠而來,明明看到那些毒屍,卻也不曾避讓。

艾黎見他裝束,當即果斷的換了中原話大喝一聲,“年輕人,快跑!”

繼而眼睜睜看姜晨身影一花,從馬上失去了蹤跡。白衣已落在毒屍之中,手中赤色一閃,周圍飄落的葉也仿佛感受到了一些溫度,呼一聲自燃了。

他手中握上一把劍,形制奇特。隔的很遠也能感受到那種極熱的火焰之氣。

看來是個修習陽勁內力的高手!

艾黎當即判定,繼而目瞪口呆的看著此人瞬息之間,捏住所有弱點,將那些屍人解決了,一劍穿心,好似捅豆腐一般簡單,心下一喜。等到看到對方的頗有些敵我不分隨意攻擊之時,又有些傻眼。想起打照面時他口中極其冷淡能凍出冰碴子的“讓開”兩個字兒,極其明智地讓身後還在路上的人速速避讓到一側,戒備著,卻發現就那樣被對方當做空氣全然忽略。

他攻擊的,果然只有擋路的東西。橫七豎八的一地膚色異常的屍體。

艾黎沒敢動作,看他殺人之時平靜無波的目光,打心底升起一種忌憚。

姜晨連眼神也沒半分波動,收了手,火焰倏忽熄滅,即便周圍滿是林木,那些火半分也不曾擴散開去。姜晨招了招手,馬兒極通人性緩緩的走了過來,靜靜跟在他身側。

牽了韁繩就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Emmmm……又要考試了,大概不能多更……實在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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