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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劍網三王遺風(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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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這個答案, 嚴綸眉頭一皺, 顯然未曾料到小徒弟再次提到殺人之事, 卻變得如此無所顧忌。再看他的臉色, 平靜溫和, 全然不像是殺人成性的魔頭會有的瘋狂。

嚴綸看著他,卻實在不能從這個小徒弟的神情中探查出什麽情緒。

說他像是木頭人, 可他卻不是那樣刻板無趣。若說他只是個內力盡失的普通人,他的身上,又有這隱隱的矜貴的溫雅之氣, 與十數年前離開時是如此相似,但似乎又有了些不同。

他不說話的時候,嚴綸也感受不到他的抵觸和壓迫。這樣的喜怒不形於色, 嚴綸也不知是否該讚揚一番他對於紅塵的體悟之高至如此。

從見到少年時期的王遺風並決定收他為徒時, 嚴綸就已知道他這個小徒弟是怎樣的人。因為他那過於清醒的心, 實在容不下這世事斑雜。偏生,年幼的他卻能如此輕易的看穿世的黑暗。

這樣眾人醉中獨自清醒的人, 一生只有兩個選擇, 要麽驅散黑暗,要麽融入黑暗。

可是, 在小風眼中,他卻已看不到光明了, 有的, 便是那樣無波無瀾的冷寂與漠然。

嚴綸握了握拳, 心中隱隱有了後悔之意。倘若他沒有放任蕭沙的作為, 沒有在蕭沙將目標轉移到王遺風身上後袖手旁觀,也許,事態也不會到如今地步。

二人倒是將周圍明教之人忽視的徹底。

最先出手的明教異色的瞳孔閃爍著不明的光彩,他冷著臉道,“我等只要王遺風,閑雜人等讓開。”

姜晨撫了撫馬背,聽聞此言,漠不在意的陳述,“……懦弱的操縱者背地裏指揮著他的刀劍劈砍。今日有人回去,就應該告訴他,好好享受這未來一段平靜的生活。”

嚴綸心頭一震,再次確定,王遺風是真的要與他這不稱職的師父劃清界限了。即便他面對著死亡,即便他內力盡廢,卻也不會想與這紅塵沾染半分關系了。

嚴綸不由問自己,莫非他所作所為,對這小徒弟而言,當真如此不受待見?

他還沒有得到一個答案,轉頭間見得姜晨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倘若,你們還有命回去。”

這樣的微笑,讓嚴綸也怔了。若說之前面前的孩子還有當年於他膝下游戲紅塵的七分模樣,這時候,卻變得全然不同了。

他的神情變得如此麻木,仿若面前是荒蕪人跡的虛無,而他所要屠滅,也只是虛無。

偏生他的舉動又如此溫柔優雅,一招一式都又如閑看落花,隱隱約約還有著一種黑暗的神秘。看到這樣的他,也不會有人覺得他無情,也不會有人覺得他冷血。只是,有一種類似於悲傷的感覺。

有一瞬間,都讓人詫異於死亡,竟會變成了一種美麗而傷感的結束。

悄無聲息的落葉雕亡,和殺機暗藏的無情流水。

那雙不再輕易表露情緒的眼裏,就像容納了傳說中虞淵中的無盡黑暗,連霞光落入眼中,都變得黯然無蹤。

水龍張牙舞爪,昂著頭,隱隱都有一種龍吟之聲傳出,那雙本該威風凜凜的眼睛,也只是空有一片水色的虛無,讓人知道,它只是流水無情的傀儡,而並非中原傳說中上古神獸的血肉之軀。

他的身前龍影盤繞,明教之人更嚴陣以待,一眨不眨地盯著姜晨行動。姜晨微合上了眼睛,覆又睜開,“倘若你們有命活著回去。”

他指尖一擡,那水龍當即沖去。

流水之聲嘩嘩作響。

明教眾人不約而同地皺起眉,聚集起來運功抵擋。

那水龍遇上青焰燎燎的彎刀,卻像不同於真的水流,會蒸騰消散,反倒與之相持。

幾乎瞬間,青色的火焰氣勁就如同蛛網一般破碎。

明教之人臉色一變,身法極快地四散開來,連身影都變得模糊。

這看似是無棱無形之水,如今卻堅如鋼鐵。他們躲避不及之時,脖頸已被流水劃破,鮮紅的血湧出來,連水龍,都似乎染上了些許微紅之色。

姜晨眸子微瞇,看著他們忙於抵擋之景,低頭望了望自己的手,果然,還是時日略短,控制力稍顯不足。

倘若再久些,這些惹人的煩惱,也不會再有機會蹦來跳去。

一道刺目的刀光映過來,姜晨下意識瞇了眼睛,嚴綸呆了呆,還在為這樣莫名的強橫的禦水內力而驚訝,都未來得及出手,卻見姜晨雖然閉上了眼,卻伸出了兩指,毫無壓力的接下了這柄彎刀。那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一偏,那彎刀哢哢兩聲細微聲響,竟裂開一條縫隙。

姜晨手一揚,偷襲之人只覺的一股巨力自彎刀傳來,帶的他控制不住地退後了幾步。

這次是清晰的一聲哢擦脆響。

空中亮麗的青光閃過,那人右手的彎刀已斷裂成兩半。

隨即一道激流乍現,從他的胸膛一穿而過,嘩啦一聲伴隨著激流之聲,血色噴湧,落在姜晨腳前一寸,卻沒有半分沾染到白衣之上。

那人大睜著眼睛倒下。

“……!羅夜?”他人齊聲驚道。

面對姜晨,就越發警惕,不敢留手。

嚴綸蹙眉,退了兩步,出手將一部分人分去。

便餘下六人將姜晨團團圍住。

秋葉落至半空,被兩方對峙的殺氣一分為二。

一聲幾乎聽不見的黃葉碎裂的聲響。

幾近悄無聲息。

那幾人相視一眼,不自覺看向了瓦勒,這裏功力最好之人。他們無疑不是神色凝重,手中的刀又握緊了些。

刀光一閃,刺目異常。

微光映著空中細微的塵埃,那幾人便一瞬間失去蹤跡。

暗塵彌散!

果然很高級。

明教之人,也不是誰都能修習暗塵彌散的。不但要天賦,也要持之以恒的練習。

姜晨自然看得出來,這利用光線而牽引的技能。明教的刀都是特制的,對於光線的控制非常顯著,借此隱匿身形,與唐門的斂氣之法不大相同。

他能看出來,自然也無所顧忌,拂袖一揚,便是無盡落葉群起,飛舞的黃葉之中,變有幾個模糊的身影顯現出來。

這一出手,那迅速接近的幾人也是反應極快,心知已被發現,但酌量之後,不退反進。

既然已被對方看出端倪,要再次利用此招近身便更不容易,王遺風控物之技的確駕輕就熟,但是龍王大人的消息也無錯誤,他的內力收放之間還受限制,的確是被人廢過的模樣。

倘若真的被人廢過,即便他能重新修習,這短短數月之間,又能有什麽成效!

他抱著這樣的想法,不其然卻看到姜晨臉上不變的漠然之色。

心裏微沈。

刀鋒近在咫尺。

姜晨仰面倒去,那把刀幾乎從鼻尖擦過。

瓦勒皺眉,終於近到,看清他眼底的神色。

那只是一片暗沈的虛無。

冷靜。

陰沈。

沒有任何活人會有的情緒變動。

簡直如同教義裏所傳言的惡神阿卡瑪納一般,不能從他身上分辨出任何的光暗或是正邪善惡。

瓦勒翻身落地,站起來時,都差點松了雙刀,他重新握緊,才發現握刀之手已冷汗涔涔。

龍影一瞬間消弭。

水汽翻湧。

迷蒙間,也見不到對方的身影。

四周落葉依舊幽幽而落。

地上是十數具倒下的屍體。

“回去告訴蕭沙,他的人頭,我預定了。”

傳音入密!

瓦勒四下一看,看到那遍地的血色,看到被四下倒著的屍體圍了一圈還在原地呆立茫然的嚴綸,頭皮一陣發麻。他試探著退了退腳步,毫無反應,終於借著暮光的遮掩,消失在這楓林小道。

他入明教多年,暗殺與刺探皆是個中好手。沈浮江湖多年,卻未曾見過,這樣悄無聲息的殺人方式。

他們幾人都為龍王大人辦事,又是同修殺陣的同伴,死在他們聯手之下的江湖好手,沒有一千也有數百。

可卻是龍王口中這被廢武之人,卻在他的攻擊之下,還能留意到其餘之人的蹤跡……

並在一瞬之間收走其餘人性命。

恐怕教主的實力,也不過如此了。

瓦勒想到最後那一句話,心頭涼意乍起。

龍王大人啊……

……

涼風呼啦從脖頸鉆過,濕潤的水汽帶著暮光散開,嚴綸冷著臉,追了上去。

那一瞬間,連他都沒有看清身邊的人是如何死去。

這種奇詭的殺人之術,絕非一朝一夕就能練成。看他模樣,已是爛熟於心本能反應。無十年之功不能如此。

這個徒弟自小跟著他,這種旁門詭辣之術是從何學來?

難道不清楚,人在江湖,最忌諱便是另投師門麽?

那匹棗紅馬也不知躲到何處去了,姜晨並未再招回它。

離去的便是離去,無論人還是馬,與他相關,總免不了殺機四伏。他又何必與馬為難。

嚴綸:“這種東西你從何處學來?”

姜晨沈默了下,“人世。”

嚴綸未曾想到如此答案,但卻覺得這明顯是搪塞之語,良久,他嘆了口氣,“也罷。”

“小風,你……日後行事要慎重。”

“好自為之。”

他們師徒情分,算是徹底盡了。

紅塵萬丈,卻容不下這個他曾經的徒兒。

他並非看不慣小風出手狠辣,而可是如今,他已經與紅塵一脈所求,沒有半分相像。

可如今,他卻已無力再培養一任新的繼承人。

難道紅塵秘意,就要斷送在他手裏嗎?

嚴綸躑躅許久,終於還是開口道,“小風,為師求你最後一件事……替紅塵一脈尋個繼承人。”

姜晨客氣又疏離,溫溫靜靜道,“前輩說笑了,已被逐出師門,不敏不端的弟子傳授他人紅塵秘意,豈非敗壞師門聲名。”

這算是拒絕嗎?

嚴綸聞言,幾乎一瞬間頹廢下來,整個人都蒼老了許多,蒼老的聲音嘆道,“也罷,也罷……”

他頹然而去,踩在落葉上的腳步,都沈重了許多。

姜晨微微垂眸,有那麽瞬間,腳步停頓了下,好似是想回頭一看,他卻終於沒有停下腳。

他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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