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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劍網三王遺風(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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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晨一掌, 便將門口團團圍困的人都推至客棧大門外, 破舊的木門嘎吱嘎吱搖了兩搖, 在如此淩厲的掌風下竟還頑強的堅持下來。

困守此地的忽而默見到這個背影, 眼睛都亮了, 驚喜道,“王……啊, 谷主,你終於回來了!”

姜晨眉眼微動。

內在的惡人相視,摸摸頭腦, 聽帶他們死扛了三日一夜的老大在叫谷主了,個個從善如流齊聲喝彩道,“谷主!谷主!谷主!”

原本都以為必要死去, 沒有想到會再見到同盟。雖然這些人還不熟悉所謂惡人谷新人首領的模樣, 但憑他面對圍困仍來相救, 沒有放棄他們,就足以讓這些人感懷。

很多時候, 所謂的惡人, 卻非常重義。

也不知是誰丟給姜晨一截木笛,他卻也未客氣。紅塵之術施展之時, 心智不堅者,就已陷入過去, 癲狂。

天策尚好, 神策之人卻良莠不齊, 很快便混亂起來。

姜晨的到來, 無疑為這餘下的數十人又加了一劑強心劑,直到大半日後,與米麗古麗領的幾乎毫無折損正路八百多人匯合。

所有人都仿佛血人一般,渾身破爛,比之丐幫汙衣派否是淒慘多了。

天空仿佛也已是鮮紅之色,不知是烈風集外熔巖相映,還是這裏散不盡的血腥。

……

聯軍,敗了?

一敗塗地。

江湖傳言。

但又並非空穴來風。

李承恩還不知是死是活地在死屍遍地的惡人谷裏做客。

秦頤巖留在後備軍中,得到前方失利的消息,再也無法坐定。

活著的不少神策軍將都已被“平安”送出,唯有天策眾人還沒有幾個見得蹤影。

被神策兄弟“救”出來的幾個天策將士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大將軍為了給他們殺出一條血路,決意斷後。

秦頤巖知道李承恩的想法。恐怕是他覺得,對不起那些犧牲的將士,對不起皇家,所以……

至於神策……生死關頭竟……

他盯著那幾個惶恐的神策小將,從鼻子裏發出一道哼聲。

平白便宜他們!

怕是這兩萬眾,還不如天策一千。

秦頤巖決定,親自去見王遺風一次。無論大將軍李承恩如何,他也該帶他回到長安,否則,他秦頤巖也無顏再見天子了。

郭子儀猶豫,勸說了一番,秦頤巖還是踏進這片烽火之地。

他一直以天策為傲,天策守護著李唐皇族的利益。他也堅定,世上非黑即白。

事實上,在此之前,他從未見過有人能將人性本惡這種荒謬的話說的這般有理。

他也沒有見過,世上真的有人,會是這般,漠視眾生。

明明戰鬥如此激烈,明明生死相博血流成河,可是王遺風,卻當真如局外之人,對這般生死之事,漠然而待。

他是為了李承恩而來的。

他不能就如此將李承恩留在此處。

縱然這是刀山火海,他也只能闖上一闖了。

米麗古麗毫無猶豫擒了此人,秦頤巖也未多掙紮。

米麗古麗將他送到烈風集雪魔堂時,姜晨盤坐在書案之前,翻著一本帛書。

“秦某來與谷主做個交易。”

姜晨放下了書,對他的到來也不覺詫異。他想起來如今屍菜田中堆積不下的橫屍,心頭轉過萬千計量,卻不動聲色道,“哦?”

“我等撤兵。谷主放了還未身死的將士。”

“……”姜晨動作一頓,“秦將軍未免太天真了些?”

秦頤巖也不生氣,冷靜的剖析當今局勢,他道,“谷主並非無智魯莽之人,應該知道如今情勢。若是谷主還看重此地,就應盡早議和。”

姜晨心中早有答案,卻依舊淡淡然道,“今日一時議和,安知來日又生變故?”

“谷主覺得,爾等惡人谷能敵過大唐百萬大軍?”

“世事的起伏,往往會由一個山峰,轉入低谷。”

“谷主為何不用盛極而衰這詞來形容惡人谷?”

“……”

“因為,在下,不是李隆基。”

秦頤巖臉色難看。

這個名字……實在不該隨口便叫……

實在……實在大不敬……

還有,什麽叫盛極而衰???

“……谷主當真覺得,惡人谷應該繼續存在?”

姜晨緩緩道,“世人常言,惡人已非人,誅之勿需留情。豈不聞白馬非馬?”

秦頤巖當即便懂得他的內在之意,世人承認惡人非人,正類同於白馬非馬。依王遺風此言,將此語用之正道,亦然如此。好與壞,當加之於人之時,已從人的範圍中脫離出來。惡人非人,好人亦非人。所以,會回到上一個問題,便是,大家都是人,為何不能活著……

秦頤巖道,“無論好壞,人皆是人。好與壞,不過是對於人的品行而加上的一種修飾之語,只是一種限定,究其本真,依舊逃不開人的本質。王谷主以白馬非馬反駁,豈非詭辯?”

姜晨道,“那為何世人有言,惡人乃為禽獸之徒,正義之師們取之性命如殺雞宰羊,天經地義,不必要有任何理由和憐憫?既無慈悲寬懷,與惡徒又有何異?”

“那是因為惡人谷許多人所作所為,本就禽獸不如。”

“人視走獸飛鳥為禽獸之徒,焉知走獸飛鳥是否視吾等為禽獸!”姜晨望著窗外的烏鴉,冷冷道,“凡人用高人一等的目光去看待鳥獸,豈非正如你正義之輩看待惡人谷?”

他收回了視線,目光落到那一本道德經上,“世上豈有真正的善惡?你我手中,皆沾有同類之血。今日你殺我,明日我殺你,原本便是平常。人性本無善惡之分,是許多自以為正的人,認定的善惡。一切都是為了生存,在生存之上奢求更好的生存。凡有所利,必往趨之!”

“王谷主昔日為世家之子,如今只是被仇恨迷了雙眼。僅謂人之趨利貪生,此言差矣。”

廳堂陷入一片平靜。

門外肖藥兒並米麗古麗幾人站在窗外聽著,到此時,幾人相視無言,左右顧盼一會兒,皆作嘆息之狀。

果然,谷主是嘴上功夫不如他的拳腳功夫的。早知如此還不如直接轟了此人出去。

話說回來,谷主沈默如此之久,難道還被小小天策說動了……

肖藥兒當即蹙眉,站直了身子,豎起了耳朵。

烈風集外的高峰上,樹有黃葉落入巖漿,還未觸及,就被熾熱的火氣點燃,變成灰燼。落入赤色熔巖之時,沒有產生半分影響。

噬人性命的炙熱熔漿緩緩在烈風集外流動著,一如既往。

良久,姜晨只是意味不明的笑了聲。

這一聲輕笑,便讓所有人都懂了他的立場。

秦頤巖皺眉。他知道,面前此人根本半分也不讚同他的話。

“秦某自進谷以來,一路所見,便知谷主也非尋常之人。惡人谷雖惡徒遍布,卻都非常佩服谷主。從秦某到來這一路,無數人想要將秦某當即斬在刀下,他們的眼神看秦某的眼神,皆恨不得啖吾肉寢吾皮,卻都沒有對秦某動手,這位姑娘將秦某直接綁到谷主面前,可是提前得了吩咐?如今惡人谷有如此威嚴之人,除谷主外不做他想。惡人谷雖傳言自在逍遙,卻依舊要守谷主的規矩。既然谷主亦然以規矩治谷,這與國之法有何不同?他人觸了谷主的規矩,便要接受懲戒,那谷主平白觸犯國律,是否也該為此負責?昔日春秋時期,百家爭鳴,聖人韓非子主張依法治國,無有規矩,不成方圓。其人在五蠹一書曾言,俠以武亂禁!當今天子寬仁相待江湖,不曾禁令江湖之事。類於王谷主之人,卻屢屢殺人亂法,擾亂秩序,豈不如賊焉?”

姜晨相當平靜地聽他講完,甚至不慌不忙的稱讚他一句,“秦將軍當真是文武全才。可惜,秦將軍既知韓非所言,儒以文亂法,俠以武亂禁。又可知他曾主張人性本惡?至於惡人谷,在此處,從來沒有規矩。所有的人願意聽我一句,不過是因為你們的攻打損害了這裏的利益,而我,正在維護這裏的利益。將軍又何必與我爭辯這些。李承恩……哼,即便你們活著回去,又能如何?你們如此損兵折將,你以為……”

這話音傳到屋外,眾人反而深以為然。反正惡人谷一向便是沒有人情味的,誰的拳頭大,誰就是老大。只如今遭此劫難,眾人才懂團結一致守護這裏。因此他說的如此不近人情,反而很符合惡人谷的要求。這裏的人,其實,早已對人情冷暖不抱希望了。

他停頓了下,語氣頗為玩味,“他會放過活著的你們?”

與他分辨善惡是非?

符合自身利益的便是善,折損利益的行為便是惡。

說是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殊不知人心也有親厭偏頗。

世上之行本就毫無對錯之分,端看評價之人以何種眼光看待罷了。

被這樣回答,秦頤巖猛然不知該如何作答。秦頤巖看著面前這白衣冷漠如霜之人,從他的眼中,只能看到那種,荒度世間的,冷漠無情。這樣的神情,本不該出現在這樣一個年紀不長的人臉上,即便是個滄桑的老者,他都不一定會有這樣的神色。

被他的眼睛這樣看著,好像心中所有的陰暗痛苦都被牽引,好像任何想法都被曝光於天下。秦頤巖不自覺避開了這樣的視線,沈默不語。

“人之初,性本善。不過是環境養成了不同的人,誘發了惡因。人若本性為惡……世上又豈能如此太平。”

姜晨拿起桌邊一本書,“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盈,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恒也。若無那樣自以為是的善,又豈會有世人口中的惡?”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

“……”

“昔日在下隨恩師雲游四方,曾見過,一個女子。她救了一個人,卻最終讓此人屠城萬人。你說,此是善是惡?”

秦頤巖不敢輕易回答了。良久,他道,“這是惡。”

“哦?”姜晨不置可否。

“她的舉動,害死了很多人。”

“那將軍此言,便要見死不救?”

秦頤巖眉頭皺得死緊,糾結道,“此乃舍小保大。”

“為他未來要做的惡事,將軍便能狠心沾染血腥,這是善是惡?”

“……是善。”

“同為殺人,一個死的多,一個死的少。為了多數人,而放棄少數人。是否是因為,將軍追求利益的最大化?”

是……

是……

唯一的答案就是是。

秦頤巖無言以對。

“秦將軍,長久以來,在下心中一直有一個疑惑,不能得到解答。今日借此請教將軍。”

秦頤巖看著他的神色,莫名覺得,他給自己找了個大麻煩。他的心裏一個聲音讓他不想再聽姜晨的話。

姜晨微微一笑,將手中的書籍放下來,幽幽道,“太宗李世民為善抑或為惡?治世太平,卻殺兄囚父。”

秦頤巖臉色青青白白,這段歷史,總歸是太宗掩蓋不掉的黑歷史。他能說先皇善良嗎?恐怕這般,王遺風又要說他睜眼瞎。他能說先皇邪惡嗎?他作為臣子怎能評價先皇過失?

太犀利了……

能不能換一個人?

能不能不談本朝先皇?

你在我這樣一個忠心耿耿的臣子面前左一個李隆基右一個李世民,你難道要造反啊!

但是偏生,秦頤巖的確說不清這件事情。善惡是非……

人當真只是為利而活嗎?

似乎的確有許多事情,與利益掛鉤。

“不過……”

他話音一轉,鋪墊了許久,終於談到了他想談之處。

被連連拒絕,秦頤巖都有些灰心喪氣。如今見有所轉機,果然眼睛都亮了,“不過什麽?”

“若將軍能助在下找到一樣東西,在下,願意放人……”

秦頤巖:“?”

“一種,據說可起死回生的藥。”

秦頤巖心中一凜,他說出這一點的時候,那種氣息,可比殺氣要森寒許多。

還有……起死回生???

這是什麽古怪的藥?

他註意到起死回生,又註意到據說……

所以,只是據說可以起死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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