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璧玉連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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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楊綠柳找到了沈璧君。

白楊問她, “夫人,您……”他有些猶疑, 他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才好。

無垢山莊, 原來還有一位小少主……可是卻……

這個時候, 他突然能理解一些少堡主的恨了。無論是哪個丈夫,在知道妻子為了另一個男子跳崖還犧牲了他們的孩子之後, 都絕不會不想去報覆。

沈璧君秀眉一蹙,打斷了他的話, “兩位不要再叫我夫人了, 我再也不想與那個虛偽的人有任何相關!”

白楊綠柳相視一眼,心中皆是一嘆。

他們改口都已經毫無猶豫, 但白楊問的還有些委婉, 並沒有提及她不顧身份為蕭十一郎跳崖的事情,“當初公子陪沈小姐你歸寧,沈小姐你遇到了蕭十一郎之時, 是否已有身孕。”

提到那個孩子, 沈璧君的神色頹喪下來, 她沈默了許久。看到白楊綠柳咄咄逼人的神色的時候, 心裏又升起來幾分怒氣,她說, “不錯!是!我有了孩子!”她立刻道,“我總是再為他開脫!可是如今想來, 我被綁架的時候, 連城璧又在哪裏!為何我遇到了危險, 痛苦害怕仿徨無措的時候,睜開眼看到的永遠不是連城璧!”

綠柳臉色一青,“沈小姐!作為大家閨秀,你難道不知道享受了家族的榮譽,也該擔負家族的責任!當初割鹿刀失蹤,公子一直在追查它的下落你豈非最為清楚?”

兩年前,所有的一切尚未發生,武林第一美人沈璧君與江湖第一公子連城璧還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人稱無垢俠侶。

他們成親三年,沈璧君才歸寧。

正好與割鹿刀入關相遇,看似巧合,難道真的巧合嗎?

個中原因外人不清楚,但白楊綠柳是知道的。

原本連城璧對這把刀並沒有多少興趣,連家家傳絕學是袖中劍,連城璧最擅長的也是劍,這把刀再吹毛斷發,在他眼裏也不過廢鐵一般,他又怎會對一把刀感興趣。

何況帶了這把刀,就意味著無窮無盡的麻煩。得到割鹿刀之人終身不能解刀,他又不喜用刀,連城璧哪裏會做這樣的虧本生意。

那時候,沈家莊已漸漸沒落。雖然因為昔年沈璧君的爹娘沈勁風夫婦抵禦外敵而雙雙犧牲,這裏的人們對沈家人表現的相當尊重。但是對於如雨後春筍一般崛起的武林新秀們而言,沈家,早已不是當年的“金針”沈家了。

若不是當時沈太君有意相邀,要連城璧表現一番以振沈家威勢,說明他們沈家還有一個優秀的孫女婿,連城璧恐怕都不會參與此事。

一把不稱手的兵器,即使是神兵利刃,武人都不會想要。

他來了,也是真真切切為了連夫人。

可是沈璧君,她是怎麽回報公子的?

就是出門一次另結新歡嗎?

他們也為此憤慨過,但是公子都沒說什麽,他們又哪裏能多言……不過是後來公子做的過分,沈璧君又好像非蕭十一郎不愛,他們一時心軟暗生同情,曾略有相助一二。

更何況不向著連家的女子,他們也覺得讓她早早離開最好。哪裏能想,公子他竟這樣執著於沈璧君。

沈璧君聽他此言,更是冷淡,“割鹿刀?到底是割鹿刀重要還是他的妻子重要!”

白楊綠柳聽聞這種無理取鬧的問題,臉色變得更加難看。白楊已口不擇言了,他瞪著眼睛,“當初喚人來守護此刀的正是沈太君,要求公子借回門之名來沈家莊與人比鬥拿下割鹿刀的也是沈太君,請來心懷不軌的人相聚一堂的也是沈太君!沈小姐,如果你真的要怨,唯一能怨的,也只有你的祖母了。”

提起沈太君,而且還是如此的詭辯,沈璧君更生氣了,她都不想再顧及這兩人的長輩身份,“我不管你怎樣看待我!你都不該諷刺我的祖母!請你們立刻出去!”

“公子一向孝順,他怎會拒絕沈老太君的請求,縱然看出老太君只是想讓她的孫女婿為沈府添添光彩,他也會拿下那把割鹿刀!否則早不歸寧晚不歸寧,為何偏偏選在割鹿刀入關之時。他想讓老太君如願開心,那時候,沈小姐你又在哪裏。”

那時候,她已經與蕭十一郎相見,又再次相見了。

沈璧君一時喪失了她溫柔的姿態,她怒氣沖沖道,“憑借你們一己之言,我如何相信!我從來沒聽過奶奶提起此事,連城璧來,不過是為了他無垢山莊的名聲,為了他六君子之首的氣概!我與沈家莊,他從來都沒有放在心上過!他從來都看重他的山莊,連我被查出懷有身孕時他都不見蹤影,在他心裏第一位的永遠不會是我。如今他還做了這麽多錯事,我絕對無法原諒他!”

連城璧總是那樣冷靜,從不肯表露他的情緒,他怎麽總是那樣冷靜。

她好像全然忘了有一次她與蕭十一郎一起離開之時,連城璧在暴雨之夜追逐她的狼狽。

聽了這樣無理取鬧的假設,白楊氣的都一時不知如何應答,“無垢山莊原本就是公子的責任,從他降生就是。他承載了多少人的期望你知不知道,啊……我沒有想到你是這樣想的!你竟然如此自私!虧我同情你,老頭子我簡直瞎了眼!哎哎哎……老綠頭你拉我做甚……”

沈璧君被他一通搶白,臉色陣青陣白。

綠柳扯過了他,只往客棧外拉,“莫多說了。沈小姐兒女情長最為重要,身為金針沈家之後……”他微微一頓,“哼,你只說公子沒有將你放在第一位。那麽老夫今天也替公子問你一句,如果沈家還在,如果你是沈家莊唯一的繼承人。作為唯一繼承人的你是否都會為了公子拋棄沈家?要讓公子不看重無垢山莊,就像要你不看重沈家莊一樣。”

只此一談,白楊綠柳算是徹底絕了讓她暫理無垢山莊的心思。

等他們駕馬回到無垢山莊之時,只能暫時以他們管家的身份先穩住事態。

蕭十一郎這一次出手可真絕,連城璧的一切都毀了。

也許人們不相信聲名狼藉的蕭十一郎,但是沈璧君的話,還是信的。她當年畢竟是與連城璧同床共枕的人。

江湖要連城璧倒的人,不算少。

倒掉一個聲名在外江湖第一的俠士,其他的人至少就有了爭奪第一的機會。

無垢山莊已亂了。只是勉強還維持著平靜。

……

其實,即使姜晨特意不出手,依著記憶裏蕭十一郎和沈璧君的性子,他們的生活也絕不會像想象中那樣美好。

愛情的時效性豈不總是非常短暫。

何況他們之間,隔著一個死去的冰冰,還有一個活著的風四娘。

蕭十一郎找連城璧決戰那一日,因偶然聽過路人說無垢公子連城璧與大盜蕭十一郎見面,沈璧君實在擔心兩人死鬥。這兩個人,一個是她的丈夫,一個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無法蝸居一隅逃避,坐視不管,所以快馬加鞭找到了他們。但是見到之後,她又不知怎麽去面對。

沈璧君是個敏感又疑心重的人。當然,連城璧也是。蕭十一郎更不例外。

但凡他們三人中任何一個對另一個人抱有信心,也絕不會發生這種令人厭煩的追追打打。

很可惜,世人總是缺乏信任的。

這,這其實也很正常。

背叛太多,信任就會變得十分稀少。姜晨也不喜歡信任別人,但是他也習慣用人不疑。當然,如果有背叛,他也一定毫不猶豫掐滅。像他這樣的身份,能信任敢信任的人總是少之又少的。

因為每一次的蘇醒……

往往已眾叛親離,親友亡歿。

身體的原主個個都不是身世清白,他們心機深重也足夠的心狠手辣,比之姜晨猶有過之。姜晨唯一比他們多的,不過只是不甘。

此刻,他坐在前往京城的馬車上,手中扣著一兩銀子。

這個時候,他真的是懂了無錢難行一步這句話的意思。

倒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

實在新奇。

新奇過後,姜晨就需要好好想想如何能順利到京城了。

反正南方這魚龍混雜的地方,他也不想插手了。

他挑起車簾,眼角掃到車外街角一個占蔔攤子上,一身黃色道服的幹瘦老人撐著一個長幡,上面寫著整齊的三個字,劉半仙。

大約,他找到一件事情做了。

金陵城平康街角最近來了一位畫師,人生的瀟灑,畫也畫的好,字兒也寫的不錯。所以他的到來還沒有一天,這條街上的人家已經得了消息。

他時常坐在茶館裏。

也許目前他的畫作還不算出名,但是僅憑那些據說中他的好相貌,就足以讓這裏的大大小小的小姐們出門一探。

傳言不可盡信,但是未得證實之前的傳言往往讓人思之若狂。並不戰亂的時代裏,不入江湖的人們總是對美麗的事物存有幾分偏愛。

他剛剛傳出的幾副畫中沒有任何署名,刻章之類。

不過消息靈通的人還是聽說了他的名字。

姜晨。

這是個生僻的姓名。姓也生僻,名也生僻。

但是喻意倒是不錯。

能有這樣姓名的人,往往不會讓人太失望。

他的畫,總有一種虛幻飄渺的感覺,無論是山是水,有仙境一樣的清靈,又有山川的廣饒,如此的壯美和真實,好像他是真的親眼見過那一切。

虛幻又真實,矛盾又和諧。

無論是誰,哪怕是個極為挑剔的人,他也不能說這畫不夠好看。何況意境深長。

丹青之色,姜晨原本不該會,不過帝辛會,歐陽克會,連城璧也會,那他不會也會了。

許多事情經歷過一次也許困惑,兩次便有經驗,三次就會熟悉,更多就已經熟能生巧。

這麽多年以來,可以說,天下三百六十行,鮮少有他半分無所涉獵的。

如果一個人可以有很多人的記憶,如果一個人的性命也能延伸的長久,他總會有一些經驗能做他原本不會的事情。

如果有一個平和的生活,也許他這樣的人正適合去游山玩水。

他從這樣突然升起的期待中回過神來,繼而變得十分清醒。根據經驗,這種事情太難。

連城璧當然有很多朋友,他當然也有很多敵人。

只不過,決戰之後,連城璧的朋友也大多變成了敵人。

掌握邪惡的天宗企圖借此稱霸武林的野心勃勃之人,名門正道的他們是不能青眼相待的。

不過,等他到金陵第二日,倒是碰到了兩個十分特別的人。

說是特別,也就是因為他們已經有不小的年紀,卻穿紅著綠。

連城璧見過這兩個人。

在玩偶山莊裏。

李紅纓,楊綠柳。

這兩人其實姜晨並不想碰到。姜晨總是不想碰到原主的熟人的,任何程度的熟人都不想碰到。

天下之大,如此之大。天下之小,又如此之小。

李紅纓與楊綠柳大步踏了進來。

他們身上別著形勢特別的彎刀。

姜晨記得有人曾說過,李紅櫻楊綠柳與白楊綠柳出自一身,但是他現下也不太明白,為何這裏有白楊綠柳,卻也有他們。

不過他向來也不在意這些。他向來都不在意與自己無關的東西。

毫無疑問,他是人群中最耀目的存在。即使他的衣飾並不貴重華美,可是只要一眼望進這個客棧,他總是第一個被看到且不能再被忽略的人。

蕭十一郎第一次見到連城璧的時候,也一眼認出連城璧。因為除了連城璧以外,絕沒有人再有這樣優雅的清華之氣。他註定就是人中龍鳳。無論他人認不認識連城璧,但是在一眾人群中,連城璧永遠是引人註目的。

習武之人難有記性不好的,李紅纓卻有些不敢認這個青年。

這兩年,他們從那可怕的玩偶山莊逃了出來,總算與世事接軌了。蕭十一郎沈璧君連城璧之間的恩怨,他們當然也有所了解。

只是不曾想到,會在這裏見到連城璧。

他們甚至都不敢相信這個人會是連城璧。

他們所見到的連城璧,是為了沈璧君闖進玩偶山莊神態有些失措的連城璧,他們不曾見過連城璧真正從容鎮定的模樣。

這種不同,立刻讓兩人不確定起來。

在這裏,他沒有華貴的衣衫,也沒有玉佩金冠,卻不顯得落魄。即使一身簡單的布衣,穿在他身上,也顯得特別了起來。

見到了他,李紅纓楊綠柳卻實在看不出保護沈壁君尋找蕭十一郎時她口中連城璧的冷漠與野心勃勃。

他坐在桌旁,提筆描繪丹青,身上全無追名逐利的匠氣。清俊,優雅,這正是連城璧慣常的模樣。

見到他們兩人進來,也只是擡頭看了看,又好像只看到了普通人進門一般,低下頭畫那一幅山水。

李紅纓走到他面前,讚道,“好畫。”

能畫出這樣飄逸瀟灑的畫的人,又如何是一個冷漠無情的野心家?

旁邊求畫的人讚同的點了點頭,同樣讚道,“是啊,姜公子的畫,的確不輸大家之作。”

一幅百兩,也貴的有點兒特殊。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人們只以為他是獅子大開口。

但是他畫出來的時候,人們又覺得百兩也是理所應當。

姜晨當然知道一百兩對很多人來說並不便宜,不過他只是拿來提升一下註意力罷了。

初來乍到的畫師卻要價百兩,豈不是足夠的引人註目?

這座城池並不貧困,甚至可以說相當富饒,對於這條街上的居客而言亦是如此。

所以,只要有這個價值,百兩一畫也不足為道。

李紅纓卻哼了一聲,一種淩厲的壓力匯聚而來。

姜晨眉尖幾不可察的一蹙,但他的筆力依舊穩健。他畫著那幅畫,神態從容,好像沒有感受到這樣的威壓。

依著李紅纓楊綠柳的眼力,當然看出他如今已經武功盡廢,所以並沒有用內力壓人,但他們這麽多年積攢的威勢也足夠嚇人。

姜晨落了最後一筆,放了毛筆,終於擡頭來看他們,相當平靜地說了一句,“前輩,在下的生意要被你攪和了。”

他旁邊求畫的人的確已被嚇的冷汗涔涔,這會兒臉色青青白白,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等到墨跡幹了一些,他將畫卷好,遞給了旁邊嚇呆了的中年人,“抱歉,讓閣下受驚了,這畫便贈你,以表歉意。”

那中年人這時候才好像回過了神,揣著畫一步一跌的跑出了這茶館。

楊綠柳道,“原來這個茶館來的畫師是你……怎的?無垢山莊數不清財富的主人,你也會來做這些無聊的事情。”

李紅櫻立刻接道,“看連公子如今作態,難道已心灰意冷看破紅塵?”楊綠柳冷嘲道,“連公子聰穎過人,能輕易掌控天宗何以蝸居此處做個小小的畫師?莫非江湖俠客做多了,想要做隱於市的人換換口味?”李紅櫻道,“要我說,畫是好畫,人麽,卻不太適合做個小小的市井之人。”

他們兩個一言一語,說的極快又極有默契,顯然這樣都習慣了,根本容不得別人插嘴。

姜晨其實也並沒有要插嘴的意思。甚至他們說完了,他還很好心情的遞給他們兩杯茶。

茶館裏的人已散了。

有江湖人在的地方,其他的人總是避之不及的。

尤其他們言語間還提到了最近正處在風口浪尖即使不是江湖人也知道的無垢山莊。

李紅纓楊綠柳都是恨的,往前數三十年,他們都是江湖頂尖的存在,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卻一時不查被逍遙侯困在玩偶山莊裏三十年,他們怎能不恨!

三十年啊,人一生,能有幾個三十年?

困守在那小小的院落,雖然有吃有喝,有一些人陪伴,但是那麽大點兒的地方,卻要生活三十年!永遠不能出去,無法出去,絕望。這是多麽可怕的事情!

如果不是他們兩個還能相互安慰對方一下,面對那三十年的困窘,能有多少人能堅持下去?!

不見得最後玩偶山莊裏的人都淪落成何等模樣!初來之時他們都是有是有非的當世聞名的俠士,可日子久了呢,他們已不知世俗廉恥,摒棄了人的底線,在那座腐朽的山莊裏做了玩偶。

每天睜眼閉眼,日升日落,面前都是一模一樣的景色,一模一樣的人!

能建造這樣一座玩偶山莊的逍遙侯,他又是何等的殘忍與可怕!

他根本就是將裏面關的人,當做任他玩耍的布偶,可是被關的人卻一直無力反抗!

蕭十一郎拯救了這一切,他們也承了他的情。

但那之後,連城璧竟然將天宗重組,接了逍遙侯的班底,僅此一點,就足以讓李紅纓楊綠柳記恨上。不過如今他畢竟已是出離江湖的廢人,一個武功高強之人被廢掉武功,還是何等的淒慘。既然蕭十一郎已經教訓了他,李紅纓楊綠柳自然不會再對一個普通人出手。

那兩人接下了茶杯,連體人似的一起坐到姜晨對面。

他們不說話了,姜晨當然也不會說話。

這張桌子上一時彌漫著詭異的氣氛。

掌櫃都要哭了。單只這位年輕的公子過來畫畫,茶館的生意好了不少,他也歡迎的不得了。

可這三個人湊在一起,就讓人很不愉快了。

來的茶客都走了,甚至熟客們都嚇得不敢進來。

那兩人就這樣坐了一下午,姜晨自然也坐了一下午。

李紅纓就發現,連城璧畫畫相當迅速而且毫無重覆,幾乎一盞茶的時間就一副畫,好像畫出之前,眼前已有那樣壯麗的景色。成竹在胸,說的就是這樣的人了。

夕陽西下。

月色漸濃。

但是到茶館打烊的時候,他們也不敢派人請走這幾位煞神。

直到姜晨站了起來,悠悠道,“兩位前輩,如有興趣,這畫贈予你們也無不可。不過如今天色已晚,我想我今日大約避不開要住客棧了。”

他一走一停全無遲滯模樣,好像感受不到他們帶來的壓力,這讓兩人都有些驚訝。即使蕭十一郎在他們面前,也絕沒有這樣的從容。

李紅纓楊綠柳也沒有打算一直看著他,與連城璧在此相遇也不過是個巧合。他們來這金陵,只是因為被困三十年後心情沈重,想四處走走見識見識這新的天下。

無論是誰,被關到那小院子裏三十年,心情都不會輕松。游歷,重新融入這天下,這也許是一件非常耗費時間的事情。

他們當然不會因為連城璧駐足於此。他們也不認為連城璧真的能稱得上是他們的對手。

至於姜晨,金陵並不是他的目的地,所以這一日過後,有名的畫師就消失在這個茶館裏。

但這幾日閑暇,他倒是想起來一件事,連城璧至今還沒有與沈璧君和離。他想起來這件事,就立刻新寫了一封信寄給最近蕭十一郎的所在。

當然,這封信寫的註定不是讓蕭十一郎和沈璧君開心的話。

姜晨所料當然是不錯的。

沈璧君最近與蕭十一郎並不敢見面。

因為之前的一切都沒有塵埃落定。

風四娘還失蹤著。

他們又哪裏還有心情談情說愛。

至於姜晨所想,他只是覺得,看著他們相互背叛,也會是件不錯的消遣。

天意總是樂於讓他眾叛親離,那他也自然樂於看天道的寵兒也眾叛親離。

相愛的人相殺。

這實在是一件令人覺得可悲又可笑的事。

除了風四娘毫無原則的相信蕭十一郎以外,沈璧君並不是這樣的人。

在此之前,花如玉曾經綁架過沈璧君和風四娘,騙他們說蕭十一郎已經愛上了另外的女人冰冰,哥舒冰,並且能為她付出一切。他還帶她們去姑蘇牡丹樓去偷偷見那時的蕭十一郎。

與花如玉所言不差,蕭十一郎甚至為了別人多看了哥舒冰一眼而刺瞎了那人的眼睛。

雖然後來的事實說明,蕭十一郎只是在找借口清理江湖中的那些偽君子,但是當時面對這一切的她們只是看到了蕭十一郎的橫行霸道和暴虐殘忍。

對於牡丹樓裏蕭十一郎的所作所為,風四娘還能知道懷疑和求證,沈璧君卻當即痛心萬分。

蕭十一郎已另有新歡。

沈璧君信了,信了一個綁架她的陌生人的話。

可見她的恐懼天生,會輕易地被眼睛欺騙,不信任連城璧,最終也不會太信任蕭十一郎。

信任這種東西,敢去輕易試探嗎?只恐往往如鏡中花水中月,一觸即碎。

姜晨其實都不大懂沈璧君這樣的人為何收到稱讚?她那為人稱讚的美麗的皮囊裏裝的都是稻草嗎?

將原主的記憶與命運對齊時,兩年多前,故事開始的時候,連城璧陪她回門,沈家慘遭滅頂之災,她一味的相信別人,反倒不信救了她的蕭十一郎。在她與蕭十一郎攪在一起後原主想要蕭十一郎去死被偷聽到後她還天真的問連城璧為何這樣陰險狠辣?連她自己也說不清與蕭十一郎的關系,她還想要連城璧忍耐。

這種斷章取義事實全憑腦補誰說一言半語都信任而從來不去思考的人實在普天難得一見。連姜晨都覺得少有見過。

大明湖畔金針沈家的孫女?風流多情的大俠沈浪之後?

文不成武不就。殺人不行腦子還不夠用。

恐怕沈浪的智商和武功都是隨Y染色體遺傳了。

沈璧君別的沒有繼承到,多情倒繼承了十成十。

當然,此時的沈璧君也知道,活人比不過死人,可死人畢竟已經死了。冰冰與蕭十一郎之間的事便也不提。

但如今,活著的風四娘和蕭十一郎之間確也已經有了那麽一些不清不楚的關系。

風四娘為了蕭十一郎連滿心滿眼只有她的楊開泰都拋棄了,她難道會一輩子永遠甘心沒名沒分的跟著蕭十一郎?

就算她肯這樣犧牲,沈璧君卻不一定能容忍。

她畢竟是個追求真摯感情的人。

……

鴻賓酒樓。

這裏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沒有為那場決戰生出半分的變動。

說書的人還是說書,跳舞的人還在跳舞,端茶遞水的跑堂也依然在端茶遞水。

一封書信,已遞到了蕭十一郎手中。

他隨手拿著打量,然後,他怔住了。

單就這信封字體而言,一橫一豎都入木三分,卻又顯得圓潤無棱,就像他那個人一樣,總是表現的君子溫潤和善仁慈的模樣,好像十分溫和無害。

能體現他冷血無情殘忍狠辣的本質的,就是這封信的內容了。

這是來自於連城璧的一封信。

當然,這時候蕭十一郎並不知道這是最後名為連城璧的人所明示的消息。

他的字寫的很好。

蕭十一郎承認這一點。

一個大盜,必備的本領還有一條,那就是要有好的眼光。一定要看清好的寶貝。蕭十一郎不是沒有偷過珍貴的大家遺作,他也對這些字畫有一定研究,連城璧的字,也足以稱為大家之作。

可這堪稱大家之作的字,卻明晃晃寫著,和離書。

這幾個字出來,即使字寫的再如何文雅端方,蕭十一郎也提不起任何欣賞之情了。

他敢保證,連城璧真正想寫的,是休書。這倒是他誤會姜晨了,沈璧君還不值得引姜晨專門寫休書羞辱,和離書也不過是為了徹底斷絕沈璧君接觸無垢山莊的可能罷了。

他拆了信封,裏頭的措辭相當謙和,“……凡為夫婦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生之夫婦。若結緣不合,比是冤家,故來相對……既以二心不同,難歸一意,快會及諸親,各還本道。願卿相離之後,重梳嬋鬢,美掃娥眉,巧呈窈窕之姿,選聘江湖豪俠。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蕭十一郎盯著那豪俠兩字許久,不知為何,他覺得這兩個字好像特意加重過。

連城璧,這個時候他還送來這樣一封信,是何用意!若是璧君見到,只怕又要傷心一陣。

她太過溫柔,只怕忍不下那些惡意中傷和流言蜚語。

連城璧是故意想要提醒人們這些事情?!他還覺得傷害璧君的不夠嗎?當真是太過分了!

蕭十一郎可以容忍他的算計,但是這種事情絕不應該落到璧君頭上。

他暗自咬牙,低頭看到面前穿的破破爛爛的小乞丐,他問,“給你這封信的人呢?”

小乞丐瑟縮了下,結結巴巴道,“是蘇州城的信使……他已走了。”

蕭十一郎不由將那書信捏的變了形。

小乞丐又說,“那個人,還有句話要我帶給大人。”

蕭十一郎勉強的笑了,“你說。”

“他說,如果您的夫人沒看到這信,是無法下定決心與你成親的。”

蕭十一郎臉色更難看了。他了解沈璧君,當然知道連城璧傳來的話不假。若是璧君還掛著連家夫人的身份,她的確會對再嫁猶疑。她畢竟是個溫柔,一舉一動都非常端莊的淑女,看重禮教,二十多年的性格畢竟是難以改變的。

門哐的一聲被撞開。

風四娘提著一壇酒進來。呼道,“蕭十一郎!你在這裏麽?蕭十一郎……”

她喚了一聲,神態迷離,步履蹣跚,顯然之前已經喝了不少了。

小乞丐就借此離開。

見到這個活著的風四娘,蕭十一郎十分驚喜,他連忙將信塞到腰間,扶她坐下,“四娘!”

一直憂心忡忡的心突然放了下來。

她回來了就好,她回來了就好。

當日風四娘將信送還給他,蕭十一郎還以為她會死去,可如今她又完完整整的出現了。

冰冰死了,風四娘走了,沈璧君也落水失蹤,他的一切都沒了。所以蕭十一郎喝酒,醉生夢死。他的頹廢,才讓連城璧放松警惕,從他口中聽到了一切事實真相。

如今,連城璧已近死亡,璧君回來了,風四娘也回來了……

這種失而覆得的心情,恐怕沒有人能比此刻的蕭十一郎更為理解。

風四娘哈哈大笑,身上酒氣沖天,她說,“我知道……”她打了個酒嗝,笑道,“我聽說了,連城璧死了是不是?”她神色清明,看不出半分喝醉的模樣,但是蕭十一郎知道,她已醉了。她的酒量並不好,但是往往喝的越多,眼神越亮,其實她已醉了。“我就知道他不是個好人!好!蕭十一郎!好!我果然沒有想錯……啊……我知道你能殺了他……他死了……”

她這些話說的顛三倒四,叫人莫名。

與一個喝醉的人,總是難以說清道理的。

蕭十一郎正要解釋,連城璧並沒有死。

風四娘卻瞪了他一眼,“你與他決戰,又拋下了我。”她神色變的難過,很快,就抱著酒壇痛哭起來。

風四娘就是這樣的女人。她不同於沈璧君,是痛苦快樂都藏在微笑之下的淑女。風四娘向來都率性,痛哭和大笑才是她的表達方式。

蕭十一郎有些愧疚,他不敢去看她。

風四娘問,“那你們,是不是要成親了?”她擦了擦眼淚,“蕭十一郎,你們是不是要成親了?”

不知為何,對著這樣的風四娘,他突然什麽話也說不出了。呆立良久,他終於伸手抱住她,以期能讓她好過一些。蕭十一郎不是個木頭人,一直以來,風四娘都像姐姐一樣照顧著他,甚至,她將女人最寶貴的東西也都給他了,這樣的風四娘,他又怎麽能狠心拒絕呢?

風四娘哭的更慘烈了。

她醉了。

如果她真的清醒,絕不會做出這樣讓蕭十一郎為難的事情。

這個時候,沈璧君來了。

她看到蕭十一郎,又看到了他抱著的風四娘,明亮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受傷。

蕭十一郎只能松開了風四娘,“璧君,你來了。”

沈璧君也沒有走,她微微低了頭,避過了這一幕讓她心酸的畫面,“我來了。”

“十一郎,我……有些事想要與你談談。”

沈家已經覆滅,無垢山莊也已經無主。

她如今能依靠的,只有蕭十一郎了。

縱觀她這一生,好像常常都要依靠著別人存活。未出嫁時靠沈家,出嫁後靠著連城璧,現在,靠著蕭十一郎。

要到何時她才能真的堅強起來?

獨自也能生活的很好。

她也常常勸告自己堅強,可常常卻想起她想要依靠的人。

這實在是她無法改變的習慣。

風四娘醉了,蕭十一郎只能扶她到床上休息。

他不自覺護住了腰間的信,坐在八仙桌邊,“璧君,你……你說。”

沈璧君道,“……沈家莊已毀,我已不是無垢山莊的人。十一郎,你有沒有想過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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